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 紫禁心经(晋江VIP完结) 作者:未央遗音 文案 紫禁城的玉宇琼楼内,掩映着她豆蔻年华的纯真浅笑; 古北口外苍茫天地间,挥洒着她跃马奔驰的初开情怀; 雍和宫的经香缭绕中,渗透着她黯然神伤的如花娇颜; 圆明园的残垣断壁下,深埋着她抚卷的倩影,流转的琴魂。 她曾是一代雄主康熙大帝身边的女官,如亲生女儿般的眷爱; 她曾是在毁誉参半冷面无私的雍正皇帝心中烙下永生不灭印迹的结发之妻; 她曾是被王朝最后盛世的主宰者乾隆皇帝深深怀念的灵魂的母亲; 从乾清宫里稚嫩纯朴的女孩,到雍和宫优雅清新的王妃,直至成为俯视亿万臣民、万里疆土的大清国母。 这是她注定的人生,却不是她追寻的梦想。 历史上,没有她出生年份记载,没有她闺阁的芳名。然而她却真实的生活在三百年前的人世上。如你我一般,渴求着温暖和幸福。但人生的峰回路转,使她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垂髫之年进入纷繁复杂的宫廷。隐藏着母亲的遗愿,面对着众人的怀疑。忘不掉的旧日友谊,斩不断的情怨缠绵。 她历经半个世纪的盛世繁华,宫廷恩怨。智慧也好,阴谋也罢。她用尽心机逃脱一次又一次的劫难,费尽心力追逐着自由的梦魇。得到的只是他带给她灵魂中的那些无尽的真情,无尽的苍凉。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不愿意他看着她离去。所以她欺骗了他,最后一次的欺骗。她选择一个人走向来生。 而这一世,因为有他,已经无悔…… 雍正元年谕礼部: 朕奉皇太后懿旨:风化之基,必资内辅人伦之本,首重坤仪。此天地之定位,帝王之常经也。 嫡妃那拉氏,懿范性成,徽音素著。孝敬尽乎承欢,惠慈彰于逮下。宜承光宸极,显号中宫。应立为皇后,以宣壶教。 上谕曰:"皇后自垂髫之年,奉皇考命,作配朕躬.结褵以来,四十馀载, 孝顺恭敬,始终一致. “璜佩渺茫,忽感音容之永隔”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恪宁,胤禛 ┃ 配角:康熙,锦衾,胤禩, ┃ 其它:胤祥,如宣,羽裳 我   她是乌拉那拉恪宁,内大臣费扬古的女儿。她被时刻教导以最严格的礼仪约束自己,她要成为一个温顺、守礼、懂的一切规矩的最正牌的淑女。同时,还要学会察言观色,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飞过来,也要迅速抓住,嚼透其中有或没有的意义。      (从我记事起,我就是和我母亲在这个幽僻的别院中生活的。我们有一些仆人,他们都神情平静。我母亲很少和他们说话,也很少理我。她似乎从不把我当成她女儿看。如宣说我不必为此奇怪。因为我母亲是一位贵妇,她当然是冷漠的。她是一品将军费扬古的福晋,但却不和他住在一起。我母亲一直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这点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很美,比我的如宣姐姐还美。她唯一的爱好是在午后弹一首叫做《红墙柳絮》的曲子。这是她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光。然后她就独自一人在房里不再出来。通常在我完成母亲留的功课之后就可以和如宣在一起了。我们都喜欢春天,喜欢茉莉花,喜欢暖暖的午后阳光。每次我受了母亲的责骂,如宣都会柔柔的抚摸我的头发,告诉我不可以哭。她说一切的痛苦总会过去的,眼泪是懦弱的表现。乌拉那拉家族的女儿是不哭的。和如宣在一起是我一生中唯一没有负担的一点日子。又一个春日,皇宫大选到来,身为包衣的如宣成为秀女,进入了宫廷。   她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如何打发日子。在这个古怪的小世界里一切事不用时光来安排。每个人甚至每株花草都没了气儿。皇上的第三位皇后又逝去了,举国皆哀。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一位女子走了。没有笑声,没有乐声。十月,我们的皇上亲自护送他妻子的灵柩往遵化山陵。母亲听人们说起这些事,默然立在窗前很久,终于吐出一句话。要走的终究要走,只不过先与后罢了,争不得、抢不得,天命给的。      这年的冬天很冷,进了腊月,我的母亲去了。转了年,我回到了父亲身边。父亲要我好好熟悉教我的规矩。因为我有一天是会进宫的。皇宫于我犹如一座遥远的山脉,仓惶而恐惧。虽然到了那里也许能见到如宣,但我仍然无端的厌恶它。当我能够娴熟的扮演一位京城的大小姐时,父亲接到了皇帝的旨意。他命人为我穿上了一件合身的嫩粉色小宫装。可是,我不明白皇帝怎会想到要见我。一个刚过垂髫之年的小女孩儿。我还不到选秀女的年龄,我进宫是不合规矩的。我的父亲也并非皇族亲贵。)      “这孩子看着倒很是机灵”康熙转过头对费扬古说。   “一直在外边养着,不懂得什么规矩。您知道,奴才也拗不过她额娘。天天只是念书识字,针线女红上很不成样子。”费扬古一面说一面观察着皇帝的面色。知道提及了皇上心里的事,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是吗。那倒应该是个小才女了。”皇帝来了兴趣又盯住了恪宁。“你额娘喜欢诗,必定教你不少。吟一首给朕听听。”      皇帝原来并不是多么可怕的。我想起父亲刚才的几番叮嘱,不禁暗笑。在皇帝面前如何行事说话,母亲打我会说话就手把手□。这时见皇上要我念首诗。便想起母亲颇爱的李义山的七言。便轻轻念道: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篷山远,更隔篷山一万重。      康熙边听着边端了杯茶,那细弱的声音像一阵和风让人听了很是舒服。她念完,抬了头眼光便闪了一下,恰被皇帝瞧见。康熙心下暗咐,娇小的女娃,在天子面前能如此,想来受了不少的□。更在眼风中有一股子英气,与她母亲却又不同。心下自有了主意。便叫来个小太监带恪宁到御花园走走。转回来又对费扬古笑道,   “这个丫头,很是不错。难得你能生出这么个乖巧伶俐人儿。朕很喜欢,竟要夺人所爱,将她留在宫里。你当她提前中了秀女,给朕当个小女官如何?”   费扬古闻听此言,正是喜从天降。他靠着祖上的勋业有的今天,本来功名利禄也快到头了。一心只想着几个貌美的女儿能攀龙附凤。如今尚不到秀女年龄的小女竟能入宫,何其大的荣耀。忙不迭俯身叩谢皇恩。   “好,你即答应得痛快,小妮子进了宫你不要整日惦念,在朕身边当值必不能受委屈的。也不用她做什么。”   “臣满门沐皇上的圣恩,如今小女有这样的福气。臣和她早去的额娘都感念万岁盛德。”说罢竟有些哽咽了。   康熙盯了他一眼,半晌才又道:“行了,这事就这么办。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带进来吧。”      一个姓赵的小太监,领着我下了堆秀山。御花园并不大,也没什么出奇的景致。我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如宣。忽见前面的小太监跪下了身,抬头却见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冲这边过来。听那小太监口称太子爷大阿哥吉祥。便知是两位年长的阿哥来见皇帝的。急忙俯身行礼。   耳边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你个小狗儿,四处寻么什么呢?”   “奴才不敢闲着,是万岁爷要小的带这位格格四处转转的。”   “噢,格格,谁家的闺女。穿得这么新鲜。”他说着走到了我身边,“起来吧。”   “奴婢是步军统领费扬古的女儿。”我慢悠悠的回答。   “嗯,这个费扬古挺有福。女儿们一个个都是这么的轻灵乖巧。快抬头,让太子爷瞧瞧。”   我微微抬起点头,见是那个稍年长些的说话。旁边那位想来一定是太子。见他面白如玉,身材颀长,神色很是柔和。只是精神看着不太好。他们见我不说话,年纪又小,以为我是怕了。便说笑着走了。   见他们走了,那小太监长出口气。说道:“格格真是赶的巧,一进宫就能见这么多贵主。好多奴才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不见主子一面呢。”正说着,阿玛从那边过来,招手叫我过去道:“也不必向皇上辞了,回家阿玛和你有事说。”完了见那小太监在一旁便说道:“小女不懂事,有劳公公了。”随手掏块银子硬塞过去。那奴才也不推辞。我别过脸去只做不知。      回去的路上父亲便对我说了,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入宫了。我有些恍然。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有一些部分是以女主角的回忆开始的。后面就全部是第三人称的叙述了。 真言 作者有话要说:括号里的是女主角的话。特此说明。嘻嘻嘻嘻   这年春天来得早,北京城到处飞柳絮。倒像是漫天的雪。紫禁城,这人间及至的帝王之家在三月艳阳之下,却仍是那么的威严阴冷,令人生畏。      恪宁进宫,只各样规矩就学了一个月。还是皇上见她年幼,让嬷嬷们不要拘着她。原就不是叫她进来伺候,只是陪在皇帝身边解闷儿。这倒好,宫里一时传遍了,人人知道皇上身边又有了新宠。这一日,太子来秉政务。刚进乾清宫,迎头看见恪宁,心知就是前些日子碰到的那个小丫头,新进了宫的。他这个人,见了脸嫩的女娃儿就走不动道。虽说这个年纪小,但贵在身上有一种新鲜气息,不比宫里那帮拙物,禁不住地便多看两眼。跟在他身边的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瞧见当下就心里有气,这毛病也不知多早晚能改。恪宁见是太子,忙行礼问安。又见后边的索额图,却觉得面熟。心里好费思量。才惊觉当日将如宣带走要送去选秀女的好像就是这个人。但他既是这么个大官,何苦要亲自从母亲手里要人。一时间搅得恪宁心神不定。      太子回完了事,觉得再等索额图出来有些惹眼,便独自先回了毓庆宫。索额图出来正瞧见恪宁抱了个红木盒子往东六宫那边去。便跟了过来。见人少的当,叫住恪宁问道:“姑娘可是费扬古家的小格格?”   恪宁见是他,不禁心里一动。点头称是。随即笑道:“难为大人还记得我,大人一向可好。您不找我,我倒有事找您呢?不知您从我母亲那挑走的如宣姐姐被安排在那里了。我进来一直找不到她。”   索额图一听,唬得脸色都变了。忙示意她别再说了。也顾不得礼,拉她到一边说道:“姑娘可再不能提她了。老夫当她是你额娘□的人,应当稳妥老实,又没什么亲人。才将她带进宫。哪想她不甚安分。不知怎的惹了上头。也不知打发到哪里去了。姑娘别问也别说,只当不知道。休要惹祸上身。”说完拔脚就走。将恪宁晾在那里。   这一话只把恪宁惊在原地。如宣是怎样的人,她心里最清楚。老实稳重,再没有的傻姑娘。又是个孤女,被母亲自幼带在身边,什么规矩都识得。断不会惹什么大麻烦。更何况皇帝也不是随意作践下人的主。她只管木在那里,却没在意前边过来的人。那人见一个是一个瘦小的小女孩捧着个大红木盒子,直道她是要偷懒儿。不禁笑道:“呦,哪宫的丫头。站这不动,难道是个傻子。”恪宁被这脆生生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一个比自己年纪略大的宫女,身量稍高,假小子似的。一双丹凤眼,笑意盈盈。眼神没遮拦,看的恪宁有点窘。忙怯怯的回道:“姐姐见笑,小的乾清宫的。给贵妃娘娘送东西去。”那姑娘听了一愣,又道“乾清宫里还有这么点儿大的宫女。”紧接着一拍头,似有所悟道“你就是那个破了例进来的,还没到年龄的那个。”又看看恪宁说道:“傻子,还在这闲着,快送东西去。别让人看咱说闲话。”正要走,恪宁觉她说话爽快又问了句:“姐姐叫什么,奴婢得空去看你?”她笑道:“不敢,乾清宫的人啊。我姓李,小名重秀。大家都叫我秀儿,在钟粹宫的。你快去吧。”说笑着就走了。   恪宁也忙往东六宫去。将东西送了得了赏回来。她仍是呆呆的。皇上忙了一天,正想出来透透气儿,见她回来,心里就不知怎的惬意起来。看她一身宫装,又不禁想起当年的承淑。便叫她过来道:“陪朕走走。”   恪宁不敢迟疑,跟在皇帝身后一尺的地方。皇帝一使眼色,跟着的一干人都退后了些。皇帝径自拉住了她的手。恪宁心里一惊。      (他的手好温暖。这是一双抓着大清帝国的手,本该像钢一般的坚强,此时却是暖的,柔和的。这时紫禁城的黄昏,似也不那么凄凉了。他抓着我的手,可我的手连我父母的温暖都不曾感受过。他们不把我当他们的孩子。我的出生于爱情无关。)      “你母亲待你好吗?”康熙走了几步,突然问道。   “回皇上,母亲仁慈,待奴婢很好。”   康熙帝扫了她一眼,嘴角牵起一个微笑,说道:“恪宁,朕瞧了你几天,发现你有个毛病。”   恪宁一愣,不知怎么回答。   “你回答朕的话,总是很慢,是想了又想才回话的。这是谁教你的?”康熙帝的话锋似有些严肃了。   “天子之言,隆贵至极。奴婢当然要三思而后言。”她虽紧张,但仍静静地回答。   “哈哈,好一个‘三思而后言’,你额娘未免太小心了吧。怎么出了宫倒把宫里那套学会了。恪宁,你要知道,三思之后,往往不得真言。你说的是真是假,也许只有你自己知道。是吧。”“是,”这次她回答得很快。并且面带微笑。   “你不怕朕?”他言语缓和下来。   “我额娘说,皇上是仁主,仁主不会让奴才们怕,是让奴才们颂扬感念的。”她利索的说完。   皇帝听了,径自仰声大笑起来。恪宁屏住气听着,这笑声让她有一丝慌张。“无论是恐惧还是仰慕,总有人会说真话,也有人会说假话。”   皇帝望着她,有一点惊于她的镇定。天子的威仪似也并不使她害怕。她的手和他的一样温暖。语气平和的竟不像是和他在说话。这不是十来岁的孩子该有的从容。即便她有个那样的母亲。“你母亲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松了她的手,问道。   “母亲和奴婢一起生活。”她回道。这话说到这已是不能再说了。   “好与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而你,是承淑送给朕的最后一件礼物了。”他抚抚她的头。她的双眼像傍晚的星星般粲然。      (皇宫的傍晚,总是愈加的让人寒冷。我想起她,想起过去的每一个傍晚,我们在莲池边无忧的嬉戏,和她天籁般的歌声。难道我竟这样失去了她,失去了与我的欢乐自由最后的联系。今天,我是在赌,赌我的明天,赌我的命。我一出生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我母亲,我死了的母亲,是我能在这里活着的唯一的筹码。一步走错,我将和如宣一样。不明不白的冤魂实在是太多了,我乌拉那拉恪宁不能成为下一个,也不会成为下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括号里的是女主角的话。特此说明。嘻嘻嘻嘻 皇宫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出现了四哥哥的称呼就好兴奋啊。只想快点写下去。   宫里晚间有加餐,一帮子人可算得着歇息的工夫。恪宁兀自坐在一边,低头想着心事。只听一个柔和声音说道,“怎么成了没嘴葫芦儿,头儿里看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恪宁抬头见是乾清宫里管事的姑姑秋及。她平时多是跟着她伺候学规矩。慌得起了身。笑道:“姑姑好,快儿些坐吧。”这个秋及,入宫五六年了,学得一手宫里的本事,最会看人说话行事。眼见皇上对这个小丫头这么上心,心知不是一般人物,每日里便总是注意着她。见她小小年纪,又没怎么学规矩。行事竟这样稳重,从没错过。倒像是宫里老人般。她怎知恪宁一下生,她母亲就似在宫中一样的□。只不过恪宁天生爽快性子,每日和这些人精面前装神弄鬼,心里早烦了,又自知皇宫不是任性子的地方。只能忍着,又不知哪天是头。自打入了宫,她已绝了再出去过安生日子的念头。她父亲暗地里也和索额图套近乎,她早知晓了,只假做糊涂。她也读过史书,结党是什么事她都懂。她又不能对父亲说,只能自己加一万分的小心。   周围的人看秋及进来,又直奔恪宁过去,俩人一处说笑。心里都是不服。个个将脸掉下来,都不出声。秋及见了如何不知,便也笑道,“姑娘还小,又是万岁爷亲点入宫的,比不得我们。更何况姑娘办事这样伶俐,还真是少见。别说万岁爷疼,我们这起子人,都不知要怎样爱的呢。”   这话说得恪宁身上直抽冷子,搭眼扫了旁边的人,笑着说:“我算得什么,比不得姑姑半分。就是这一屋子的姑姑姐姐,哪一个不比我强,姑姑再不用这样说,日后我向大家伙学的,还多着呢。各位还要多担待才是。”说完,眼风又是一扫。那些人见她这样会说话,又都笑了。恪宁又回头冲秋及一乐。秋及本想拉着旁人点点她,哪想恪宁竟不吃这套。她讨个没趣,看恪宁的样子又不像是个有心的,也不便再说什么。坐坐出去了。      恪宁看着她出去,心却一沉。这样的人宫里不知有多少。几千双眼睛,指不定那双就盯上了自己。虽说现在皇上对她恩眷甚隆。可也不是好事。红着眼想看她笑话的,愤愤不平的,也许还有什么和父亲有过节的。她越想越是头疼,皇宫和母亲嘴里的真是又一个样。她以前学的竟像纸上谈兵了。思来想去,少不得也要拉拢些人。打定了主意,心里又松快不少。回了屋,轻轻像炕上一躺。却见另一个小丫头,稍比自己大些,叫靓儿的,一头钻了进来,看她样子像是很累。见她在便笑道:“昨夜儿里见你,就那么侧着身睡着,一动不动。我想也奇了,我们练了那么久,还忍不住来回翻身,你倒睡的踏实。”   恪宁听了,倒止不住鼻子一酸。想起小时候,因为总不想侧着身睡,不知被母亲打过多少次。挨了打,就是如宣伴在身边,又是抚慰又是心疼。再就没人管了。她这心思,靓儿如何知晓。见她红了眼圈,只当她是想家。因过来劝慰道:“你这样子还难受,我们可都别活了。不知道外边多少人羡慕你呢。整日在皇上身边的,又不用做活。日后万岁爷给指婚,有个好归宿,比什么不强。”   恪宁被她一说,一下子红了脸道:“小蹄子,怎么想起这些胡话,你别是小妮子春心动了吧。”靓儿见她作着手势羞自己,也笑道:“前几天看你不爱说话,原来也是个能闹的。要是闷了就和我们一块耍。万岁爷可是说过,不叫他们欺负咱。”说着眼往外头一瞥,“那些个老嬷嬷,见不得皇上对下边宽和,整天嚼舌根。我偏不理她们。你和我们一块耍。”说着就坐在她身旁。   恪宁被她一说,心里自在不少,又笑问:“你们是谁们啊?”   “嘿,就是容语,司书,秀儿姐姐和我。都是以前一块进来的。虽说不在一起,倒还时常来往。”   “秀儿姐姐,是姓李的那个,重秀姐姐?”   “对,怎么你倒认识她?”她不等她回答又说:“她可会踢毽子了。改日咱们闹她去。这几天不行,她主子又病了,她没个得闲儿。谁叫她摊上四阿哥了。难伺候,金贵着呢。”      “四阿哥,就是去了的佟皇后的养大的那位了。”恪宁想了想,关于佟皇后的事,她额娘说了好几大篇子。   “你快打住,别提了。大晚上的让旁人听了去。”靓儿悄声道:“自打佟主儿去了,皇上好些日子不舒坦。最可怜见的就是四阿哥了,打小被抱到承乾宫,没见亲娘几眼,如今又没了额娘。整日的难受,生生的小身子瘦下去,谁见了不疼。”      恪宁听了这话,也有些不受用。想这诺大皇宫,尽是说不得想不得的事。空对着满眼的富贵奢华,多少人眼泪直往肚子里咽。靓儿也见她淡淡的,便道:“好了,主子的事,咱说不得。歇了吧。”   恪宁听了,起了身将灯吹灭,却径自走到窗跟前。      (窗外夜空的点点繁星,是那样的清静明快。美得令人哀伤。母亲曾说过,这世上最美的事物,往往就是最能惹人烦恼的。原来真的这样。当年母亲在皇宫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总这样看看夜空呢。如今,她和那个她终生怨恨的女子,都已去了。爱和恨,都成了过眼烟云。      死亡,任你是绝世的容颜也到底挡不住的。而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什么是恨。只是平白无故生在世上。受人的摆布。生而为何,难道为的是一幅臭皮囊?不说小小紫禁城,这广大的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灵魂,枉自将心儿碾碎,煎熬着度过一生。等着解脱的那一天。      蓦的,那天上划过一道流星,竟不知,又是谁回到了三生轮回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出现了四哥哥的称呼就好兴奋啊。只想快点写下去。 少年   入了四月,这纷乱人间像是真正从那无情的严冬中冲了出来。长长舒口气似的,要抖抖精神了。      “ 妙峰山的胭脂,也快送进宫了。这些丫头,都眼巴巴地等着呢。”贵妃钮钴禄氏在一旁笑意盈盈。      “是啊,两年了。”康熙帝却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钮钴禄氏知道,这是皇帝又在想着前年去世的佟皇后。佟佳氏只作了一天的皇后,便去了。斯人已去,有再艳丽的胭脂,竟不知送与何人了。过了一会儿,皇帝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道:“你看她这个小脸,可还用什么胭脂了。甜嫩嫩的,像新结的花骨朵儿似的。”他盯着侍立在一旁的恪宁。不由想起了许多年前,同是这样年纪的承淑,和今天的恪宁不同。承淑是不驯的,是充满了天真的欲望的。鲜嫩是一样的鲜嫩,骄傲是一样的骄傲,可母女俩还是有这么多的不同。恪宁的眼睛不像母亲那样晶亮晶亮的,但却深邃,像两颗黑珠子般,将人们的注意力缓缓地吸过去。      “皇上,总是说笑。小宁子这样的年纪,擦了胭脂反倒不美。清清爽爽最好看了。”钮钴禄氏疑惑的瞥一眼恪宁,稍有点不自在。   皇帝没注意她的语气,踱了两步说:“朕去毓庆宫,看看皇子们的功课。小宁子,你跟着吧。”      一行人迤逦向毓庆宫来,没进宫门,就听见里边一片笑声。原来是几个年纪小的皇子,闹个不停。见皇帝突然驾到,都禁了声。慌的跪倒在地。恪宁还是头一次将这么些皇子见个全。见他们一个个怕父亲怕成这样,不觉好笑。康熙帝一面命众人起身,一面问道:“这是在读书吗,嘻嘻笑笑,成什么样子。”说着,看着几位侍讲学士。不料突然从后面跳出个小人儿,蹦到皇帝身边,清亮的童音喊着“皇阿玛”。康熙帝一见,立时有了笑容。一把将小人儿抱到怀里,“你这个小子,跑到这里胡搅,哥哥们还怎么念书啊。”恪宁在一边见这个小皇子眉眼清透,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的机灵样。大家本都很紧张,但见皇上看到他这么高兴,也都松口气。一边的张英说到:“皇上,十三阿哥这是闹着也要来读书。还写了好几篇子字,等着皇上给瞧瞧呢。”   “哦,胤祥也知道读书了,你来了,岂不把毓庆宫的瓦都揭了。”一句话说得屋里的人都笑了。   “皇阿玛偏心眼儿,不让儿臣来读书,哥哥们都笑话儿臣了。”十三阿哥嘟着小嘴,还一付不服气的样子,继续说:“您看我的字,不比八哥哥的字好吗?”说着将手里的一团纸拿给皇帝看。恪宁看着那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纸”,就快忍不住要笑出声。康熙也是忍着笑将那团纸展开,见上边横七竖八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康熙更是笑个不住,说道:“胤禩,好好练字。小十三可抓你的小辫子了。”   “是,皇阿玛。”这声音不大不小,极柔和的。竟引的恪宁悄悄扭过脸看他,见是一位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皇子,躬身站立。肤色莹白,面带着三分笑意,宁静淡定的样子。他似乎感觉到恪宁在看他,眼风往上一带,也扫了一眼恪宁。唬得恪宁忙低了头。   这边又听胤祥脆生生的说道:“赶明儿四哥哥来了,我要和他在一起。让他教我写字。我也能和四哥哥一样写得好。皇阿玛。”   “哈哈,你个小人精儿。天天缠着你四哥了吧。不然他怎么病了。”康熙虽说笑,脸色却有点沉。   “四哥哥就是让秀儿给气病的。那个丫头,整天跟着四哥哥,叽叽喳喳的。还不让我和四哥哥玩儿。四哥哥可不气病了。”小胤祥冷不丁又来一句,大家更是掌不住,笑个不停。可他还没完,竟指着恪宁道:“皇阿玛,这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这样好的小仙女,皇阿玛让她和我在一处吧。”康熙一听大笑道:“你个混小子,越说越不像话,连你阿玛的人也敢讨了。好了好了,你再等半年,然后朕就让你尝尝读书的味道。”皇帝将他放在地上,让李德全把他抱到一边。又说道:“今天就这样,朕也乐够了。对了,太子跟朕回养心殿去。你们也该歇歇了。”说着便出了毓庆宫。      晚膳过后,康熙传了赵太医,却是为的四阿哥的病。这个赵意出虽年轻,却是一幅好脉息。为人又沉稳,很受皇帝赏识的。见他进来,康熙帝立起身来。   赵意出低着头跪在地上。康熙轻咳一声问道:“四阿哥的病没什么吧。”   “回皇上,四阿哥并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年轻,上交有些虚火,偶有些头痛。却不妨事。”赵意出极平静的回话。   “年纪这么小,就有这些小毛小病的。到底不好。也不能大意。”皇帝的声音略大了些。   “回皇上,这些小病若要根除,倒也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是,臣听四阿哥身边的人说,四阿哥夜里睡得不太踏实。有时整夜不能安寝也是有的。这些小疾也因此而来。若能安神休息,自当痊愈。实不必进什么汤药的。现在主要是清火补气,慢慢调理。”      皇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露出些许无奈之色。稍一迟疑,又挥手叫他退下去。有好一会儿,他只是沉默,底下人大气都不敢出。他终于开口吩咐恪宁,要她将案上的两部书并一方新贡的端砚,拿去送到钟粹宫。恪宁捧了东西出来,和靓儿结伴往承乾宫去。那里原是孝懿皇后的寝宫。自她去世后,便一直空着。皇上不时来上香。孝懿皇后的养子四阿哥胤禛,仍然住在偏殿内。   进了宫门,但见廊下花木繁盛,甚是清雅。迎面过来一个年轻的宫女,正是那日恪宁撞见的重秀。靓儿见是她笑道:“你竟长了对顺风耳吗?还是巴巴的等着我们来呢?”重秀却不理她,只看着恪宁说:“你这么个好人,和这饶舌的丫头在一起,难道不烦吗?”她俩一人一句,恪宁也莞尔一笑。   “你别打岔,我们奉的可是皇差。”靓儿故意摆着架子装模作样的。重秀却不理。恪宁忙道:“没什么的,是万岁爷叫我们将这两部新书并这一方新贡上的端砚送过来。都是给你们主子的。”   “唉呦,奴婢替主子谢万岁爷的恩典了。”重秀一躬身。一旁靓儿又笑道:“快打住吧,四阿哥呢?也不管管你。你也忒不像样子了。也不给我们茶吃吗?”   “哼!”重秀边命人将东西收进去,一边道:“我们这里有的是好茶,偏不给你。只给这个仙女儿妹妹了。”说罢转转眼珠,笑个不住。   “什么仙女儿?”靓儿却不解。   “可不是仙女儿吗?”重秀强忍住道,“前儿,我随着我们小爷去给德主子请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正和德主子闹个不休,硬说什么皇上身边新来个仙女儿姐姐要讨来和他们一处玩儿。说的德主子和小爷满脸疑惑。我一想新来的,可不就是你吗?”说罢瞧着恪宁。   恪宁“腾”的红了脸,又突然抿嘴笑道“你只在这里和我们混说。四阿哥怎么不在,敢情也是十三阿哥说的,被你叽叽喳喳的气走了吧!”   几个人说笑不休。正这时,外边进来个小苏拉太监说道:“两位姐姐,李总管说两位姑娘不必回话了。回去只管歇了便是。倒是秋及姑姑找靓儿姐姐有话说。让靓儿姐姐回去呢。”靓儿一听,扭头冲恪宁一缩脖道:“又来事儿。你只管和秀儿玩吧,我先回去。”便跟那小苏拉太监去了。      重秀见她走了,又对恪宁说:“别只在外面晾着,你是乾清宫的人,原该进来歇歇。我们只管在这里笑闹,四阿哥回来又说我没规矩。”说着将她让进屋去。恪宁进屋,不觉眼前一亮。室内陈设虽不奢华,但却清爽明净。琳琅满目的几大架子书,琴剑画卷摆放的错落有致,样样都是恰到好处。东窗下案几上却有一张薛涛笺,上面隐约有字。恪宁很好奇,便走过去,只见录着一首诗:      月掩淑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泪添雨点欠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      下面却没写完。恪宁知道这是康熙帝写给孝懿皇后的,不禁有些怆然。她瞧着这笔字正自出神。 重秀在一旁说道:“这些个‘湿’啊干的,我不太懂。只是四阿哥写完就出去了。看着像是又不高兴了。”   “诗好,字也好。只是还没写完呢。怪不得万岁爷让我们送这些东西来。四阿哥这笔字,可是出众的。”恪宁一笑道,“晚了,也该回去了。”却禁不住回头又瞧了一眼案几。      出了宫门,心里却有点异样,胸口堵得慌。知是气喘的病又有点犯了。便想找个地儿坐坐。见右边过去就是御花园,便慢慢走着,想这里宽敞,好透透气儿。刚扶着假山石子想歇歇。却见地上有个东西,天色暗了,也看不清楚。她低下身,将那东西拾起来,不看还好,一看却着实吓了一跳。原来是个小荷包。但只那绣工,却很是眼熟。虽不能肯定,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如宣的绣法。荷包鼓鼓的,恪宁解开绦子,里面竟是干黄的茉莉花渣子。恪宁更是惊疑,这可不是和她小时候,如宣给她做的荷包一个样。难道……她一时竟愣在那儿,像傻了似的。不觉泪珠儿早滚了下来。径自哭了一阵,才回过神。抹抹眼睛,但见月亮都升了起来。御花园空荡荡,只她和她的影子两个,更是凄惶。 正要回去,却见前面人影一闪,一时痴了,竟以为是如宣来了,踉踉跄跄往前跑两步,又什么都没有。这才觉得有些怕了。忽然背后一个清冷的声音穿过来:“你是谁?”   她本就迷迷糊糊的,被这一问吓的身子一软差点栽倒。转过头,早出了一身冷汗。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也看不清,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那问话的人见她不说话,又上前两步。月光很亮,见是个小丫头。低着头,浑身乱颤。知是吓着了。便柔声问道:“你别怕,是哪个宫里的。这么晚了跑到这来。也真是不懂规矩了。”   恪宁方缓过来。只听这人的声音淡淡的,似乎还透着点稚嫩。不知是谁,也不敢抬头。呐呐的回说:“奴婢是乾清宫的。”   “哦,我怎么没见过你。你,喘什么?”那人走得更近,已到了恪宁面前。恪宁虽低着头,却注意到他穿着件石青府绸的夹袍,里边月白的夹裤。心想:“难不成是位皇子。”听他的语气很温和,倒不怎么紧张了,忙回道:“奴婢有气喘的毛病,刚才心里有些慌,所以,所以冲撞主子了。主子饶恕。”说罢作了个万福。   “你要是没什么,就赶快回去。晚了真该受责罚了。”   “是。奴婢告退了。”恪宁说着正想退几步,却听那人又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她不敢迟疑,忙道:“捡了个荷包,想着,不只是哪位姐姐掉的。”   “是吗,”他却伸过手,将荷包拿了过去说:“捡得好,我还满园子找呢。”恪宁立时一惊,猛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那人倒被她唬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了,难道以为我抢你东西不成。”   恪宁借着月光,却见对方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脸色像有点苍白。明亮的双眼煞是好看。年纪不大,身量却挺高。四目相对,又离得太近,恪宁觉出不好,忙又低了头,急急的说句“奴婢告退。”逃也似的跑了。    如宣的荷包   恪宁着了魔般的往前跑,皇宫的夜晚好像更加的黑暗。她只觉得殿脊上的兽头一个个都飞了下来,向她脸上扑来。血都仿佛冲到了脑子里,耳边全是不知什么飞禽的叫声。失魂落魄的闯回屋子里,一头栽在炕上,这时才发现,满脸的泪水活着汗水,浑身都湿透了。      (那明明是如宣的荷包,是的,绝不会错。那样精巧别致的绣工,细密的针脚,别出心裁的花样,还有,还有荷包里的茉莉花。似乎还是临别之日我为她装在里边的。难道竟是上天在玩弄我,难道只是巧合。又怎么可能,那是多么熟悉的味道。我的如宣姐姐,每个清晨孤独的醒来,都会想起,每个夜晚哀怨的梦中,都会见到。如宣,天上地下人世阴间,你到底在何处?是谁将你带走了,你们为什么都离我而去……)      她昏昏沉沉的睡去。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她想要起身,却觉得浑身乏得很,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心里却奇怪,怎么也没人叫她起来。房门一响,她抬抬头,原来是靓儿。见她醒了,靓儿忙过来:“你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回来就那么胡乱的歪在炕上,叫你也不理,脸上全是汗,我一摸,竟是烧起来了。”她说着便坐在恪宁身边,又将手放在她额头试了试:“还好,倒退了。我和李谙达说了,他还请了位太医来瞧你呢。我们那么摆弄你,你都没醒。”恪宁听着,却并不想说话。只睁眼定定看着靓儿。靓儿被她看的直发毛。愣了愣,忽然悄声的说:“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我瞅你这病,生得真邪乎呢。”说着又转转眼睛,生怕被谁听了去。忽然一个人推门进来,笑道:“你们两个在屋里做什么呢,悄没声儿的。”两人一看,却是重秀。   “我们在这里说好话,不能让你知道。你不在钟粹宫好生伺候你们小爷,跑来这里做什么?”靓儿笑道。重秀也坐过来道:“我们爷,一早来给万岁爷请安,身子好些了,也该上毓庆宫去了。”又瞧着恪宁,“这是怎么了,从我那儿走还好好的。回来就病了。现在可好点了吗?”“可不就是你吗,给她吃了什么,好好的,弄病了。”靓儿又说笑着。恪宁看她俩,一见面就总有这么多的玩笑,心里似又稍觉好些了。有气无力的说道:“你们怎么总这么乐,我怎么不能像你们这样呢?”   “你这话很没道理,人生一世就应该知足常乐。我们虽是奴才命,但谁也管不了我们笑不是?你这个丫头小小年纪,怎么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靓儿一脸正色道。   “我看你别在是有什么心病吧。”重秀在一旁也说,“别想那么多,无论怎样都该宽慰着自己点。你原该好好歇歇。我们又来搅你了。”   “你就好生睡着,你那点子事,总有人帮你做。不准胡思乱想。一会子,还得给你灌点老汤药呢。”靓儿说着拉着重秀出去了。恪宁心里却是感念,想在母亲身边也很少有人这样整日和她这样说话。继而又想起了如宣,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她躺了两三日,到底年轻,总归是好了。一日,她正陪着康熙帝在养心殿看皇子们的窗课本子。李德全笑眯眯进来:“万岁爷,太子爷同着几位阿哥来请安,现在外候着呢。”   康熙今天的心情也很不错。忙挥手让他们进来。只见众皇子鱼贯而入。到让小小的养心殿东暖阁显得拥挤了些。恪宁微微抬头看了看,原来是几位年长的皇子。个个面如贯玉,气质高尚。按着齿叙进来,齐齐跪倒。恪宁看着康熙帝的样子,心里暗想“有这么多好儿子,他该是个很骄傲的父亲.”   恪宁看着他们父子之间亲慕,也不禁带出一丝微笑。却被胤禩瞧见。他本来性子温和,见她这么小,又很可亲的样子,不觉就多看两眼。恪宁也注意到,自己是皇上身边的,早已受到众人的注目了。胤禩看她,她也觉着了。定定神抬头看回去,不想却迎上另一个目光,那幽幽的眼神,不是那晚的人儿却又是谁。恪宁略有吃惊,倒也料到了。见他像是颇有深意的盯了她一眼,她倒不知该怎样了。但面上却看不出有一丝慌乱。      “胤禛,朕看了你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怎么病了两日,你也学会参禅了?”“皇阿玛,见笑。”那个拥有清冷声音的皇子回答道:“儿臣不过是,为求平静安逸罢了。”说完却不知怎的,脸色有点沉。恪宁一愣,没想到他就是皇四子。看他略显苍白的面颊,面带忧郁之色。和恪宁心里想象的皇后养子娇纵的样子大不一样。      “既然如此,那你给朕讲讲,你都明白些什么了?”康熙帝饶有兴趣地问。他很想知道这个从小就脾气古怪的孩子,又有了什么新想法。   “回皇阿玛,‘心’乃是核心之意,《心经》既佛经般若之纲要。明白了般若,就可以波罗蜜,就可以明了诸法性空,灭除一切苦厄。”他忽然粲然一笑。   康熙一愣,他其实对这位年少皇子的性格,并不十分欢喜。他有点阴郁,少言寡语的。但他的聪慧,确是实在难得的。恪宁没注意皇帝的表情,却被胤禛的笑给吸引了。虽然他看起来有点自负,但那个笑容却很有些孩子气。   “四哥哥说的是什么,菠萝,菠萝蜜。这才四月哪有菠萝?”九阿哥胤禟嘟着小嘴不解的问。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康熙更将一口茶全喷在地上。好一会儿止住笑。      皇子们退出去后。康熙转身对恪宁说:“你觉得,朕的哪个儿子最好?”   “万岁这样问,奴婢不知怎样回答了。求您责罚。”恪宁抿嘴一乐。   “噢,你倒真是学会不瞒着朕了。这点好,你只要实话实说,朕都不会怪你的。只管说,不妨。”“奴婢最喜欢十三阿哥。”恪宁更是笑个不停。   “你就会耍小聪明,天天只知道傻笑。”他稍一沉思说:“等到下晌儿,把这个紫玉光墨给四阿哥送去。就说,就说,他的字又有长进了,朕觉得很好,再多加练习。”   “皇上烦了,就把奴婢支走。万岁爷也不讲道理的。这事偏叫奴婢去做。”恪宁突然像是本能的学会了撒娇,而且她是在向一位伟大的君主撒娇,她好像根本没去想他是谁。她在那一刻,觉得他像是一位父亲,仅仅是父亲。从出生开始,她真的梦想有个父亲。只是普通的父亲。她微笑着转身离去,却有着一生中难得的温暖。   “好啊,朕不讲道理。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朕见了你阿玛,让他把你领回去。”康熙帝看着她,深邃的眼睛却透露着慈爱。      她径直向钟粹宫来,却见重秀迎面而来,见她笑道:“小妮子又来了,准是皇上又赏东西了。你只管进去,向我们爷讨赏吧。”说笑着便去了。 她自进去,见胤禛正在窗下站着,见她进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恪宁忙将康熙的话说了一遍。胤禛躬身听了,道:“你叫恪宁?”   “是”她怯怯的回答。   “那日你拣了我的荷包,原该谢你。”   “奴婢当不起这个谢字,您可别这么说。”恪宁只低着头。   胤禛却像没听见,仍说:“平日里喜欢什么?女孩子的东西,我可没有。给你赏钱,我想你是不会要的。”   恪宁听这话虽淡淡的,却好像不给她回绝的余地。只好状着胆子:“小的不才,想求爷的墨宝。”话出口,她自己都虚了。   “噢,还真少见姑娘家要这个的。我今天可没写什么。仍是抄了《心经》,你看着也枯燥。”他定定得看着她。   “奴婢就求您这个赏了。”恪宁喘了口气,却仍是不敢抬头,她也不知道怕什么。   “赏你倒没什么,可你看得懂吗?”他看她胆怯的样子,禁不住笑了。   恪宁听他笑了才缓口气:“奴婢不才,只懂得点皮毛。听您说‘诸法性空\',奴婢想,世上万物因缘和合,由缘而起。一切诸法皆空相,无所得,不能言说。也正如《心经》所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心经》虽短,但意思明确。爷赏了奴婢,奴婢回去定要多多领悟才是。”一席话,竟将这位皇四子说痴了。他实在想不到,这么个小女孩儿,口齿这样伶俐,又懂得佛法。不禁高看她一眼。   “真会说话,你这样也叫懂得的皮毛。到底是皇阿玛身边的人,我竟不知还有你这么个人。”       德妃的秘密   恪宁接了这个赏。恭恭敬敬出来。回去复命。自不必说。胤禛看她轻盈的背影,暗自佩服他皇阿玛的眼光。将这样谨慎又机灵的小丫头带在身边慢慢□,日后定然是个难得的头挑儿人物了。若是安排在太子身边……      却说重秀离了钟粹宫,便径直向御花园来。却原来是胤禛生母德妃正在这等着她来回话。胤禛虽是德妃生养的,但却打一降生就抱到了钟粹宫,由佟氏抚养。德妃心里一万个难受,也不敢说什么。后来又有了十四阿哥,才算真真的养了个自己的儿子。虽说她是偏疼些小的,但这个大的也是她的一块心病。胤禛自小对她就以‘母妃’称之。这也是宫里的规矩,没什么办法。但他对她这个亲生母亲,却实在有些敬而远之。她想着佟氏一去了,儿子的心自然也该朝向自己了。哪想,这个倔强的男孩就算再想娘,也不曾到她这留半滴眼泪。看着他疏远自己,又因为一下子失去了养母,那么个清瘦的模样,她心里是又疼又气。思来想去,便将身边得意的宫女重秀,放在胤禛身边。也算是替她好好的照顾着儿子,另一面,也能知道儿子都在想些什么。      “奴婢给娘娘请安了。”重秀来到近前,脸上却早换了一副面孔。端庄严谨,垂手侍立在旁。   “四阿哥这几天还好吧?”德妃微笑的看着她。   “回娘娘,四阿哥这几天身子好多了。晚上睡得也很好。”   “这么长的时间了,他没再提那个丫头吧?”   “娘娘,关于她的事,四阿哥从不和我说起。不过这几天奴婢瞧着,阿哥睡得很实。想必也不会再想着她了。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四阿哥是什么样的人,金枝玉叶的,还能总挂记着她吗。”重秀说话的声音虽微弱,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干干净净送到德妃的耳朵里。   德妃脸上倏的闪过一丝微笑道:“也不能这么说,那丫头长的模样,连太子都那样上心,何况她又会哄人。四阿哥年纪小,被她糊弄住了,也是有的。现今有人收拾了她,我的心也就放下了。”二人正密语间,那边却又迤逦来了几个人,德妃忙摆手不让重秀再说下去。却是延禧宫的惠妃笑着过来。   “呦,这不是德妹妹吗!”二人见过礼。惠妃又看着重秀笑道:“这可真是,只不过几日就出落得这么个样儿来。可看出来是妹妹的人,到底水灵啊。”   德妃也一笑道:“你不必再赞她,我刚还说她。不好生伺候着阿哥,又巴巴的给我请什么安。行了,别戳着了,下去吧。”   重秀刚要走,却听惠妃道:“不忙,我听说,皇上又赏四阿哥东西了。赏了什么?说了我也高兴高兴。”   德妃脸一沉,想不到惠妃的消息这么灵光,她还不知道的事。重秀倒不慌不忙道:“回娘娘,刚儿万岁爷才派了恪宁来,奴婢知道是万岁爷赏了东西,却没看见是什么。奴婢这就回去看了来,告诉娘娘可好?”   “这是什么话,我不过说笑,难道还真的要打听这些事吗。”惠妃扭过脸,“恪宁,是谁?我竟不知道了。”说着拿眼瞄着德妃,德妃会意忙示意重秀等人退去。待她们走远,德妃才道:“姐姐可听说了,费扬古的女儿进宫了,就是这个恪宁。”   “哼,我如何不知。宫里早就传遍了。说什么皇上到底忘不了承淑,又将她的女儿召近来。这是什么话。她的身世,打量我们都不知道吗?不过是个说不清的贱丫头罢了。”   “我听说,承淑始终不住在京城。就独自养着这个女儿,保不定打得什么主意。如今这小妮子可天天在皇上身边呢!”   “怕什么,她额娘的事与我们无干。还怕她来报仇么?况且,承淑已经不在人世了,费扬古不是有主意的人,一个孩子能怎样。凭她三头六臂,掀得起多大的风浪。”惠妃冷笑道。   “话虽如此,可皇上万一将她留在身边……”德妃仍是忧心忡忡。   “你这话说得,难道皇上还不能多要个女孩。每年从南边来多少丫头,个个都是那个样儿,我们还个个担心不成。”惠妃笑道。   “说到底,承淑还是委屈的。她是没什么的罪过啊。”德妃道。   “没罪过?呵呵,皇宫里哪有没罪过的人。她要是成了第二个董鄂妃,她就是咱大清十恶不赦的罪人!”惠妃话说的恨,脸上却是一副自得意满的样子。德妃见她这样,也不再说什么。      重秀回钟粹宫,迎面又碰上恪宁。两人都不禁笑道,真是巧呢。重秀见她手里捧着个白缎子的本子。忍不住问道:“难道我们爷赏你这个?”   “是我大着胆子,向四阿哥求的。”恪宁淡淡说道。   “求什么不好,偏求这个。你不知道,我们爷最怪了,就喜欢这些个古怪的东西。什么西洋进贡的那些玩意儿。要不就是这些难懂的经书。你可真能凑趣。你和他讨这个,他一定高兴了。你别看他总是那么淡淡的,其实心里可不是这样。他一定记得你这个人了。”重秀嘻嘻的笑。斜睨着恪宁。   “你笑什么?”恪宁傻傻得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我看四阿哥身上的荷包,很鲜亮的活计呢。该是姐姐做得吧?”   “哦,那,那不是我做的。宫里有专做这个的人。不用我们的。你问这个干什么?”重秀迟疑的看了一眼恪宁。恪宁眼神一亮,心里的疑惑却又深一层。   “呵,是吗。我不过随便问问的。那是很独特的绣法,宫里的东西似乎不可以随便的。”恪宁微微一笑,凝视着重秀。一时间,两人都是无言。      “恪宁,你到底想说什么?”重秀将声音放的低低的。   “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她的语气很坚定,眼神傲然的让重秀有点心虚。她还没见过她这样子。她现在实在不像孩子。   “姐姐,不必再送了,不早了。”恪宁见她不言语,笑笑道,“姐姐,我真的只是随便问问。”说罢,转身回离去。      恪宁回了乾清宫,迎头撞上李进朝。忙道:“李公公,难不成是在等我?”   “可不是就在等你。怎么去趟钟粹宫这么长时间?”   “四阿哥赏我,又说了两句话。”恪宁笑道。   “哦,四阿哥的赏,那可是难得。要不我怎么说你这个丫头,就是个有福的。你猜猜,万岁爷给了你一个什么恩典?”   恪宁听着他那奇怪的嗓音,又是那样的表情,实在禁不住要笑。因说道:“您要奴婢如何猜啊,万岁爷的恩典,那可多了。今天走运,得这么多恩典呢。哪就猜得着?”   “好,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呢!”这位李副总管笑道:“我当差这么多年,都少见这样的。你阿玛说他想见见你。皇上就准了。拖到今儿才告诉你。特准你回家去。不过当天就回。”   恪宁一愣,父亲会想她。自己在别院里住了十年,他何曾来看过她。又是否曾想起过她。如今却要她回去。想见见她,这样的话,她怎么会信。   “怎么,嫌少啊。能回去就不错了,你进宫这才几天啊。收拾一下,明天回,想想有什么话儿跟家里说。你这可是头一遭。宫里再没别人了。”李进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想多回几天。   “不是,奴婢怎敢。只是一下子高兴的不知说什么了。”恪宁慌忙答道。    父亲   (皇宫外面的世界,真的是另一番天地。虽说年年春暖花开之时,也是桃花汛下来的时候,但京城里的人是不会去想这些的。紫禁城附近的大街上,商贾云集,熙熙攘攘。一派盛世繁华景象。我出生在这里,却未曾真正领略她的美丽和伟大。就像笼中的鸟儿,始终无法飞翔。我透过青色的帘幕向外望去,那些市井百姓,只是为了生活,就算日子清苦却可以过的心安理得。也许这就是幸福。人生总有得与不得,有了富贵,不一定有真情。可惜,皇城之外的幸福,我此生没有造化领受了。)      这乘青色小轿稳稳落在费扬古的府门前。早有人急急的报了进去。恪宁如今是乾清宫的人,比不得过去,连费扬古都来到了前庭等着。一见小女儿,早已是满面的笑容。上前几步,扶住要像他行万福的恪宁,凝神望着,一时竟无语。恪宁也愣住,她想不到父亲会是这样。旁边的几位侧福晋忙将他们父女劝进屋。寒暄过后,又用了饭。费扬古命人们退去,独自带着恪宁进入一间内室。恪宁正在诧异,又见她阿玛推了推墙边的书架,那面墙转动,里面竟又是一间密室。费扬古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恪宁轻声道:“进来吧。”   显然这是有不能为外人道的事要说。恪宁虽早慧,但还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游疑着进来,见里面干净整洁,书案桌椅样样齐整。却见费扬古示意她坐下,自己却来回的走动。恪宁也不问,只安静的看着他。半晌,他方道:“阿玛有许多话,一直以来都很想和你说说。可总想着来日方长,我还是先将你送进宫,遂了你额娘的心愿。有些话,你这个年纪也不适宜说的。哪想,如今只怕再不说就晚了。”恪宁见他脸色很是难看,禁不住立起身来道:“阿玛,难道您遇到什么事情了?”费扬古摆摆手,要她坐下。仍是迟疑着      “你娘,注定不是我的人。可你,却真真是我的女儿。”他说着,眼圈一红。“阿玛知道,她是怎么待你的。可阿玛不能管,也管不了。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我,我有多么得想你。你刚生那会儿,胖胖的,小脸红扑扑,全身上下像白玉一般。真是我们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可我知道,你出生了,我和你额娘的情分也就到了。她对我说,嫁了我,就该为我生个孩子,所以才有的你。可她,这一辈子,没把你当成是女儿,更没把我当成是她的男人。她心里有人,这个人不像你阿玛这样,他是大英雄。你额娘那样的女人,生来就该嫁个大英雄,不是嫁给我这样……”他语无伦次地说,一手抚着胸口。恪宁忙走过去扶住他。“她说,要一手□你,她做不到的,你一定要做到。她不让我管你的事,我真是没办法。我是真的……真的喜欢她,我不愿拗她。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就这样她带着你在别院里住着。我总去看你,可她不让你见我。我的儿,我知道她打你,可心疼死了,我的儿。可我明白,她要是不这样,她就会死。你是她还能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理由了。我不能带你走。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会见不到她。我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快。”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神情仓惶。恪宁不禁傻在那里。只见他又道:“她说得没错,你比她更适合在皇宫里。你和她不一样,虽然你从小被她养大,可你和她真是太不一样。真的,有些人是天生的,这都是命数。她的心太大,大的给她惹来了祸。你则不同,你懂得一个字,忍。你忍得住,你就比你额娘强啊。可是,有时候,忍也不是办法,要是人家逼到你脑瓜子上了,你就忍不了了。阿玛喜欢舞枪弄棒,不该留在京里,应该给皇上守着外边。可我现在懂得就晚了。”他说着长叹一声。恪宁扶他坐下。他歇了歇又说。   “你阿玛现在骑虎难下,犯下了天大的错。你别看现在是什么清明世界,可还有很多事是不能说。你现在不要问,阿玛只告诉你一件,宫里的人最为险恶。凡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他们都是拿着不同的饭碗的。有的是这边的人,有的是那边的人。可你不能像他们那样。你,只能做皇上的人。你阿玛就是想着到底要做哪边的人,才跟着他们趟了浑水。”   “阿玛,到底是什么事?有人逼你吗?”   “怪也只能怪自己,今天的富贵还不够,还想着保个明日之君。哎,我怎么这么糊涂。宁儿,你还小。如今不过是大阿哥和太子爷俩个,有一天,这些阿哥们都长大了,那咱的大清就像站在那山崖上。你就看着,他们是怎么……”他突然打住,神色更加不安。觉得剩下的话还是不能说。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声:“做人真难,我错就错在,不该对你娘有了真心。我没这个资格。她也是一样,等啊,盼啊,可她这辈子都没机会了。还有,还有他,他才是天底下最苦的,这又有谁知道。你不行,在皇宫里,不能动真情啊,一旦有了那个心,你也就把你自个儿给骗了,给害了。既然,已经这样了,就下个决心,作无情之人。也许就不会那么苦了。阿玛没前途了,只求还能全家平安而已。你的兄弟们都不成器,咱家要想免遭祸患,就盼着你在皇上身边好好的效忠。咱家才能避祸。”   看着时间不早,费扬古不舍的拉住她的手:“你也该回了,我再问你一句,在宫里,可曾见过外臣?”   “有。除了宫里的侍讲学士们,女儿还见过索达人。”   “他可是和你搭话了?”   “他问我是不是您的女儿。我向他打听了如宣的事。他显得很慌张。”恪宁言道。   “这个老狐狸,算计我的女儿。”   “阿玛。”   “你不用怕,如宣丫头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大事情。被人保出宫了。不然索额图不能四处寻她。如今你也要留神,皇宫禁地,她能出去。必是有人接应。若我猜得没错,宫里有不少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也就必定有人会接近你,有人要利用你。你见机行事,这个不用阿玛教。”恪宁听了长出口气,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么多玄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她想了想,却没将见过如宣荷包在四阿哥身上的事告诉费扬古。      辞了父亲,恪宁回宫。靓儿早等着她呢。见她拿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想着是给宫里的姐妹带的。不禁笑道:“这可是侯府的小姐,就是和我们不一样,出手大方。”   “就半日不见,你怎么又水灵了。”恪宁笑道。   “我水灵我的,你只管忙吧,过两天皇上要宴客呢。”   “哦,我怎么不知。”   “还不是你刚走,万岁爷下得旨。你快去吧,万岁爷离了你,没人说笑。正发脾气呢。”恪宁一听,心里忽然有些热,低着头不语。重新整装后,恪宁来到养心殿东暖阁。见外面立着位年轻人,中等个头,煞是英挺的面庞。看着似乎还不到二十岁,这种年纪,除非是亲贵,不然不会被召进内廷。恪宁如今在皇宫里比别人放得更开一些,也很少有人管她。就大着胆子多瞧了那人两眼。这时康熙帝恰巧出来,身后跟着大学士张英。康熙见恪宁在外边,脸上露出一丝轻松。仍对张英说:“你这个儿子,很不错。多历练几年。朕让他来上书房。”只见张英慌的俯身下拜,那个年轻人也随着叩头谢恩。恪宁才知,这是张英的儿子。很有才学的一位,好像叫张廷玉。恪宁暗想,这是皇上又要往身边拉人,年轻人好造就,不容易被权贵拉下水。等他们都下去了,康熙示意恪宁跟着,顺着东长街慢慢溜达。天已近黄昏,余晖中的皇城显得有些哀伤。      “恪宁啊,你喜欢这里吗?”   面对这个问题,恪宁有些迟疑。   “你不说朕也知道,朕也不喜欢这里。”康熙帝竟也回头看看道:“朕,其实也怕有人把这话听了去。那柱子上都是血腥味儿。朕不喜欢。朕有了个好去处。准备准备,朕要搬家了。”他不禁大笑起来。   “万岁爷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朕的园子已经大功告成了。看来,你阿玛把你叮嘱的都犯傻了吧。”康熙帝是真的很高兴。恪宁恍然大悟,康熙帝下旨营建的畅春园已经完工。看来,皇帝打定主意,要到那里去了。      “ 你也不用着急。这里的东西统统不带。只带着你自己就行。”皇帝兴致很高。       作者有话要说:畅春园终于可以出现了。这里规矩应该可以少点了。女主就可以有更大的活动范围。其实,文中有很多不合历史的地方,但为了情节,我也没办法了。要真按宫里的规矩,男主和女主恐怕连话都没的说。 鸢飞鱼跃   畅春园澹宁居内。康熙帝正在接见王公亲贵。他今日要大宴群臣。虽说不是大节,但圣驾移到畅春园,并打算在此长驻,这可是少有的事,臣下少不得庆贺的庆贺,送礼的送礼。恪宁这几日心情也好多了,园子不算很大,贵在壮丽别致。皇宫是不能和这里相比的。今天是大宴,连各府的女眷都进了园子。都是些有身份的贵妇,先都来见过贵妃,到了时辰再入席。女眷们和外臣是分开的,不过几位和硕公主,王府里年轻的格格们都是娇客,皇上有旨,不让她们拘谨。不知怎么的都聚在观莲居那边,叽叽喳喳的。笑声隔着水面传过来。引得这边的小丫头们也忍不住满脸喜色。皇帝也觉着了,本就高兴,也不管这算不算喧哗内廷,便要靓儿,恪宁,茯苓几个都不必在此伺候。几个丫头谢了恩,出来都笑得合不拢嘴。本都是小丫头,玩心很大。嘻嘻哈哈也向湖边来。却见那边一位帮子人围在一起。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一幅盛气凌人的样子。正和八阿哥胤禩争执什么。   “月然格格越来越不像话。在这里也敢这样。”靓儿对恪宁小声说。“这是安亲王的外孙女,最霸道无礼,连公主们她都不放在眼里。也不知怎么了,总和八阿哥过不去。这回你有的瞧了。”   “我怎么无礼了,你倒是说话呀?”这月然格格的嗓门果然大。恪宁还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只觉好笑。那边胤禩却不理她,径直往前走,月然还是不依,居然上去挡住胤禩,小脸一仰,道:“我就不让你走,怎么样。我就要你和我玩,怎么了。”胤禩哪见过这样无赖脸皮的小姑娘,张张嘴不知说什么,脸都红了。   “八哥,别理她。我们走。回去让你额娘好好管教你。疯丫头。”九阿哥胤禟道。   “你算老几,我和你哥说话呢。”   “我老九,怎样?”   “哼,老九,还‘大曲’呢。我不管,你就是不能走。”她仍然缠住胤禩不放。恪宁在一旁都看傻了,没想到还有这样无法无天的姑娘。其他人只是笑,都不言语。   “你们干什么,吵吵闹闹什么样子?”众人回头,却是胤祉、胤褀二人,他们年纪稍大,人们不敢吱声。月然却不怕,跑到胤祉身边道:“三哥哥,他又欺负我了。”胤祉无奈的看了一眼胤禩,笑道:“哦,月然格格这么厉害,谁敢欺负。你和这帮小子混什么,园子里有新开的芙蓉花,三哥哥带你去看。”   “好。”小丫头这才答应。还扭身冲胤禩胤禟一撇嘴。见他们去了,胤禩才长出一口气。见恪宁在一边站着,因问道:“你们不在澹宁居当值吗?跑这来干什么?”   “回爷的话,万岁爷的恩典,我们几个今儿不必当值,可以歇歇呢。”   “是吗,今天园子里人多,很该好好热闹才是。”胤禩笑道,“这园子我们都还没看完呢,你们整日当差,也没好好逛逛吧。”   “是。”恪宁笑道。   “你们只管在这里说,我们倒先去亭子里了。”胤褀道。前面就快到鸢飞鱼跃亭了。靓儿拉拉恪宁,暗示她应该告退了。   “阿哥没事,奴婢们要告退了。”   “他们走吧,你留一下。”胤禩道。   恪宁一愣,单留下她这是要做什么?靓儿,茯苓相视一笑,说声告退便溜了。恪宁无奈,只好跟在阿哥们的后面。   “听四哥说,你也参禅悟道呢?”胤禩道。   “主子说笑,奴婢什么都不懂。”   “是吗?”他看看前面几个人走得远了些,回头低声笑着说:“在我面前就什么都不懂,在四哥那就成了才女了?”   “奴婢怎敢。”   “哼,你装糊涂也和别人装得不一样。不过这也没什么,宫里的人都是这样。”胤禩皱皱眉,“你看月然,什么都不用想,只每日的找找乐子,四处逛逛,这有多好。偏我们生在帝王家……”他的脸色突然沉重起来。恪宁心里一动,瞧他小小年纪又温文尔雅,本该是极清静的人物,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听着就让人难受。   “奴婢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吗?”恪宁轻声问道。   “是啊,宫里的人不像你这样,他们只想着如何讨好主子,如何做个真正的奴才。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他转过身盯着恪宁的眼睛道:“你有当主子的命。”   “您这么有本事,连小的的命都看得出来。”恪宁笑道。   “你以为我在说笑吗?你我是一样的人,谁也不必笑谁。早找对了路才是正经。”他忽然抓起她的手,凑到她面前:“顺便说一句,我胤禩就喜欢有野心的人!”说完一甩手,径自向前走去。恪宁立在原地,暗咐:“这便是阿玛说的拉拢了,想不到八阿哥还这么小,就存着这样的心。表面倒一幅温和凝重的样子。看来离开了紫禁城,紫禁城的戏还是照演不误。”她觉着,刚才被他抓着的手冰凉冰凉的。      这时天色已晚,那边早传来觥筹交杂之声。越显得这边宁静幽深。水边上清风习习,夹着潮气吹过来,很舒服。她沿着湖边走,不知为何心里难受得慌。在桃花堤上走了一会子,又绕了回来。进了鸢飞鱼跃亭,靠着廊子坐下。夜已渐深,月影子投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煞是好看。恪宁却少了观景的心情。想着胤禩的话,又想起如宣。这美丽的犹如仙境般的皇苑,竟更是骇人。那边想来是散了,已不为闻人声。她微微有些倦了,真想就这样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有人轻拍她的肩胛,她蓦然醒了,月光下一瞧,竟是胤禛。慌得忙起身要拜。胤禛拉住她道:“你怎么就在这睡了,不怕招了风吗。”   “奴婢没规矩了,主子责罚。”恪宁低着头道。   “这倒没什么。刚才那边太热闹了,我也来清静清静。想不到这好地方让人占了。”胤禛笑道。   “那是奴婢的错了,搅了您的兴。”   “好了,你就知道一个劲儿认错吗?憨丫头,你不光搅我的清静,连我的诗兴都给败了。我就打你板子有什么用。”他倚着廊子坐下,背对着月光,恪宁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觉得他的语气很轻松。也就舒了口气,偷笑一下。   “笑什么?”   恪宁没料到被他看见,又不知怎样回答。一下愣在那儿。   “你这人可真怪,一会像个小大人儿,一会儿又有点傻。话都不会说了吗?”他仍是不放过她。   “奴婢不傻,奴婢是想,没见过您这么高兴,还作诗。所以也跟着您高兴呗。”恪宁讨巧的说。   “马屁精!”   “是。奴婢就这点精。”她这句话将胤禛逗笑了。   “过来,”   “啊?!”   “坐过来。”   “奴婢不敢,没这规矩。”   “我仰脸看着你累得慌。”胤禛嗔道。   恪宁不敢违背,轻轻坐在一旁。   “还什么规矩,不去当值,在这偷懒,睡觉。你倒自在啊!”他这话像是责备,但却夹着笑意。恪宁听得出来。道:“是万岁爷说今儿不用我们伺候。”   “真是,今天那么忙乱,你倒是很闲。皇阿玛真是宠你。”   “那是,奴婢是马屁精啊!”恪宁笑道。胤禛也乐了。   “爷,这儿风大。您往里边坐坐。”   胤禛很顺从的往里挪了一下。一时间两人又无话了。半晌胤禛忽然念道:      “ 春风花草香,游赏过池塘,踏花归去马蹄忙。   邀佳客,醉壶觞,一曲满庭芳。”      恪宁听他清朗的声音,又伴着夜风,心里畅快不少。见他没有下文,兀自思索一会儿,也接口吟道:      “ 初夏正清和,鱼戏动新菏,西湖十里好烟波。   银浪里,掷金梭,人唱采莲歌。”      胤禛只听着,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方道:“看来,我还真的小看你了。”语气却黯淡了。恪宁也觉得淡淡的。二人都瞧着外边一池春水,无言。一时间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们两个。      “你额娘是不是很想你?”他忽然对她说。   恪宁略一迟疑,道:“我额娘,不在了。”胤禛一听,抬起头看了看她。“我不该问。”   “不,是我不该这样答。惹您伤心。”恪宁怯怯的。   “以前,我也问过一个人,她也没有额娘。我也说‘我不该问’,她也说她不该答。多巧啊。”他说着,将脸别过去。“每年春天都是这样。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恪宁接口道。   “是。”   “然后呢?”恪宁轻声问。   “没有然后了。她走了。”她望着他清秀又不失刚毅的面庞,竟有一滴泪珠滑落……       偶见   康熙二十九年的初夏早早就热了。畅春园里奇花异草都耐不住了,都打了蔫儿。澹宁居里也有些闷热,让人心情更烦躁。康熙皇帝将书案上的六百里加急折子狠狠摔出去。“葛尔丹就是个狼羔子!”   原来是厄鲁特蒙古准葛尔部的大汗葛尔丹进扰漠南。本来刚过几年太平日子,国库也并不充裕,打仗打的是钱粮,这也是康熙帝最大的顾虑。不然还能留葛尔丹到今天。如今,人家已逼到家门口,容不得再迟疑。   “朕必除之,永绝后患!”康熙咬着细白的牙,深邃的双眸闪过一道亮光。对一旁的张英说道:“拟旨。这一次,朕将御驾亲征。着封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出古北口;恭亲王常宁为安北大将军,出喜峰口。索额图率盛京,吉林,科尔沁精锐于侧路与裕亲王会合。四川绿营,江南大营兵马待命。”      此谕一发,朝野震动。前两年葛尔丹已经蠢蠢欲动,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索额图领了旨,心下暗道:“万岁爷亲征,必留太子镇守京师。这可是收买人心,排除异己的好机会。”他正欲往太子的书房无逸斋去,却见太子匆匆出来也不带从人,不觉一愣。索额图对这个太子一向不放心,见他这般蛇蛇蝎蝎的样子,必知有事,便稍退两步,悄悄跟着。      却说胤礽左右看看没人出了垂花门,向东往凝春堂方向去。凝春堂这里是闲暇休息之所,平时没什么人。索额图心道:“他往这里来做什么?”胤礽进了角门,索额图刚要跟过去,却见那边一人闪身过来,却是恪宁。慌得躲在一旁。原来恪宁不过是耐不住热,一大早在晓烟榭那边吹吹风,因想着如何查找如宣的事,却越走越远。凝春堂这边她还没怎么来过,突然想起胤禛和其他的阿哥们在西花园那边,猛然心里一动,脚步有点不听使唤,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忽然觉得耳根热热的,讪讪的自言自语:“我不过就是想知道那荷包哪里来的罢了。”转转眼珠,又转回身,正要回去却听前边一片喘息之声。恪宁愣了愣,因向前两步,听出来是凝春堂这边有人,哼哼唧唧的好生奇怪。她缓步贴近角门向里偷瞧,不承想竟是太子在廊下抱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求欢。恪宁年幼,如何见过这样的事,羞得一掩面踉跄着就往回跑。索额图见她跑了正在纳闷,却见一个小厮衣冠不整从门里跑出来。索额图大惊,心知不好,忙急步过去,见胤礽正在哆哆嗦嗦系带子。见是索额图,方长出口气,道:“叔姥爷,我不知是您,还以为被外人瞧见了。”   “你,你……”索额图见此情景早已明白,气得浑身乱颤,道:“刚才那不是我,是,”他只是急却说不上话。   “不是您?”胤礽也慌了道:“那是,刚才是别人跑了?”   “是,是恪宁那丫头。”一时间两人都慌了手脚。还是索额图沉稳,半晌方道:“你也不用怕,恪宁她是不会说出去的。”   “她是皇阿玛身边的人,亲召入宫,她又不是咱们的人,指不定就是谁的心腹呢。如今让她这精灵鬼知晓了,那还了得。”胤礽道。   “你知道怕,就不该做这见不得人的事。不过,万岁就要御驾亲征,我平日里看着恪宁这丫头,很不寻常。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对皇上说这个。她即便有一天说了,也是无凭无据,她没这个胆量。也不会这么轻率。如今,我们疑她,她肯定也在怀疑我们,怕我们将她办了。若我们不动,她自然也不会动。我只担心一件,就像你说的,她的背后若另有他人,她只将这事泄出去。到时有人选个好时机说出来,我们就防不胜防了。”   “您说半天,还是不成,不如干脆,趁着皇阿玛离京,把她收拾了就罢了。”   “糊涂,她这样的人,无缘无故的没了,皇上岂能不查,你忘了她额娘是谁吗?”索额图道。   胤礽一跺脚,道:”狐狸精的女儿,比他妈的狐狸精还难缠。”   “先留着她,只要她在,如宣丫头总有一天还得出来。到时候,两个一块儿……”索额图阴险的一笑,看着胤礽:“还不快离了这事非之地。”      却说恪宁只一味向前跑,好不容易前面是晓烟榭,这才停下来,抖成一团。靠着柱子,蹲下身喘着气。   “怎么这么失态啊?”恪宁一抬头,竟是胤禛,一时间慌得说不出话,只愣在那,额上全是汗,可刚才那一幕又如何能说。宫掖丑闻,万一太子知道是自己,她怎么活,更不能告诉他,她不能给他惹麻烦,她不能。胤禛刚远远见她跑过来,他自小在宫里长大,从没见谁这样没规矩。心里还笑她慌张。却见她脸通红,满眼里都是泪水,情知出了事故,又怕她急,只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恪宁愣了半晌,静了下来,这才抬起头,勉强笑道:“奴婢这次又没规矩了,是刚才,有,有点不舒服。所以……”她说的断断续续,摆明是连谎话都编不好了。她看着他,突然好想哭,可她得笑,她不愿他知道,她笑着看他,眼泪却止不住流下来。她顾不得,转身想要逃走,却被他一把拽住,他也不管什么规矩礼仪,死死抓着她,问道:“跑什么,到底什么事?”她只是摇头,咬着嘴唇就是不开口。他不放手,她也挣不开,只这么僵持着。   “算了,在这里,有些话是死都不能说。我还把你当成……”胤禛眼里一丝冷意闪过,“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我原想你是个极明白清静的,和那些人不同,有什么话也能一处说。你却不是这么想的。”他慢慢松手,“在这里,是应该多防备些的。”他看也不看她,转身离去。      她忽然觉得心揪得好紧,这是她从不曾有过的。她母亲教会她如何不惊不变,却教不会她的心不痛。她好怕他的眼神,他刚才看她那样的淡漠。那是一把刀,生生的扎进来……她一个人站在那,头一次乱了分寸。那是什么,像一颗种子,似乎在她心里种下了,难道已种了一千年。她以为她可以应付的,却第一个回合就败下来。她母亲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忍辱偷生也罢。只要活着,什么都是有机会的。死亡是她唯一要惧怕的,可她错了,她原来怕一个人,在她第一次见他时,她就是那样的害怕。她想起那夜的清风,和他轻拍她时宁静的感觉。她才发现,有一种她从来不知道的,也不相信的心情,原来是这么的美,这么的让人可,她是谁?她本是个不该来到世上的人。她,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是来恨的,是替她的母亲来恨的。想到了这一点,她就知道,她不能哭泣,更不能希求有人帮她擦去这眼泪。她知道,她的劫难,不过刚刚到来。即便是太子,或者任何人,没人能让她畏惧。她不会死,她突然清醒,她不会失败,更不能沉沦。她嘴角牵起一丝微笑,她的泪被夏日的风吹干,她的感情,哪怕忽然是那么的强烈,却被她硬硬的压下去。虽然她还不知道她在那一瞬间留恋的是什么,但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好险,好险……      她迷迷糊糊的回到澹宁居。但见茯苓在廊下正四处张望。见她慢腾腾的走过来,嗔道:“丫头,这半日到哪里逛去了,你如今也忒不像,难道真成了闲人吗?”恪宁此时正是心灰意懒,又怕她们看出来,只强打精神笑道:“今儿并不是我的差。姐姐又说我。”   “你瞧,偏就是你有理。才刚急急得把太子阿哥们宣了来,不知是什么事呢。万岁爷问你哪去了,就等着吃你的茶呢。奇了,你捧的茶,比我们的香吗?”说完一笑。径自去了。恪宁一听忙到茶房去。不一时捧了托盘,进了澹宁居。只见太子,胤褆,胤祉,胤祺,胤祐,胤禩都到齐了。独少了胤禛。康熙见她进来,笑道:“哪里钻沙去了。朕想喝口你的茶,等这么半日。”   恪宁笑答:“万岁爷拿奴婢取笑。奴婢知道您想清淡些的,就上的这个,不知和您的意吗?”说罢,从容的扫了一眼太子,仍是那么恭敬,端庄。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胤礽见她竟能如此镇定,心里也由不得掂量起来。康熙端着茶杯,见是用上好的碧螺春窖制的茉莉花茶,不禁笑道:“你们也都品品,恪宁的这个功夫,不是她们比得了的。”正是这时,外边报四阿哥到了。 见胤禛进来。康熙道:“怎么今儿你竟晚了。朕刚说小宁子整日没人影儿,难不成你也四处淘气了。”几位皇子想着胤禛素日老成沉默的,想不出来他是如何的淘气儿。都忍不住掩口而笑。胤禛也不禁莞尔,一抬头迎上恪宁的目光,却是那般镇定。两人倒像没事人一般了。太子在一旁却疑惑,想康熙就要御驾亲征,今天竟然有兴趣和孩子们谈笑。不知是什么缘故。他虽说才十七八岁,心思却精明,整日想着如何揣度皇帝老子的心事,只嫌弟弟们一个个聪明灵透,又都生的干净俊逸,怎么不比他强。这时见皇帝将大哥并弟弟们都宣了来,又想起方才之事,竟让个丫头瞧去,脸上又挂不住,心里不自在的很。这边康熙又道:“刚朕让小宁子上茶来。你怕暑热,这个茶却清淡,吃几口不妨。”胤禛谢了恩,端过茶杯,一股淡淡香气似有似无,一霎时,只觉好熟悉。稍抿了一口,不觉慌了,抬起头看着恪宁,猛然觉得她好像一个人,细看时,恪宁那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夺人之气,却和那人不同。他心念着的人是那般的温柔静默。没有恪宁的出身,没有恪宁的调皮,更没有恪宁的运气。   “朕今天把你们几个叫来,可不是就为了让你们来吃吃茶的。朕已决定御驾亲征,京师就交给太子。”康熙忽然转了语气。“大阿哥随朕出师,其他人都好生给朕读书,不要惹事。太子,”他面向胤礽道:“你好生听师傅们的,弟弟们也要你照拂。”太子一笑,心想,原来是要嘱咐一下。忙不迭的答道:“儿臣谨遵皇阿玛圣训。”其他几位阿哥也都附和着。康熙满意的笑笑,忽然又想起什么,道:“小宁子,朕离京后,你先到无逸斋去,胤礽不可苛待她,小宁子不用伺候别的,只给太子铺纸磨墨,也跟着念些书,多学规矩,不要每日贪玩。”恪宁听了心里一惊,若如此,岂非羊落虎口。但见太子也是满脸的疑惑。两人各怀心事,又都不能说什么。康熙仍是谆谆教诲,胤禛等人想父亲此去,刀光剑影,又是远征,不知何日才能得胜归来。临行又如此叮咛,虽说康熙对儿子们一向严苛,这时却又如此,都不觉红了眼圈。康熙见他们都这个样,也不自在,便道:“今日就这样,朕还得去太后那边,你们先退下吧。”几人退去,不必多叙。      十日之后,康熙帝告祭了天坛,太庙。在午门外举行出兵仪式,鼓乐号角之声,震的整个紫禁城颤三颤。三万铁骑军护着御驾浩浩荡荡出了□。       红墙柳絮   却说恪宁在无逸斋里,每日不过跟在他人后面充数,竟什么事都没有,清闲得很。倒是听熊赐履老先生,张英这些人讲学,十分有趣。靓儿,茯苓都在澹宁居,大家总不在一处,太子身边的人,很明显是有人叮嘱过的,都不怎么和她说话。北京的七月秋老虎的天儿,热的人实在受不了。无逸斋里四角都放着冰盆,还是解不了暑。胤礽坐在窗下,也不记得康熙不要开窗子的话,大敞着窗户案上放着冰镇西瓜、各色应时的瓜果,他也不看,眯着眼像是打盹儿。几个太监宫女在旁边伺候着,大气儿不敢出一下。恪宁也在一旁,她年幼又丰腴娇憨,已热的香汗遍体,只忍耐着一动不动。胤礽其实并没睡着,正是偷眼瞧着恪宁。见她无精打采嘟着小嘴儿的样,很有些动心。因想起那日的事,又有些防备她。忽然一个念头闪出来,他嘴角微微一动,清清嗓子道:“小宁子,去给我端杯茶来。”恪宁本来迷迷糊糊的,被他一叫,猛然警醒过来,想着他绝不会有什么好事,心里有点发憷。忙应了一声,不多时便送上茶来。胤礽接过茶杯,凝视着恪宁,也不说话。恪宁有些担心,但随即一想,让他看出来我怕了他,他更得了意要作践我。想到这她将心绪慢慢定下来,由着胤礽看她,低眉垂首淡定自如。过了半晌,胤礽忽然笑了笑,挥手让其他人下去。有对恪宁道:“你好像不怕我?”   “奴婢时时惶恐。”恪宁顿顿首道。   “你惶恐?惶恐什么?我又不吃了你。”胤礽低沉的一笑,站起身走到恪宁跟前。“你头上这支簪子不好,你这样的女孩儿家,怎么戴这么老气的东西?”说着手就像恪宁的脸上摸来。恪宁却不吃这套,一闪便躲开了。看了看胤礽,笑道:“奴婢粗陋浅薄,没见过世面,爷您见了笑话。奴婢这样的,哪有什么珍奇物件?”   胤礽像是没在听她说话,仍是凑在她跟前道:“爷闷了,你给爷唱个曲儿,唱好了,爷有赏。”   恪宁一听,“腾”的一股火儿,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恪宁虽从小受着母亲的教养,知道什么叫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她天生就是有股子清傲之气,受不了人家一丝的小瞧,更别提这样的羞辱。别说她是有品阶的乾清宫女官,就是一般的宫女们在皇宫里也不是唱曲解闷儿的玩物。恪宁抿着嘴压了压火儿道:“太子爷错了,万岁有旨,奴婢不伺候别的,只给太子爷铺纸磨墨学规矩。所以,奴婢不能给太子爷唱曲儿。奴婢也不会。”   胤礽没料到她胆子这么大,敢拿皇帝来压他,倒被噎得一时说不上话来。但他又如何把个小丫头放在眼里。眼珠一转又道:“你说的是,我也糊涂了。哪能叫你给我唱曲呢。这不是不成规矩了?”他仍是那么如沐春风的笑着,心里却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狠招。   “都是我不对,你看这大热的天儿。爷我受不得,你陪着爷到鸢飞鱼跃亭,那儿凉快。”   这就说不出什么了,恪宁心知他没什么好意,却是推不得的了,只得颔首称是。      鸢飞鱼跃亭对恪宁来说可不是寻常的地方,今天却是陪着这个皇太子来,身边又没跟着多少人。想起那日在凝春堂所见,恪宁隐隐有点担心。却见胤礽踱着方步道:“‘鸢飞鱼跃’,真是好名字。难得这么好兴致,好景方要雅乐来配。”回身对一个小苏拉太监道:“把爷的琴拿来,今儿,我也学学古人,做个雅士方好。”不一会儿,那小太监已回来了。手里捧着琴匣子,亭子里也摆下了案子,恪宁瞧着他们将琴摆放好了。却见太子在案前坐了,轻按七弦,一时间犹如涧中清泉,峰上云霞。恪宁也不得不暗自叹服,虽说她觉得太子有些心术不正,但他还真是学什么像什么,又生的文秀儒雅,很飘逸的样子,少不得不知底细的人对他要心生好感呢。只是,恪宁不觉低了头,近朱者赤,有索额图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在身边,很多事就不那么好说了。胤礽此时是醉翁之意,见恪宁在一边神情黯然,柔声道:“你额娘是有名的宗室才女,连性德都赞扬过的。你别说自己不会抚琴,你说我也不信。”   恪宁早知是躲不过,便道:“抚琴乃古之七艺,是君子们的雅好,奴婢不敢班门弄斧。”   “你可不能负了你母亲的才名。你就大方些,太子爷教导你还不好吗?”   恪宁无奈,轻轻坐在绣墩上。她隐隐觉得像是有些不安,却不能违逆太子的意思。只轻声问道:“太子要听什么?”胤礽笑笑,挥手示意其他人下去。“你母亲有一首曲子,意思好得很,只我没耳福,从来没听过的。你肯定会了!”   恪宁无奈只得轻轻坐在绣墩上,纤手一弄便于常人不同。当年她的母亲承淑即是因一手琴艺而得太皇太后赏识,成为慈宁宫女官。转眼间,十数年光阴已逝,斯人远去,而遗音未绝。这琴声如呜咽低吟,默默倾诉,似乎将当年作此曲者的心火再度点燃。一时,四周安静了下来,连树上的鸣蝉也停止了喧闹。亭外一池碧波荡漾。      (我的母亲,八旗贵族中最出众的琴者。并且可以和当时任何一位博学大儒诗词唱和的女子,却不得不在幽居中了此一生。七弦琴,所真正载负的,不过是琴者的心情。因为琴者有灵,琴,才真正有了魂魄。所以,我一直不愿走入母亲的世界。我受不了那彻骨的清寒。不想承认在那无边无际的绝望中,仍残存着的火热的激情。我最不愿看到的,是我仍然是母亲爱恨所结的果子,一颗不幸被无奈,仇恨和永不断绝的爱包裹着的果子。我想成为我自己,抛掉她给我的一切印记。)      “太子爷。”一个有些年纪的太监在亭外轻呼一声。胤礽刚才也不禁被恪宁的琴声所吸引,这时看见这位慈宁宫总管徐忠的到来,他忽然有些紧张和后悔。他知道,恪宁今日恐怕躲不过此劫了。他忙起身道:“你怎么来了?”   “老奴是奉皇太后之命来传话的。不知刚才弹琴的是哪位啊?”他操着公鸭嗓子,溜圆的黑眼珠早盯到恪宁身上。   “他是乾清宫女官恪宁,是我叫她弹的。”胤礽已知来人之意,此时又希望还能挽回。   “太后有旨,将弹琴之人带去瑞景轩回话。也就是问几句话,太子爷您……”   这是告诉太子,他不必同去的。胤礽原是软弱的人,这时也不愿惹事。只对恪宁道:“太后若问你,只说是我叫你弹的。”   恪宁点头称是,疑惑的望了胤礽一眼,遂跟着徐忠往瑞景轩来。瑞景轩就在鸢飞鱼跃亭前边。借着水波,琴声很容易传到这里。恪宁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太后传她是为什么。徐忠并不说话,只急急来到瑞景轩。但见木柏森森,很雅静的一处所在。来到殿前,徐忠进去回话,不一时又出来对恪宁道:“太后宣召,进去吧。”恪宁小心翼翼的进去,却分明看到徐忠的一丝狞笑。      进得殿内,恪宁只微微的抬了抬头,却见榻上一位瘦弱的老妇,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周围簇拥着好几位妇人,一个个都神采奕奕,穿戴的光彩耀目。其中也有恪宁认识的,宜妃郭络罗氏,在哪儿都能一眼瞧见她,惠妃纳兰氏,荣妃马佳氏,良嫔卫氏也在其中。只是站在最末首而已。恪宁眼风之一扫,便将她们认个全。想来这位华服的老妇便是皇太后了,恪宁忙上前两步,利索的蹲身下拜,规矩真是一点不差。恪宁低着头,却觉得气氛有些紧张,太后坐在那里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清清嗓子道:“你就是弹琴的丫头吗?”   “是。”   “抬头。”   恪宁方抬起头,却被太后瞧她的眼神惊住了。如此慈祥的面孔,却是用一种再冰冷不过的神情瞧着她。“哼,年纪不大,还真是有几分模样儿。穿戴得这么素净,乔模乔样装给谁看!谁叫你在园子里弹琴来着?”恪宁一愣,略一沉气道:“是太子殿下吩咐小的弹琴的。”   “是太子要你弹《红墙柳絮》这曲子了?”“回老佛爷,奴才问过了。太子爷是要她弹曲儿,但并没要她弹这首曲子。”徐忠在一旁插话道。   “我就知道,太子哪里就知道这种□调子。徐忠,给这没规矩的丫头长长记性。让她知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太后老佛爷,《红墙柳絮》并非什么□调子,而是……”   “是你额娘那个小南蛮子的,怎么不是□调子。贱丫头,还敢顶嘴!你以为我不知道,宗室之内谁人不知,你根本不是庆寿生的!她根本就没有十月怀胎!她和你那糊涂的阿玛仗着太皇太后的宠,让那个小贱人生下你,还敢抱回来。愣充什么金枝玉叶。下流种子!你阿玛是老实人,还以为是自己的种儿!”恪宁根本没想到,堂堂皇太后发起火来,根本和平民老妇没什么两样,她这才有些明白,恐怕这位皇太后也曾经对她的母亲恨之入骨吧。她犹自愣在那儿,徐忠早上前来挥手就是一巴掌。   “我额娘不是小南蛮子,我是我阿玛的女儿!”徐忠那还容她再说话,“啪啪”又是两巴掌。几位嫔妃在一旁只是瞧着,只良贵人有点惴惴不安的看了一眼太后,却也不敢说什么。倒是一向高傲自负的宜妃起身道:“皇额娘不要动气。她不过是没规矩的贱种。犯不着您和她生气。不过她是皇上身边的人,多少担待些。就让她到外面跪着去吧。等您气消了,不过说她几句罢了。您是天底下最慈爱宽厚的不是?”   这话说得好听,可外面正是火辣辣的天儿,人在日头底下半刻也站不住,更别说跪着。太后听了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拿眼色示意下人。这些奴才素日专会揣摩主子心思。立时便有两个小太监过来,将恪宁拉到垂花门外,将她狠狠地往地上一按道:“好生跪着吧,小贱种。”   恪宁此时正是羞愤难当,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她知道正是母亲身上那一半的汉家血脉,让老太后憎恶不已。当年顺治爷的贵妃董鄂氏,不就是因深通汉学而得蒙圣眷,宠冠后宫;甚至在死后得以追封为后,大清国只此一例。让她这位堂堂蒙古科尔沁公主作了个徒有虚名的架子罢了。终于熬到太后的名位上,也不知当年是如何整治自己的母亲来着。宫里多少人都咬牙切齿的帮腔儿,如今对付她这样一个小丫头又是如何的简单。什么□调子,不过是胡乱寻个由头想要狠狠治她罢了。恪宁抬头看着晴空万里,一丝风,一丝云都没有。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四周静得可怕,只树上的蝉鸣叫的人心慌。她忽然死心了一般,颓然的跪在那里,仿佛过了很久,她已是迷迷糊糊的了,只觉得眼前发花,衣服都汗塌了,紧紧粘在身上。她好想就这样睡去了,她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的渺小,这么的愚蠢。从太子到太后,这么多人算计她,这么多人恨她,她根本防不胜防。竟然还妄想能够在这里活下去?多么的可笑啊。她徒然的想到死,她实在想要逃离,即便是去死,也胜过在这里受到的侮辱。她执拗的这样想着,心里更加得绞痛,呼吸也渐渐急促。忽然的天地之间卷起了一阵狂风,霎那间飞沙走石,恪宁被这一股子冷风吹得浑身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却见刚才还骄阳遍布的,此时已经乌云压顶,天在一瞬间阴了下来,阴的可怕。眼见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的砸下来,不一时已成了瓢泼大雨。恪宁本已被晒得通身如炙烤一般,此时竟让这裹夹着沙石的狂风骤雨一激,一阵阵哆嗦起来。四周一个人也没有,诺大的皇苑,竟然没有一个人还想着她在这里,或者他们不过是将她忘记了。恪宁想站起来,刚扶着地摇摇晃晃立起半个身子,却觉得双腿一麻,再也支撑不了,就那么软软得倒在雨地里……   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世界已是模糊的了。      “她好像动了动,看,这下好了,睁开眼睛了呢!”这是谁的声音,柔软而干净。恪宁觉得好生熟悉,好像小时候在家里无数个夏日午后,如宣守在她身边,也许旁边已放好了冰镇的酸梅汤呢。她甜甜的笑了,她误以为她是又见到如宣姐姐了。她以为那皇宫里半年的生活不过只是一个梦罢了。   一个娇小而可爱的人儿进入了她的视线,她惊觉这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如宣姐姐。她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但生的比她瘦弱的多。白皙的面孔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她。好像和她一样的惊讶似的。恪宁渐渐清醒,这才发现她仍然在这个无法逃脱的宫廷里。只是这里看起来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的陌生和无情。   “你醒了,肚子饿不饿,你想吃什么?”眼前的女孩子用一种小动物般的目光看着她。恪宁还是头一次在宫廷里见到如此洁净的人儿。   “瞧你问的,她这时恐怕还听不懂你说什么呢!这是让吓傻了。真可怜见儿,身子这么弱。”外间进来一位美丽的少妇,犹如神仙妃子一般,明眸皓齿。恪宁定睛一看,竟是太子妃石氏。   见她一脸迷惑,石氏转头笑道:“惟雅,去将煮好的百合粥盛一碗来,她睡了一天,早就饿坏了吧。”那个小姑娘柔柔的答应了一声,出去了。不一会又进屋,手里端着个白瓷花碗道:“温温的正好,我少放了些冰糖。”恪宁愣了一下,怯怯的看了眼太子妃。石氏微笑道:“快吃吧,在这里你要放心。太后那里已经没事了。你好好在这儿休息,无逸斋也不用去了,该办的事都办好了,你快好起来,过几日我有话和你说。”说着便出去了。      恪宁在这里休息了几天。心中却一直不安,又不知道怎样问。这一日,那个叫惟雅的女孩儿给恪宁送饭,见恪宁端起碗手却在发抖。愣了一下:“准是大雨浇的,他们那起子人怎么没一个发发善心。来,我来。”她将碗接过来小心翼翼的一勺勺喂她。恪宁吃了两口却不想吃了。想着太子妃的话,‘过几日我有话和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再多吃两口。”惟雅劝慰道:“太后是很少生这么大气,不过几天就过去了。你吃了这粥,我有好话和你说。”   “什么好话,你说了我就吃。”恪宁看她好玩,也笑道。   “你不吃,那我可不能说。这可是件什么人都不知道的事。太子妃都不知道的。”她向恪宁身边凑了凑道:“你知道你在这儿,澹宁居那边多少人过来问吗?”说着伸手将粥碗又端过来。恪宁便又吃几口。问道:“是不是靓儿,茯苓她们。”   “嗯,只是,这些都没什么。”她看着恪宁又笑了笑道:“有些人,想问又不敢问,不知转了多少弯子才把话儿递过来呢!”   这话说的,就是逗引着恪宁问。恪宁笑笑,看了惟雅一眼道:“是谁?你要不说,我可就不吃了。”   “好,这个人想问你的事,还让五阿哥来我这探口风呢。想问就自己来问,还真是麻烦呢。不过他来问你,我可就奇怪了。这位贵人一向是少事的。怎么巴巴的来问你啊?”惟雅笑道:“我和五阿哥都纳闷呢。”   恪宁笑道:“什么贵人,要是真有贵人能帮我一把,我可就不用在这里躺着了。到底是谁?”   “你说得好,可惜这位贵人够腼腆的。你不过是挨了晒又浇了雨,他在那边知道信儿了,冲底下人发作了一通,这么急却又不愿派个人问问。真是好笑,就问一声也并不是坏了规矩呀。片拐弯抹角的。”   “你这一篇子话,到底也没说是谁。算了,我不问了。”恪宁一扭脸,又躺下了。   “不问,我就不说了。”惟雅说着便往外面去。   “哎。好姐姐,你别……”恪宁着急,又起了身。惟雅笑道:“好了,不和你闹了。”她凑到她面前伸出四个手指头晃了晃,道:“知道了吧。”       雏鸾纪要      “是他!”恪宁一下子愣在那儿。不敢相信的看了一眼惟雅。   “怎么,你自己也不信哪。也亏他知道搬五阿哥出来,五阿哥到老太后身边撒撒娇,老太后就把你这档子事忘了。太子妃再把你接到这里就容易多了。不知你这丫头哪点让这个怪怪的小爷上了心了呢。”惟雅笑道:“总之,你是个让人忘不了的人。你怎么了?还不舒服吗?额上那么多汗。”   “惟雅姑娘,”外面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太子妃问,宁姑娘这几天身子好点儿了吗?”   惟雅一愣,道:“还好。太子妃要见她吗?”   “太子妃明天要见恪宁姑娘。请姑娘今天好生歇着吧。”   “好,你先下去吧。”惟雅吩咐道。转而低头自语道:“怎么这么快。”   “什么这么快?你在说什么?”恪宁被她脸上的神色吓到了,刚才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现在却满脸的紧张和焦虑。   “我是不想说,可事情却这样危急,我不想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如果今天不说,明天你一个不小心,就会有杀身之祸。”惟雅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你不知道,现在太子妃她……”她看了看窗外,天已快黑了。“我们不要掌灯了,外面要是有人,我们也能看到。他们见黑着灯会以为我们睡了。”   “你的心,不像你的长相。”恪宁道。“是什么话?居然让你这么紧张,又这么着急要和我说。难道到了明天我会死吗?”   “不,但你要明白你自己现在的处境。你,已经被软禁在这里了。”惟雅轻轻握住恪宁的手:“我要告诉你的,是关于你母亲和你的,你的如宣姐姐的事。”   “什么!”恪宁差不多要从炕上站起来了。“你知道,你,”她这才觉得失态,忙放低了声音道:“我们这里说话不会被听到吧。你怎么敢?”   “你瞧,你不是比我还多心。他们可不知道我有这么大胆子。我们只管小声说话,不必担心。”惟雅道。“我不过是觉得,”她又抬头看了看恪宁,“你,被那么多人盯着,被那么多人利用。”   “我被利用?你是指,太子妃?”恪宁一惊。   “太子妃以前可不是这样。可是,我又不知如何说起。总之,我说什么你不可以急。”   “好。”恪宁尽量平静下来。   “你知道最能惑乱宫廷的是些什么人?”   恪宁略一沉思,道:“外戚与后宫。”   “对,虽说有老祖宗家法,后宫不得干政。但是真要干政的,可是不会轻易漏出马脚的。别说各宫主位,就是紫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如今就是因为这十几位皇子,后宫已经暗潮翻滚了。两相相争,你知道吧?”惟雅柔柔的声音像聊家常一样。   “明珠、索额图相争已久,不过,明珠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皇上并没有将郭琇弹劾明珠之罪公之于众,并没有要他的命。他的势力还在,虽不足以与索额图抗衡。但是他慢慢缓过气来再咬一口,索额图一样吃不消。他们一个是大阿哥的舅舅,一个是皇太子的叔姥爷。不过幸好,现在他们都不在。”   “这些我都知道,你快说正题。”恪宁忍不住插口道。   “我就说你不要急呐。你想想,他们的势力如此之大,早已延伸到皇宫里了。索额图已经将太子爷紧紧地拉在自己身边。而明珠呢,他就广置羽翼,串连臣下不说,他们都各自在皇宫里安插了无数的眼线,铺了无数的人脉啊。这是明处的,暗地里呢,到底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希冀和阴谋,就不得而知了。宫廷里的事,桩桩件件都和这些人有关。你的母亲,被迫离开宫廷就是因为皇上对她的爱已经逾越常情,已经威胁到其他人的利益。”   “你是说,”恪宁道,“一旦我的母亲成为真正的皇妃,那就有可能……”   “有可能改变大清的历史。先不说她本是宗室之女,就是她能顺利成为皇妃,会不会左右帝意,会不会威胁年幼的皇太子,会不会打乱后宫势力的平衡,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她的心像天上的青云一样高远。她会没有野心?”   恪宁回想着母亲的一言一行,那么多的不甘,那么多的培养和努力。的确,她的人死了,她的心都不会死。   “关于你母亲的事,我知道得并不多。但有一条最重要,也是这一条,使你母亲差点送命。”惟雅一把拉住恪宁,“这就是我认为你一定要知道的事。”她顿了顿道:“你母亲当年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送你母亲出宫的也是她。”   “为什么,为什么将她赶出宫廷?”   “不是赶,你想想,想想董鄂妃,想想她的儿子。说不定,你的母亲留在宫廷会比她更凄惨,更痛苦。太皇太后是给她指了一条生路。”这话使恪宁浑身一凛。她知道,董鄂妃的故事,是整个紫禁城最大的暗伤。   “在决定你母亲的去留时,太皇太后请来了一位神秘的人,他从哪儿来的,没有人知道。但是他的预言,决定过很多人的命运。他在暗处看到了你母亲。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惟雅停了一阵,仿佛这句话有千斤之重。   “此女面像不凡。日后得子左右天下为乱山河。若得女则当为华夏兆民之母。”惟雅看了恪宁一眼:“你说,这样的人还能留在宫廷吗?”   黑暗中,恪宁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了,半晌才道:“这是她的命。留在宫廷,生了儿子为乱山河,生了女儿嫁给外姓,又将为什么华夏之母。那不是怎样都没命。太皇太后相信这样的话吗?”   “无论信与不信,她的命运都是一样的。许多事都由天定,预言不会都是准的。但太皇太后听说你的出生后,还是很激动。”惟雅凑近恪宁道:“当为华夏兆民之母。这句话有人希望是真,有人希望是假。你自己怎样想?”   “我在想,太子妃知不知道这件事。”恪宁已完全冷静下来。谁也不知道她刚才受到了多大的震动。   “聪明。瞧着皇上的意思,似乎想让你做太子的人。如果她知道并且相信,那么,你是万民之母,她是什么?这样她会立刻解决你。所以,她要从你这里找到如宣的线索,之后再……”   “杀了我,斩草除根。”恪宁看着惟雅道,她已经学会了怀疑,她并没有完全的相信惟雅。惟雅却似没察觉,仍然低声说道:“只要你死了,想要利用你扳倒太子和太子妃的人就都完蛋了。无论你知不知道如宣的下落,你都不要告诉她。”   恪宁暗想,也许这个丫头在试探自己,因为她的话说得太多了。恪宁不动声色的问道:“我不知道她在哪,你呢?”惟雅摇摇头:“如果我知道她在哪儿,我就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你到底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你想要知道的又是什么?”   “我以为你会从一开始就问我,没想到你等这么久。”惟雅淡淡一笑。“从小,我就和我的父母分开,我是被特别选定的,我要听命于一位姑姑。我所知晓的都是这位姑姑告诉我的。这件事连我的父母都不完全了解。外人更不知道。我,还有靓儿和茯苓,我们都是。难道你没注意她俩对你和别人不一样吗。我们的名字,包括你的,还有我们如何被选定,由谁一手教导,与谁联络,各司何值都被记录在《雏鸾纪要》上面。《雏鸾纪要》每五年修成一本,也就是说在一个五年之内出生并被选定的人的一切都录在这上面。宫廷里到底有多少人被记录在册,谁都不知道。想要知道我们隶属于谁,为什么被特别选出来,必须找到《雏鸾纪要》。所以明珠、索额图还有无数的野心家都在对如宣穷追不舍。如宣手里的这一本上最后被记载的人,就是你。乌拉那拉恪宁。你和我们不一样就在于,你是由你的母亲亲自□的。她没有告诉你一切,但她教会你如何在宫里活着,这就够了。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更可怕的是,那则预言也同你的身份一起记录在册了。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你就会有更多的危险。”   这一席话惊得恪宁目瞪口呆。她一时间还领悟不了,这可怕的而又如此真实的宫廷秘密。      “本来,你无需过早知晓这件事。但,你要了解,你现在在太子妃手里,靓儿和茯苓都没机会向你讲出实情了。所以只能由我来说了。也许就在明天,太子妃就会有所行动。你和如宣的关系她很清楚,她要想方设法的用你去钓那些想知道如宣下落的大鱼。”惟雅歇了口气道:“说这么多,我自己脑子都要乱了。你自己要慢慢想,只要你小心,别让太子妃察觉你知晓实情,你就可以保住自己。好歹等皇上回来,你的安全就不是问题了。那时,如宣自己可能就会与你联系,她身负着多少人的性命,所以一点都不可以暴露。如果《雏鸾纪要》为外人所得,我们会被一网打尽。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是在为谁卖命?就算有一天我死了,我也想知道,我是为谁而死啊?”恪宁想到如宣如此可怖的处境不禁凛然。   惟雅仍是一笑道:“这是我们都想知道的。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在为大清国奉献。恪宁,不要问更多。我最大的心愿是还有一天可以出去。所以我还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我们不再说了好吗?”   这一车的话,实在让恪宁没法接受,她不愿相信惟雅的话,可是,她年幼而真挚的面孔,让她本能的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好啊,她居然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看来,这个宫廷里,实在有太多的事需要她好好参悟。她只觉得,心里像是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般,这是她从不曾经历过的难言的重负。就在二人沉默无语之时,外面忽然一阵混乱,嘈杂的脚步声不时传来。恪宁惟雅都是一惊。惟雅忽然拉住恪宁道:“不管出什么事,你都不会怕的,是吗?”恪宁不知可否。二人来到门口,只隔着门向外听,然而,这小小的喧闹,过了一会儿就渐渐平息了。   “可能出事了。”惟雅放低了声音。恪宁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有点魂不守舍。两人复又回到里间。已近子夜,惟雅道:“我知道,向你说出这些有多么残忍。我也只能是奉命行事,见机而为。恕我不能再陪你了。”恪宁见她要走,心里不觉慌了。毕竟,这些事一个人很难承受。惟雅见她流露出惧怕的样子,也心有不忍。勉强笑道:“你也会害怕吗,顶撞太后的时候,是哪里来的勇气?你放心,最紧要的关头,会有人帮你的。”她又露出那无限温和的笑。虽然恪宁不敢一万分的相信她,但是,她真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笑。送走惟雅,恪宁一夜根本无法安睡。只是翻来覆去,这一夜好短,又好长。晨光微曦,她便起身梳理收拾停当,静静等待着。果然,太子妃的内侍不久就到来了。不等他们开口,恪宁笑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各位,太子妃殿下,可以见我了么?”   内侍们惊异于她的平静和高贵,这不是他们所见的年幼的小小女官。她的心经历了一夜的挣扎终于恢复了,她又一次使自己改变,抛掉慌张和恐惧,她本来就是无所畏惧的恪宁。她随内侍们穿过船坞,发现他们仍是将她带回了无逸斋。太子妃怎么会在太子的眼前,对她有所行动呢?或者,太子和太子妃原是一体。这不奇怪,太子不也曾经轻易的就让她尝到苦头了吗。不管如何,她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让她意外的是,无逸斋里很安静。那些围在太子身边的大臣、内侍都了无踪影。石氏独自在园中,见她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夏末的清晨,有着淡淡的微风,池中莲花还没有完全绽放,却已经清香四溢。石氏颀长的身影倒映在池水中,更显得旖旎不俗。她看着才到她肩头高的恪宁,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进入宫廷时的情景。面对恪宁过分坦诚又略显倔强的眼神,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始她们的谈话。   “恪宁恭请太子妃玉体金安。”   “好了,一大早的要你起来。”   “奴婢在乾清宫起的更早呢。太子妃您的传召,奴婢又怎敢怠慢呢?”她的语气带着故意的献媚,这让石氏有些意外,她所知道的恪宁决不是这样的。   “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懂得怎样说话。”   “那是因为,奴婢也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庇佑。”恪宁的嘴角忽然挤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石氏微微一愣,她隐约发现有种奇异的压力在逼迫着她。是她,眼前的女孩子,奇怪的眼神,奇怪的语气。她看了看四周,没有留下从人让她有些不安。“你有万岁爷的庇佑,不是吗?”她开始转变态度,语气有些严厉。但恪宁并不害怕:“万岁爷庇佑天下苍生。”   “是啊,你很会说话,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但如果我告诉你,今天他不会庇佑你呢?”   “万岁爷日理万机,现在正在前线指挥若定。当然不能为我们这样无名之辈劳神。所以才寄希望与您啊!您一向仁慈,我的小命也是您捡回来的啊。”   “所以,要是有一天,我向你讨回这条命,你会给我的,是吗?”   恪宁抬起头笑笑:“不知,您要我的命做什么?”   “当你让我讨厌的时候,我也许会这样做的。”   “那么,我现在已经让您讨厌了,对吗?”   石氏一愣,清秀的脸因为她古怪的语气而有些僵硬。她当然不满,因为她已经习惯于别人的唯唯诺诺,她已经习惯于对这些孩子发号施令。现在居然有人对她的威仪不屑一顾。   “有一件事恐怕你需要知道。太子爷一早离京了。”太子妃颇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一定要奴婢知晓呢?”   “因为是皇上的诏命到了。皇上身体欠安,诏太子去往博洛河屯了。”太子妃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言外之意是如果皇帝的病不重,就不会这么急诏太子的。所以此时此刻,皇帝的确不会有精力顾及她了,甚至,甚至……   然而恪宁却并没对这个消息感到不安,她抬起头看着太子妃,近前两步道:“您究竟想要奴婢,做什么?”   “你懂我的意思了?”   “请您吩咐?”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首先保证你的真诚。”   “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太子妃觉得她似乎已经渐渐掌握了这个女孩了。“我要知道,那个如宣丫头的下落。”   恪宁松了一口气,她有些庆幸这是她已知晓的结果。“奴婢不能瞒您,奴婢和她的确是自小在一处,但自奴婢进宫以后,并没有见过她。更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料你会这么说。就算你还不知道,但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你的。你记住,也要明白,如果想让你自己还有家里的人平安无事,你最好早早告诉我。”   “如果奴婢知道了,一定最先告诉太子妃殿下。”恪宁流露出恳切而畏缩的目光。但这不过是装装样子。她明白,很快她就会有救了,很快她就能见到她的如宣姐姐了。圣躬欠安是有些让人担心,可她猜想,皇上会在这时毫无保留的传见太子,这说明他不避讳自己的病。也就是说此时皇上的病若不是很严重就是根本没什么。她是要争取时间,等到皇上回来。现在是敷衍太子妃,更可以利用自己看似危急的处境,看清楚究竟谁是敌人。       女尸 作者有话要说:正值期末,写得很慢,各位原谅撒。   恪宁在无逸斋的的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每日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太子妃的人。无论她和谁说话,都会在最快时间里报告给太子妃。她是无自由的人,却必须装作若无其事。而且很快的她知道自己的哥哥被调离了原来的职位。这几天竟连惟雅也见不到了。恪宁忽然有些不安,也许太子妃已经注意到惟雅了。见不到靓儿、茯苓,又要担心惟雅,还得注意周围人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思虑着如宣的处境。她渐渐有些不支起来。日子越平静越让人觉得恐怖,仿佛有什么事马上要发生。   畅春园的莲花开而复合,这个夏季就快熬过去。恪宁暗暗等待着有人来将如宣的消息告诉她,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八皇子胤禩。这个最让恪宁疑惑的人。他好像不觉得在无逸斋里和她说话有什么不妥,白玉般的小脸上仍是那种有些诡异的笑。   “你又在这儿发呆。丫头们都不和你玩儿了吗?”胤禩柔和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过来。   “小主子怎么来这里闲逛。真是,趁着万岁爷不在,书房都放风了吗。”恪宁往后闪了一下,也不给他见礼。她知道此时可能有很多人在暗地里瞧着他们呢。她不愿给无干的人惹麻烦,心理盼着他快走。不过这位八皇子可没觉得周围有什么人,或者他觉得有人看见也没什么。竟自坐在一边,看着莲叶下的鱼儿道:“我知道你看见我觉得奇怪吗。以后就不必了,皇阿玛旨意来了,让我们都在无逸斋读书的。所以我才在这里啊。以后你天天都会见到我的。”   “皇上的旨意?”   见到恪宁一脸不解,胤禩笑道:“明天就会有明诏。”他走近恪宁轻声说:“皇阿玛要回京了,你不用担心了,无论是太子还是太子妃。”   “你,”恪宁一凛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他笑笑,像是在问别人。“我什么都知道啊。”他仍然向前凑了凑。唬得恪宁忙往后退了两步。却不想一把被他拦住,“躲什么啊,我不能和你说话吗?”   “不是,八阿哥您说,奴婢听着呢。”恪宁避开他的脸,心知又躲不开他了。虽说胤禩比恪宁还小些,但身量很高。恪宁到底是奴婢,在他面前没有反抗的可能。   “别怕,那些人不敢怎样你的。太子妃也没有权利的。你就再忍几天,等皇阿玛回来什么都好了。”   “你知道些什么。不要再说了,这里有人看着呢。”   “你就这么胆小吗,这可不像你啊。你不很能惹事吗?”他忽然轻轻拉着恪宁道:“我能像你一样没心计吗?好多太子妃的人都被支走了。这里进来不少,外人。”   “外人?”恪宁的注意力都在这句话上,没理会胤禩过分的举动。   “管他是谁的人,以后阿哥们都在这里了,自然谁的人都有了。无逸斋已经不是太子哥哥和太子妃窝里斗的地方了。你等着看好戏吧。现在这里已经乱了。”   “乱了,”恪宁一扭脸,甩开胤禩的手。“皇上为什么突然……”   “皇阿玛可不允许,这里成了太子哥哥一个人的势力范围。他就要这里乱,让那些想尝尝甜头的混账都冒出来,看看谁把太子哥哥教成那样子。”   恪宁怎么也听不出头绪来:“太子到底怎么了。皇上是不是……”她突然想起太子的那件事。宫掖丑闻,一旦为他人知晓,自己也许就会被牵连进去,她慌忙噤声。   “是不是什么?”胤禩坏笑一下,“我的太子哥哥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你,”恪宁明白他的意思,“你怎么不说好话。”   “你想听什么好话啊,我说给你听。”   “主子,您要是没什么事,奴婢要告退了。”恪宁不想和他缠下去,急于脱身。   “就是不愿和我说说话?”他的脸色忽然暗淡下来:“你和他们一样,瞧不起我,是吗?”恪宁刚转身,一时没明白的他的话,诧异的望着他。   “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难道就这么让你讨厌?”   “不是,不是的。”恪宁这才想起胤禩的话是指向他母亲的。因为良嫔的的出身,宫里这些势利眼对他又怎么能没闲话呢。“八阿哥,您知道,奴才只是奴才。”   “可我看着你,怎么都不像奴才。倒像个大脾气的主子。”   “刚才是奴婢错了,您有什么吩咐,奴婢都会照做的。”恪宁乖巧的回答。   “你既然这么说,我就……”胤禩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惊住,一把拉住恪宁道:“你看,你看那池中,那,那……”恪宁回转身,却见莲池中一片宽大的荷叶下面,隐隐约约漂浮着什么东西。她向前走两步来到池边,定睛一瞧,竟是一截□手臂,恪宁不禁失声叫出来,紧紧拽住胤禩。两人年纪还小,如何见得这样的事,早已吓得面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还是恪宁警醒过来,拉着胤禩向垂花门去,见几个小太监在一边道:“快去向李总管禀告,说这里出事了,太子妃呢,我要见太子妃。守在这,谁也别放进来。”      他俩踉踉跄跄跑向正殿,迎面正撞上来无逸斋的侍讲大臣们,大学士张英、顾八代几人正在谈论着什么。两人惊慌失措的跑过来,见了他们像见到救星一样。胤禩跑道张英身边,结结巴巴道:“园里有,有,有死人。”恪宁跑得气喘吁吁。几位平日里庄重严肃的大臣见两个孩子如此惊慌,也都乱了方寸。太子妃早已接到禀报,来到正殿见胤禩居然和恪宁在一块,略有些诧异。但绝没让人看出来,而是吩咐下人们扶他俩进屋去好生安慰一番,传召太医看他们是否受惊过度。这边又派人去打捞尸体,几位大臣也随众人来到莲池边。早已有小太监将尸体打捞上来。见太子妃也要上前,张英忙阻止道:“殿下,臣恐怕尸身在水里浸泡过久,殿下看到会恐惧。”太子妃点点头退到一边,验尸官揭开尸布,一股恶臭扑鼻,人们都禁不住的往后退,石氏甚至恶心的要吐。不一会验尸官已经验尸完毕。一行人都回到无逸斋,太子妃已退回内室,张英等人在外间听验尸官的禀报。   “回张大人,这是一具女尸,恐怕在水中浸泡已有三天之久,已经面目全非,很难辨认出是谁。不过,小臣发现尸体是被拴在池底,不过不知什么原因,绳子断了使得尸体浮出水面。并且在女尸嘴里发现了这个。”他捧过来一块白绸,上面是一快独特小巧的紫玉佩。“虽然尸体上的衣服大部分腐烂,但仍能看出来死者应是一名宫女。”   张英就这验尸官的手看了看这块玉佩,见玉质独特,工艺细腻,一般的宫女哪会有这样的东西。皇帝即将回銮,内廷出了这样的的事,到时说不定龙颜震怒,此事要赶快解决才对。他正踌躇间,太子妃的近侍进前道:“张大人,太子妃已经知晓了这边的事,请您同几位大人入内相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大人们不要顾虑许多才是。”   张英见如此说,也不好推拒。便与顾八代徐元梦等人入内见太子妃。石氏端坐主位道:“诸位,这件事发生在无逸斋,传出去又会有人把名声扣在太子爷的身上。现在贵妃娘娘身染小恙,内廷之事我也多少要管些的。为了太后不致受惊,后宫不致人心惶惶,我看先对外说是一个宫女偷盗后宫御用之物,被发现后畏罪自杀。如此先安定人心可好。剩下的事,我会告知几位母妃,并通知内务府在后廷暗暗查寻,决不让事实隐没。诸位,如何啊?”她拿出太子妃的威仪来,张英本是不愿惹事之人,像其他几人使使眼色,一起回道:“此事如此办最是稳妥,内廷之事乃是内务府的权限范围,臣等并无权过问的。”   “那好,这件事交给我。大人们请回吧。”这是摆明不让他们插手,几人心里都明白。朝堂上有多少纷争,后宫就有多少风波。这是谁都很清楚的,没人愿意趟浑水,都巴不得赶快离开是非之地呢。几人刚辞了太子妃出来,却见四阿哥胤禛等在垂花门外。原来是专等自己的老师顾八代的。待其他人去远之后,胤禛一笑道:“老师,出什么事了?”顾八代可说是看着胤禛长大的,从不见他关心宫里的是非。今天却向自己打听这件事,颇有些意外。   “四阿哥,不要问这些事。与你无干的。”   “可,我想知道。老师你告诉我,是谁看见死人了?”胤禛突然露出相当执拗的表情,看来他很习惯向老师使小性子。顾八代很有些无奈,:“这事不让我们说。”   “不说不能走,我把你藏酒的地方告诉师娘。”胤禛仍然不依不饶,一脸小无赖的样子。顾八代看着这张尚有些稚嫩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时的四阿哥可不是现在的样子。古怪精灵又任性,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常使些小聪明对付他。这么个难缠鬼,却又是那么得招人疼。可现在,即便他还会用那天真无忧的眼神看他,但他明白,胤禛已经不是过去的胤禛了。即便仍是原来那些玩笑话,听起来却好像已经很遥远了。   “哎,”他长叹一声,忽然又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你不会是担心看见死尸的人被吓着了吧?老臣知道了,四阿哥也有了要担心的人了。”   “老师,我不和你说笑,我真的要知道。淹死的是谁?”   顾八代见他真的急了,摇摇头:“是恪宁和八阿哥看见的,在莲池里。像是一个宫女,奇怪的是,她嘴里含着个紫玉玉佩,太子妃说这事内务府的人会办的。我们自然无权插手。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紫玉,紫玉的玉佩。是不是一枚紫玉的合欢佩?”   “这个,老臣就不太懂了。”   “老天,老天,”胤禛像是中了魔般喃喃自语。   “怎么了,四阿哥,你知道什么吗?你,说的是什么?”顾八代被他怪异的表情惊住了,慌了手脚,只是扶着他,怕他身子不好又招出什么病来。   “不,没事。没事。老师,我害怕……”他好不容易控制住感情。很好的掩饰了过去。      这一夜,紫禁城里许多人无眠了。因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人们在猜测她的身份,在猜测她的死因。只有一个人在真心的为她哭泣,这是年少的皇四子。在夜阑人静之时,他又像往常一样无眠。以前,他是在想念永远那么温柔那么端庄的母亲,而此时,他想念着那被泡在浑浊池水中的女尸,他好怕,怕那就是他珍视着的和母亲一样纯洁的女子。他不愿相信,可他偏偏有那样的预感。他真想把现在的担心都倒出来,他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没有人,他不愿意打扰他的谢嬷嬷,他不想让重秀知道太多关于他的事。他的心沉的似有千斤重,闷热的天气让他越来越无法平静。他注视着夏夜的天空,忽然一颗流星划过。不祥的预感再次来袭。他突然想去看看那个莲池,那坠落他最后希望的地方。      一个人独自在诺大的皇苑中游荡,他第一次觉得这里是这样的陌生。这算是他的家,可是却那么的令人恐惧。他怅然若失的向无逸斋方向来。不一会儿那莲池已经近在眼前。他站在池边,只觉得头昏沉沉。他似乎已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只是想着,那些个没有母亲的夜晚,也是这般炎热。是她陪着他,安慰着他。可他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保护她的勇气和能力。他真的发现自己的软弱,自己的无能。原来自己不过是母亲羽翼下的小鸟,失去了母亲就什么都不是。甚至救不了所爱的人。那是怎样美丽的莲花,难道真的埋葬了她。      他悲戚着,已经无法自控。他念着她的名字,这许久不曾被人提起的名字。“如宣,如宣。”美丽的,纯洁的像圣女一般的如宣。他在池边跪下来,浑身神经质的颤抖着。恍惚中他听到脚步声,就在身后,那么熟悉的脚步声。这不会是错觉,这怎么会是错觉。他已经能听到她的呼吸……      “四阿哥,你在等如宣吗?”这声音,还有些稚嫩的声音。胤禛努力想使自己平静。他站起身,缓缓得转过来。夜幕下,一身便装,娇小玲珑的恪宁正在他身后。她毫无表情的盯着他,抬起手,她手上的是,竟是一个和如宣身上带的一模一样的荷包。他看得太真切了。   “您在等如宣,是吗?”她仍然在问他。“我早该想到的。”   “恪宁,你怎么会,会知道?”她的出现实在让他接受不了。   “如宣,康熙二十七年入宫,已经两年了。告诉我,为什么你在念她的名字?”   “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她,哪来的这个荷包,和你的一模一样。”   胤禛猛然想起他和恪宁初次在御花园相遇,恪宁捡到那只荷包时失常的反应。      “我在宫外面的时候,最喜欢猜谜了。对了,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她最会猜谜了。什么都难不到她的。”   “她很聪明的,比我小五岁呢,可是,她的字写得比我的好得多。我们最喜欢七夕的时候去看河里的莲花灯了,好美…… ”      那些话又浮现在他的脑海,她是谁?就是曾经和如宣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那个人。      “你是,宁儿?”      恪宁再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心底却升起一丝悲哀,她默默地点头。好一声“宁儿”。叫得她的心要碎了。      他怎么这么笨,恪宁是宁儿。多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从来没有去想。      “告诉我,你为什么,在念她的名字?”她已经隐约猜到的,可她并不想相信。“你以为死的那个,是如宣?”   胤禛始终沉默,似乎根本听不到她在说话。他仍然还是不敢想,不敢想如宣就死在这莲池之内。他像是痴了一般,再抬起头看了一次恪宁。突然着了魔一样抓住恪宁的双臂,狠狠地盯着她的双眼,半晌只问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才来?”      恪宁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傻了。她回视着他的眼睛。这双眼,怎么这么的无助,这么的凄惶。根本不是她所知道的清高淡定的四阿哥。   “你怎么才来!你知道她一直那样的想你。你知道吗?她很想再见你一面!她想见的只是你,她需要的只是你!可我不知该怎么办,我没用……”他仍然那么地抓着她,额头浸满汗水,狂躁的呼喊着。   “天爷啊,您想害死我吗?”恪宁意识到这里离无逸斋太近了。被人听见他们的话,就会大祸临头。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甩开胤禛,反而拽住了他的手,“你醒醒,不要喊啊!您要害我啊,四阿哥!”然而他们的声音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侍卫。没有办法,她本能的拽着他拼命向外跑。夜幕下,她拉着他穿过板桥,直跑到莲花岩附近才停下来。胤禛这时也清醒了,可是身后仍然有侍卫们的声音。   “怎么办?”恪宁只觉得喉头越来越紧,喘气也越来越困难。她扶着胸口,知道大事不妙:“快走,你,快走啊!”   胤禛已经完全的镇静了,他四下里看看,莲花岩附近都是山石,要想躲避并不困难。   “来,”他不容恪宁开口。拉着她在一堆太湖石堆成的假山里穿来穿去,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山洞,可容人藏身。“来,进来。”他扶着恪宁,已经明显感觉到她的呼吸很急促。两人在山洞里藏好,静静等了一阵,似乎没有听到侍卫们的脚步声。   “你,怎么样了?”胤禛压低声音问道。   “奴婢就快被您害死了。”恪宁仍然不住的喘粗气。   “我,我太着急了。”   “为了如宣姐姐而急的?”   ……   “不说话就是啦?”   “嘘”胤禛突然捂住她的嘴。听着是一队人的脚步声,远远近近的过来了。恪宁被他的手捂得结结实实,更加的喘不上气来,只觉得渐渐有些不支,头晕目眩的。好不容易等那些人过去了,胤禛长出口气,刚松开手,却觉得手里潮潮的。这才惊觉恪宁依附在他怀里,满面都是汗水,身子已是软下去。   “你,怎样?”他放低声音,但仍是惊慌的。他握住她的手,手却冰凉,他唤她,却听不到回应。他突然的就想到了死,死亡,一再的提醒着他的卑微和弱小。他想起了母亲的死,他想起了莲池里冰凉的尸体。他再一次的陷入刚才的可怕境地,他知道,那是上天的意思,即便是像他的父亲那样的一国之君,也不能挽回。所以,他只能一次次的看着死亡的来袭,而无能为力。可是,那又是什么,来自他怀里弱小的身躯所散发着的阵阵热力。他还能感觉得到啊!多么奇异的力量,偎在他怀里的女孩,仍然向他传递着柔和的生命的气息。   “你,没事的,对吧。”他等待着,等待着她的回答。就像他在御花园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孩子时一样。他很想听到她的回答,因为她似乎是专门来带给他疑惑的。      “您,难道认为,我死了?”她的声音低沉而脆弱,胤禛有那么一霎觉得这声音像是从自己的胸膛里发出的。   “我可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她缓缓抬起头,虽然还是大口喘着气,却能够慢慢站直身子,脱离他的扶持。      “四阿哥,我可是不会轻易死的。我还要帮你找到如宣呢。”暗夜中,她在他面前绽放出微笑。逃脱死亡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正值期末,写得很慢,各位原谅撒。 脱险   看着她虚弱的身体,还强咬着牙支撑着,胤禛心口突然一酸。他是天璜贵胄的皇子,皇宫里这些套路他清楚的很。恪宁这样不愿低头的脾气,有一天会吃亏的。   “我猜到是这样,您和我的如宣姐姐,有事情。”   “恪宁,”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和你的如宣姐姐,没有,任何关系。”   “你!”   “你只要记住,她死了,再也不会回来就好了!”   “她没死!”恪宁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她没死,你凭什么说她死了。”   “你不知道吗,她嘴里含着一块紫玉佩。那是太子,”他甩开她,“我的二哥送她的。不然,谁会在死的时候,还用最后的能力去留住心上人的定情之物。”他尽量想使自己镇静,但话出口还是不能控制的颤抖着。她和他没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为什么他留着她送给他的荷包,为什么他将她视为除了母亲之外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他愿意依赖她,为什么他忘不了她。可他不会说的,他怎么会让别人知道这一切,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   太子,又是太子。如宣和太子有情。恪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怎么会是他。如宣不会有这个心的,她不敢的啊!”她惶惑的不知所措。   “你回去,快回去。趁着没人。万一被查出来就麻烦了。”他回头凝视着她,“再不走,害了你,也害了我。”   可她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样,还是愣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一直觉得事情马上就会有转机,她很快就能搞清楚如宣的事。但现在看来,在和太子撤上关系的如宣姐姐身上,还有许多秘密是她无从知晓的。她以为自己可以应付得来,其实她不过是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小小棋子,甚至也许连被人家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你,我吓着你了?”他贴近她,“你要听话,赶快回去。你一定要知道什么,也一定要等到明天再说。”他突然转换了温柔的语气。他突然生起怜惜她的想法,因为她是那么的像以前的他。倔强而天真的傻,他也曾经像她这样的不知所措,这样的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这是怎么了,他竟然开始有了想帮助她的冲动,她是如宣曾经活在这世上的最后记忆,就算所有的印记都被磨平了,但是她的宁儿还在,就在宫廷里,依然像当初的如宣一样,依然活在世上。   “她不会死的,她怎么可以死。我还没有来找她,她怎么可以死!我还要见到她,见到她对我笑,给她讲我新听来的故事。她不可以死,我不允许她死!她没死,你说,那个人不是她,只是巧合啊,是吧?”她完全的失态了。   他见不得她这样子,他太了解这种感受,这种没法接受死亡的感受。就像他失去母亲,失去如宣时一样。第一次必须要面对的死亡,这么的难,这么的不堪忍受,不愿承认。可上天不会顾怜他,更不会顾怜这个小小的女孩儿。      “也许,真的是巧合。她没死,她只是去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回来。”他轻轻攥住她的手,“你回去吧,不然让人知晓了,你可能就没机会见到如宣了。”他抚了抚她额上的汗,心底似乎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涩,但这小小的情绪变化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松开她的手,默默的转身,他不知道还能怎样,他已经失去了安慰他人的勇气,他怕,他怕他真心相待的人,终究会离开他,他没有办法挽回那些生命和情感。他独自在暗夜中消失,薄薄的雾气氤氲着湖水的波声,掩盖住了恪宁微弱的喘息。      (我不知道是怎样回到无逸斋的。耳畔却似有她的笑声不断浮现。如宣,我的如宣,你真的就这样离去,带着我永远不会知晓的伤痛和悲情。为什么上天就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是谁,到底是谁要将你置于绝境。)      “你到哪里去了?”角落里闪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恪宁定定神,仔细一看,竟是惟雅。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是本来就是无逸斋的人吗?不在这儿,又会在哪?”   “可是前些日子,我始终没有见到你,难道你可以擅离职守?”恪宁假装镇定,她提高了警惕。这些人实在都太难让她相信了,这不是可以对他人坦诚相待的地方。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我也知道,我说的话你不会完全相信。但是上次我的话,有些已经应验了,不是吗?所以,这次你要再相信我一次。”惟雅走近她,低声说:“太子妃已经知道了,那玉佩的事。”   “玉佩?什么玉佩?”恪宁仍是故作镇定,但心里已经打起小鼓。难道刚才她和四阿哥在一起的事,也会被他们知晓?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此时此刻,你若进入无逸斋,就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若你听我的话,只需等一柱香的功夫,你就能转危为安。”   “难不成,你能预知以后发生的事?”恪宁冷笑道。   “我愿意一赌,就不知你有没有信我的胆量?”      恪宁长出口气,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愿意再听一次惟雅的话。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每一次是如何下定决心的。但是,她是喜欢冒险的。   “你刚才。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惟雅,你的秘密很多,问题也很多。”   “我只是觉得,”惟雅注视着恪宁,“告诉你关于那个玉佩之事的人,一定还知道更多其他的事。也许通过这个人,我们可以更清楚的事情的前因后果。”   “前因后果?你指什么事情?我倒是觉得,有些事,可只有前因,并无后果啊。”恪宁轻描淡写的说道。   “前因……恪宁,我们能过看到的往往是后果,而我们都在探求的则恰恰是前因。”   “哼,惟雅,你真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   “善于伪装?若不是你总惹出事端,我也不需要这么费心掩饰自己啊。”惟雅轻笑着,“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那么巧,就恰恰是你看到了莲池中的尸体,为什么那么巧,今夜偏偏是你被人家发现离开了无逸斋。”   “这些不过是巧合而已。”恪宁冷笑道,“又或者,我干脆就是被人利用,做一条引线罢了。”   “引线也好,利用也罢。越多的人在意你就表明越多人想要知道如宣和《雏鸾纪要》的下落。其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惟雅说着背转身对着她:“若我是你,一定尽早抽身而退。不要越陷越深。你若信我,一炷香过后,再回去。”说完即便转过假山石后,径自而去。   恪宁见她离去,暗自揣摩她的话,却也不得要领。只好静等,约摸时间差不多,她才平心静气进入无逸斋后院,奇怪的是,竟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和阻拦。当她推开自己房门的一刻,一切出乎意料。美丽的太子妃正坐在那里,看来已经等待她很久了。而惟雅也在她的身边,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恪宁立时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有些乱了方寸。   “怎么,不懂得向我见礼吗?”太子妃石氏用一双晶莹的妙目凝视着她。烛光下,恪宁的脸显得有些惨白。她勉强向石氏行礼,其身时望了惟雅一眼。此时,她几乎确定自己落入了这个小女孩的圈套。   “你见到我一定很惊讶吧。”石氏轻启朱唇,一幅胜利在望的样子。      “不知您深夜驾到,所谓何事?”   “其实,也没什么。”石氏站起身,不经意的抚了一下书案上的七弦琴,发出一阵低沉孤寂的声音。“我就想知道刚才,你去哪儿了?”   恪宁略微一低头,笑道:“奴婢身子不好,受不住热,外面走走。这样的小事,似乎无需太子妃劳神。”   “你让我很失望,恪宁。”石氏突然转头,狠狠逼视着她,“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在你向我隐瞒如宣下落的同时,她死在外面的莲池内。今夜,又有人看见有两个人就在那里密谈,恐怕其中一个就是你吧。”   “谁看见是我?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当然您说是我,就是我喽。我又怎么能分辨呢。”   “混帐,”她的话激怒了石氏,她的脸色立时像霜雪一般,但她还是顾及到尊严。冷笑道:“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难道妄想和我抗衡?只要你说出来,刚才你见过谁,我就饶你一命。你要是不说,你可能也会有一个如宣一样的下场!”      恪宁看看她,又看看惟雅,却见惟雅用温和的笑意回视着她。恪宁握紧拳头,突然想起刚才胤禛那轻轻的一握。看来,今天太子妃只带着惟雅,而没有别的从人,是为了掩人耳目。就算明天自己不清不楚的死在这里,在她们的掩盖下,也根本看不出丝毫破绽。枉死!这个词在他眼前晃啊晃。枉死,尚未成年的她,就要枉死在这里,悄无声息。她有些动摇,若是她说出那人是四皇子,也许,她们不敢轻举妄动;也许,她就能……不,她不会这么做。没必要让无辜的人受牵连。她不知为何本能的将他视为无辜的人。她决定就这样一个人死。是,她不要任何人为她陪葬!      “我无话可说!”她笑笑。原来,这就是她为人的最后一夜。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石氏用眼神示意惟雅,惟雅走向书案。那上面,一个精致的红木托盘,一只精致的青花瓷碗。无疑,这是要送她上路的。   “深夜擅离宫苑,行踪不明,又顶撞主上。要你死,并不为过。但,我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还是不说!”   “我说过,我无话可说。”恪宁并不畏惧于太子妃的威压,但她还是后悔自己的轻信。   “不说,可就没机会了。你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无用的人。我不想你对别人透露更多。所以,你得死!”   “这我知道。但是,我想您明白,您会为我的死付出代价的。”   “好,我记住了。乾清宫女官乌拉那拉氏恪宁,在这人世的最后一句话!惟雅!”      “太子妃。”一声尖厉的喊声从门外传来。原来是毓庆宫总管何庆一头闯了进来。“您快去吧,李公公带着人来了,太子爷突然就进了园子。您快去瞧瞧!”   “胡说!太子爷干嘛半夜回京?”石氏“腾”的站起来,转身瞧了惟雅一眼,道:“还不赶快!”      “呦,这怎么这么乱啊!怎么,太子妃您也在啊。”几人回头一瞧,竟是乾清宫副总管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了。   “奴才,给您请安了!”李德全笑嘻嘻上前道:“您这么着急,是什么事,吩咐奴才不就得了。深更半夜的,您劳神劳心。得不偿失啊!”   “公公有所不知。恪宁姐姐身上不爽利,太子妃特地来看看她,这不还熬了汤水帮她补身子呢!”惟雅在一旁笑道。似乎早已预料到眼前的一切。   “是这么着儿,不过,这汤水也喝不了了。奴才是奉万岁爷的旨意,要宁姑娘回澹宁居,迎候圣驾。“李德全一拱手,走到恪宁身边,”真是不巧,太子妃的美意,你无福消受了。”   “怎么,万岁爷回京了?”石氏一脸惊异。   “回主子,万岁爷什么时候回京,奴才还不知道,不过想来快了。这不太子爷已经进了园子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像是早已安排好的一样,令太子妃措手不及。“李公公,这大半夜的,就这样将人带走吗!也不让她收拾收拾,明天回去也好啊。”她知道局面已不能挽回,但仍心有不甘。   “奴才只知道奉命行事,万岁爷的旨意,要宁姑娘立刻回去。奴才不能怠慢。”李德全仍是那么笑眯眯的,口风却硬得很。“宁姑娘,走吧。”   “宁姐姐,”惟雅在旁看了李德全一眼,“以后有机会,你再来喝我的汤水吧。”   “惟雅妹妹的好意,让我不胜感激!”恪宁已然明白,惟雅的确是知情的。心理常熟了一口气。看来,这一劫是躲过去了。她以一种淡定而欢畅的神情向太子妃告辞。这一次,近在眼前的死亡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震动和欣喜。震动与宫廷的险恶,信息与自己看到了谋划的力量。惟雅为她谋划了这一切,使她死里逃生。那么,同样的,她也可以如此做的。智慧可以使卑微者也能拥有掌控命运的资格。在去澹宁居的路上,她在想,此前她始终是被动的。站在明处被他人控制。如此,她时刻都是危险的。所以,她要慢慢转变自己的处境。      在她进入澹宁居时,那些古朴的建筑使她心安。在这里,她是个被保护者。但是令她意外的是,保护她的人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人。   澹宁居偏殿内,有一些正焦急等待她的人。当她被引领着见到她们后,她发现李德全和其他人已经退出去了。只有她自己面对着许久未见到的靓儿和茯苓,以及一位陌生的老妇。   “恪宁。”靓儿看起来早已急不可耐。“你终于回来了。”   恪宁看见她,像是看见久别的亲人,眼泪禁不住掉下来。   “哎呦,好了好了,丫头。我们都知道你受了委屈了。”坐着的老妇人声调极温和又慈爱。恪宁伏在靓儿身边,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止住哭泣。   “你就是恪宁啊!”老妇人招招手要恪宁坐在她身边,仔细的打量着她。恪宁虽疑惑,但也不禁好奇的观察着老妇人。见她穿着朴素,几乎没带什么饰物,只手里紧攥着一串念珠,周身上下,利索又不失威严。从五官上看,多少有一些蒙古人的血统。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谁,我也早就想见见你了。”   “恪宁,这位是太姑姑。”茯苓在旁提醒道。   “什么太姑姑,我就是苏麻喇姑啊!”这话说得很是平和,似乎眼前的老人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与众不同。但是她带给恪宁的震撼却出乎意料。恪宁愣了愣,忽然倒身下拜道:“太姑姑,奴婢失礼了。”   “你看,我这个老太婆一出现,就惹得大家都麻烦起来。快,快起来吧。一块坐着说话才好嘛。”她示意靓儿把恪宁扶起来,让她坐在一旁的绣墩上。   “我知道,刚才你受惊了。”她不等恪宁张口,显然已经知晓无逸斋的事情。   “是有些后怕,但也没什么。承蒙太姑姑照拂。”恪宁恭敬的回答。   “并不是我的照拂,你承的是万岁爷的恩。”她端起案上的茶杯,恪宁注意到,她的手很稳,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太子妃这些日子,性子怎么变了!看来,皇宫的确是能移了人的性情啊。幸好还有惟雅在那边,不然我们也要鞭长莫及。”苏麻喇姑品了口茶,慢条斯理的说。   “惟雅,是您安排的人?”   “哈,丫头,这么急着就想知道这里边的事了?还早呢,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靓儿,先带她下去休息。”   “太姑姑,太姑姑。”恪宁急道:“您一定要告诉我,您知道,她们,她们杀……”   苏麻喇姑笑笑:“你想说,如宣被他们害了。这件事可一时说不清。”   “如宣?谁说如宣死了?”靓儿在旁笑道。   “可莲池里,莲池……”恪宁忽然明白了。   “莲池里那个,怎么会是如宣呢?不过是有人耍的鬼把戏而已,欲盖弥彰!”茯苓道。      “我如宣姐姐若尚在人世,那莲池里的尸体是谁的?”恪宁目不转睛望着苏麻喇姑,她觉得她像是个知道一切秘密的人。   但苏麻喇姑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让这么小的孩子了解宫廷的罪恶,她似乎多少有些不忍。   “况且,还有一块紫玉佩,那是……”   “那是,太子的,对吧。”   恪宁不由得心里一阵恐惧,这样私密的事情,这位瘦弱的老人却都知道。   “就算有一模一样的定情之物,就算这就是太子送给如宣的。也不能仅凭这个,就认定斯的人是如宣。”苏麻喇姑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如宣是在宫里消失的,为什么又会出现在畅春园的莲池里呢?做假象的人是在混淆视听。至于那尸体,宫里人多,谁做了冤死鬼,我们也无从查找,而且现在是内务府在查办。”      “这也,这,太……”恪宁紧紧扶着绣墩。虽然母亲曾说过,这里是没有人性和常理的。但是,一个生命就如此消失,而且居然还有这么多她根本看不到,也看不懂的阴暗面。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想做了一场梦,一场真正的噩梦。可惜,这是一场醒不了的噩梦。      “您也知道太子和如宣有私情吗?那太子为什么不救救她?”恪宁的声音已显出无力和倦怠。   “丫头,这是皇宫啊!皇宫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的!太子高高在上,他又怎么会将一个小小的宫女放在心上呢?”苏麻喇姑伸手抚了抚恪宁额上的乱发:“你累了。孩子,剩下的事,以后再慢慢说吧。”   “可,您什么都知道的,太姑姑。您一定救她!您一定要!”她又一次激动起来。   “好啊!你有这份心,老天也会帮你的。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她的。快了,真的快了。”苏麻喇姑安抚着她,并要靓儿带她下去。       替死鬼   无逸斋内,太子胤礽几夜都没有好好安睡。太子妃石氏和他一样。不过他们担心的事情却不同。   在博洛河屯时,康熙帝的传召给胤礽带来了很多麻烦。他是带着一种莫名复杂的心情去见自己的父亲,帝国的君主的。但是,他失望了。父亲的小小伤风和他的猜测差之千里。老天爷又怎么会轻易的让他成为帝国的接班人呢。更为可怕的是,他的父亲看出了他的心思,却又不情愿相信自己最钟爱的儿子有这种令人寒心的想法。他在思虑着。他习惯将一些事情联系起来思考。他想起了明珠,他曾经最倚重的大臣。明珠得倒台,使得索额图拥有了更多的威信和力量。他带给了太子怎样的影响,这种影响有多大,他本人的野心又有多大?康熙帝扪心自问,他的确没有把握。虽然他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葛尔丹身上,但来自京城的密报,一次又一次将他搅得心烦意乱。而这些事,有或多或少的和太子有关。精心哺育十数年,这个作父亲的,越来越摸不到儿子的心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了?他不知道。他不仅对太子有些失望,他对自己也失望了。前方战事牵动着他的神经,太子的问题更令他心神不安。对葛尔丹他心里是有数的,对大清国的太子,他却有点心虚了。防患于未然,他要让太子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握中。      虎帐孤灯下,他将目光从乌兰布通的方向收回。这场仗他赢定了!在战场上,他爱新觉罗玄烨是不会输的。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现行回京,而御驾已经看得见北京城门时,他收到了汉军督统佟国纲的死讯。他的舅舅,为国捐躯了。   皇帝的车驾暂时停了下来。康熙皇帝沉默了。长久的,他不知道该如何。他听到头上闷雷滚滚,他奇怪着雷声会离他这么近,他还从来没有仔细地听听雷声呢!明黄色的车帷外,细密的雨丝渐渐落下……      (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畅春园终于有了一丝凉意。等候圣驾是一件真正的苦差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和太子之间的矛盾。皇帝并不是带着个好心情回来的。举国上下都关注着前方的战报!然而皇帝在为自己的孩子痛苦。祸事也许会随时降临。畅春园都噤若寒蝉!雨水是花草变得精神,使人变得恐惧。   我终于见到他了。两个月前他雄姿勃发,气吞山河。率领着最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清铁骑即将驰骋沙场。如今他仍然是那样的目光炯炯、神采逼人。然而却又像是隐藏了一些最深的秘密一样。他的神情多了一份令人捉摸不透的飘忽。他似乎刻意让人觉察到他的不悦,却又不完全显露。   待众人退去之后,他独自在清溪书屋沉默良久。)      康熙皇帝站在窗边,像是仔细的辩听着淅沥的雨声。   “朕想出去走走!”他不在意众人的劝阻。径自向门外去。黄的太监侍卫们忙撑了油伞跟着。“来,小宁子过来!”康熙一眼瞥见角落里拿着个八宝琉璃灯的恪宁便道:“这个好,又轻便透亮。你来给朕照着亮吧!”说罢一手扶了恪宁的肩,出了清溪书屋。   虽说雨不大,到底都是些石子路,又湿又滑。恪宁小心翼翼的伴着皇帝,不知为何,她有些忐忑不安。   “你平日挺能说的,今天怎么了?让无逸斋的人唬着了?”康熙轻描淡写的话语倒让恪宁一惊。“奴婢该死,没向万岁爷谢恩。”恪宁怯生生的,不能像往日般随意。她知道,皇帝对畅春园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   “朕知道他们的心。一个个长大了,都有了自个儿的心思了。连朕身边的人,都碍他们的眼!”康熙皇帝瞧瞧身后跟着的太监、侍卫们,又道:“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和你说话?”   “许是万岁爷觉得奴婢老实呗!”恪宁不禁笑道。   “你,你可不老实!呵,还在朕面前装鬼儿。你心思伶俐的很。”皇帝一边说一边注意着脚下的路,提醒着恪宁,倒像是一个慈爱的父亲。   “万岁爷,前方又有军报了吧!咱们就快打胜仗了!”恪宁笑道:“您了别怪,奴婢这是坏了规矩了。该打!”   “说说也不妨事。”康熙笑笑挥手让身后的人停下,仍是扶着恪宁向前,在桃花堤上散步。   “老毛子的鸟枪,很有些厉害的。”康熙无来由的说了一句。恪宁揣度一番,明白这是又想着佟国纲的中弹身亡。虽说是臣子,却也到底是亲舅舅。伤怀当然是自然的。恪宁忙把话引过来道:“这次有裕亲王和费大将军他们,必定能将葛尔丹一举歼灭。况且像他这样狼子野心的人,老天也不容他的!”   “朕真正担心的还不止这些事。这里的麻烦也不少,再有十几日,佟国纲的灵柩也该到京了。”   恪宁从未见过皇帝这样伤感过。心里也酸酸的。这是把她当成个能说话的人,若是他人,是不能够如此的啊。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恪宁忽然笑道:“万岁爷,您瞧,月亮出来了。”   康熙抬头一看,果然,雨已停了。半个月亮多在黑一块,灰一块的云后面,探头探脑的要出来,却又装模作样的闪躲着。   “朕在宫里,看了十几年的月亮,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喃喃的说着,像是面对着另一个人,一个躲在他身子里的人。“只和你这样一个孩子,一块儿看看月亮。朕的那些孩子们,是不能像你这样,对朕无所需索的。”   这句话隐隐透着疲惫,恪宁的心叹息着。皇帝正在衰老,即便从身体上看不出,但他的确在变老。   “万岁爷,夜深了。”除此之外,她已经想不到别的什么话了。      当下一行人回至清溪书屋,众人服侍皇帝歇下了。   却说康熙歇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觉得像是来到了一处园子,稍仔细的辨认,倒像是皇宫里的御花园。再看却又不像。正纳闷着,低见前面娉娉婷婷过来一个年轻的女子,周身素雅洁净,扑面更有一缕飘逸的清香。康熙只觉得有几分面熟,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只见这女子近前来道:“万岁爷,这么久了,一定把妹妹忘了吧。”   “康熙帝这才恍然大悟。这不是承淑又是谁。刚欲说话,猛然间想起,承淑已是过世之人,如何再得相见。心中不禁恐惧:“承淑你,你,你从何处来?”   承淑叹道:“万岁爷竟糊涂了,岂不知‘从来处而来’这句话?”   “难道你没死?”康熙上下打量着承淑,见她挽着个松松的髻,一身藕合色衣裙。正是往日家常的打扮。又见她面色红润,神情洒脱。仍是当年那个娇养惯了的小格格。   却见她笑意盈盈道:“你越发比前儿痴了,我怎么就死了。我不跟你说了,奉贤姐姐找我。”说完便走,一转身便没了踪影。康熙心下疑惑,在这园子里左转右转,就是找不到出路。却又见前面走来一人,竟是先前薨了的佟氏,乳名叫奉贤的。康熙更是惊疑。见那奉贤向他飘飘一拜道:“万岁爷,才刚儿承淑妹子来求我,要我照顾她的女儿。只可惜如今我也该去了,等不得她女儿来了,就请万岁爷代为照看。还有我的禛儿,可怜他身子弱,望万岁爷多疼顾些罢!奉贤已经久不见他了。”言罢,掩面而泣。   康熙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刚欲抚慰,却又觉得眼前景物一变。倒是像在慈宁宫的花园子里头。又见奉贤、承淑二人坐在廊子下对弈。康熙在旁看见,心下思道:“她俩人素日不和,今天怎么反在一处了。”他只顾日此一想,不妨身后又有一人,康熙回头一看,倒唬了一跳。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康熙早已目瞪口呆。却听承淑道:“你只在那潮地里站着做什么?别让风吹了!”   康熙刚欲回话,又觉得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才渐渐醒来。窗外天已大亮,早有太监宫女此后上来。他此时放大悟道:“竟是一场梦了。”话音刚落,便听外面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四阿哥,你只在那潮地下跪者作什么,这边来些,别让风吹着了。”   康熙已停,竟和梦里承淑的话一个样儿。忙问道:“谁在外边说话?”旁边一个小太监忙回道:“廊子下宁姑娘在,几位阿哥已经在外面候着给万岁爷请安呢!”   “是恪宁,怪道声音这样像。”康熙帝起身,穿着停当。来到外间,果见胤祉、胤禛、胤祺、胤禩等人跪在外面廊子下,恪宁就站在门口和靓儿商量着要去摘几枝菊花来。见康熙出来,忙都俯身请安。   康熙瞅了瞅恪宁,只想着竟有这样的巧事。又想起奉贤来,便又看着胤禛,只觉得这孩子似乎又比先前单薄了许多。脸色也不如其他皇子红润。不觉叹了口气。恪宁在旁见了转转心思,回头瞧瞧,见众皇子都在,但只太子没来,心里料定皇帝定为此事烦心。那边却又无逸斋的小太监来报说,太子病了。若是往日,康熙定然亲去探视,今天却是略一沉吟,指明传召太医去看脉息。众人见皇帝一清早便面露不悦,都谨慎起来。见康熙往澹宁居去了,可宁忙拉了靓儿出来,向西面花圃方向去。靓儿道:“你急什么?”恪宁笑道:“傻子,难不成留在那里等着龙颜大怒吗?”“也是的,瞧把你精明的!”靓儿笑道,“这几日听说,无逸斋有好几件事都被万岁爷驳了,今又给太子爷脸色看了。”   “嘘!”恪宁似乎没怎么听靓儿的话,只是注意着四处的人。靓儿拉拉她的手道:“你这几天怎么个意思,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倒象个受了惊的兔子!”   “你别贫嘴!”恪宁伸手作势要拧她,靓儿忙闪开。恪宁笑道:“你也不想想。经过那事,我见谁都害怕,什么话也不敢说。”靓儿听了,咯咯笑道:“就怕成这样儿了。不是我说你,如今万岁爷在呢,谁敢把你怎么样!就前面那些事,你打量万岁爷不知道吗?不过是现在有战事,没空与他们计较罢了。”   “哼!”恪宁冷笑道:“但愿他们不要生事罢了。”说话间二人已到了花圃处。正看见几个丫头们在那边培土、浇水,其中有个最小的,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生得很清秀干净的模样。靓儿便拉住她道:“ 这位姐姐,帮我们折几枝好菊花来。”那丫头抬眼打量她二人一番,笑道:“姐姐们是跟哪位主子的,倒从来没见过呢!”说罢引她们向里来,但见姹紫嫣红,好繁盛的景象!恪宁便笑道:“这可是花山、花海了,我们也花眼了。”一句话说的靓儿和那丫头都笑了。   “你们是哪来的,叽叽喳喳。韶华,你也不懂规矩么?”一位老嬷嬷过来没好气地冲着恪宁靓儿,顺手便打了那叫韶华的丫头一把。靓儿一见,回头向恪宁撇撇嘴。恪宁早已气不过,冷笑着冲那老嬷嬷道:“ 我们是澹宁居的,怎么,不能要你枝花吗?”那嬷嬷一听这话,唬得脸色都变了,忙陪笑道:“姑娘恕罪,我眼也花了,不认识姑娘们,姑娘恕罪罢……”恪宁哪里听见,一把扯着那叫韶华的丫头向这边来,嘴里道:“媚上欺下,再也得不了好儿。” 靓儿也只得跟过来,笑道:“刚才还唬三唬四的要小心行事,这里就狐假虎威起来。”   “呸,我就见不得这样的狗奴才。”她话音刚落,便听后面一人笑道:“你在家也算得上是一门格格,怎么在这里满口胡话。”恪宁回头,却是李重秀和另一个小宫女。恪宁一愣,心道:“自上次钟粹宫一面,倒有几个月不见她。”面上却笑道:“秀姐姐也进园子了?”靓儿打趣道:“她不进园子,四阿哥那里,谁给打扇子,谁给捶腿呢?” 一句话说得重秀满面通红道:“你整日只会耍嘴,明儿撵你出去做个说书先生罢。”恪宁笑道:“靓儿说得是,有秀姐姐在,谢嬷嬷他们也闲得很,用不了那么多小公公,老公公们。这个上的人,哪个上的人,秀姐姐可是三头六臂的人,连针线上的事也管的剔透!”重秀一听恪宁又牵上那日的事,也不好说什么。但到底猜疑着恪宁:“我有三头六臂,也抵不过恪宁又有三只眼,又有三寸不烂之舌!   靓儿听着这是话里有话,忙笑道:“你来这边逛什么?不好好伺候主子。”重秀解了她的意儿。扭头笑道:“沾你的光,我也来讨几枝菊花!真是的,入了秋还是这样的热。”说着向韶华道:“你最懂菊花了,折几枝好的来。”   恪宁在旁插嘴道:“可要折几枝好的给我们!”韶华笑道:“姐姐们不用争,这里的都是好的。”重秀跟过来:“我只要和那天一个样的‘金丝卷帘’,你多剪几枝。”恪宁瞧瞧重秀道:“姐姐费心,我是个俗人,不懂得什么花儿,粉儿的,姐姐说给我听听。”韶华见她这么恳切,反倒不好意思了,低着头先剪了几枝金黄璀璨的大卷瓣的菊花。恪宁咕哝着:“这就是什么‘金丝卷帘’?”重秀回头冲她笑笑:“你不懂得东西还多着呢!”说罢扭身笑吟吟的走了。   靓儿回头笑道:“她就是这么个人,一会儿好了,一会儿恼。今天说话怎么这样别别扭扭的。”恪宁明知是因那日她问荷包的事,重秀拿话来顶她。 也不言语,只低下身看韶华拾弄那些花儿。什么“珠玲翠月”什么“赤线金钩”一时间眼花缭乱,忽见一株煞是独特,一朵上面生出两种颜色来,娇黄嫩粉,惹人喜爱。恪宁忙问是什么名儿。韶华突然止了笑 :“那是外面新贡上来的。有个名儿叫‘二乔斗艳’ 这一株本是惠妃娘娘要的,只是他身边的佩鸾姐姐好久不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个缘故。这花儿都开了,她们反倒像是忘了。”   靓儿见恪宁只管和韶华说话,便有些急:“韶华只管剪几枝来吧,我们回去还要寻那个双耳镂花的美人瓶子,别再耽搁了。”韶华一听便剪了几枝颜色鲜亮,开得圆满的交给她二人。靓儿便拉恪宁要走。恪宁忽然回头,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韶华过去。   韶华见她又回来,笑道:“姐姐还有吩咐?”恪宁瞧瞧四周,见没人注意,便将韶华拉过来问:“你刚才说惠妃娘娘身边的佩鸾和你要过菊花?”韶华见她一本正经,反倒愣住,只点点头。 靓儿道:“你又要怎样,咱们该回去了。”恪宁冲她一摆手,又问韶华:“他是什么时候和你说的?”韶华道:“都有一个多月了,她主子听说有这样的菊花儿,让她来和我说,让我经些心,花开好了,她便来取。”   “恪宁,你……”靓儿一拽恪宁。恪宁笑道:“你又急什么?”仍问韶华:“你和这个佩鸾熟识吗?” 韶华道:“可不是,我们也算同乡,平日闲下来,也经常往来。可这么多天了,她连个人影也不见。”   恪宁转头看看靓儿:“瞧,问对人了。”因又笑对韶华:“你再仔细想想,她最后来见你是什么时候?”   “是,对了,是乞巧节前一天来着。你问这个干嘛?”韶华道。   恪宁听了,脸色沉下来:“没什么,这位佩鸾姐姐,想必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我若见了她,给你捎个信儿也好。”   “那要谢谢姐姐了,我这样的人是不能进那里边去找她的。”韶华一指旁边的垂花门。   “你别想着进去,那里边儿可不是玩的。”靓儿在旁说道,有一手拉了恪宁出来:“你别是在想,这个佩鸾已经做了替死鬼了吧!”恪宁摇摇头:“现在也说不准,我们不如先找个人打听打听。”   “怎么打听,”靓儿轻声道:“惠妃娘娘身边,一个人也插不进去。”恪宁冷笑一声:“他原来是这样厉害的角色。”   “那我们不如告诉茯苓姐姐,让她去和太姑姑说了,再想办法查查。”靓儿道。 恪宁想了想道:“没准儿的事,怎么能告诉太姑姑。我们先弄明白了再说。”靓儿急道:“我们有什么法子?”      恪宁略一思索,忽见前面几个人一闪而过,不觉笑道:“有了。” 手段   原来山石后的小径上,胤祉、胤禛、胤祺和胤禩几人正向西花园而去。只听胤禩笑道:“二位哥哥如今有了差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轮上小弟我,也能见识见识外面是个什么样子!”   “你也不用急。以后有的是事情让你做。到时,你只不要叫苦叫累的。”说话的是三阿哥胤祉。   这边恪宁早看见他们几个,便拉着靓儿绕回去,装着从另一条路上过来。来到近处,只听胤禛道:“差事不差事的不打紧,我只觉得这是长辈的事情。我在这些上面却也不懂。”胤祉道:“那些个事情自然有人打点,我们只管颁颁上谕,抚慰下亲朋眷属。你只跟着我便是。”   说着,恪宁靓儿已经走至近前。轻轻施礼。胤祉三人都略点点头,仍向前去。偏胤禩冲着恪宁笑道:“好俊的菊花,你从哪儿得的?”恪宁道:“不过是从花圃那里折来的。想着寻个瓶子插了来,图个新鲜。八阿哥喜欢,奴婢折了给您送去。”胤禩刚欲走,听了这话又回转头笑道:“今儿怎么了?你脑袋上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说罢款步而去。      恪宁没想到刚才几句献媚的词句却引来了另一个人的不快。四皇子胤禛费了很大力气使自己不去想他刚才听到的无限可爱的话语。他不想,也不敢。那夜惊心动魄的一面之后,他还不曾和恪宁说过话。可他能觉察到自己隐隐的担忧。因为那时恪宁,是和如宣一起长大的孩子。他甚至闻得到她身上有和如宣一模一样的味道。可是,如宣是安宁温和的。静谧得像是一片山林;永远没有出路的山林,他从来也没有走进去过的。如宣和他的养母很像。是那种沉默,却不断散发着热量的女子。他的养母,或者说是他的母亲,是他对女人最深刻地认识。有母亲在,就能够有温暖和安全,并且甚至有不同于其他兄弟的更耀眼的尊严!      他一直认定他的父亲和他安静母亲一样的爱他。尽管很多时候,父亲的目光总是望向他的哥哥,皇朝的太子。可是,他在最深的心底,仍然是这样想的。父亲很爱他,等他长大了,他也许,可以,像哥哥一样优秀。然而,当他天真梦想着那一天就快来到的时候,他的美丽的,柔和的就像是暖冬的阳光一般的母亲,死了。   死,很简单。但在皇宫里,谁也不提起这个字。不是死,是薨逝。他的母亲,带着皇后的凤冕,走进冰冷的巨大的金棺。身后哀荣再大,也不过是死而以。对于死,紫禁城的女主人奉贤和那个幽居着的承淑来说都是一样的。当她们都不能以她们的方式爱和活着的时候,作为女人的她们就已经死了。而作为母亲,佟奉贤拥有了胤禛。在她第一次将一个如此轻巧而柔软的生命抱在怀中的时候,新的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 她没想到的是,那个曾经让她满心警惕的,让整个后宫都嫉恨的女人,在那个幽居之所,为紫禁城孕育着一个崭新的,危险的惊艳!尽管承淑自己也知道她根本不能成为一位君王的妻子,她的血统使得她已经没有这样的资格。但是以玉一般易碎的坚强,以野兽一般无畏的勇气,她还是叩开了大清之主那善变的心扉。就算最有权利的人,也不能将她从那里抹去。就算被逐出宫廷,她仍然是个胜利的女人。当她看着佟皇后的灵柩在皇帝的亲自护送下离开北京城时,她还是佩服起对手来,她安心了,因为她知道,她的力量犹如一股最新鲜不过的血液,已经轻而易举的流淌在她女儿的血管里了。她不需要再活着了,属于她们的舞台,已经拉上了帷幕!      胤禛在自己的院落里僵硬的坐着。他想着母亲临去时对他说的那些话。无非是要他忠孝父皇,友爱兄弟,专心读书这类。他当时昏昏沉沉什么也记不住了,只是不断的呼唤母亲。他还听得到母亲的声音,那是一样的,行将就木的声音。这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就在不久前,他已经感受了一次死亡的力量。他敬爱仰慕的曾祖母,太皇太后。他腕上还套着曾祖母赐他的佛珠。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的离开,都是这么的突兀。令他措手不及。还有入选,这个给他带来一股清新温情的女子。那一夜在钟粹宫的灵堂,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真诚的,无限的同情和温暖。她也和他一样的悲伤,又是为了谁呢?难道她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流泪?那时她在失去母亲后又一次感受到的爱,哪怕来自于一个这样卑微的女子,哪怕这几乎是微不足道的。   他抬起手,抚弄着腰间挂着的那个荷包。白缎面上绣着粉红的莲花。这是如宣的,里面塞着干黄的茉莉花瓣。透着一股旖旎的清香。他向她要来的。用那种近乎孩子撒娇的语气,但又无法让人拒绝。有时他会在梦中,看到母亲和如宣,她们变成了一个人。他偷偷的想,等他长大了,他可以连如宣这个人都讨要来的,他可以,那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很快,他就看见了他的太子哥哥拽着他的如宣。他看见如宣含着羞收下那块纯净的紫玉佩。他却又明白了,他身边的东西,没一样是他的。今天,紫禁城的一切是他父亲的。总有一天,又会是太子的!甚至还有父亲的爱。他固执的觉得父亲不再是从前的父亲。也许,母亲不及当年的赫舍里皇后,而他,更不及他的二哥!他长久的坐在回廊下。近午的阳光透过那些怪异的屋檐射进来。那长长的,寂寞的阳光。他讨厌这些阳光。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把他忘记了。他突然愤怒的站起来。他很想说点什么,可又能说什么呢?说给谁听?他连个听众都没有。恪宁!不,她什么都不懂。她的如宣姐姐死了。她还不是仍和往常一样,奉承皇帝,奉承他,奉承他的弟弟。她让人讨厌,因为她不悲伤,她不痛苦。她把如宣忘了,她怎么配做她的妹妹? 对了,她不是如宣的妹妹,她原不过是如宣的旧日主人。她的感情是假的,包括她的眼泪。她和这皇苑一样,是骗人的!      他颓然的坐下。今天不用去书房。生活里没有读书,没有骑射,没有师傅、谙达,还有什么。他可以看看那些假山假水,可以读读四书五经。假的,都是假的。他看着对美丽的奢华的门,有一个人走进来。他父亲,英明神武的康熙皇帝!他在等军报,他在批折子,他在探视太子!他的父亲不会来看望他的。以前曾经有过一次。他八岁那年,在外狩猎的皇帝接到了他生病的消息,连夜奔驰回到北京!是的,只有这一次。是在他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母亲,母亲。可他身上没有她的一滴血!她怎么会是他的母亲?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生母的。美丽的娇柔的德妃。可是,她就像是戏台上的美人。她的手是凉的。她有一个新的孩子。一个和他年幼时很相像的孩子。十四阿哥。他真的很喜欢他,这样柔弱的小生命。就像是看着十年前的自己。他想抱抱他。可是孩子拒绝着:“不要碰我额娘,她是我的额娘。”孩子的手击打着他,像是守护自己领地的小动物。      是,她是你的。我怎么会有一个如此卑微的母亲!他狠狠的想。他的母亲是大清王朝母仪天下的女人,是皇后,死了的。 凭什么,凭什么他会一无所有!那个面如润玉,有着青郁的含蓄的眼睛的女子,这才是母亲。她的手,曾经无限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颊。她倾国倾城的微笑,高贵庄严的神情,足以使他成为世上最自负的皇子!      他就如此的坐着,没注意谢嬷嬷走过来,在他身后嗔怪着:“我的爷,你这是想怎么着。这么辣的日头!就只管晒着!”他回头看看她,这是从小把他抱大的人。他是愿意听她的话的。可今天不行。他看着她的嘴唇动。他无意识的站起来,跑出去。他什么也听不到。他不顾皇族的威仪,在父亲的园子里奔跑。为什么不可以呢?他到底还是个皇子吧!他不要循规蹈矩,他和他的兄弟们不一样。他要做与众不同的事,重要的是,他要这么做。然而,当他跑到一座嶙峋的假山后面,他停了下来。他看见了恪宁,头发亮闪闪的,娇小灵活的女孩儿,她蹲在地上,像是采摘石子路边的野花。他的弟弟胤禩站在旁边,饶有兴致的看着。   他不得不承认,这幅景象很美。他的弟弟,有着清秀的侧影。带着点孩子气的美。他一直是个异常温顺的弟弟。并且聪明有礼。他看见他抢走恪宁手里的花朵,用很顽皮的神情和她说话。他们在说话,轻松愉快的交谈。他们看不到他,他却把他们看到心里去! 那样的快乐啊!即便弟弟的母亲出身更低。即便恪宁有一个可怕的母亲。但他们快乐。他们比他快乐!他们快乐的可耻!      恪宁喜欢和胤禩一起笑闹。他不像别的皇子。他永远是随意的。他比她还小呢。但是她今天是有目的的。她要找个机会,欺骗他。她一直想找到一个绝好的理由,可以使谎言听起来自然。但是她明白,谎言就是谎言。   “奴婢有件事求您成全。”她说,她知道他喜欢有人对他恭敬些。“什么。”他问得简单利索,唇边牵起一点孩子气的笑容。他看起来真得很高兴。不停地在花丛中穿越,惹得蜂儿、蝶儿四处乱飞。他摘到奇异的花草递给恪宁,他以为她真得和他一样没有好的玩伴。因为皇子们都不会做这样幼稚的游戏。可他是真得很喜欢。他的快乐感染着她,使她觉得自己得想法简直肮脏!   “有为姐姐,她的身份,是不能到这边来的。托奴婢捎件东西给她的小姐妹。”她说着,并且知道自己在脸红。她想起母亲的话,在皇宫里。到处都是欺瞒。但她的本能,仍是做一个干净的好人。   “这还用找我这个皇阿哥!”他觉得分外好笑。“该不会是你想送什么东西给我的吧!”他的邪气而又自然的笑意弥漫着。用一只手拽住她的一小块衣角。她没有试图躲避,而是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道具:一只精巧的胭脂盒子。怯怯的说:“是这个,并不是给您的。”   他“哧”的一笑。但随即又失望了。他可以锦衣玉食,可以呼奴喝婢。但不一定会有人真得想送他一件礼物。只代表一种感情,而毫无目的。   “是想送给惠妃娘娘身边的佩鸾姐姐的。她求我传递东西进来,这可是,不对的。但是,八阿哥,您最体谅下人的。”   他的神情稍紧张了一下,但很快缓和了下来。仍是那样笑着,放缓了语速:“那你就自己去找她,谁敢拦着你?”恪宁仔细地观察着他,他的慌张没能逃脱。“奴婢有点儿,害怕惠妃娘娘。这可是不规矩的事情。”   “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儿,我去给母妃请安,帮你捎过去就是了。他变得冷漠下来,一把拿过胭脂盒儿,掂在手里左看右看。恪宁又小心翼翼道:“也不知怎么了,很久不见她呢!”说完拿眼锋一扫胤禩。胤禩向前踱两步,像是要走。恪宁只能深吸口气,突然说:“前儿奴婢看见良主儿了。”这句话奏效了。他停下来良久才回转身冷笑着:“这才是你最后的一出儿戏!”   “母子天性!奴婢真的什么都不能说。但是私下相见,总会有人说闲话!您倒是没什么,不过良主子就……”她欲言又止。抬起头去发现胤禩微笑着看着她:“我就说我瞧人的功夫因该有长进。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他走到恪宁身边:“你就打定主意来欺负我!你怎么就打定了主意!我额娘会忍气吞声,但是我不会!你就认定我治不了你!你就不怕我也把你推到池子里去!”他步步紧逼,嘴边的笑一抖一抖的:“那儿又深又黑,人掉下去,扑腾不了几下。不过那儿很好!没人骂你,也没人瞧不起你!”他一把扯住恪宁。然而,当他看见她的眼泪,盈在眼眶子里。他突然心软了。恪宁警惕的望着他,就这样长久的僵持着。他终于妥协。将那个盒子狠狠地摔在恪宁身上!“这东西送不出去了!要是你不想像她那样,就别去做那些异想天开的事!”   (这句话一直让我记忆犹新。但是,我始终学不会怎样让自己逃离皇宫的可怕旋涡。我用我一直不齿的手段逼迫着一位在他人的鄙夷目光和对母亲的无限挚爱中挣扎的孩子。这正是我开始堕落与身不由己的痛苦的开始。当我学会伤害别人,并承受着别人的伤害时,我也和宫墙中的黑暗光线毫无二致。)   当她清醒时,发觉自己倚着冰凉阴暗的山石。地上是被胤禩揉碎的花儿。他们正在不遗余力的快乐的苦味。是啊,他们原是一样的人。如果没有那么多的企图。没有那么多欲望没有那么多爱的渴求。它可以做个平凡的而显赫的皇子。她可以忘记如宣给过的温暖。平安的嫁为人妇。他们会成为少年时欢乐而简单的玩伴,而不是此时此刻,用尽心机的欺骗和计算!      “你知道,在这里长大真得很不易!八弟他,没有像我那样,得到过皇额娘的保护。当我学着面对宫里上下所有人,所有的是非。他已经可以应付自如了。”一只略有微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恪宁抬起头,在泪雾中看到胤禛清瘦的脸。他蹲在她面前。像个真正的兄长。   “天子的儿子,总会有些脾气的。他还小,也许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您都听到了。”恪宁抽泣着,越是得到安慰,泪水越是不住。   “嗯。”他点点头。   “在这里,你想达成些心愿,就得有些手段。”他拉起她,帮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想要皇阿玛的圣眷,想要宫里这些人挑不出你的错处。连在母亲面前嬉笑一句都不对。哼!”他冷笑了一声。回头看到恪宁哭花的小脸。突然又笑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是相当讨厌她呢!   “是奴婢错了,奴婢作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儿。是该杀头的!”   “你还是觉得,你还能见到她?”他并不理会她的伤心。   恪宁抬起头,想听出他语气中的感情。但他却不往下说。“您知道,有人在莲池中作了一个假象。就是想要遮掩这件事。混淆视听,甚至还有嫁祸的嫌疑。不正说明也许如宣姐姐她,还活着。也许她就在某个地方。她在等我,她说过的,她一定会和我在一起的。就算她死了,我也要抱着她的尸骨才肯承认!她忽然无限的激动,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周遭的一切。   胤禛听着她近乎幼稚的言语,心里升起一丝悲哀。对于如宣的生死,他早已不抱有任何希望。可他多少有些不忍心,打破眼前这个孩子的幻想。他深知皇宫中的一条人命,卑贱的不如一只蚂蚁。自从如宣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以后,他就把她当做了逝者。就算她活着,他明白,此生他们再无缘相见了。然而,那女孩子仍语无伦次地说着。相中了魔症似的。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无法改变。她天生如此。即使面对最无情的母亲,她仍然渴望着感情。如宣是她的一个梦。是她的心性之所。从她出生开始,就学习如何应对皇宫的生活。如何成为一个令整个帝国震撼的宠儿!但她不愿。她只是徒然的抓住如宣这颗脆弱的稻草。以为可以从一切世间邪恶的怨恨中解脱。她不能放开,她放不开生命中唯一的温暖。这一点点的温暖,支撑着她做她自己,只做她自己。   这是她的弱点。她居然还想做个良善的人!她想背离母亲或者说命运安排的道路。她天真的以为,摆脱了母亲,只要她努力,她还可以摆脱宫廷,摆脱一切不自由的恶梦!她可以是她自己,她仍然是她自己。干净的出生到世界上,就可以干净的离开!   她不明白。她越是寻找这个爱,就越接近痛苦的真相。而她的命运,也已经注定。       魂灵 作者有话要说:身体不中用了,只能慢慢来了。突然接到了弹伴奏的任务,现在不得不练练琴了。还得学学英语。偶的神哪!!   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在迂缓而行。无数白幡。迎着淡淡而起的秋风。越显得肃穆哀伤。一个全身缟素的年轻人,神情抑郁,微垂着头,骑在马上。他的脑海不断浮现着不久前,清军遭遇的一次最惨烈的战斗。   乌兰布通城外。葛尔丹的万头骆驼恒卧在河对岸。号称“驼城”。用来做抵御清军的防御工事。然而清军的红衣大炮也早已准备好。一阵鼓角声起。炮弹所落之处,便是一阵血肉横飞!清军的铁骑乘势出击,一时间喊杀声震耳欲聋。慌乱中葛尔丹的士兵窜入茂密的丛林中。迅速用俄罗斯的鸟枪向清军射击。清军措不及防,许多人应声倒下。而无数的士兵又冲上来,踩踏着前面的尸体。无数的箭镞,无数的枪炮。 忽然一员战将冲上对岸。手执长刀,左冲右突,勇猛无比。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片空隙。葛的士兵见到他都向后退去,而清军则紧紧追随着他。然而,凌厉的气势,给他带来了最大的危险。一个黑暗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他。只听“嘭”的一声,这位将军猛然将身子向前一挺。一霎那,时间也仿佛凝固。如雷的喊声似乎很遥远。他僵立着,终于一头栽了下来。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许多奇异的身影从他的身体上面飞跃。他,竟然就要这样的死了。   这个青年永远也忘不了,当他再看到自己的伯父时,他是被一面黑色的军旗覆盖着。一面被战死疆场的英雄鲜血染黑了的旗子。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亲人如此惨烈的死亡。他禁不住蹲下身来,胸口隐隐有想呕吐的欲望。他的伯父的身体僵硬着,垂落下来的宽大的手掌早已失去往日的温度。甚至还在一滴滴的淌着鲜血。那不是他的血,他的血是从胸口上流下来的。他的胸口被火药炸裂开来,他的身体被无数人疯狂的踩过。这居然曾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活生生的人!他为他的伯父哭泣着,更为这样的惨状恐惧着。然而,在他和父亲为伯父成殓的时候,他却隐约听到来自他人的欢喜之声。原来,即便伯父是为了国家捐躯,还有这么多人在庆幸着他的死亡。索额图大人还有他的那些亲信们。他们的嘴脸让他不寒而栗。看看吧,卑劣的蛆虫在为苍鹰的坠落拍手言欢!   他奉命护送伯父的灵柩回来。半个月后,他终于隐约地看到北京的城门了。这里毕竟是北京。居然一点都不冷。人们似乎都已淡忘了这场战争。没人注意着他们的悲凉。他茫然的望着城门。难道他回来了?从那个死亡之地回来了。突然,另一支队伍迎着他们过来了。队伍中夹杂着许多着白衣的人。也有许多繁复的白幡。他似乎从中看到了家人的面孔。队伍最前面是两位年轻人。他策马向他们行去。他看清楚了,那是两位年轻的皇子。他们穿着团龙的马褂。比他还年轻的,尊贵的皇子。他忽然明白了,进而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了。他真得回来了。回到这世界上最繁华最伟大的皇都!他在慌乱中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向前跑了两步,脚下一软,终于跪倒在地上。他痛哭流涕,他再也不想回到那遥远的战场上去了。他觉得过了很久,他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但是他却起不来。他的眼泪,落在干燥的黄土上,瞬间就消失。忽然间,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双带着同情和怜悯的清澈的眼眸。这位年轻的皇子,脸上还挂着几分孩子的气息。他知道,这就是皇四子。他的姐姐抚养长大的孩子。他甚至还带着和姐姐一样,干净的清冷的眼神。   “起来吧。你到家了。”他轻声地说着。他似乎能看透他的内心所想。居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很平静,但却不乏悲怆之色。他没想到这个流着黄金血液的男孩子会真得替他们家族哀伤。但是他示意着他做一切事。使他不至于再失礼于人前。也许他真的是真心。他双手接过皇帝亲书的谕旨。结结巴巴的说道:“奴才隆科多谢主隆恩!佟家全族谢万岁爷的天恩!”   他的声音透着些许的凄凉和沧桑。也许每一个年轻的人,都要在这样真实的人生际遇中初次去参悟命运的无常。胤禛站在一旁听着哥哥在宣读大清皇帝的亲书祭文。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如此虚无缥缈。他此时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生在这世界上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生命这样脆弱,这样的不堪重负。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死。甚至都没有这般的轰轰烈烈。他生来有如此尊贵的身份,但也更可能成为行尸走肉。他这才明白,他的生活竟然这样的毫无目的。他为谁活着,为了什么活着。为了做他父亲的好儿子?为了日后做一个富贵而庸碌的人?在回畅春园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   澹宁居前满满的跪了一地的人。胤禛胤褆兄弟二人来向康熙帝复命。不想却看见这幅场景。正疑虑间,见秋及带着靓儿、茯苓和恪宁也一起出来跪在廊子下。他俩对视了一眼,心知若不是大事情,皇上是断不会这样对底下人的。胤褆更是紧张。生怕皇帝又要提起他和裕亲王争执的事。二人走到前面跪下请安。只听里面康熙道:“让他们进来。”二人慌忙进去,头都不敢抬,便跪倒道:“皇阿玛吉祥。”耳边只听从上面发出冷冷的话语。“差事办好了?”   “回皇阿玛,儿臣和四弟已经将佟将军的灵柩迎回来了。”大阿哥回道。   “嗯。”   只是这一个字,后面就没话了。兄弟二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自小就明白,皇帝的脾气是永远都捉摸不透的。胤禛悄悄的抬头向父亲望去。忽然觉得父亲的面色似有悲凉。   “都出去,朕要一个人!”他终于说话。   父亲也有任性的时候。他想着,同哥哥退出来。又听到康熙在里面说要外面的人都退下。恪宁等人听了,连忙都起身退出去。胤禛向前紧走两步。跟在恪宁身后。轻声说:“你来一下。”恪宁绷着脸,像是没听到。却等众人不留神。溜到一边。款步向船坞方向过来。果然,他在前面等她。她勉强的笑了。   “还好?”这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恪宁却有种亲切而温暖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被人关怀的资格。她竟然是个坏人。她真不知如何回答。   他低下头仔细的观察着她。等了一会儿。“我想问,皇阿玛他,怎么了?”   “刚才是因为,西北军报来了。他们让葛尔丹跑掉了。”她并不看他。只是低着头。他却发现,在她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的时候,似乎像另一个人了。她忽然长时间的沉默,或者忧郁。这不是恪宁吧。她以前总像是快乐的。比任何人快乐。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她身份的不完全明确。她也似乎不去多想。她连亲生母亲都不能随便提及。她却能一直快乐。甚至将一切畏难而痛苦的梦想坚持下去。可现在呢。她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   他,忽然有了某种紧张。是什么呢?他觉得这样很好?在夕阳下,他们站在船坞附近。要是可以一直这样。把过去都抛弃。他们两个人的过去。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父亲。那些伤心,那些不得已。那些小孩子的往事。也许他们真的在长大。她和她是独此不同。他在想。如宣似乎成了一个恒久却又渐行渐远的背影。而眼前,是恪宁。他是想忘记的,但她呢。也许,她比他爱得更加坚实,更加不可理喻。一种来自天然的,不可磨灭的爱。她在最巨大的痛苦中作乐。在不能被自己掌控方向的道路上前行。不是比他更勇敢吗?   “后来,有几位我不太认识的侍卫们,不知来向万岁爷禀告什么。之后万岁爷就…… ”她在停顿后继续说。却仍然低着头。   “嗯。也许是一些特别的事情。”他说着,心情又恢复平静。这在他是很正常的。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竹笛声。   “是谁又不懂规矩了?”她这才抬起头。向远处望去。越过平静的湖面。声音飘忽不定。   “是外面的。我一直很想听到从外面传来的声音。”他皱皱眉。“阿玛曾经和我说,他也喜欢的。他现在一定很痛苦。本来我们可以一举剿灭敌人的。如果不如此,他就不认为他胜利了。而他是从不认输的。”   “那真的是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吗?”恪宁向前走了两步,临水站着。      “其实,皇阿玛也会有很多不想去做的事情。但是有些责任,他不能卸下。他今天也许也不能够控制他自己了。可这一切只能是他来担着的。他不能逃避。”   “是。谁也不能逃避自己的命运。可是,外面真的很美吧。为什么就不能离开这儿呢?”她突然转回身面对着他:“您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那里的确很美,不是吗?”   他回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他转过去半个身子,不再看她。却觉得心跳得很快。好像都到嗓子眼儿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许您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奴婢真的很想去外面看看。如果,还能找到她。那么最好永远不回来。在这里,奴婢不知该怎样活着。”她垂下头,盯着水面一动不动。“以为真的有一天可以快乐。其实这里完全是另一回事。会有许多意想不到。连万岁爷也会束手无策。”夕阳印在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很红润。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想将心里的话都倒出来。可是她又不敢再向他的方向看去。她想见他很久,可是见了却不敢仔细看他。她很害怕。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她觉察出危险。不愿再想下去。忽然听到他在后面说:“那不是茯苓吗?”她才扭回头来。   那边果然是茯苓。她一边匆匆向前,一边还不停回头看。   “她怎么了。这样急的。”她这时忽然警觉起来。茯苓的样子很不正常。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淡淡的。“一定不是好事。不然不用这么鬼鬼祟祟。”恪宁想跟过去,却被他一手拽住。“你要是不想那么难受。就不要再去发现这里的真相。她的事情,真的和我们无关。这样你就不会再痛苦。很多事情,你总会习惯的。别再说要离开这里的傻话。你乌拉那拉恪宁,根本就不可能会离开这里!除非,父皇他要你走!” 他死死的拽住她,将她拉过来。几乎要贴到自己身边。“我不准你走。谁也不能让你走!”但是他的眼睛没有看她。他看向一边。他不敢去想自己在干什么。但是他不放开。要是他放开了,也许他再也找不到她。就像他找不到如宣。多可怕。      可是她呢。她不懂,她不懂那种感受吗?在无边无尽的宫墙里。像一个囚徒一样活着。失去的太多,太突然。终于看到一点点人的情感。多么想永远抓在手里。他其实很脆弱。却要做个刚强有力的皇子。他长大了,他终于长大了。长大了就会有更多无尽的悲辛。他想到了。所以,他害怕失去。失去这个会了解他,和他一起回忆如宣的人。可她不懂啊。她不懂,她还这样的小,还这样的善良,会为了伤害了别人而痛苦这样久。他却不同。他知道怎样算计人,知道应该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他知道应该做哪些事才能让自己真正成为一个活在紫禁城里的人。做不做呢?小的时候,他偎在母亲的怀里,问母亲。什么时候他也能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大英雄。可母亲却说,只希望他以后平安的长大,很快乐,很幸福。平安,幸福。但是不要去做什么大英雄。更不要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这曾经是母亲的忠告。所以他学着不再去想。他想要的,他喜欢的,通通是皇城里最让人忌讳的。所以他不能想。不能。他只能是他。只能。      恪宁开始害怕了。她觉得他的眼睛像子夜的星星。遥远而凄凉。她突然有不祥的预感。她面前的四阿哥,不是个平凡的人啊。他的眼神其实是野性的。他的眼睛透露着他的本性。他蛮横地抓着她,毫无畏惧。用他最深澈最动人的眼睛。久久注视她。撼动着她的内心。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是草原上雏鹰的眼睛。原来,他竟然是一只雏鹰吗?那么,他抓住她,到底要怎样呢?他不是本该抓着如宣的手吗?为了他,为了自己。她不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找到如宣吗?他不能这样啊。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他的声音多么好听啊!他的眼神多么美。她真的想多看看他。可是她又不敢。她不就是因为那夜看到他珍藏着如宣的荷包,他为如宣颤抖着哭泣。才开始怜悯他,同情他。甚至更要为了他的这份真心,把如宣姐姐找回来。现在怎么了?为什么她觉得要离不开他了?为什么她那么想看看他?她怎么了?她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她怎么敢?   他终于松手。平静得看着她。像是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他们默默相对。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无言的时间是如此的长,然而他们却不觉的。面对面地感觉到对方。有一种异样的却又欲罢不能的安全感。可是,忽然间,如宣的笑容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么温婉,那么清甜的笑容。不可否认,如宣的美丽是恪宁不能比的。但是,如宣让他神伤,让他不知所措。想起她会让他难受。他突然的冲动起来。他突然很她。恨那个一直让他牵挂着不能放下的女人。为什么,他会遇见她,为什么他没有早点见到恪宁。他有一种负罪感。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耻辱。他不能忍受,忽然回转身,快步的离去。她注视着他的离开。叹了一口气。她明白,这是不行的。如宣的烙印有多深刻。别人想不到的,她却明白。那般的温柔,那般的美,那般得让人无法不亲近。想要忘记,或者重新来过,是何等的难。她黯然了,虽然她还小。她也能了解这样的感觉。月光洒了下来,原来他们这样站着已经这样的久。   他无法控制的心疼着。不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去。可是那月光,那月光照着他。投下匆忙孤独的背影。他嗓子干涩着。他想起那些一个人的夜晚。他害怕,害怕想起所有往事。可那些远去的身影总是一次次的折磨他。他抬眼望望夜空。这夜很明亮。犹如他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恪宁时的样子。他终于选择回头。回头看看那个女孩子。其实在那初次的见面之后,那一夜,他就莫名奇妙的梦到了她。梦到她的惊慌,恐惧,和疑虑。他甚至感觉得到她心跳的频率。他回头了。这一个回头,开始让他明白。为什么她让他又一次觉得快乐。那么旖旎的不一样的快乐。月光下,水边的那个娇小身影,孤独而无助。她多么像他,像曾经的他。所以他才会那样的想念她。可怜她。甚至……      他回头了。她看得真切。她懂得。从一开始就懂得。从见到那个荷包起。她就懂得他。只是,她不能。她和他一样的爱着那个人。她还能做什么呢?还能希求什么?可是他回头了。是在看她吧。他为她回头了呀。他会有一点点不舍吗?他不是不要她离开这里吗?但她是一直想要逃离的呀!怎么办,他们到底不是同一个人。也许会在未来各自拥有一条不同的路。他们也许只在此时交汇了一次。他会有一点点不舍吗?他不是不要她离开这里吗?但她是一直想要逃离的呀!月色是诱人的。诱惑的她睁不开眼。可是她记得这一个回头。她会用一生记得这个回头。他到底还是离去了。这样好。她会止住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只要不再见到他。      可是——又怎能不见。      她在那里思索。却不知有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躲在远处槐树后的重秀。她其实是暗中跟着茯苓过来的。哪想到看到了他抓住她的手。重秀几乎是下意识得倒抽了一口气。她紧紧扶住身旁的那棵槐树。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他们两个人?怎么会?走了一个,又会再来一个。而且这一个,恐怕很难再次消失了。原来,原来那种不祥的预感一直萦绕在心头。就是因为她,恪宁。从她风光的入宫,在众人的侧目和妒嫉中一点一点在皇帝身边站稳脚跟。甚至得到苏太姑姑的庇护。她一直就是使她最不放心的人。如今,果然如此。重秀回想起她的四阿哥第一次赏了东西给恪宁。是一部《心经》。这东西就是那般的与众不同。不像四阿哥对她,永远只是主子对待奴才。她,李重秀,永远是四阿哥身边的奴才!只不过如此。无论她对他用尽多少心思。都是如此。她自进入宫廷,成为德妃身边最得意的小宫女。再到胤禛身边尽心竭力。她将一腔的希望,全部倾注在那个男孩身上。她用那少女最柔弱的心情,为这个男孩做了一个最曼妙的梦。表面上的李重秀永远机灵大方。可是,她也有她不能亮与人前的秘密。可,为什么他永远看不到她?看不到她的心?   她狠狠攥住手,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恪宁。恪宁仍然伫立在那里,没有丝毫警觉。      “你干什么呢?”忽然一句话惊醒了重秀。她猛然回头,竟是她刚才跟着的茯苓。   “这么晚了?哦,你个鬼丫头,不是想去唬她吧!真是,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里贪玩儿。我去叫她过来。快些回去,省得上头怪罪。”茯苓一口气地说了一通。早让那边的恪宁听到了。重秀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好容易静下心,跟着茯苓来到恪宁身边。却见恪宁的脸上似还有泪痕。重秀不语,茯苓却笑道:“怎么了,不过今儿万岁爷说了两句重话,你就心里搁不住了吗?瞧吧你脸嫩的!快回去吧。”重秀一边听着,一边拿眼看茯苓。心道:“这个人,面子上老老实实。背地里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呢。想必刚才她一定看见什么了。现在插一脚进来,不知是什么意思。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转头又看看恪宁。她却是一幅不知就里的样子。还装着和茯苓说笑。“好在她还不是那么精明!”想到这里。重秀忙将脸上的笑意露出来。拉着恪宁道:“刚才见你一个人在这儿。傻呆呆的。本来想过来吓唬你。都被茯苓丫头搅了。不好玩了。快回去吧。万岁爷的气应该也消了。”   恪宁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背后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碰巧撞在一起。只得将心事掩下。跟着她俩回去。一路上却连句整话都说不好。茯苓、重秀各有心事,话也说得不多。沉闷着各回住处。      转眼没几天已近中秋。这一日,上书房几位大臣们早早进了园子。康熙今天也起个大早。早有最快的六百里加急军报递了上来。上次大将军福全错失良机。使葛尔丹有机会远遁。这次却是不领旨就命大军内徙。张英这几个人,连日来只怕皇帝有什么事寻到自己身上。唯唯诺诺的,刚让人发急。康熙帝一清早就驳了动用喀喇沁王以车运粮的折子。这时心绪仍是不好。但中秋临近,又不得不忙乱一阵。他是实在没有这份心思,但又无可奈何。   恪宁端来一碗热□。轻轻放下。刚想退出去,不想康熙没注意到,一抖手将那青花瓷碗碰掉在地上。可把恪宁吓了一跳。一低身就跪在地上,急着将那碎片捡起来。不想越急越乱,反被割了一下。加上紧张,血一下子就流出来。康熙本来情绪烦乱。忽见恪宁伤了手。鲜红的一滴血殷了出来。康熙一时间像是被那红,刺眼的红吓住了。但是,随即,他抓起恪宁的手,用一块黄绢子去擦那血迹。可是,他的动作使血流的更欢畅了。恪宁没见过皇帝这样。还有他眼中过分关切的神情。她急着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恪宁抬头正迎上皇帝的目光,这个目光是和以前有所不同。恪宁觉得皇帝像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万岁爷,”她轻声唤着。   康熙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莫名其妙的说:“要是她还在……”旋即,他放开了。恪宁惊慌的向梁九功,李进朝这边闪了一眼。却见他俩向她使眼色。恪宁忙退下去。大臣们仍等在外面。却久久得不到召见。这是个十分难熬的上午。康熙独自在窗前。他真想听听她的声音。就像从前,他遇到繁难的事时,承淑会在他身边,她顽皮的笑容,清亮的嗓音,敏捷的头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的内心。在这样的时刻,他就是这样的想起她的。恪宁毕竟不是承淑。她只是孩子。承淑会告诉他,他到底该怎样去做。可是,恪宁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在内心里始终关注这个女孩子,甚至会情不自禁。但是,他还是明白,她不是她。那些错过的,不能挽回的,原来并不能用相似的面容去寻回的。他也不再是当年的他。有那么多的事情使他迫不得已。他本来可以留在战场上的。这一次却不行。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原因,来缚住他的手脚。所以,是这些人让他失败的。他早该想到,福全的保守会导致这场失败的。如果承淑在,她会提醒他的。她比任何人都更容易看的到一个人的弱点。可是,她不在。并且,再也不会回来。曾经在这个纷繁的后宫,她是唯一的,他的小幕僚。她是永远的,谁也不能替代。恪宁是不会属于他的。他感觉得到。起码她的心,离宫廷太远了。她原本应该自由。他也许可以给她这个自由。但是他不想见不到她。她还是她的女儿。身上流着她的血。虽然在名义上,她的母亲不是她。      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他突然开始考虑一个问题。他该拿她怎么办。怎么办。这样的时刻,他突然想抱抱她,就像当年鼓起勇气抱抱承淑那样。可是,他不能这样做。对她而言,他太老了。就算他是天子,又正值壮年,他也太老了。他可以任意得到任何一个女人。但是恪宁却不行。他不再去想那些让他挠头的事情。而是关心起来恪宁的前途了。他该把她怎样呢。怎样才算是最好的安排。谁知道呢?承淑不在了,为什么还会留下恪宁呢?此时此刻,为什么再也见不到承淑。人世凄怆,就是这样的沧桑和无奈吗?他想起了那年,征讨三番时,承淑奉了太皇太后的命在他身边日夜照料。每当更深人静,承淑都会装着胆子和他说一些自己对战事的想法。每到尽兴处,她滔滔不绝,引经据典,犹如男子一般气贯长虹,雄心万丈。叶赫那拉承淑,一次又一次的让他这个天地间最骄傲的男人都倾心佩服。但是造化弄人。宫里容不下她。容不下一个女人的壮志。而且,将她置于一个如此不光明的位置上。没有名分,被一个她永远不会真正爱上的男人保护着。生下一个不能被称为是她的女儿的女儿。从她离开,他居然再也没有看到她。直到她死。他不明白是自己太冷酷了,还是自己太没有勇气了。就像现在,他也是这样的迷惑,不知道该怎么办。面对葛尔丹的狡猾和无赖,他有些怵头。却没有人能够安慰他。他们都不知道,有时候,他也会有拿不准的事情。他也会担心焦急,甚至害怕。他是想找个知心人,和他说说话的。但是他却没有。他拥有无限的疆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凡人。今年的中秋怎么过,过不好的。他摇摇头。宣召那些大臣进来……      张英,李光地还有一位新贵高士奇三人进来便跪倒在地。康熙也并不回身。只轻声说:“都起来。”   张英首先奏道:“已经有六百里加急,葛尔丹正向西藏方向逃遁。费扬古大将军正在追击。想来这次他应该逃不脱的。”   李光地为人谨慎。这时见康熙神色不悦。便不再说话。高士奇新近得宠。又年纪轻,人伶俐。早已想了一肚子的话,见李光地不出声。便清了清嗓子:“臣以为,葛尔丹这回怕是逃过此劫了。”   “何以见得?”康熙来了兴趣。其实他也知道,张英不过是借这些话宽慰他这个皇帝罢了。不过他不相信高士奇要来触这个霉头。但是似乎这个年轻人并不胆怯。他继续说下去。   “葛尔丹狡猾阴险。且的确非庸碌之辈。这次能侥幸逃脱,他难道还敢怠慢自己的性命吗?但此次我朝虽非完胜,但已经使葛尔丹元气大伤。现在更应该观察形势。看他如何行动。而不是被一帮穷寇拖在大漠中毫无目的的追击。”他这几句话说完。轻轻地长出一口气。可是康熙却将脸挂的老长。张英、李光地在旁都替他捏把汗。要知道皇帝本来是想一举歼灭葛尔丹。如今说要放过葛尔丹,对皇帝来说就是失败。好一句“虽非完胜”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帝这次举措失当,遗漏战机。可说是不成功的。   然而,康熙紧锁的眉头却渐渐舒展。他明白高士奇的话是对的。但是他还不愿让他们完全洞察他的想法。他自认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不过他已经承认,战争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身体不中用了,只能慢慢来了。突然接到了弹伴奏的任务,现在不得不练练琴了。还得学学英语。偶的神哪!! 疯 作者有话要说:小说进入这一章,许多秘密即将被揭开。说实话,茯苓是被大家正面看到的人物中第一个不幸者。被压迫的不自由的女子。还有今天把文案彻底改了一下。这个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有头绪,但是昨天晚上,突然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声音。她对我一遍又一遍的念着一些话。说来有点悬,我醒来时记不大清楚,但是大意还是这样。稍加修改,就是这个样子的了。如果哪里不好,我还会改的。我本人最期待写到四四和宁儿大婚的时候。哇,洞房花烛。。。。到那时我就直接在内容摘要上写“大婚”!!!!   这一年的十月底,天儿冷得出奇。皇帝已经从畅春园移驾回到皇宫。不过皇宫里的每日都是不变的。恪宁穿着厚厚的小袄。守着炭火盆。今天没有她的值。可以这样舒舒服服的。她突然觉得心里快乐起来。这样安静的活着。可以先不去想一些事情。这些日子以来,紫禁城出奇的平静。这还真是恪宁入宫以来,过得最宁静的一段日子。恪宁望着手上的一串虾须镯。那是家里人托人送进宫里的。她的一位兄长成亲了。但是,她是看不到的。人有了自己的家,那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坐在那里偷偷地想。有自己的妻子,或者有了自己的夫君。她突然乐了起来。脸被炭火映得红红的。不知道以后,我会不会能有一个好的夫君?她咬咬嘴唇,看着窗外。忽然一丝雪花飞过。恪宁立起身,这可是她第一次在皇宫里看见雪。她轻佻的跑到窗边。 看着那些雪花一片又一片的落下来。她一直想堆个雪人。但是她从未被允许过。她真得很想。但是,也许这里也不可以吧。她走出来,下了雪,反倒没有刚才那么冷了。向前走去,那些雪花渐渐覆盖地面。世界竟成洁白。这座宫城,在这块土地上,巍峨矗立了几百年。而在这砖地下,埋了多少人的幽怨呢?她的心突然抽紧。在这里也许还有她母亲的魂灵啊。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她忽然惘然。   “为什么?你就应该在这儿。不然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什么,”她转身,却是茯苓。   “茯苓姐,你?”她想向她走近,但是脚底却滑了一下。穿着花盆底儿,身子有些不稳。   “如果你不在这里,那么如宣是为了谁才进宫的呢?如果你不在这里,你的额娘是为了谁忍辱负重。做一个永远没有名分的,被世人耻笑的女人的?”   “茯苓姐,茯苓姐你都知道什么?”恪宁走到她身边,扶助住了她的身子。可是,这个平日里温柔娴雅的茯苓姐姐。此时却像一个木头人,还有她那和这个冬天一样寒冷的眼珠子。她就那样一直看着她。定定的看着她。   “知道为什么你得不到她的消息吗?”   “谁?谁的消息?”恪宁看着她,可是她留给她的只有冷,无边无际的冷。   “如宣她,的确是在等你啊。你快去,快啊。你快去啊!她等着你呢,等着你去给她送葬!你怎么还不去?嗯?快啊!”她突然狠狠扭住恪宁的脖子。她的身子比恪宁高了一个头,轻而易举的卡紧了她的喉咙。恪宁想喊,但是她喊不出。她还没有足以和茯苓姐姐抗衡的力量。   “你去啊,你和她一块去死啊。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死了好。去死啊。快啊?”   “你干什么?”一个人拼死的从后面抱住了她,使劲拽着她,一番撕扯,茯苓终于松手。恪宁被甩在地上。不住的喘气。茯苓被身后的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她这才看清楚,打她的人是重秀。   “你。”   “是我,茯苓。你到底想怎么着?宁儿有哮症,你是想掐死她?还是想憋死她?”重秀亮着嗓门道。   “我?什么都不想。可是我干干净净。你呢?你也不是好东西!我呸!”茯苓冲着重秀啐了一口。突然开始狂放的笑。她的笑声将静谧的紫禁城的上空划开了一道口子。重秀和恪宁都被这笑声骇住了。   难不成,她疯了。      恪宁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茯苓。她就那样一直放肆的笑。惨白的脸逐渐扭曲直至狰狞。她看着她,她的眼神空洞而恐惧。她一直那样笑着,直到被许多太监拉走。   “怎么会,怎么会?”恪宁低声的念着。她想不到怎么会有人这样的恨她,恨到一定要将她置之死地而后快。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呢?她知道些什么呢?她为什么要恨她?   “她刚才和你说了什么?”一边的重秀将她拉起来。扶持着她,问道。   恪宁只是急促的呼吸,她不知道怎样回答。也不敢回答。她不明白,到底这里是个怎样的地方?会让一个人突然的疯掉。这些人,这些身边的人原来真的不能够去相信。重秀也是一样。所以她不说话,任由别人将她扶进屋子。她呆坐在炕上,对任何声音都不理不睬。他觉得脖子火辣辣的。那是茯苓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清晰的指印。她知道她的结局。可是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她不知道,也许永远也无法知道。而等待茯苓的,也许,只有死。只有,死。她渐渐的不清醒起来。她好像不去想这件事。歪着头倒在炕上。耳边只剩人们的呼唤,杂乱的脚步声。她只是想静静,一会儿就好。于是,她睡去了。   也许过了很久,天似乎黑了。她忽然觉得有人影在她眼前晃动。谁来了,是不是有人来看她?她听得到,是皇帝的声音。他在对她说话吗?可是她好像睁不开眼啊。她就只有安静的听着。那声音,真的好像一位父亲啊。   “小宁子,不许吓唬人。你没有那么弱的!快给朕好好站起来。”康熙帝坐在炕沿上。一位君主来看他的下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来了。他不怕违背惯例。他就是要看看他的小宁子。他不允许有人竟敢对他的小宁子下这样的毒手。他已经要内务府的人严查茯苓了。可是恪宁还是没有醒。康熙仔细地看着她。她的睫毛好像在颤动,但是她就是不醒来。他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可她的手多么冰凉。凉得让人害怕。他忽然想起过去。他的皇祖母,还有三位皇后。当他最后见到她们时,她们的手也是这样的冰冷。她们的表情也是这样的僵硬。他忽然也觉到冷了。他向身边的人要炭火盆。要许多的暖炉。他把许多暖炉放在恪宁身边。他用双手为她捂着。他又一次注视着她的面孔。她像受了惊吓的小梅花鹿。蜷缩在那里,像是被冻僵了。要是她的眼睛睁开了,多像夜空的星星啊!一闪一闪的。康熙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他没有忘记这是承淑唯一的孩子。是她留在人世间唯一的血脉。他竟然没有保护她。他看见她脖子上深深的指痕。已经泛出青紫色。在他眼中,这孩子就像是尚未绽开的蓓蕾。竟然遭受这样摧残。这一次,他一定要知道,是为什么。这皇宫里有那么多的人就是想将她置于死地。难道,他们仍然没有忘记承淑?可承淑并没有罪。恪宁更没有。可是,他也只是无奈。许多事情,并不是权利可以左右。      “小宁子,你知道吗?刚才,朕接到了葛尔丹的谢罪书。朕真得很高兴。朕还决定让裕亲王他们先回来。还有,今儿有桂顺斋的萨其玛。朕让他们给你留着些。你快起来,你不是嘴馋吗?今天吃个够啊?朕说了,谁也不许管着你。”他徒然地说着,可是她却不肯醒来。康熙转头盯着太医院右院判刘胜芳。刘胜芳急忙跪下道:“宁姑娘受了惊。没有大碍的。只是需要静养。明个儿准能醒过来。”   可是他真得害怕着,人的性命那么无常。谁又能料到呢?      “万岁爷……”忽然她那微弱的声音,抖动着响起。像暗夜的烛光。康熙急忙回头,是啊,是恪宁睁眼了。同时还有泪水顺着白皙的脸庞流下来。   “你醒了,坏丫头。是不是刚才唬着朕玩儿呢?”康熙简直不相信自己还说这样的玩笑话。可是此时此刻,他真得想抱着她。他再也不愿意她受一点点伤害了。   “万岁爷,萨其玛在哪里呢?”她笑了,带着泪水的笑。“惊动了圣驾,这回奴婢真的该杀头了。”她狡黠的眼睛闪了一闪。她的心也随着颤了一颤。这一次,她要学会动用别人的宠爱。她撑着爬起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皇帝。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乞讨同情的乞丐。 “您会杀奴婢吗?”   康熙看着她,惶然觉得这一刻,她好像变得像她的母亲那样。是她开始像承淑那样聪明了?还是她本就如此。“朕怎么会杀你呢?朕不仅不会杀你,还会好好的照顾着你。你小小年纪,不要整天胡思乱想。好好将养。”   “奴婢的请求,万岁爷您能不能答应呢?”   “哦?恪宁也会有请求?说来让朕听听?”康熙来了兴趣。低下头,看着她。他正在奇怪她怎么能这么快就似乎把刚才的事情忘掉了呢?可是他没想到,恪宁想要说的却恰恰是那件事情。   “奴婢只有一件事情想说。无论是为了什么,您别要了茯苓姐姐的性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让人听不到了。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茯苓的行为如此危险,若是有一丝一毫对皇帝不轨的想法,都是抄九族的罪。别说杀头,挫骨扬灰都不够。但是,她不能看着她死。她还希望有一线生机。她向皇帝乞求着,也在向命运乞求着。她只有这么一点力量。她几乎本能的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使用它。   “您可以关着她,可以派人看着她。无论如何,求您不要,伤了她的性命。”康熙仔细地看了恪宁一眼。忽然回头示意其他人下去。待他们都退出去后。康熙才转过头来,抚了抚恪宁的头笑道:“朕不明白,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这件事由不得你,一切都要按规矩来。朕也不能坏了规矩。但是朕知道,这些事情并不是像面子上看得那么简单。但要溯其根源,朕并不是不敢,而是这里面的人和事是有许多的不得已的。每办一件事情,往往有许多人为此丢掉了性命。所以……”   “所以,如果将茯苓的事情搁下了,也许还能少牵连些人吧。万岁爷,奴婢懂得的。”恪宁低下头,她知道,皇帝要用茯苓的命来稳定他人的心。她不能再说什么,皇帝有皇帝的想法。而这个想法又是无可指谪的。   “只要事情不闹大,朕都愿意压着他们。无论是宫里面的还是宫外面的。但朕愿意试一试。”康熙停顿了一下,站起身,走向窗边。“时机不到的时候,就应该静静等待。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说的。不知道她,有没有教过你?”   “若是她教会了奴婢,奴婢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恪宁小声的说了一句。康熙听到了,心就一紧。他没想到恪宁是这样的在意这件事。她会不会和她母亲一样,惨淡黯然的退出宫廷的舞台。康熙突然有一种异样的预感,这个孩子会和别人不一样的。起码不会像承淑那样。皇宫犹如一个熔炉,在这里锻造出的人却往往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今天的恪宁,明天就不知会成为谁?可若是恪宁不再是恪宁……他不愿再想下去。他就这样离开了。他要思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恪宁看着他离开,她第一次没有向这位伟大的皇帝行礼。她喝下了一碗苦苦的药汤,希望身体能尽快好起来。从今以后,没有谁可以随便的欺凌她,刚才的一幕,使她明白,她在这位皇帝的心里有着怎样的位置。无论这种独特的感情是因为她还是她的母亲。她都准备要好好的运用了。她要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放弃。她并不仅仅是为了救茯苓一条命,她更要将一切都弄个清楚明白。她不会也不能永远被蒙在鼓里。      以后的日子,没有任何茯苓的消息。她只是像个木偶,不停的喝药,不停的见太医。一个月后,她才被允许不在别人的扶持下走出屋门。可是京城的寒风更加的糁人了。她曾经喜欢过的那些树,都已经掉光了叶子。她一个人偷偷的溜出来,在永巷里走走。地上的砖干燥的无情。让她更加的孤独。这一个月,除了皇帝,和皇帝身边的几个人之外,居然没有其他人来瞧瞧她。靓儿也不曾来过。迎面走过来的小太监们,瞧见她都是一幅诚惶诚恐的神色。就算她是万岁爷身边的人,他们见了都要礼让着。但也总不至于如此的。恪宁披着一个小斗篷,瞧着这些对她毕恭毕敬的人,甚至是敬而远之的人。她突然有一点明白,也许,这都是因为皇帝对她的眷爱太惹人眼目了。她不由得微微一笑。她不就是一个从一进宫就让他们侧目的人吗?如今又何必慌张?      “呦,这不是宁姑娘。这早晚的,怎么又出来了。不怕让风吹着。快屋去吧!这么娇贵的身子,可大意不得。”前面过来秋及姑姑。离着老远就冲着她快步过来。恪宁看见她就从心里厌烦,但脸上总还过得去。停下来笑眯眯瞅着她一蹲身道:“姑姑安好。好多日子不见了。”   “要不怎么说得,姑娘就是有礼,大家闺阁风范。从不像别人小家子气!你看这身段,这样貌。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看得我心里也要‘噗噗’跳呢!谁见了不爱。”这位秋及姑姑说起话来真是一套又一套。恪宁是再有涵养也被她说的不自在起来。“您今儿是怎么了,嘴就像是吃了蜜一样?”   “怎么,还和我装傻。鬼丫头。你自己就不知道。看看,脸不红心不跳的?”秋及不说,却仍是上下下打量恪宁。   “您就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年纪小,姑姑教给我。”恪宁真的着急了。拉住了秋及的手。   “你是真得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傻丫头。你就快做主子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到时候,六宫粉黛无颜色了,你可不要忘了你秋及姑姑啊?”   “什么,您说什么?”恪宁一下子呆住。松开了她的手。   “哎,我说,人家都是脸红,你倒好,小脸怎么一下子就白了。宁姑娘,哎,宁姑娘,你怎么了?”   任她怎样呼唤,恪宁都没法清醒过来。她的脑子是一片空白。“六宫粉黛无颜色”是个什么意思?她像是被这句话定在了原地。好象过了很久。她眼前的已经不是秋及。而是多日不见的惟雅。她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   “你还在这儿愣什么?怎么听到好消息就六神无主啦。这可不像你啊。”惟雅俏皮的一笑。看着恪宁。   “你还笑。秋及姑姑说出这样的混账话。她跑了,你又来笑我。说,到底这是怎么个意思?”恪宁掐掐惟雅的小脸。   “怎么个意思?意思就是,我以后见了你要称呼您为‘宁小主’了呗!”惟雅扮个鬼脸。躲开恪宁的手。跑到一边。不停地笑着。“怎么,不好吗?多少人梦寐以求啊?”   “你是说,万岁爷他,他要,不是真的吧?”恪宁这次真的相信了。   “你不用急。”惟雅走过来,贴着她的耳朵边说。“是皇太后的意思。说什么,既然这么宠着,干脆就留在身边好了。给个名份。”   “什么!”恪宁愣在那儿。忽然抓住惟雅的手。“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了,脑门子都出汗了!你,你不想吗?”惟雅凝视着恪宁。“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得到的吗?你,你额娘的愿望?”惟雅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四下里看了看。   恪宁却不觉,只是碎碎的念叨:“我不要啊,我不能的。怎么办?怎么办?”她只是抓着惟雅。像个失魂落魄孩子。   “可如果万岁爷,他有这个心。你是没有办法的。恪宁。这件事情可不是我们能操纵的。”惟雅也急了。“你可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让人知道你的真心。”   “我不,如果万岁爷真想收了我。我就实话实说。我不会答应的。死都不会!” 恪宁想要松开惟雅的手。但是惟雅抓得更紧。“你给我说清楚。你要是任着性子胡来。你全家全族都要遭殃!你只能接受。听到了吗?只能接受。”   “不,绝不。”恪宁甩开她的手。但惟雅又扯住她的衣襟。“你是不是,因为四阿哥!   恪宁瞬间停了下来。两眼直勾勾看着惟雅。“四阿哥?”她困惑的摇摇头。但是她的心突然慌了。她僵硬的站在那里。她的身上全是汗水。她不知道惟雅是不是说中了。   “恪宁。”惟雅看到了她眼眶里的泪水。像一汪碧波。她突然抱住她。替她把泪水流了出来。“你不能有这个心思,要是这样,在这里你就活不下去了。恪宁,听我的。把他忘了。全忘掉。”   “我没有。你记住,我没有,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想法。惟雅,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你要放心,我知道该怎样活下去!”恪宁感受着惟雅的怀抱。才开始清醒过来。“万岁爷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他不会,他也不能。”她看着惟雅,“惟雅,我没有时间了。我一定要尽快把如宣找回来。只要我还能见到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现在,我不甘心。惟雅,你一定要帮我。”   惟雅泪眼朦胧的看着恪宁。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恪宁,这一次,我愿意帮你。”   “这一次?”恪宁疑惑了。   “对。以前我做什么,都是听太姑姑的安排。这一次,我决定,用我自己的力量来帮你。所以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惟雅擦了擦泪水。继续说道:“太姑姑她,一直没有将你当作自己人看待。她一直要我们,好好的看着你。”   “看着我。为什么?”恪宁好不奇怪。   “很简单。”惟雅无奈的一笑。“因为你的母亲。还有你和如宣的关系。”她们互相搀扶着,在永巷里慢慢踱步。   “她其实安排了茯苓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但是茯苓出了事。所以,她想要靓儿继续。但又不完全相信她。毕竟,你和靓儿处得很好。”   “嗯。”恪宁听了,不置可否。   “但是,我一直怀疑。太姑姑她真的能相信我们吗?也许,她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而茯苓的今天,也许就是我的明天。”   “那你又有几分相信她?”恪宁问道。   惟雅,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说:“我只是恨她。”这个回答太出人意料。恪宁完全没想到。   “将我们自幼带在身边。□一番。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这个人的身边,在那个人的身边。听这样的留言,查探那样的话语。你要懂得使心眼,若是做不好事情。你就是给自己和家里的人找不安生。整日提心吊胆。甚至做一些昧良心的事。我不能说太姑姑对我们不好。但是,这样的日子,我……”   “过不下去吗?”恪宁猜测着她的心思。她知道有太多人想和她一样。   “恪宁。我们,”她转回头,向恪宁投来晶莹的目光,她的脸在冬日暗淡的阳光下,却突然闪现出光彩来。“我们能不能逃走?”她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像一潭沉寂的水突然泛出活气儿来。但是却惊住了恪宁。   “你难道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吗?你可不能乱说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你也这样的想过,是吧。”惟雅抓住恪宁伸过来的手。她的泪水又静静留下来。恪宁从来没见过惟雅会这样的激动不能自持。她抓住她的手,将她的头轻轻靠过来。   “要是,一切都不是这样。我们从来也没有来过这里。那多好。”   “惟雅。”      “给我时间,让我好好安排。把事情搞清楚。无论以后是生是死。都不应该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被他人摆布。你知道吗?”她停顿一下。“恪宁,你在改变我。”她莫名其妙的说了最后一句话。接着就向前走去。把恪宁一个人留在长长的永巷中。   “给她一段时间,一段时间?”恪宁陷入思考。她一直相信的是惟雅的缜密和镇定。但对于她说的话,她还不能很好的理解。此时,她也不敢完全的相信任何一个人。“我也曾经这样想过。是的,惟雅。我也希望有那样的一天。”她默默地在心中回应她。她绝对不要留在这里。不管是谁的意志。皇帝也不可以。当她完成她的心愿。她就会离开。没有谁,能让她停留。       作者有话要说:小说进入这一章,许多秘密即将被揭开。说实话,茯苓是被大家正面看到的人物中第一个不幸者。被压迫的不自由的女子。还有今天把文案彻底改了一下。这个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有头绪,但是昨天晚上,突然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声音。她对我一遍又一遍的念着一些话。说来有点悬,我醒来时记不大清楚,但是大意还是这样。稍加修改,就是这个样子的了。如果哪里不好,我还会改的。我本人最期待写到四四和宁儿大婚的时候。哇,洞房花烛。。。。到那时我就直接在内容摘要上写“大婚”!!!! 茯苓   康熙二十九年的除夕之夜降临了。这一天下了雪。惨白的雪,厚厚的铺满了紫禁城。皇宫大宴。来来去去的太监宫女。使这冬日的夜晚也变得热闹起来。   然而,有两个人却悄悄的远离了众人。皇太后身边的惟雅终于找到机会溜了出来。她一直急急的向漱芳斋走去。她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此时,人们都集聚在前面。漱芳斋附近很少有人来。惟雅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永巷里显得更加的孤单和惊惧。远处传来不断的炮竹声。她忽然停下来。这时她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宫外传来的。她屏住呼吸,静静的聆听那愉快的声响。这是她和外面的世界唯一的联系。她贪婪的听着,一行清泪悄悄顺着腮边流下。但是她没有忘记那个约定。她轻轻扶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恪宁早已等在那里。她披着一件簇新的猩猩毡斗篷。孤单的站在雪地里。她已经很久不见惟雅。关于她即将成为皇帝的新宠的传闻不断被散布。但是到现在,皇帝什么也没有和她说。恪宁并不紧张,她只是着急。如果能给她一个关于如宣的下落。即便真的让她成为皇帝的贵人,或者任何什么人。也许,她都能接受。哪怕也许会被永远禁锢在这里。只要还能见到她,她愿意。在没有任何旨意之前,仍然作她自己。她安心了。   远远的,她已经听到了脚步声。她已经冻得两脚麻木了。但是那脚步声让她温暖起来。她向前试探性的走了两步。从月洞门那边闪过一个人影。雪地里映着红烛的光。惟雅的脸显得红扑扑的,很有生气。恪宁顾不得脚下滑。快步来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却觉得透心的凉。   “恪宁。”惟雅显得很冷静。“今天不好逃出来吧?”   “你知道,我会有办法的。”恪宁苦笑了一下。便拉着惟雅躲到回廊下。恪宁抬眼看看惟雅,她知道,她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来到她身边。如果没有惟雅,她不会如此镇定地站在这里。   “我知道茯苓在哪里了。”她淡淡地说。   “茯苓!”   “她就在宫里面。确切地说,就在慈宁宫。”惟雅看向另一边,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恪宁听着她的话,同时也习惯了她的谨慎。   “她怎么还会在宫里呢?不是应该在宫外吗?”   “你不要忘了,太姑姑也在慈宁宫陪着皇太后呢。”   “呵。”恪宁恍然大悟。“那么,皇太后不知道了。”   “皇太后一点都不知道。而且,那里最安全。谁也不会去怀疑,也不敢怀疑。”惟雅偏过头来。“你知道太姑姑有多大的力量。连内务府的都可以打通。你还敢通过茯苓去打探如宣吗?”   “那么太姑姑一定知道如宣的下落?”恪宁问道。但是惟雅却不答。   沉默了一会儿。惟雅说:“可现在我们只有这个机会。茯苓是最亲近太姑姑的人。而且,显然,她有话,却难以说出口。她等着有人能解脱她。让她安心得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你是说?”恪宁忽然感到一丝寒气从后背透过来。   “她那样对你,并不是真的想杀你。不然她肯定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她是忍不了了。她自己想死了。但是,她得给你提个醒儿。如今,我们要让她知道,她得把话说明白了再走。”她冷冷地说道。不带一丝的怜悯。   “我们怎么才能见到她?”   “你决定了。如果太姑姑发现了,咱们俩都得死。你要确定你想好了。”   恪宁顿了顿:“如果,我说去。只怕会牵连你。”   “我。”惟雅刚想说下去。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背后传来。唬得二人身上的汗毛倒竖。恪宁抓住惟雅的手,轻声道:“出事了,我们快走。”   “听声音,好像就在御花园那边。”惟雅看了恪宁一眼。两人似乎都已警觉起来。同时,也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们过去!”惟雅看着恪宁。恪宁向御花园的方向闪了一眼。拉起惟雅的手。向那边跑去。   御花园和漱芳斋只隔一道墙。二人到时,已有几个胆大小太监过来了。只见堆秀山下一个人横躺在那里。二人走进一看,历时都惊呆了。   这个人显然是从山上摔下来的。血浆入桃花般溅开。殷红了四周大片的雪地。血还在汩汩的流出来。如此这般景象,瘆的人们都不敢说话了。   惟雅咬着下唇。她已经认出了这具尸体。她身上已经密密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手稳稳的抖着。恪宁愣在那儿,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了。忽然,她感觉到脚底下有一个东西硌着她。她偷眼看了一下,是一支精致小巧的哨子。恪宁看清楚之后,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将它轻轻踩在脚下。她认识这物件。属于她的茯苓姐姐。是她挂在胸前的贴身之物。此时,这枚小小的玉哨子,已经脱离了它主人的身体。它沾满主人的鲜血,静静躺在恪宁的脚底下。恪宁觉得身上有钻心的刺痛。      (我知道,就在那时,茯苓从那个并不很高的假山上悄悄坠落。这是她生命里唯一一次如此自由的未来的及思考的动作。出乎她的想象。然而她一定感受到美好。为她十六岁的生命找到如此绚丽的结局。在坠落的那一刻,周围的世界像除夕夜的烟花,盛开到极致。)   这个令人恐怖的消息并没有很快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因为,茯苓死得太不是时候了。所以她的死。被轻易的掩盖起来。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惊扰皇帝的新年。当众人散去。茯苓的尸体被抬走。恪宁拍了拍沉默的惟雅。她弯下身,拾起了脚下的玉哨。用帕子擦掉那些血迹。惟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举动。   “这是茯苓的。”   “是。”   “我们晚了一步。”   “是……”      恪宁和惟雅缓缓行走在雪地上。临近午夜,炮竹声更加纷繁。她们已经逾制,早就应该回到各自主子的身边。但是他们仍然慢慢的走着。脚步沉重。时间随之流动,转眼又是新的春天。      (那一年大选秀女时。年轻的宫女们都很开心。她们还什么都不懂。看到新鲜的面孔,看到皇宫因此有了生动有趣的场面就开心起来。谁也不去想,在这些秀女中,有多少人因此会再不得与亲人相见,终生孤老于红墙之内。有多少人会不得不在这里改变自己,变得懦弱或者残忍。有人会青云直上,有人就会悄无声息的死去。   在我第一眼看到愉谦时,我就记住了她。她安静的站在一边,目不斜视。像是兀自在想心事。也许正是这样的气定神闲,才让她看起来那样的与众不同。她已经成为了众所瞩目的人。但她自己就好像全然不知。她姓王,自幼生长于江南。她就像是一条蜿蜒柔软的小溪悄悄流进了紫禁城。那时我一直想着,看看死去的人已被忘记,又有这么多新人来填补这里的生活。)      “愉谦小主,怎么总是一个人呆着。”秋及姑姑早就将恪宁丢在一边。恪宁站在旁边看着她又要如何讨好这位即将受封贵人的女孩儿。愉谦很平静。站起身来,只是颔首,眼睛看向别处。柔声向秋及姑姑问候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无论秋及说多少话,她都只是点点头或是微笑。秋及根本奈何她不得。只能讪讪地说了几句。便放过她。恪宁看着这一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一直看着我们?”愉谦终于开口。并且向恪宁走过来。她个子高,更显得瘦弱。   “小主吉祥。”恪宁微微屈身。   “宁姑娘好。”愉谦也相当有礼。“早就知道你这个人了。只是不敢造次。”   “小主过谦了。”恪宁淡淡一笑。“我打这路过,看看秋及姑姑怎样照顾新人。”   “皇宫就是这个样子的。我爹跟我说的。”愉谦用绢子轻拂石礅。摆手请恪宁坐下。   “北京城春天的风很大。你从南边儿来,能适应吗?”恪宁问道。   “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自己不委屈自己。”   这个回答,马上让恪宁对她另眼相看了。“说得好。”   “宁姑娘要见笑了。我们小门小户,不懂得怎样说话。”愉谦羞涩的看看恪宁。恪宁也笑了。看得出来这样说话有韵味又不太露锋芒。怪不得皇上会中意的。如此之人,想必已经懂得一些生存之道。“宁姑娘,以后要请你多指点。”   “好。”恪宁看她如此谨慎又到位的言语。心想,还不一定要谁来指点谁呢。她笑着起身,却听一声脆响。却原来是茯苓的玉哨从身上掉了下来。竟摔裂了。恪宁不觉心向下一沉。愉谦帮她捡起来。忽然笑问:“这是什么?”说着边递给她。   恪宁接过来一瞧,原来在玉哨子的里面卷着一张小纸条。已经露了出来。恪宁小心翼翼的将它抽出来。隐约觉得耳边响起茯苓以前吹起哨子的声音。她展开纸条,上面用工笔小楷写着“积香院”三个字。   “积香院?”恪宁默默念着。   “这哨子的手工很精致啊。”愉谦起身盯着那个裂了的玉哨。“这可是南面儿的手艺呢。”恪宁想了想,又掂掂这个小东西。   “你看,在里面还有店家的名号。”愉谦道。恪宁随着她手指一看,果然在哨身里面有两个小小的篆字。   “盛源。”二人同时说出口。   “那不就是贵府上雷总管在外面的商号吗?”愉谦道。   “雷养昆。他在外面有商号。”恪宁一脸的不明白。愉谦笑道,“看你就是个大小姐,自己家的铺面都不知道?面子上说是雷总管的,其实还是你们家的不是?只不过有底下人打理罢了。不然,这些官员们就靠那点俸禄,怎么养活一家子人。贵小姐足不出户,这些原也不该你知道的。”   “可是,这个可不是我的东西。是一个故人的。”恪宁略一思索。又道:“积香院是个什么地方?”   “那里,恰恰我也知道。我刚到北京的时候,住在姨夫家。我的姨丈也是在京城做生意买卖的。所以才知道这些。他们这些人有了几个钱,就喜欢在京郊置些田产。我姨丈就在香山附近建了所别院。我倒是好像听他们说起过,积香院这个名字。想来也是官宦人家在那边修的什么园子。也许,竟也是你们家的,你自己不知道!”愉谦看恪宁一脸疑惑,忍不住笑起来。“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姑娘。”   “不要笑了。”恪宁嗔怪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她很清楚自己的家。即便很多时候那不像个家。家里有多少人,父亲有多少田产庄子。这些她都一清二楚。她的母亲告诉过她。怎么会不知道雷管家还开着这样一处买卖。雷养昆,她反反复复盘算这个人。他的确是个敛财的高手。很有心计的小人。不过,听愉谦的语气,这是桩大买卖。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还不清不楚地。恪宁渐渐觉得头痛起来,在感知到某些事情的时候,特别是她不愿意去知道的事情时,她都会头痛。她要尽快将这件事告诉惟雅。她的不安感又一次袭来。这一次是这样的严重。   慈宁宫,慈宁宫。她在慈宁宫。可是,她突然停下脚步。慈宁宫,苏额涅也在那里陪着老太后吧。她怕了,那是多么让人无法猜测的苏太姑姑啊。茯苓的死状浮现在眼前,她怕了。惟雅天天都会见到她。她一定会害怕。她平静了一下心情。继续向慈宁宫走去。每一步,都那样忐忑不安。但是,刚进慈宁宫的宫门。却听到里面传来窃窃的笑语。肃穆的让人恐惧的慈宁宫也会有这样毫不顾及的笑声。恪宁停住了脚步。她渐渐被他们的声音所吸引。虽然他们在说满文。她的满文说得不好。也听得不清楚。可是,那种只属于孩子的纯粹的笑声。真是久违了。她慢慢的走过去,不想打扰相谈正欢的人。在咸若馆的前面就是临溪亭。亭旁古老的银杏树仿佛已经有了绿的影子。亭前石阶上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一起,像是正热切地说着什么。恪宁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唇边有的淡淡的笑意。那是惟雅和五阿哥。原来是这样。她想起那天,惟雅的泪水静静在她的肩头流淌。五阿哥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是个性情温柔不多话的孩子。惟雅的聪灵和静透的确很让人喜欢啊。恪宁不觉笑出声来。惊坏了两个人。五阿哥见是她,很是局促。恪宁微微施礼。五阿哥胤祺脸上很不自在,小声说了句:“免了。”便转过身离开。   “怎么我来了,他便走了?”恪宁笑着,“想是讨厌我了?”惟雅笑嘻嘻的看着恪宁道:“你总是这样鬼鬼祟祟,不是个正经人。”   “正经人?什么才是正经人?”恪宁说,“你是个正经的人。胆子大的在这里和小主子聊天儿,敢情倒说我不是正经人。皇太后知道了,扒了你的皮。”恪宁向着惟雅做个鬼脸。   “我不怕,没有那么多的人想着怎么整治我。不像有的人,专会惹事生非。”惟雅笑道,用手指绕着一个扇坠的穗子。却分明流露出酸涩的神情。恪宁忽然意识到,她们到底和这些主子们不一样。主子,奴婢,分得多清晰。于是,恪宁也沉默了   “咱们不要在这里傻站着。让人看见了,又有不是。”惟雅拉了恪宁向花园走去。便问道:“怎么,一定是有了事情才来着我。”   “你瞧。”恪宁不再多话,伸手从袖筒内拿出那个小玉哨子。惟雅一看,便别过脸去。心里不住的翻腾。恪宁见她这样。又收回了手。只轻声道:“她的这件东西里,还藏了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积香院。”   “积香院?”惟雅一愣,回头瞧了瞧恪宁。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似的。“恪宁,你真得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积香院,那是,你父亲在京郊的一处园子。”      “是我的父亲。我的阿玛?阿玛?”恪宁在那一刻,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如果将所有事情联系起来。如此没有头绪,如此的阴暗诡异。会不会就是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和父亲有关。所以,她永远都是被欺骗的最深最深的那一个。   “积香院,是有所指的。就算,就算茯苓已死。但是她想要告诉你的事,恐怕,已经说了出来。”惟雅看着呆立的恪宁。“恪宁。”   “难道,阿玛知道如宣她的下落!”   “茯苓是谨慎的人。她将这东西藏得这样隐秘,只能说,这个很重要。并且,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惟雅道。   “但又留下了白纸黑字。写得如此分明。这又是要留给别人看的。”恪宁接着说下去。惟雅点了点头。“是给自己,还是给你呢?”她问。   “我该怎么办?惟雅,我该怎么办?”恪宁紧紧抓住惟雅的手,空中响起不知名的鸟叫声。惟雅抬头看看,迟疑地说:“你在皇宫里,像鸟儿般被禁锢。又能如何呢?积香院在西北郊外,妙峰山下。只有到了那里,也许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惟雅转向恪宁,眼神突然黯淡,“若是你能把这一切都忘了,也许,你可以更开心的活着。就是因为你总是不愿放弃,所以你才会像现在这样焦心。若有一天,你追查来追查去,发现所有人都在骗你,这些人有你的亲人,有你的知己,甚至还有你心爱的人。那时,事情的真相,如宣的下落。都不如不去知道的好。”   “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不愿意放开。可是,惟雅,若此生没有如宣姐,任凭她一个人流落在世间。我真的会不安。我没办法,——放手。”   “她不在皇宫,那,你只能在宫外找到她。你能到宫外吗?”   恪宁无语。   “恪宁,听我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什么都不知道。留在这里,你会有个好归宿的。”   “惟雅,你说过你会帮我。”   “怎么帮,帮你出宫?”惟雅换了冷静的面孔。恪宁知道,她会帮她的。   “擅自离宫是死罪!我愿意帮你,但不会看你去送死。”惟雅怜惜的看着恪宁,“宁儿,你不知道,你有多傻。出去了,你就不能再回来。你会不会后悔,这里,是人间及至。这里有没有你离不开的人?走了,就回不来了,甚至连性命也不保。”   “我想想,惟雅,我真的会好好想想。”恪宁伏在惟雅的怀里。才知道,有人是这样的担心她。   “你一定要想好啊。”   “是。”      恪宁,一个人回来,不停的念着“积香院”这个名字。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她的心已经完全混乱了。但是她不停的在想,不停的思索。她就是要找出个头绪来,却偏偏更加的迷惑。她忍不住,觉得脑仁儿都疼起来。初春的天气,还是冷得紧。她却出了一身的汗。实在受不住就用手狠狠按一下,仍是没什么用。她逐渐不支。   “你怎么,这么不像样子?”那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倒真的吓了她一跳。“你怎么,这么不像样子?”那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倒真的吓了她一跳。恪宁抬眼看,却是胤禛,胤禩二人。他俩在一处,倒让恪宁甚觉惊奇。他俩人倒很有些相像。只是胤禛略清瘦,不像胤禩面色红润,一脸喜气。二人似乎正有什么事情相谈。恪宁这时才发觉,自己并不是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这次她又失礼了。   “怎么,姑娘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整日价只把皇宫当自家园子一样闲逛。”胤禩瞥一眼恪宁,扭转头去,似乎都不愿看到她。   恪宁一愣,此时她还是心不在焉懵懵懂懂。胤禛在一旁只随意瞧瞧她。知道她这样子惯了。有时候傻模傻样让人好笑。他转身看看胤禩,笑道:“你跟个小丫头怄气。”   这句恪宁听到了,特别是他叫她“小丫头。”她愤愤地想了一下,不说话,只微微低下头看着他们的袍子角。   “四哥,今个儿知道护着人家,明天她要是算计你,你可别防着。”胤禩仍然不依不饶,在胤禛面前像个小孩子一般,撇撇嘴。毫无顾忌的看着恪宁。恪宁仍然沉默,低垂着头。她深信,此刻,她没有能辩解的词语,她的心还没有收回来。   “今儿怎么了,小鹦哥儿变成没嘴的葫芦?”胤禛向她身边凑凑,轻声道。恪宁有点窘,又向墙边退两步。咕哝道:“两位爷,都不说正经话嘛。”   “大胆,瞧着四哥和我们在一处了,你就连他也敢编派了是不是。”胤禩接着说。仍然不顾及恪宁越来越紧张无法忍耐的表情。   她不是厌恨他们,她是在想,若她逃了出去,她不能再回来。那时,她会见不到他们。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和她开着玩笑。如此与众不同的对待她。有一天她走了,他们还会记得有过她这个人吗?也许不会吧。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察的到,她的如宣在等她。如宣要是回来了,如宣要是回来了。回来。恪宁忽然抬起头,看着胤禛。那时,他就不需要她了。有她没她,都是一样的。她的眼神吓了他一大跳。没有泪水,只是无尽的,无尽的苍凉。是不是她一直都是个影子,是她母亲的影子,是如宣的影子。若非如此,她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没有,她原本一无所有。什么都不能自主。又有什么要去留恋呢?   “奴婢告退。”她直视着他,大方的从他面前走过。什么规矩,什么礼仪。都抛诸脑后。难道,她不能做一回自己想做的事情吗?只此一次。他是人,她也是人,她要他看着她作为一个人正式的从他面前走过。也许是最后一次走过。这又有何不可。   胤禛愣住了,她就是一直这样让他摸不着头脑。他都没去注意她的僭越。只注意她留给他的慌张。他在那里呆立了很久。都没注意胤禩看他的神情。      “他怎么越来越不象话!臭丫头。”胤禩瞅着胤禛坏笑了一下。“皇阿玛说,胤禛长大了。该找个合适的姑娘了。嗯……嗯……就是不知以后的四嫂是个什么样子。”   “胡说什么!”胤禛红了脸,拍了胤禩一下。“就你知道多。皇阿玛这时候哪有功夫想这个。没见才刚召了几位蒙古额驸。”   “蒙古又有事?”胤禩饶有兴趣地问道。   “想必,该是重新整顿蒙古各部的时候了。皇阿玛一定想到了。才会做出样子来,好让蒙古王公们有个准备。”胤禛淡淡地说着。他并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和胤禩说太多。胤禩也明白,不再多问。二人会心一笑,向兆祥所走去。      原来,自佟后薨逝后。四阿哥胤禛便被特意安排在了钟粹宫。康熙每每想起表妹对这个孩子的那份不舍,那份眷恋。便实在不忍心让这孩子离开母亲。也许留在钟粹宫能让他心中宽慰些吧。其实胤禛早就应该像其他兄弟一样,在皇宫的乾西四所居住。然而这一次,却是胤禛自请搬离钟粹宫。这个举动,让他的皇父颇感意外。   倒是胤禛自己,自打住进了乾西四所,心里平静了许多。他不愿意和别的兄弟们有所不同,更不想惹出是非。       生活技能 作者有话要说:太郁闷,今天系里做了一件很郁闷的事情。居然让我和老婆给他们修改上一届学生的毕业论文格式。真晕阿,我还好说,我的百合根本就不是学生会的,他们居然给了她十五篇,给我九篇。这是什么世道阿。用死人不偿命吗?本来还想多码点字的。衰!   初春的日子仍有些难熬。草木仅仅露了个绿的头儿,就好像又没了什么动静。恪宁在乾清宫的日子十分不好过。心乱如麻却又要装的自在万分。她的心全在那个积香院上面。心不在焉连皇帝都看出来了。   这一天有一位特殊的人受到了康熙皇帝的召见。大鼻子蓝眼睛的洋人。引起许多初进宫的宫女们的瞩目。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康熙皇帝喜欢听这些洋人们讲些奇异的事情。什么算学,天文。这是大家都知晓的事情。然而这个人却不同。他不仅仅是一位神甫,也是一位音乐家。从遥远的葡萄牙来到中国的徐日升。他在这座古老而伟大的国家已经生活很多年了。也逐步地了解了这位同样让他觉得伟大的君王。然而今天的召见似乎与平时不同。   “朕希望你能为朕奏一曲。”皇帝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但往常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的。徐日升感到稍有些意外。只见几个小太监已将那架早在崇祯皇帝时代就被进献的古老钢琴搬了出来。能够在皇帝面前坐下弹琴是一件莫大的荣誉。但是,很显然,这位面相和善的中年人并不仅仅只想听听琴声那么简单。徐日升在猜测中坐到了琴边。缓缓弹起心中属于家乡的委婉曲调。一首赞美圣母的《颂歌》。简短而流畅。当他刚刚停手。忽然听到在身后也缓缓流淌出一阵清渺的乐音。虽然有点别扭。但是听得出,仍然是在演奏他的《颂歌》。徐日升惊讶地回转头。却见一个身形娇小,面色有些苍白的女孩子。纤纤素手拨弄着琴弦。虽然,听起来,只有一小段单声部旋律。但是,一个如此年纪的女孩子,能够听出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曲调,并且用一件构造如此简单的七弦琴就将它的主要线条大致奏出。这让这位神甫简直不敢去相信。看着他一脸的惊讶之情。康熙不禁笑了。他觉得像是拥有了举世无双的宝贝。在他人面前尽情的炫耀使他很有些兴奋。   “朕记得你曾经将朕所弹之曲调完整的重复出来。今日朕也要你看看。朕身边的人也不差哦。”康熙皇帝开心至极。满怀兴致的看着徐日升。   “皇帝陛下,臣向您发誓,臣还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听觉呢!用这件七弦琴来演奏西方的音乐,这实在是很难办到的。臣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只是略有相同而已,大人您过誉了。”那个女孩子站起身来,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徐日升还不曾在皇宫里注意看过哪位女子。事实上他没有这样的胆量。而且也很少见到不躲着他的。但是这个女孩却如此不同。她大大方方的看着他,面带含蓄的微笑。神态自然磊落。这样的气度实在难得。徐日升不禁微微低下头道:“您若不是尊贵的公主。就是天上的仙女。臣今天实在荣幸万分。”   “哈哈哈哈哈——”康熙朗声大笑。“她的确是个仙女啊。朕的小仙女。”康熙得意地看看恪宁。而恪宁的眼神仍然停留在那架奇怪的琴上。皇帝注意到了这一点。接着说:“让她做你的学生。学学你们西洋的乐器吧。”   “可是,陛下。这样可以吗?”不光是徐日升有这样的疑问。恪宁在一边也吃了一惊。皇帝从没向她透露过。这样做岂非要招惹别人的疑议吗?”康熙并不理会。仍然微笑着向徐日升摆摆手。笑道:“你不用担心。朕的决定,不允许有人多事。你可以回去了。只要记得,好好教朕的仙女。”   “万岁爷。您这是?”等徐日升一退下,恪宁就迫不及待。   “皇宫不让你觉得沉闷吗?你已经好几日心不在焉了。”康熙用一种关切的语气轻柔的对恪宁说。“寻一些有趣又开心的事情做做。不要整天想着怎么陪着朕这个无趣的人。”   “皇上!”恪宁忽然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皇上,您别这么说。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康熙笑笑,将她搀起来。示意她坐在旁边。此时,恪宁的眼泪却已静静淌了下来。就在几刻钟以前,她还在想离开这里。离开一个会如此照顾她的心情的人。他以万乘之尊顾怜着她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儿。给她以特权,纵容她,溺爱她。可是她在想着什么,离开,逃得远远的。为什么要离开呢?真的只是因为想把如宣找回来吗?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想来到这里呢?是不是呢?是不是呢?是不是不甘心,不甘心做个奴才,不甘心久居人下,听从他人的使唤。到底是什么呢?连她自己都想不出来。   “宁儿,宁儿。哭什么?”康熙捧起她的小脸。“那个洋人不是挺好玩儿的吗?还有个德里格。他给朕写了首曲子呢。以后让他们演出来听听。是不是他长得怪模怪样吓着你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不是,万岁爷。不是的。”恪宁好不容易忍住不哭。断断续续的说:“是感激。感激万岁爷。”   “朕不放心你。朕想让你这辈子活得好好的。再也不要受到任何伤害。可是朕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朕不知道能不能保护你啊。”康熙忽然也觉得有些不对。在心里默默地想:“朕舍不得你,可是朕不能把你关在这里一辈子。朕要给你个好归宿。恪宁啊,朕该拿你怎么办呢?”      “过些日子,朕会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到时候,你留在这儿,一定要谨慎小心。懂不懂?”康熙慈爱的抚着恪宁的额头。他见过无数美貌的女人,千娇百媚都不过如此。只有眼前的女孩儿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感受。因为她足够坦然。不卑不亢又能够进退有度。可是,除此以外呢?也许还因为她并没有真的停留在这座皇宫里。她的眼神,她的思绪。时而接近他,时而又远离。她只是个孩子。但是再没有哪个孩子让他这样的放不下。“喜欢她,大不了留在身边。”这是太后对他说的话。太后一直是这样的溺爱着他。即便不喜欢恪宁。也顾虑着皇帝的心情。 “喜欢就留下。或者等她再大些?”康熙会在深夜偶然想起这个问题。但是不久之后他就自我否决了。小宁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皇妃啊。他哑然失笑。她要是我的女儿,那又该是怎样的呢?不行,做了皇帝的女儿,就会有太多的不得已。康熙的脑海里回想起许多个属于他自己的不得已。不能让她也这样的不得已啊!我总是能给她幸福的吧!他用一位皇帝的心思考虑着这一切。所以,他婉拒了太后的建议。他并不是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的爱恪宁。可是这种感情,他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所以他在担心,他对她的宠,会让他人想入非非。会让她承受压力。但是他又绝对不能舍得她。他要再次亲赴蒙古。但是他担心失去他保护的孩子。他只是为此而矛盾。以前发生的事情,他其实了如指掌。所以他一再的担心着。可是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将她带在身边。   他的心思很少被人看出。但是却有很多人愿意迎合他。无论如何,恪宁是遭受着嫉妒的。但也有人愿意在她身上赌一把。永寿宫的主位宜妃。出身名门,心高气傲。最重要的是,她总是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良好契机。不过她聪明的头脑也只是用在这些宫苑的纷争之中。眼见这么多新人一个个娇嫩如花。特别是新晋了贵人位的王氏愉谦。纯净得像江南的小溪一样。她那甘甜的一笑,时时映在宜妃脑子里。宜妃明白,谁都不能永远用美色抓住皇帝的心。因为总会有更多年轻美丽的女人进入这座宫廷。所以,要保住未来。就不能寄希望与自己的面容了。她已经是三个男孩的母亲了。她要为孩子们着想。就不得不好好的计划一下。她已经从慈宁宫探得了消息。皇帝并不准备将年幼的恪宁纳入后宫。那么,皇帝的打算。她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况且,鉴于恪宁的母亲,那么以前的那些猜测都不会成立。恪宁永远不会成为自己的对手。其实连潜在的威胁也不具备。想清楚了这一点。一个更好的计划在头脑中形成了。她不禁为自己的先知先觉而感到得意洋洋。      她早早约好惠妃、荣妃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宜妃一向知道太后的喜好。所以最能讨她的欢心。加之宜妃的儿子五阿哥胤祺是在慈宁宫养大的。宜妃自然也是这里的常客。不过她对儿子多少有些小小的不满。五阿哥是个心地宁静的孩子。几乎没有继承任何一丝母亲的脾气。温顺平和不多言。宜妃偏是个火爆性子,又爱较真儿。看不惯儿子是个慢性子。但又不能说什么。毕竟是皇太后教养的嘛。   太后其实本性纯朴。只是多年宫廷的生活,和终于熬出头的一种酣畅淋漓的情绪使得她多少有些愉悦的暴躁。但是对于这个小孙子,她却自然而然的付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和热情。她作为一个女子所拥有的特质都被一个孩子激发了出来。   所以她善解人意的将五阿哥召进来。宜妃见了儿子一贯兴奋异常。但在太后面前自然有所收敛。儿子,总是皇宫里最敏感的话题。   “瞧瞧我们五阿哥。难为您怎么□来着。水灵的玉石树一般。”惠妃也在一旁凑趣道。惠妃嘴上这么说,心里可完全不是这么想的。但是,怎么说现在的宜妃决不是她可以撼动的。既然恩宠早已不再,她犯不着和这位宠妃过不去,但她心里的怨恨却不会减少。荣妃一向少言。但是在太后这里总不能不说话。她便只是沉静的笑笑,“五阿哥的个子又长高了,以后也是要为我大清建功立业的巴图鲁啊。皇额娘可一定要给他指个好媳妇啊。”这句话一出,荣妃自己也很意外,大概是一紧张反而说得太多了。不过太后今天的兴致似乎很好,听了也笑起来道:“是啊,这几个小的也长大了。这些事情是早晚要办的,只是,五阿哥还要等些时候。不能急,前面还有一个四阿哥呢。”   一句话将胤祺的脸都说红了。宜妃本来高兴荣妃将话题引了过来,但是没料到太后心里还是很有算计。但她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仍然笑道:“胤祺这孩子,多托了老祖宗的福气。以后的事情也要皇额娘做主才是。”   “你这个人精儿,现在就急着给儿子讨媳妇不成?”太后的话一说完,便引起大家的一片笑声。宜妃偏偏头像胤祺瞟了一眼。笑道:“我只求要个脾气好,样貌好,嘴乖伶俐人儿来,一块儿逗您老开心不是。”   “那可不成,都像你一样嘴这么敞,我可是聒噪得受不了喽。”众人又是一笑。惠妃瞅瞅宜妃的样子,心道:“这人的心思就是多,必是又有了什么歪点子。可不能让她占尽便宜。”惠妃有了想法,便又笑道:“皇额娘说得是。这些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办。四阿哥的事情也该想想了。这个孩子脾气怪,得有个人能拢着他才好。”荣妃听了便也笑道:“惠妃姐姐说得很是。四阿哥的事情是该好好打算了。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可要找个好脾气的,柔顺些懂得顺着他的心。”   宜妃好不容易把话扯过来,不想荣妃、惠妃二人并不买账,深悔约了她俩来。但是又不能多说。怕引起太后疑心。只能忍住了。但又不愿就此服输,也跟着说:“四阿哥自小就和别的阿哥不一样。再说,德妹妹还没说什么呢,我们操哪份心?”   “也不是这样。四阿哥自幼得太皇太后的宠,他的事,我也该和皇上提提了。有好的女孩儿,也要注意些,这一次的秀女,没几个让人中意的。还要好好想想。门第身份不能低,又要模样好心性好。这件事也要费心劳神。才能让我心安啊。”      太后忽然陷入了沉思。仿佛不想再有话说。宜妃心知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便陪笑道:“皇额娘真是处处想的周全,其实这些事情自然不用您劳神。”   这三人一面奉承皇太后。一面却又想着各自心事。陪在太后身边的惟雅听着她们话里的玄机,心不自觉地一沉。      终于是春暖花开,清风拂面之时。康熙皇帝率领着他的八旗劲旅浩浩荡荡前往多伦诺尔草原,那里等待他的是喀尔喀诸部。他们的南迁带来了一个重大的问题。如何安排这些蒙古部族。将他们像对待漠南蒙古那样牢牢掌控在手心里就是康熙此行的一大目的。稳定了喀尔喀蒙古。便能后顾无忧的专心于葛尔丹了。   康熙的再度离京,也给看似沉寂的紫禁城带来了极为隐秘的混乱。      这一天的清晨,恪宁和靓儿是在乾西五所醒来的。自皇帝离开京城之后,她们俩人便住到了这里。陪伴着这里的几位公主们。这是一次特殊的安排。也是没有旧例可循的。为了更好的远离内廷的纷争和别人的视线。这是个绝佳的选择。而且有靓儿在,多少都能互相照应。康熙再也不想把恪宁一个人留在皇宫里,却又不能带着她走。也许这也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地法子了。对于皇帝的特殊照顾,恪宁虽然感激却也很有些不安。若是永远在他人的保护之下并且站在多数人的对立面上。这绝对是不明智之举。      (和年幼的未嫁公主们在一起接受内廷嬷嬷们的教养。其实是一件很恼人的事情。每次回想这里的生活,我都会不自觉地想起母亲。其实母亲对我真的已经很宽容了。没有用那些女人该守的规矩礼仪来约束我。这已是天大的幸运。然而公主们就不同了。他们自小就是要学会所有宫廷的礼仪以及作为皇室公主应有的风度和学识。我知道她们中有许多人的一生永远都不能被自己掌握。而且她们往往受制于自幼教养她们的那些嬷嬷和大姑姑们。她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指给一个也许从来都不认识的人。从此托付终生。爱与不爱都与她们自己无关。   不过在皇宫的时候还是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要和宋嬷嬷学习女红。我自小就厌烦一切精细又需要耐心的事情。靓儿和我都是笨手笨脚的人。前些日子闹牙痛的九格格就完全不同,心灵手巧,小小年纪,已经能绣出一幅“春江图”来了。她就像她的母亲一样的美。当然也像她的兄弟们一样聪明异常。只是得不到那么多的爱。她毕竟只是个女孩儿家。和我一样的女孩儿家。   在被宋嬷嬷白了很多眼之后,我终于学会怎样打一根梅花络子。但是它歪歪扭扭很不齐整,也许它自己都很羞愧被我弄到这个世界上。哎……)   恪宁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个怪模怪样的络子。又偷偷瞅了宋嬷嬷一眼。她想把它藏起来。但是突然耳边出现一个很清脆很响亮的声音。“小仙女,原来你在这里啊!”恪宁被活生生的吓个半死。回头一看,原来是十三阿哥胤祥,这个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连公主们也都十分惊讶。好几位嬷嬷忙着给他见礼。他的出现真是莫名其妙。但是他很快的跑向九格格嘴里大叫道:“姐姐,姐姐,抱抱。”   九格格被他弄得不知所措。还是就势想要抱他。但是看到其他人的目光,她又迟疑了。十三阿哥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转回头来对恪宁笑笑道:“小仙女,你手里拿着什么这么丑?”   恪宁完全被这句话刹住了。脸开始变得通红。每一次,这个小孩都让她下不来台。她脸部的肌肉小小抽动了一下。冲着小胤祥作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鬼脸。但是小小的十三阿哥根本不去看她,趁她不备,一把抢过那根络子,就往外面跑。      “哎。”恪宁完全没料到会这样。本能的追着他,其他人见他俩这样有趣,都止不住想笑。没想到刚跑到门口,便听到太监们传报“贵妃娘娘,德妃娘娘驾到。”恪宁慌忙停下来。屋里的人也都出来了。胤祥冒冒失失撞倒德妃娘娘怀里。不停的“咯咯”笑道:“德妃母快看,小仙女做的,好难看哦!”   这时恪宁已随众人请安。贵妃轻声说道:“都起来吧。”人们才小心翼翼的起身。恪宁听到胤祥笑她的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原来良贵人,敏贵人都跟在贵妃身后。恪宁一下觉得脸上火辣辣。果不其然,十三阿哥将那根络子拿给德妃看。众人都好奇得过来瞧。然后就是一片哄笑声。   贵妃钮钴禄氏也有些绷不住。嘴唇颤动着看着恪宁。笑道:“好了,我们满洲才女也不是样样都要精通的。你们再笑她,她小脸就要挂不住了。金豆子掉下来,我可管不了啦!”说着引众人进得屋来。几位细细将公主们的活计看了一遍。不觉又笑起恪宁和靓儿俩个。靓儿如何也说得过去。恪宁的实在是不成样子。那一边,小胤祥缠住了九格格。说什么他养的小狗。俩人的笑声引得众人都回过头去看。正巧这时,忽然太监传报宜妃到。钮钴禄氏笑道:“真是的,今儿是怎么话说的。要来都来了。”话音刚落,便听门口脆生生的声音笑着:“怎么,我一听姐姐来了,就急着来给姐姐请安来了。难道姐姐不待见我?”只见宜妃笑眯眯的,一身品蓝绣孔雀翎子的旗装。优雅奢华。越发衬得她面白如月满脸春风。   钮钴禄氏笑道:“谁敢不待见你呀!怎么,是来捣乱的吗?风风火火,不要把孩子们吓到!”   “谁说的,我这个母妃就这么不让人待见吗?你问问哪个孩子不喜欢我?”说着便向胤祥招招手,小胤祥蹦蹦跳跳得过来。宜妃笑道:“宜妃母最喜欢你了。”说着还捏捏他的鼻子。一转头对德妃说:“怎么,没把十四阿哥带来?他们两人最爱在一处了。”   德妃一听便笑了,“他们俩见了面就要打架。还说爱在一处。你真真就是来捣乱的!”说罢还向敏贵人一笑。敏贵人是十三阿哥的生母。德妃和她的关系一向很是要好。   小小的十三阿哥站在一旁。他可不喜欢听着这些美丽的母亲们的话。他转转小蝌蚪一样的黑眼睛。又把目光定格在恪宁身上。      “你和我们玩吧。”他突然冲过去拽住恪宁。恪宁吓得抬头看看贵妃她们。贵妃今天显得特别宽容,微笑着看着她。“你和靓儿陪着十三阿哥吧。”   “是。”恪宁轻轻应声。心想,这回糟了。原来胤祥帮九格格养着小狗儿。两个小人唧唧咕咕的。恪宁和靓儿一见。原来是胖乎乎的两只小巴儿狗。喜欢得不得了。几个人抱来抱去玩得不亦乐乎。正巧胤禛胤禩来向母亲们请安。不知胤禩想起了什么,兴奋的红着脸向胤禛耳边一个劲儿的说着。胤禛憋着笑,装没听见。却见恪宁他们在院子里。胤禛忙捅了胤禩一下,胤禩才注意到他们,忙停住了。但还是瞅着胤禛笑。胤禛向恪宁闪一眼。匆忙进去清安了。不一会儿出来。胤禩便拉胤禛过来冲着恪宁和靓儿一笑。轻声和胤禛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深闺自怜……”   “你还有完没有啊!”胤禛嗔怪道。其实恪宁早听见了。心里失笑。但一想,这又不是什么好话。便将眼睛一立,将靓儿和九格格都拉过来,说道:“他们不说好话。可不要听。”   “哎,丫头,你真是什么都知道。”胤禩一听忍不住笑起来。走到恪宁身边:“不要将九儿和靓儿教坏了啊!”   “八阿哥你,你不学好。”恪宁斜一眼胤禛。低声又说:“四阿哥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太郁闷,今天系里做了一件很郁闷的事情。居然让我和老婆给他们修改上一届学生的毕业论文格式。真晕阿,我还好说,我的百合根本就不是学生会的,他们居然给了她十五篇,给我九篇。这是什么世道阿。用死人不偿命吗?本来还想多码点字的。衰! 初吻   年轻的太子殿下带着些许愉悦的心情骑在马上。身后是数十名矫健的年轻侍卫。他回身看看后面长长的队伍。那是尊贵的皇太后的凤辇仪仗还有年幼的弟弟们的车驾。几个年长的兄弟则跟在他身后。他们是要前往京城以北的古北口。太后的身体不好。这附近的温泉也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康熙皇帝从多伦草原回来的半途中在此停留。并迎请皇太后移驾来此避暑。康熙身边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喀尔喀土谢图汗的儿子敦多布多尔济。他是奉了他那个犯下重罪又被皇帝赦免的父亲护送这位在喀尔喀部众心中天神一般的君王回程的人。此时已是康熙三十年的六月了。   康熙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岗上向远方眺望着。他正焦急地等待着皇太后到来的消息。他已经离开自己的御营十数里了,仍然看不到一点太后车驾的影子。他有些心焦。正当他准备走下高岗时,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大道边儿上跳跃了出来。那身影正在渐渐变大。像是清晨的一缕霞光。康熙觉得有点眼熟。心想也许是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但是那个骑在撒欢儿的枣红色小马上面的小小身躯是那样的轻盈欢悦。她的淡绿的骑装也与普通的侍卫们不同。当她越来越近,康熙不禁一阵惊喜。那竟是恪宁!他的小宁子!他几乎能看见她那粉红的面颊和少女所特有的挺拔骄傲的身姿了。皇帝完全陷在难以抑制的喜悦中。虽然他特别叮嘱要太子带上恪宁一道来。但是还是被这意外的一出惊住了。难道这小丫头是一路骑马来的?他还不知道她能有这样的身手呢!他急急得走下山岗来。那边,恪宁已经被皇帝的贴身侍卫们拦了下来。她轻松的跳下马。几步就跑到皇帝面前。但是她和他一样的激动,几乎忘了怎样向皇帝行礼。正当旁边的人提醒她时,康熙已经向个忘乎所以的孩子一般一把抱起了恪宁举过头顶。大笑道:“朕的恪宁怎么来了?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万岁爷快放下奴婢。啊!”恪宁大叫大笑着。周围的侍卫随从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是什么来头。康熙放下恪宁笑道:“谁让你这么大担子?敢闯朕的御驾?”   “不是,是太子殿下让奴婢来给万岁爷送信儿的。奴婢怎么敢自作主张。”恪宁乖巧的回答。   “噢,是太子。”康熙忽然回头看看,道:“怎么就让你一个人来给朕报信儿?”   “没有,好多侍卫跟着我,我把他们甩开了。他们太慢了!”恪宁很骄傲的回答:“万岁爷不知道奴婢骑马骑得这么好吧?”   “那你说说,给朕送什么消息来了?”   “皇太后的车驾很快就会到达,万岁爷不要心焦。”   “朕不心焦,看见你了还会心焦吗?告诉朕,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奴婢真得很感激您。您不知道,一路上有多少好玩的事情吗?其实奴婢的马骑得很好的,但是四阿哥还不让奴婢骑呢!”恪宁已经高兴的不知所云,喋喋不休了。康熙慈爱的看着她,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样。      这一边,太子还在为自己的小心思而得意洋洋。让恪宁先给父亲送个信儿,不过就是让父亲更早的看见她而已。连那些侍卫们他也吩咐过,不让他们紧跟着恪宁。又能绝对保证她的安全。他认为自己对父亲的心意有十足地把握。但是他身边的四弟还在不停的为那个丫头担心。他不禁有点好笑。小弟弟还看不出他的心意呢!这样的讨好父亲又不显山露水。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四弟和身边的侍卫们生气的样子。那时候的四弟更像个小孩一般,动不动就要耍耍小脾气。因为有佟贵妃的宠爱啊。现在呢,倒好像变了很多。起码面子上看稳重了许多。他带着点赞赏和好奇转头看了看弟弟。见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忽然的,太子的心头升起了一丝疑云。   胤禛可没有想那么多。这次古北口之行简直让他兴奋到极点。这么长的时间他都可以要求骑在马上。跟在他所敬重的太子哥哥身边。不过刚才恪宁在他们前面奔驰的样子让他有些担心,看起来她比他骑得好多了。他气呼呼的想。要是自己还不如一个女孩子,就太丢一位尊贵皇子的身份了。他回头左右看看,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尴尬。不过,她骑在马上的样子真是好看!他又忍不住想象和她去赛马的样子。“哦,不行,她可能会赢我的。”幸好想到这一点他才没有放任自己跟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去疯跑。      皇太后移驾进入了古北口的行宫。稍事休整以后。皇帝便来向母亲请安了。康熙皇帝与这位嫡母的感情简单而又复杂。很多时候,他从这里找寻到一种久违的母性的温暖。即便皇太后不具备祖母那样的果断英明,甚至也没有亲生母亲的那种灵透聪慧。但是因为她直白的宠溺。他反而更愿意依赖于她。然而皇太后的心却是更加的复杂。看着神清气爽的皇帝,她的眼前总会闪现一个身影,她那专情又绝情的丈夫。   毕竟是他的骨肉,眉眼间的神情是那样的相像。但又多了令人信服的冷静和理智。这正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他们家的男人,都是那样的痴情啊!”太后的思绪一瞬间回到了过去。那时她还很年轻。面对着年长于自己的丈夫,而且他的辈分都比她大呢!她是那样的恐惧不安。却又被皇帝丈夫的英伟之气所深深吸引。但无论她是怎样的委曲求全,怎样的费尽心思,他都从不真正的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是啊,在蒙古王府里长大的小公主从来就不知道应该怎样获得一个男人的心。何况是这样一个让她捉摸不透的男人。她只有默默注视着他深情的看着那个如水墨画一般清静典雅的董鄂妃。看着他们眉目传情。看着他们诗词唱和。很多次,她都听不大懂他们的谈话。她常常恨自己笨。但又能如何呢?只能是这样了。只是这样。她年少最美好的情思完全被这种异常的自卑所禁锢。她不知道自己也是很美的。只是因为没有得到过相配的怜惜和诚挚的赞美。所以,她其实是憎恨的,即使在表面上她几乎能够容忍一切。但在心底,她憎恨那些轻灵通透水晶般的女子。“幸好当年将承淑赶了出去。那个不祥的女人!否则……”她露出探寻的目光看了一眼皇帝。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沉醉于那个女子简单张狂的眼神之中。康熙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绝没有想到母   亲的真实想法。母亲很少会流露出这样深沉忧郁的神情。此时此刻,她其实是这样的安静和端庄。微微下垂的嘴角和黯淡平和的双眼显示着她的内心。他禁不住坐到了母亲的身边。轻声地呼唤着:“皇额娘。”   这声从矫健的身躯中发出的温情地呼唤,把这个孤独半生的女人从可怕痛苦的回忆中拯救了出来。她的整个面部因为暗涌的情绪而变得生动起来。她笑了。在初夏柔和的阳光中缓缓绽放出一个母亲的微笑。她轻抚儿子的面颊。她的超乎寻常的举动也牵引着儿子脆弱的感情。   “听说有位土谢图汗的王子一直跟着你到这里来了?”太后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啊,他倒是个明智有礼的年轻人。”皇帝想起了这个年轻的王子,忽然笑了。   “看来他很招你的喜欢。你总是喜欢一些奇怪的人。”皇太后也笑了,但却笑得别有深意。   “额娘。”皇帝被她的笑所疑惑了。   “我是说恪宁啊。她不是个奇怪的孩子吗?你就那么的喜欢她?”皇太后笑道。   康熙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只是抬头向外望去。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但是他始终找不到答案。   这时,宫帐外,隐隐传来一阵孩子们的笑声。这笑声来得正好,缓解了母子俩之间的尴尬。是恪宁拉着惟雅要教她骑马。原来惟雅从小身子弱,并没有学这些男孩子的玩意儿。加之她性情安静,才不会像恪宁那样动来动去,一刻不老实。但是看着这里一派塞外风光。她也禁不住想试试其在马上英姿飒爽的感觉了。但是偏偏她的小马很不听话,不肯让她好好骑在上面。惟雅小心翼翼的,但是恪宁却忍不住要笑起来,害的惟雅很窘。不肯再骑了。恪宁又来劝她。惹得其他随从太后而来的小宫女们也被恪宁和惟雅滑稽的表情逗乐了。恪宁和惟雅起着小马在御营附近乱转。就像是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一样开心得不亦乐乎。不远处是偷偷跟着她们的五阿哥胤祺。他年纪小小倒是很细心。知道恪宁有时候着五不着六的。他可是生怕他的小惟雅有个闪失,所以一直悄悄跟着她们。其实惟雅早看到他了。只是羞涩着,装没看见。。恪宁的注意力几乎都被自己的小马吸引了。过了很久才注意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好笑道:“五阿哥为什么不过来呢?离那么老远算是什么意思?”   “你少胡说,人家又不是来找我们的。你着急干什么?”惟雅瞟她一眼。摆着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知道不是找我的。我们这样粗野的人,可是没有人疼得。”恪宁“嗤嗤”一笑。忽然轻轻一夹双腿,跨下的小马像是知道主人的心情一样,撒开四蹄奔跑起来。惟雅一见,急的想跟上她。但是那里追得上。被远远的甩到身后。五阿哥见恪宁跑了,脸一红,但是还是慢慢的来到惟雅身边。惟雅低下头:“我骑得不好。不像那个傻丫头。”   “她不会教,我教你吧。”      那一边,恪宁回头看看他们,露出甜甜的微笑。她由着小马向前面密密的小树林跑去。一步一步地走进一个陌生人的视线里。刚进入林子边上,忽然眼前一个人影晃过。惊得恪宁几乎从马上坠下。定睛一瞧,原来是一位身着蒙古服饰的骑士。恪宁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却不眼熟。倒是很年轻的。   “你干什么挡着我的路?”恪宁镇定了一下,问道。   “咱们俩谁挡了谁的路。小姑娘。”这年轻人在马上欠欠身。坏坏一笑。眼睛极大胆的在恪宁身上溜来溜去。恪宁见他有些不老实,拨转马头想要原路退回去。不想那男子很轻易的从他身边越过去,又拦住了退路。还用手里的鞭子一扬,笑问道:“你是谁,宫女吗?”   恪宁见他这样举动,稍有点紧张。但面子上却更加沉着。斜眼瞧瞧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见过我这么大派头的宫女吗?”   “呦!那你也不是公主啊!”那男子步步接近恪宁,忽然抬起手用指尖撩了恪宁的下巴一下。   “混蛋!你胆敢!”恪宁手一抬便拨开他的手,接着挥着手中的小皮鞭冲着他的脸就一下子。但那男子很灵活,早已躲过去。嘴里却仍是笑着。“好辣的丫头,够有劲儿的。”说着手便伸过来像是要拽恪宁的身上的带子。恪宁那里忍得,横着又是一鞭子,仍没打着。   “你喜欢玩儿,让哥陪你好好玩儿着。”说着一把拽住恪宁的一只胳膊。正这时,忽然冷不丁的飞出一只冷箭,恰射在这人的马屁股上,那畜牲一声呼啸,一挫身便向一边疯跑起来。这一瞬间的变化,恪宁几乎什么都没看清。回身,那年轻的男子极力控制着马。恪宁毫不犹疑,狠狠一抽枣红小马,一口气跑出了林子。   好不容易停在一片空地上,恪宁吓得面色发青,大口得喘着气。忽听背后有人笑道:“看你还往哪里跑?”一句话惊得恪宁后背发凉。刚想跑掉。却被后面的人挡住去路。却原来是胤禛。恪宁突然觉得心一空,倔强的一扭头,气呼呼得道:“就知道吓唬人。”   “哎,怎么这样说话。刚才谁救了你。”胤禛见她气了。好笑道。   “是啊,您都看见了,怎么不早出来逞英雄呢!奴婢受人家欺负,您在那里看戏是不是!”恪宁越说越委屈。眼泪一点都不听话的流了下来。“也不知道哪里来得野东西,这样轻薄的!”   “好了,他也没对你怎么样的!你这是跟我说话该有的样子吗?”胤禛嗔道。恪宁只是不理,扭着身子。不看他。胤禛还不曾见她这样过。窃窃的一笑,“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再说,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人,大概是那个喀尔喀王子的人。所以犹豫了一下。”   “他是王子的人,您还是皇子呢!怕他做什么!”   “谁说我怕他!”胤禛反倒被恪宁激起火儿来。“我会怕他吗?帮了你得不着一句好儿,反而还受你的气。”说罢提提手里的弓。忽然一把掼在地上。恪宁见他要急了,叹口气小声道:“谁有工夫呕你的气。”接着便拨转马头向山坡下去。胤禛见她不说话,没意思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跟着她。两匹马儿并排走着。他忽然笑道:“我知道他为什么敢那样了。”   “什么?”恪宁转过头来,见胤禛盯着自己上上下下的看。“看什么?”   “你的衣服,你怎么穿着蒙古人的衣服?”胤禛笑道。   原来,恪宁见到敦多布多尔济王子身边带着些穿着美丽的蒙古少女。便也换了身翠绿缎子小蒙古袍,随意扎着两根辫子,除此便没有任何装饰。却更显得清丽活泼。“这样就不那么热了!骑马也方便。”恪宁红了脸,“就是不太好看,许是他把我当蒙古人了。”   胤禛却不答话,定定瞅着她好一会儿。山坡下是一片宽阔的草场。近午的阳光躲开淡淡的云朵逐渐耀眼起来。映着大地上绿油油的半人高的草场。夏日的风吹的草场如海水般荡荡漾漾,竟是那样的壮阔明媚。恪宁抬起头,眯缝着眼睛望着天空,开心地笑起来。“这里的天好蓝啊!”   “这件衣服真好看。真的。”胤禛忽然冒出一句话。说的恪宁摸不着头脑。“您说我的衣服?”   “是。”胤禛轻声回答她。   恪宁发觉这时的四阿哥,变得安静起来。他从马上轻轻跳下来,恪宁便也跟着下了马。“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去过草原。那里很美。那时,我对皇额娘说,真想永远可以这样自由自在的在草原上奔跑。”恪宁愣了一下。忽而轻柔的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如你想要的那样去奔跑吧。”   “会永远吗?永远等着我。当我回来的时候你真的不会离开吗?你会一直等着我,直到我回来吗?”胤禛用落寞软弱的眼神凝视着恪宁。   “你要不要试试。跑到那棵野果树下,然后再回来。看我是不是在等你。”   “这算是一个约定?”   “对,是约定。”   胤禛孩子气的当了真。他跳上马对恪宁笑道:“我去摘那些野果子来。要是你跑了或者藏起来,看我怎么惩罚你。”   “好,都听四爷的。”恪宁开心的大笑起来。看着胤禛年轻修长的身影在灿烂的阳光下向远方奔驰。她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和快乐。      当胤禛拿着一大把金黄黄的小野果回来时。发现,恪宁伸展开双臂静静躺在小山坡上,他下了马,小心翼翼的坐在她身边。“你不是在等我吗?”   “别说话,奴婢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还会说话?别总奴婢奴婢的。你不用跟我称奴婢。”胤禛开心得笑着。   “真的。”恪宁“忽”的坐起来。看着胤禛。   “真的,你不是我的奴婢。”胤禛极真挚的回看着恪宁。恪宁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又躺下了,继续闭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竟然真的渐渐睡着了。胤禛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的面庞。温暖的阳光照耀着他们。她的长长的睫毛形成了一片小小的阴影。毛茸茸的,很是可爱。她那红润的娇唇像尚未完全绽开的玫瑰花瓣,时刻颤动着要和他说话一样。她是有那么多的天真的语言要和他说啊!她怎么会如此与众不同呢!胤禛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拈起一颗小小的野果放在嘴里,却是一股难忍的酸涩。他狠狠地把它吐出来。偷眼又看看恪宁。她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呢?他懊丧地想。也躺在她身边。但是心却静不下来。他能听得到她的呼吸声。那么的均匀,那么的诱人。他极力稳定着心情。看着头上那一片蓝天和懒洋洋的流云。这是怎样的时刻,连花儿都为这年轻的孩子们垂了头痴痴地笑着。恪宁调整了一下姿势。头微微向他这边扭过来。胤禛忍不住睁开眼。那是她的身躯,娇小而柔润。她离他是这样的近,近得让他几乎不敢再仔细的看她。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得到身体里那隐约的源自于自然的一股热流。他的白皙的银鱼般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被自己的激动吓住了,但是他不知该怎样停止下来。他坐起身,觉得自己的脸似乎烧得厉害,他摸了摸,果然很烫。这样是他更加着急了。他轻微的喘着气,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回头去看她。可是,她却正巧在甜蜜的梦中,嗫嗫的呓语着。   “禛,胤……禛。”   难道她在念他的名字吗?她竟然在念他的名字。在梦境中,她叫他,“胤禛”。那少女独特的清风般的嗓音抚过了他寂寞冷清的心。他是多么的贪恋这属于一颗最纯真心灵的声音啊!于是,他回过头来,看着这沉醉在曼妙梦境中的女孩儿。他的脑海闪现着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景象。那一瞬间的对视,却始终这样真切的占据着他最深处的心房。他不禁伏下身,静静凝视着她。为什么连她这样微小的动作都是那样的美。他任由自己那火热的激情在躯体的深处涌动着。他那圣洁的灵魂激荡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那年轻的初萌的□啊!      于是,他吻了她。他的吻轻轻碰触在她的额头上。接着又滑向她的甜蜜的唇。       眉间的皇冠   一阵温热新鲜的气息在她面前抚过。她被这轻柔的动作惊醒了。微睁眼,却见他的面庞这样的贴近。一瞬间,她半起着身子,傻傻的看着他。胤禛也着实被她吓着了,完全乱了方寸,也只是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知道要立起身子来。却已经是满面通红了。恪宁更是不明所以,半天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羞得整个人缩在衣服里,战战兢兢问道:“你,你……你怎么了?”   “我,”胤禛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低着头坐在一边,。恪宁见他这样子,又生气又有点好笑,站起身来要走,却被胤禛一把拽住。“宁儿,宁儿。好宁儿,别走啊!”   “你快放开,再没有这样不尊重的!”恪宁吓得一甩袖子,不想手一下子抽在胤禛下巴上。“呀!”她又赶紧去瞧他有没有伤着。胤禛趁势拽住她胳膊,一个劲儿往身边拉。十四岁的小伙子,性子上来就稀里糊涂的了。恪宁虽然天生有股子蛮力气,但又哪里扭得过他。挣了几下还是被揽在怀里了。恪宁的心“咚咚咚咚”小鼓一样。但却不由自主地软在他怀里。两个人偎依着,仿佛都已经融在了对方的身子里。有那么一刻,世界也停止了下来。清风碧水都爱慕的看着这对痴痴依恋的小小儿女。千年万载,天大地广,然而对于心灵交汇的人儿,也不过,仅仅只是此时此刻罢了。      不过,      (不过,我却哭了。不明原因的泪水突然就这样的掉下来。这是怎么了。也许心快乐得这么彻底,也就会更快的想起那些不能不去想的事。这也正是我从小就拥有的性格。要是始终可以逃避开现实,永远沉沦在梦中。或许,我真的能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他终于感到她的抽泣。他扳起她的面庞,却是一双朦胧的泪眼。那样悠远的凝望着他。虽然心是贴近了,但却还有很多的不得已要将他们拉远。她的泪像珍珠般纯洁,让他下意识的松开手。他们好像在同一时刻有了某种不祥预感。一个久远却清晰的身影印在他们的脑海里。却是如何也抹不去。      (我转过身极力控制自己不再去看他。往事一幕幕闪过,逼迫着我放弃这一切。许久之后我一直想,为什么当时不干脆将一切忘记。为什么我总是挽不住那一刻。)      她忽然跑开。中午耀眼的阳光,刺的她睁不开双眼。可还有路,让她明白自己想要的前方。      夜幕将至。外边靓儿的声音越来越近。恪宁赶忙将脸上的泪珠儿抹去。却还是红红的眼圈。知道怎样也躲不过。还不如大大方方出来。原来是靓儿在到处找她呢。见她躲在小角落里,不觉好笑道:“你就躲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又想唬谁呢?”   “没要吓唬你。你怕什么?心里有鬼?”恪宁笑着,极力装得面不改色。但到底还是被靓儿看到了。“你这是怎么了。哭了?怎么,谁敢欺负你不成?说话呀?到底怎么了?”   恪宁被她问得心里直慌。平时的伶俐也不见了,只是低着头不肯看她。好一阵才缓过神儿来。又是一笑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是不是万岁爷吩咐了什么?”   “不是。说了让你随意的。不会急着找你的。只是,一会子,那个什么喀尔喀的王子准备了什么,什么宴。还有好多喀尔喀的姑娘们什么的。全是劳什子话。记不得了。你可别到处闲逛了。人多了,乱。”   “知道了。”恪宁懒懒的回答。心里其实早已杂乱的像一团麻一样。如何还有心情到前面去凑热闹。好说歹说将靓儿骗了回去。自己一个人在帐外慢慢的踱步。这天的夜色很好。在如此空旷之地,能够看到比平时多很多的星星。她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的景象。这梦境般的星辰好像是会歌唱的精灵。她下意识的将眼睛闭上。觉得体内有一种新鲜的暖流在涌动。那天籁般的歌声就像是小的时候如宣留在她耳边的催眠曲。又像是母亲的琴曲《红墙柳絮》。到底是什么,在她的心灵中歌唱!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刚才的惶惑恐惧仅仅是因为一个原因。她长大了,起码比昨天的她更加的成熟。她开始了解人为什么该有责任。并且不能去逃避。   她的无所顾忌的愉悦已经使她渐渐沉迷。她想要爱,很多很多的爱。但是她先要付出。她想要忘记那些痛苦,但是她必须首先完结她的过去。可是要找到她,她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也许就不能再见到他。她到底该如何选择。夏夜有带着淡淡野花香气的风,从她的身边舞过。就像过去一样,她觉得那像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老朋友。在她身边向她招呼着。似乎要将她带向远方。是不是以后就能够想得更明白一些。可是,她失去她的如宣姐姐已经很久。也许如宣姐姐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也许,她就在此时被某个人带离了这个世界。只要她再在这里踌躇一刻,也许,她就永远不再能见到她。   他们两个,到底要她放弃哪一个?      忽然,一阵温热的气息,贴过来。恪宁想要回转身。却被一个人蒙住了双眼。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高大。并且觉不会是熟悉的人。恪宁曾经随母亲请的师傅学过些轻巧的拳脚功夫,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或者也是母亲的某种目的。但没想到今天真真派上了用场。当他顺势抱住了她时,她冷静了下来。她的身体柔软下来,一只手轻轻的顺从的向后面摸去。 那人大概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呆立住。哪想恪宁不过是要分散他的注意力而已。忽然一首狠命的掐住他的大腿内侧,一只脚又狠狠地踩在他的脚面上。那人猝不及防,被她又掐又踩,虽不是很痛,但却着实被吓唬住了。松了手,惊叫道:“好个小妞。心眼儿够毒辣的!我可真是没看错你!”恪宁急着回头,却是白天的那个人。恪宁急中生智,高声喊道:“有刺客!”不一时,四处便都是全副武装的侍卫和御营的亲兵。不料一位年轻的侍卫,挑着火把近前一瞧,却惊讶道:“这不是敦多布多尔济王子吗?”   “什么?”恪宁惊得手足无措。再抬头看看,这一次才正经看清了他的面目。倒很有个人样子。穿着华贵,气宇不凡。只是一脸的坏笑。   “怎么,难道你们认为我是刺客吗?”他到是很轻松的应对着他们。恪宁忽然想到,这件事情不应该闹大。不然只会给皇帝招惹麻烦。万一再让人家知道那一箭是胤禛射的,岂不是更糟了。恪宁想了想,对领头的侍卫说:“不是的,我看错人了。真的,是我看错人了。”   “你们不必问了,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只不过刚才我吓到她了。”他笑着又回头看着恪宁道:“怎么样,别躲了,走吧。”   “去哪里?”恪宁虽然不想闹事,但却也不示弱。狠狠瞪着敦多布多尔济。   “我向皇帝陛下说了今天的事情。皇帝陛下说要找你去问问。”敦多布多尔济无奈的摇摇头。“好了,我们草原上的人是不会说谎的。”说完眼睛向旁边一瞟。又冲恪宁使眼色。恪宁不大愿意相信他。但也更不想看见这么多侍卫亲兵的。只好点点头道:“那就走吧。”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在他后面。他还不时回头冲她很诡异的笑着。“其实我真的不是坏人。”他仍然边说边笑。   “你长得就不像好人。”恪宁发狠道。   “开始我想你是我的歌姬。但是又不认识你。后来我真的以为你是位公主呢?你知道吗?皇帝陛下承诺会让我迎娶一位公主呢!我不要公主了,就要你好了。”他不理会恪宁的生气的样子,不住地说着。   “呸!你少胡言乱语。万岁爷才不会把金枝玉叶嫁给你这种混蛋!”   “哎,说话归说话,不许骂人。”   “我就骂你了,怎么样!!”   “你还敢骂!这小丫头!”   “小丫头就骂了!怎么着?”   “你!”   “你!”      ……   ……   二人吵闹不休的来到前面设宴之处。皇帝和皇太后以及众皇子们正在观赏喀尔喀的舞姬们美妙又奔放的舞蹈。席宴中间还升起巨大的篝火。见王子到来。康熙正露出他那一向独一无二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但是当发现他身后的竟是恪宁时。康熙有点迟疑。他也不知道这个喀尔喀王子搞什么花样。恪宁远远的就像皇帝行礼。她的出现也十足引起了众人的好奇。这样重要的场合,一个这样小的女孩子,未施脂粉,又穿着件蒙古的小袍子。战战兢兢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好笑又招人疼爱。康熙示意她起身。笑着问敦多布多尔济:“你说你要找个有福气的人。难道就是她吗?”   “回禀陛下,正是。这个小姑娘正是我要找的人。”敦多布多尔济笑眯眯的道。   “她就是你要找的人?”康熙颇有意味的看着他。   “是。我在她的眉眼之间,看见了一件异常独特的东西。所以,就是她了。”   “哦。”康熙又仔细看了看恪宁,心说:“这个孩子,到了哪里都不安生。”      “我曾向天神许愿。希望伟大的皇帝陛下您所拥有的疆土以及这广阔疆域上的臣民都能够永享太平安乐。所以我向您敬献这把宝弓。它能够带来吉祥如意。不过,它却需要一位圣洁高尚的女子来拉开头一弓。才能够灵验啊。于是,我就找到了这位姑娘。只是还不知道姑娘您的芳名?”他说着捧起下人端上了的金质大托盘。上面盛放着一把金光耀眼的弓。镶嵌着数不胜数的宝石珍珠。明晃晃的。两旁众人无不惊讶于它的贵重璀璨。   恪宁在一旁撇撇嘴。根本不理会。看着他下一步要怎样。   “真是件珍宝啊。王子的心意很非凡啊。朕就收了你这个礼。不过。”康熙转向恪宁。笑道:“宁丫头大概不会射箭这种功夫的。她。还是个孩子。朕想就不必了吧。”   “没什么的,我可以教她的。况且这是吉祥之意。请陛下万万采纳。”他很狡猾,说的康熙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无奈的看着恪宁。恪宁赶忙一个劲儿地摇头。康熙心里好笑。又对王子笑道:“那好吧。你什么时候教会她,朕什么时候看她用这把弓喽。”   “不用。万岁爷,不用外人教。恪宁会的。”恪宁一看形势不妙。赶忙大声地说道。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把宝弓吸引了。恪宁四顾,却只有坐在右边阿哥席位上的胤禛注意着她。见她看他,却又扭过脸去。敦多布多尔济却又笑道:“不需什么时候,此时便可。”   “是吗。”康熙笑着看看恪宁。点头示意她接受。恪宁点头答应。敦多布多尔济走到她身边,柔声细语的说:“这不是很好吗?皇帝陛下多么开明。”   “你知不知道在万岁爷面前信口雌黄是要杀头的。你说的都是胡话!”恪宁压低声音但却清清楚楚说道。   “来吧,宁姑娘不要扫了大家的兴。”敦多布多尔济才不理会这一套。走到离靶子足有百尺的地方。笑了笑:“很近了。宁姑娘觉得呢?”   “好啊。就这样。看你能怎么样?”恪宁还是很横。   “好。”敦多布多尔济也不说话。忽然一把抓住恪宁的手。贴近她。“我好奇你,是因为我真的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恪宁没太明白。敦多布多尔济转过身将众人视线挡住作出在教她姿势的样子。仍然耳语:“你眉间有一顶皇冠。”   “啊!!!”      “嘘。别叫人家听见。要没命的。”他对她邪气的一笑。你信了我吧。我看你第一眼就看到了。所以,我想把你娶回去。”   “滚开!”恪宁怎么会相信他。悄悄用一只手推开他。自己拿过那张宝弓。虽然那东西沉了点,不过好在恪宁身子壮,力气也不小。还是拿了起来。她用她那本性中的自负眼神瞥了敦多布多尔济一眼。“噌”一下抽出一支金箭。箭搭于弓上,双肩放松,气沉丹田。其实她的眼神算不得很好。年少读的书多。靶子看得也不是很清晰。但是她记得母亲说过。骑射之术贵在与心。恪宁虽然一贯心气浮躁。但此时却难得的平静。后腰一用力,果然,弓弦被拉开了。到底还是吃力些。她再一次镇定心情。此时早已忘记掉身边众人的目光。弓竟拉至满。猛然间松手,“嗖”的一生。文武百官,满蒙的贵戚们,一个个眼睛睁的铜铃般大小,随着箭的方向望去。金箭正中靶心!!!!      此时无声胜有声!   恪宁长出一口气。也许是母亲在保佑她吧。没在众人面前丢脸。回头将弓交还。眼神向康熙的御座之处望去。康熙露出一阵惊喜的表情,竟然已经立起身来。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做了一件惊动天地的事情那样。感到一种由衷的自豪!他用极其宠溺眼光看着恪宁。良久才笑道:“我们满洲的女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何况朕的小宁子这样文武全才的巾帼。”说完爽朗的笑了起来。臣子们见皇帝近日这样的高兴,自然也完全的附和着。但是恪宁在欣喜之余突然被一个念头惊醒。她忘记了,那句母亲经常说的话。“除了要讨好皇帝之外,更重要的是如何不被众人怀疑和嫉妒。很显然当她知道自己错了的时候。一切已经发生过了。她腼腆的低下头。康熙却没有察觉出她的不安。招手让她到身边来。又笑着对敦多布多尔济道:“朕的这个小丫头可是个宝贝。你的眼光真是不错。”敦多布多尔济暗自一笑,“不知道能不能把宝贝骗走!”斜眼瞅着恪宁。恪宁随即回给他一个生平最难看的鬼脸。   他们在这里逗狠。惟雅却在一边着急。她刚才也找不到恪宁,这时看见她却又不能过来和她说话。心里像热锅的蚂蚁一样。见恪宁还在那里耍小孩子脾气。又好笑又生气。又不得不向她使眼色。终于在看了一段好戏之后,恪宁才注意到惟雅的一番努力。终于找个借口溜到一边去。果然惟雅不一会儿就跟出来。   “怎么了?这么急?”恪宁傻傻地问道。   “你还玩儿。整日不见人影。我要急死了。”惟雅一脸急切表情。   “看五阿哥来了。还不早早躲开。不然他要怪罪我。那我可招架不了了。”   “好了,不要说那不正经的话了。”惟雅脸一红。   “我没有不正经。不敢和五阿哥不正经。”说完恪宁自己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了。   “你还没完吗?我可是和你说积香院的事情。”惟雅正色道。   恪宁的脸色几乎同时就变得凝重起来。她不知道怎么了,似乎很害怕听到这个词。可是她不是早就有预感,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你看看这个。”惟雅递过来一件东西。恪宁接过去就着月光一瞧。是一幅精致的耳坠子。   “就这个。这和积香院有什么关系?”   “你要仔仔细细的看。天大的秘密就在里面。”惟雅道。恪宁这才又掂在手里,精心的看了一下。这坠子是玉质管状的。忽然恪宁想起了茯苓的玉哨子。便将坠子迎着月光。却又是实心的。恪宁不明就里。仍是看着惟雅。   “这是老把戏了。里面是用腊封住的。”   “啊!”恪宁恍然大悟。只见惟雅随手摘下头上的一根小银簪子。轻轻向坠子内部一捅。果然,里面是空心。“我刚才又把它封起来了。你知道,这件事情要谨慎。这是苏额涅的人从太子妃那里截来得。太子妃似乎要将它送回京城。”   “太姑姑也一定知道了。”恪宁轻轻点头。   “所以,你要在这件事情上有所作为。必然要赶在他们前面。”惟雅说着用小手指轻轻一勾。里面藏着的小纸卷被拈了出来。“上面只写着五个字。‘速决,积香院’”惟雅变得沉静下来。“这是不是说。我们的猜想是对的呢?”恪宁抬头用她那充满了隐意的眼光看着惟雅。   “能逼得太子妃做出这样的事情。恐怕此事非同小可。就像上次。你一定威胁到她,她才会对你下手。如今,又能为了什么呢?”   “你知不知道,如宣和太子有情?”惟雅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恪宁忽然想出来了。她已经渐渐了解了皇宫中人的思维方式。“如宣一定还活着,并且就在积香院。”   惟雅点点头。但是隐藏在她内心中的疑虑她却没有说。因为,她还不敢说。恪宁转过身去。看着渐渐西垂的月亮。她明白,这就是她做出抉择的时刻。“如果我想离开,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会。王子就是你最好的机会。”惟雅平静地回答。“朝奉天子之后他就会走。如果藏在他的队伍中,你会很容易逃出去。没人会想到他有胆量带你走。除此之外,你很难有其他的机会。”   “他怎么肯呢?也许我可以求他。”恪宁持疑了一下。   “难道你真的要出去吗?”惟雅靠近她,“你难道不想想,就算你到了那里,你也不一定能救的了她。也许你自己也会死。或者。没等你离开这里,就已经有人将你结果了。又或者,王子会骗你,把你骗到蒙古去。有很多个或者。难道你都没有去想?”   “可是,继续‘或者’下去。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无论前方是生是死。我都要一试。”   “你真地想好了?”   “真的。”   “那么,”惟雅略一沉思,“找到时机向王子探探口风。”   恪宁凝思着,面色沉重起来。惟雅拍拍她的头别有深意的笑道:“一切都要看你自己。”    出走   “这是出了什么事!”一个清淡却透着威仪的声音喝斥着几个站岗的卫兵。这几个士兵像是喝了酒,脸都红红的。正在盘问几个穿着破旧蒙古袍子的奴隶。喝住他们的是刚从猎场回来的三皇子。他身后还有四皇子,五皇子,八皇子几人以及数不清的大小随从。都骑着马,偏巧不知怎样路过。恰看到这一幕。皇三子胤祉冷眼瞅了瞅他们:“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就这样撒野!那是什么人,能随便跑了进来?”   下面一个年轻侍卫过来回报道:“回三爷的话,他们是敦多布多尔济王子那边的马夫。不知道怎么跑到这里。”   “这样。既然是那边的奴才,就放他们回去。不要惹事。”   “是。三爷。”   胤祉点点头。见胤禛注视着那些喀尔喀奴隶。笑道:“你又胡思乱想什么?”“没有,我什么都没想。三哥。”胤禛笑笑。但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是他却想不出为什么。也许只是累了吧。他忍住心底的惶惑,随着兄弟们去了。      然而,当他们离去后。一个瘦小肮脏的奴隶却长出了一口气。他闪动着一双灵动飞扬的眸子。偷偷的向年轻皇子的背影望去,心中默念道:“别了。不知何时再见。”她转回身,迈着轻盈的脚步迎着辉煌的落日走去。走向不可知的前方。      就在这一天的傍晚,康熙皇帝得到了一个足以让他震惊的消息。他身边最受青睐的小女官,居然活生生的不见了踪影。但是,当康熙怒斥了他身边的人之后,他却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他没有流露出一点焦急的神色,反倒是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就像是赌徒对结局有了些微的预感所带有的那种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然而知道了这个消息的人们却是各有各的心事。   惟有他,迟迟没有在这个震动整个御营的消息前清醒过来。他像个孩子,或者说他本就是个孩子。沉沦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在他的眼前时而出现母亲模糊的容颜,时而出现如宣出尘的倩影。然而晃来晃去,耳边只是恪宁高一声低一声的笑。笑过来笑过去,仿佛像鬼魅一般,荡悠悠飘到他心里,飘到他心魂里去了。他恨了,因为他知道,她再不回来。就像许久以前,他真心对待的人一个个离他远去。他早就知道的,这是他的宿命。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么的快。当他终于不再去控制自己的感情,他的情意却被忘却了。他弯身轻轻坐在地上。他听到外面人声的喧嚣。其实现在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感受得到,他自己的心跳。他什么都不去想了。他要恨她一辈子。真的是一辈子吗?   恍惚中,他看见她向他走来。那到底是谁?一定要看清楚。可是他又怎么能清楚呢?是如宣吧。她对他说过,也是在一个傍晚。她说她会等在那里,等他来给她念那首美好的曲子词。然而,当他来找她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见。一切是空空如也。空空如也。谁也不能保证,永远不会离开谁。他是这样的困顿。为什么他们要离开,或者在心里问一句,为什么他不能和她们一起离开。   梦中,是谁将他惊醒。眼前瘦小的身影,细弱的声音。她是谁?   “四阿哥,您不要在这里睡。会受凉的。”   “你是?”   “是奴婢啊。韶华。”那女孩子在黑暗中怯生生的。像是试图安慰他。她是刚被谢嬷嬷带在身边的小宫女。   “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四阿哥。是主子呗。”她忽然偷笑了一下,但是马上收住。   “可是有的人不这么看。”胤禛好像清醒了,又好像还是糊涂。“你认识恪宁吗?”   “认识,可是听说,她不见了?”韶华扶着胤禛起身。“也许只是跑到哪里去玩了。奴婢觉得她一定会回来的。要不,就是被人藏起来了。”   胤禛顿住。暗夜中,他回头凝视这个瘦弱的女孩。她的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他忽然大悟,那时,当他感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是因为那目光。是那目光让他觉得别扭的。那只有她,才拥有的独特的,星光般璀璨的目光。那偷偷望向他的双眸。不正是属于她的吗?就在不久前,就在那一刻。他明明看到她了。她还不可能离开啊。她装扮成喀尔喀人的小马夫。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追随那位王子?   不!他突然想到这样让他生气的念头。他挥手将它从头脑中抹去。但是,这一切肯定和那个蒙古傻瓜有关。他愤恨地想。      “四阿哥,您要什么?”韶华被他莫名的情绪唬住了。不过,他很快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凭什么要惦念那个女孩呢?他们本来没有任何关系的。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的。他停住了他的脚步,他的明亮的眼睛感到一阵酸涩。是她自己愿意离开的,是她自己不辞而别的。那又为何要去追寻呢?今夜的月光好美,冷冷清清,惨惨戚戚。      在空灵的山间,隐约传来天籁般的歌声。飘荡在渺小的灵魂中。谁启动了命运之轮?      (康熙皇帝没有任何特别的旨意。敦多布多尔济王子没有遭受任何怀疑,他顺利的离开了古北口的御营。我藏在王子车驾的夹层中,躲过一个又一个关卡。当离开了御营的范围之后。他将我安全而隐秘的送到北京西郊的妙峰山。然而,当时的我怎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痛快的答应帮我这么一个危险的忙。我竟然能如此轻而易举的从皇帝身边逃离。当我身在积香院外之时,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幸好我已经换装成为一位年轻优雅的公子。否则,就会闯下大祸。因为就在我刚到那里时,已经引起了积香院里仆人们的注意。他们眼神机智诡异。好一座严密警觉的别院。父亲居然从未向我提起。这是为什么?)      当恪宁在积香院附近想着对策的时候。积香院内却是一片笙歌。庭院之中热闹的异常,全都是些满洲的贵族青年们。一个个锦衣华服,气宇不凡。积香院后园中的听香亭内,一班青衣小倌们正在吹拉弹唱。因是初夏,园子里各种奇花异草开得正盛。特别是妙峰山盛产的玫瑰,即使是山上不经过精心栽培的也朵朵开得盛大。何况积香院中所有的玫瑰品种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从各地请来的花匠们都是个中高手。所以积香院的玫瑰就显得与别处不同,高贵不凡,有一种当仁不让傲视群芳的姿态。年轻的亲贵们谈笑风生,然而当一个人出现时,他们都安静下来。只见这人一身月白衫,神情飘逸潇洒自如。虽表面和善,但内里却透着一股傲气。他摆摆手向众人笑道:“今日怠慢了诸位。不过我正在等一位特别的客人,所以稍来迟些。诸位不要见怪才是。”   一旁众人笑道:“不知大人,又结识了怎样的奇人异士,还不请出来见见。”   “诸位以‘异士’称呼此人,到要没的玷污了人家的家世喽。想来他也快到了,我且要迎他一迎。”   却原来积香院外有位华服公子,身后随了两名小童,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倒是略显老成。神情有些游移,像是不知该不该进去似的。想了一会儿,又转身向旁边走去。远远以瞧见了恪宁。见她这样年幼,却整齐干净纤尘不染的样子。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院墙外,令人奇怪。这位公子不禁有了些兴趣,慢慢踱过来,拱手笑问道:“这位小公子,是也来赴宴的吗?”   恪宁用眼风略将他一扫,便觉得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来。但还是礼貌的回应。“这位仁兄,小弟只是路过此地,听得院墙里面有谈诗论文之音,想必里面是高门世家的饱学之士们在诗词唱和,小弟羡慕不已,所以在此倾听。只可惜无缘向雅士们求教一二了。”   “哦。小公子既有如此雅兴,又何妨进去与各位相谈一番。”寒暄一句,这位陌生人似乎也觉得有什么不对,仔仔细细的看了恪宁几眼。恪宁忽然生怕他真的认识自己,便浅浅一笑,眼帘向下一垂,流露出温润谨慎的神色。果然,他觉出不便,别过头去:“我是受一位世兄之请来此地的。不过都是些读书人在一起,您不必觉得有碍。”   恪宁正中下怀。却仍然推辞道:“小弟我出身小门寒户,怎能如此冒昧。”然而却流露出相当向往的神情。   “算不得什么。这里的主人不会介意这个的。况且,小公子真是一脸贵气,又生得如此碧玉般清透,比不得我们这样的俗物。”这位公子像是还在想着什么似的,又看了恪宁一眼。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随我来吧。”   恪宁便如此轻易的在这么陌生男子的身后进入了这一直萦绕在她的神思中的积香院。一进门,她便受到仆人们怀疑的眼色。但是,随后那个人的到来,改变了一切。只见先前那位着了月白衫的男子已经迎了出来。笑道:“衡臣贤弟,愚兄等候多时了。”   “衡臣?”恪宁心中一动。这个人她绝对听说过。她再次从侧后方抬头看他,面色温润,眉清目秀,修长的身材。这样好面貌的男子,她不会不记得的。只是,啊,有了。是他。恪宁心中有数,又悄悄打量对面来人。却见那人也看着她。恰问道:“这位是?”   “啊,是一位新结识的朋友,很想见识大人这巧夺天工的园子。”这位被称呼为“衡臣”的男子笑道。恪宁恭然施礼,但心里却起疑。这明明是他父亲的园子。为什么他却是主人呢?同时她发现,这位衡臣,也就是大学士张英的儿子,张廷玉。并不像那个人对待他那样的亲密。他称呼那个人为“大人”。张廷玉转过身,温和的看着恪宁:“这位是……”那人却打断了话头。笑道:“在下揆叙。如今在宫里有个闲职罢了。算不得什么人物。这一次也没有福分随圣驾出京,只不过天天在这里笑闹而已。”   恪宁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再也想不到会是他。明珠的次子。恪宁有一种掉进狼窝的感觉。   “况且,这本不是我的园子。其实,这里是费扬古大人的私宅。我不过是借花献佛。借宝地一用。可巧今儿正经主人不在。不然倒又有了一件妙事。”   “什么样的妙事?”几人边谈边向后园而去。远远便是一阵浓郁的花香。   “正是这位小兄弟,面貌和这园子的主人颇有几分相似呢?”揆叙此语一出,恪宁几乎惊出一身冷汗。但是见他二人似乎只是当成玩笑话来。恪宁心想:“不管是否被怀疑,已经进来了,没的退路可走。就要把事情看个明白。”   “不过,想必衡臣贤弟此次能赏脸来此一叙,是别有原因吧?”揆叙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张廷玉却有些不自在。“上次能够得见琴操姑娘。真是惊为天人。只是希望能有幸聆听她绝妙的琴艺而已。”   “我就知道,你是醉翁之意。”   “在下绝无此意。”张廷玉忽然正色。脸上流露出压抑的神情。被恪宁看个正着。   “既如此,不如就请琴操姑娘出来。为我们祝祝雅兴。”揆叙不再多言,却也并不顾及张廷玉的脸色。倒是瞟了一眼恪宁。又挥手让其他人退后。看来那些人物像是不配得到一睹琴操姑娘容貌的机会了。但是恪宁却得到了允许。   花园深处的挽香书屋是这位神秘的琴操姑娘的居处。只有揆叙、张廷玉和恪宁有幸来此。未及进门,已听到里面有清幽的琴声。不负琴操之美名。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恪宁忽然听到这句词,那悠远的声音却已将她冻结。      熟悉的曲调在耳边响起。她已有多久没有听到那声音,却仍能想象出按动琴弦的那双手是什么样子。应该不会错的。因为这首曲子正是多年前母亲所作的。不会再有别的人会弹它,更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缥缈悠远的声音。恪宁几乎完全是下意识的停住了她的脚步。她的心像是在猛烈的跳动,又好像已经停止了一样。   “有幸得见琴操姑娘一面,小兄弟你也是个有福气的人啊!”揆叙别有深意的看看恪宁。便很有分寸的吩咐下人向里面通报。不一会,有个穿着素雅的小女孩走出来。向几人微微施礼道:“三位相公请进。姑娘已经等着了。”揆叙向旁边一让,笑道:“若不是你在这里,如何轻易的就见了。”   张廷玉却不理,回身挽住恪宁的手,径直进去。人未到屋中,先有一缕淡淡幽香渗透过来。初闻好像只是普通花香,但是仔细辨别,却又不是,好像夹杂着许多种花的香气,浸人心脾,味道独特。内间果然精致非凡。当下便是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随意摊着些名人法帖,倒有一个小白玉盘子,盛着水,飘着几片玫瑰花瓣。散发着幽幽清香。张廷玉微微有了一丝笑意。“她一定会喜欢你的。”他俯身在恪宁耳边说。   稍有半盏茶的时候,只听里面有轻微脚步声。环佩叮当。却见一位白衣女子翩然而至。恪宁忽然全身一紧,低下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恨不得从没有来过这里一样。却听耳边响起优雅遥远的声音。   “三位相公久等。小女子这厢有礼。”说罢,这位神秘的女子屈身一拜。这才仰起头,却是一双似无情又含情的妙目。朱唇一点,素面朝天。声如出谷黄莺,身似扶风弱柳。神情淡定,眼锋却凌厉。约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看了看三人,眼光在恪宁身上稍一停留,便过去。笑道:“张公子,许久不见。还不请坐。”四人落座。恪宁这边,却已木了。   揆叙看看这位琴操姑娘,一番欣赏之色。“姑娘今天身上可好?”   “劳大人挂记。我好多了。”琴操却不卑不亢,转头直视着他。张廷玉一字不发,只管品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今日与这位小公子在外巧遇。见他这样清奇出众的样貌,谈吐又好,邀他共来。姑娘不会介怀吧?”   “自然不会,公子的朋友,我也想要结识呢。况且,这位小公子,的确不是凡骨。”说罢,又看向恪宁。“公子,尊姓大名?”   恪宁好似没有听见一样,好半天反应过来。忽然冷冰冰的望了琴操姑娘一眼,流露出略带讽刺的微笑。身子向后一仰,晕了过去。琴操仿佛早料到会是这样,轻盈起身,未及上前,恪宁身旁的张廷玉早已将她扶住。   “没关系的,张公子,她只是累了。”琴操不慌不忙,来到近前。   “累了?”张廷玉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让她到我房里歇息吧!”琴操不由分说,让侍女们将恪宁送入内室。张廷玉在一边虽担心恪宁,但是看到琴操姑娘的内室,却也不免注意了一些。想不到奢华无度的积香院,还有如此清静朴素的所在。整间屋子犹如雪洞一般,只有一尊小观音像,剩下的不过全是书罢了。   平日孤高自诩,目无下尘的琴操姑娘,竟然住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好像清修一般。   “二位相公,恐怕今日这琴是听不成了,不如两位先请吧。”琴操头也不抬,兀自下逐客令。      “想必姑娘自然会好好照料这位小兄弟。衡臣贤弟不必多虑。”揆叙在一旁插话过来,又看了躺在塌上的恪宁一眼,微露出一丝笑意。便拉着张廷玉出去了。      “宝贝,还不醒来吗?”琴操在她耳边轻轻呼唤。   恪宁缓缓睁开眼,“是你吗?”   “是我。”      “如宣姐姐?”   “是。”       重逢   “真的是你?”恪宁直起身,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的看着她,仿佛真的已经很多年,很多年了.她们曾经那样的亲密,好像同一个人的两面.如今却是如此之久的不见.好象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不知可是梦醒时分?   “宁儿,你终于来了。”如宣忽然抱住恪宁,就像是将生命中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她的身上。“宁儿,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你去哪里了?”恪宁怯懦的问,她像是本能的知道,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她害怕知道真相,虽然,似乎真相已经在眼前了。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啊!”她的如宣在这里,就在这里,在和她说话。可是她却迷惑了。她不知道,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又如何面对呢?她只是痴痴的望着如宣。就像小的时候,范了错之后,不知所措。   “你没有要问我的吗?”如宣恢复了平静。像过去那样,抚弄着恪宁的碎发。   恪宁只觉得千头万绪无法说起。忽然,只想起一个念头,急急的问:“如宣,我们回去吧。四阿哥在等你。”   “四阿哥?”如宣一下子都没有明白。好一会儿,才淡淡一笑。“难得他这样的贵人还能记得我。”   “他等你等的好苦啊!难道你都没有想念他?”恪宁焦灼的问,忽而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下,她觉得心里一阵酸痛得难受。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又为什么要难受。她只是难受。   “那么你呢?你在想我吗?”如宣似乎能看透她。却并不在意。“你知不知道,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和你说?”   恪宁静了一下,挤出勉强的笑容。“你快说吧,我都等不及了。”      “可是,也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我们了。宁儿,能见到你,我也已经知足了。”如宣。攥了攥拳头。停顿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是谁告诉你的?”   恪宁本还在等她的解释,听她这样问,一时之间如何说得清楚。如宣见她如此。也料到事情原本很是复杂。又轻声道:“你要明白,诱你来此的人,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你要小心那些人呀!”   “那些人?如宣,我是因为很多的线索,才猜到你在这里。其他的。我可是根本就不知道啊。也没有什么人要故意诱我来此地啊?”   “要是没有人暗中安排。你能够如此轻易就从那些大内侍卫的眼皮子底下溜出来?你怎么就没有想过呢?”如宣一言,恪宁这里好似当头一棒。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我来见你,而他有另外的目的?”   如宣沉默了一阵。“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剩下的局,我是真的想不出来了。我没有那样的本事。如今,你要趁他们还没有发觉,赶快出去。将那件最重要的东西带上。”说着,起身来到一个八宝匣前。抽出小钥匙,开了来。取出一卷东西。恪宁跟过来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不正是那个人们寻觅已久的《雏鸾纪要》吗?   “它果然在你这里。”恪宁抬头看看如宣。“你干什么要把它偷出来,这不就是惹祸的根源吗?”   “偷?这件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世上。既然有人要拿它做文章。倒不如我们用它作一件好事。”如宣看看恪宁。毫无任何表情。   “我们拿它做一件好事?如宣,你说得我不明白。”恪宁看着如宣不慌不忙将那《雏鸾纪要》用油布包好。却忽然觉得她好像已不再是当初的如宣姐姐。   “你把它带走,不要让你家里的人知道。只管想尽一切办法回宫里,把它直接给皇上就可以了。到那时,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如宣略收拾一下。“那个张公子是个好人。你不如现在就出去,让他带你回张府,到时自然就能回宫去了。”   “你不和我走?还呆在这里干什么?”恪宁拉起如宣的手   “你看我能出得去吗?外面的那个揆叙大人一刻也不会放过我。”   “他,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不是明珠之子吗?怎么还敢这样招摇?”恪宁问道。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宣忽然拥住恪宁。“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现在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宁儿!”她抽噎起来。“你能不能放开我,把我忘了吧。我已经不是曾经的我了。我不值得你这样。”   “你在胡说什么呢?”恪宁凄然地抱着她,也意识到危急。而与此同时,书屋外面却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数百名蒙面人忽然之间将积香院为了个水泄不通。日近傍晚,光线不清。积香院的家丁被这前所未有的恐惧震撼了。一个个怯懦着不敢向前。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而那个一直观望着的揆叙大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这些不知名的来客闯入了挽香书屋。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如宣和恪宁竟然不翼而飞?为首的男子膀阔腰圆,一看便是身手极好的人物。他静静看了看四处。却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便下令其他人死守住这里。他带几个精细人将书屋内仔仔细细搜了个遍。却仍没有任何收获。就在这时,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忽然惊叫道:“大人,这里好像有一个暗道!”   几人近前一看,果然,在墙角处有几块地转缝隙很大,敲上去空空作响。为首之人用锋利的刀刃狠劲一撬,地砖便翻了起来。地道黑黢黢的泛着阴湿的潮气。这几人当下便是一阵狂喜。谁知,进了地道却仍是不见一个人影。几人屏气静气等了一会儿,却忽然间前面一道亮光一闪。这几人赶忙追去。地道狭窄,又滑又崎岖。前面的人影倏忽如风影一般,忽隐忽现不禁让人毛骨悚然。几人跟着这个鬼影一般的人在地道里转来转去了好半天。为首之人忽然停下脚步,这是他才意识到他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然而为时已晚。就在他们即将退回地道口的时候,出口却被意外的封住了。紧接着就是一股浓烟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几人大呼小叫,用猛力推开堵死的出口。却没想到,地道外已经是一片火海。这些人瞬间就被大火吞灭。      仿佛就在顷刻之间,如世外桃源一般的积香院四处忽然起了一股莫名的大火。上百的被困仆人家丁,还有不明身份的黑衣者几乎都被烧伤烧死。逃出去的没有几个。可叹一座精丽奢侈,巧夺天工的芳园成了一片火海。到处弥漫着焦灼的尸臭。为了逃生的人甚至从高出坠下,溅的浓血遍地。初绽的玫瑰也成了死亡的见证者。大火烧了一夜,直到皇帝的兵士到来。然而,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也找不到了。只剩下无尽的灰烬,掩埋着罪与恨。]      乾清宫中的皇帝,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他放他的恪宁从眼皮子底下逃走,就是为了弄清楚背后的事实。结果,是的。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事情的发展如此迷离而让人无法把握。即便是他,也没想到,会有一场如此艳丽决然的火,烧掉了证据和真相。什么都没有留下。   恪宁和如宣,都是他要找的人。现在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这一次,他就真的失算了吗?他耐心地等待了这么久,却是这样结束的?康熙慢慢的踱着步。他觉得他好像是被骗了。或者可以说,现在这些陷入其中的人都是被骗的。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可怕而狡猾的对手,他就在他的身边。可是,他没办法找到他。这个对手熟知他的一切,并且正在竭力的诱骗着他,而他呢,似乎也正在一步步坠入陷阱。这种感觉很熟悉,这种卑劣而残忍的手段,他像是曾经见到过。他忽然惊惧了,他还从没有去想象过一个这样的敌人。他会是谁呢?      而在皇宫的最深处,许多人都在异样的恐惧中等待着外面的消息。有些人满怀着希望等待着恪宁,有些人却恨不得听到他们的死讯。胤禛独自坐在窗边,心中一遍遍默诵着《金刚经》。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渐渐有了这样的习惯。可是此时此刻,无论诵的什么经,他都无法静下心。他猜想发生了一些事情,可是他什么都无法知道。若是以前,也许他也不愿在意这些事情。然而,现在的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他紧张不已。他起身时,手一抖,竟不慎将茶杯打翻在地,旁边伺候的重秀见了,嗔怪道:“这是怎么了,您从不这样的。身子不适吗?”胤禛回头看她一眼,什么话都不说。又在一边坐了下来。没办法,他实在无法安静下来。这种慌乱似乎像是对他自己的某种警告。可是,他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自己到底在牵挂什么也不知道。他莫名的懊恼着。外边韶华进来,将碎杯子收拾了去。又转身回来。重秀见了笑道:“你也不用忙了,歇着去吧。”   “你们俩都出去吧。好生歇着。都不是什么结实身子。”胤禛虽说着话,眼睛却是空空看向一边,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韶华睁着柔弱的大眼睛,看看重秀。却见她是满面的不自在。二人各怀心事退了出去。胤禛独自坐着,忽觉得背后有淡淡凉风吹进来。好不舒服。他渐自有了一点困意,不一会便俯在案上睡去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耳边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从梦中醒来,却原来是落雨了。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手不知不觉地按在那个已经有些旧的荷包上了。夜那么静,雨声就更浓重。重的压着他,有一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恪宁,你一定不是个好人。”他奇怪的嘟囔了一句。      他不知道的是,他想念的人离他并不遥远。这样一个雨夜,恪宁正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昏睡着,脸上泛着红热,说着迷糊的话。身边升起暖暖的火炉。一个清秀的男子坐在一边,信手翻着一本旧书,不时抬头看她一眼。他大概觉得有一点热,但还是忍着,继续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恪宁在这里昏睡了一天了。他也焦急了一天。   “怎么还不醒来呢?”年轻人自顾而言。床上的恪宁就好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一样,突然从喉咙中发出了一个细微的声音。年轻人忙过来,看了一下。恪宁好像是被梦魇住了,脸上的肌肉有一点抽搐。年轻人拍了拍她,她竟然缓缓睁开了眼。屋子里的光线不太亮,她觉得挺舒服的,好像作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等她看清楚眼前的两个人时,才想起来昨天的事情。   “你是,张廷玉?”她软弱无力的问道。   年轻人一愣,“你认识我?”   “是。在,”恪宁刚要说话,又闭了嘴。在如此困惑的境地下,她还是记得母亲说过的话,要谨慎。   “你放心,这是后院。前面的人不会轻易过来。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张廷玉轻声细语,并仔细地帮恪宁掩好被子。他用一种令人意外的眼光看着恪宁,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做出这样亲近的动作也不觉得尴尬。   “对了。”恪宁忽然来了精神,“你救了我吗?”   “我在那个山道上看见你的,你已经晕倒在那里了。”张廷玉道。   “只有我,没有别的人?”恪宁问道,她也知道自己的话说的没头没脑。   “你是说琴操姑娘?我恐怕,她已经凶多吉少。”   “为什么?”   “积香院已经被一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了。如果琴操姑娘没有出来的话,她就应该已经……”张廷玉淡淡的回答她。然而恪宁就好像是傻了一般的,难以置信的望着张廷玉。   “大火?大火?”恪宁摇着头,在她的记忆里,还没有什么大火呢。她只记得如宣让她从另一条通道跑出去。如宣说一定会在出口那里等她。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逃出去。慌乱之中她想都没有想。可是,现在她立刻就明白了。一定是为了掩护她,如宣又跑回去了。并没有什么另一条通道。如宣去做了诱饵。也许就是她自己放的火。为什么当时没有多想一想呢?张廷玉注视着她,可是恪宁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在想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难道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还是她根本就不能接受这一切。她僵在那里像一座雕塑。过了好一阵,她出奇的平静下来。   “我还没有问,你怎么认识我?我记得还没有向你提起我的名字。”张廷玉见她稍有平静,静静地问道。   “我想,去那里看看。”恪宁却没有注意他的问话。   “积香院?”张廷玉诧异的问。   “是。”恪宁干脆的回答。   “不行。”张廷玉这回也干脆起来。“我知道,你一定想回去找她。当时我看你看琴操姑娘的眼神,就知道你们是相识的。但是现在积香院已经是一堆废墟。而且还有重兵把守。”   “重兵?”恪宁终于缓过劲儿来,她的头脑终于开始冷静下来。她终于开始思考了。“谁的重兵?”   “应该是皇帝陛下的重兵。你回去是自投罗网。”张廷玉换了一种语气,像个兄长那样。   “你知道我是谁?”恪宁问。   张廷玉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见过你,就在皇宫里。在乾清宫。”恪宁已经不再隐瞒什么。她想要改变现在的局面。 她只有最后一博。“你是不是见过我身上的那本册子?”   “我放在案上,但是我没有看。”张廷玉看着恪宁。眼神坦荡。他好像早就猜到恪宁的一举一动,应对自如。无法不让人相信他的真诚。“你,”他却迟疑一下,“你是不是叫恪宁。”   “听令尊说的?”   “我知道宫里出事了。幸会。”张廷玉笑笑。“你想回宫里去?”恪宁点点头。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佩服他了。“想让皇上帮你,想知道琴操姑娘的下落?”   “让你帮我很难吧。让你父亲知道。你会很为难。”      “你要回宫去,皇上不会责罚你吗?私逃出宫是死罪。”张廷玉显得有些担心。“这件事你应该好好细致的想想。不能冒失。”   “您说的话,我都明白。可是我根本不能再拖延下去。也许,她是被皇上的人带走了,只要我去向万岁爷求情,讲清楚一切。也许她还有救。我不能等在这里,就因为害怕遭受惩罚。”恪宁望着张廷玉,她已不由自主地开始信任他。这一点她几乎没有察觉到。   张廷玉勉强的微笑了一下。他不知该怎样回答她。他并非不愿意帮助她。可是,他觉得这一切并不简单。但又不便向恪宁打听。他从小养成谨言慎行的习惯。可是这一次,就在他第一次在积香院外看见恪宁的时候,他就放掉了警惕心。现在,他无端的想要保护她,甚至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希望永远这样藏着她。可是他知道不能。她明净的双眼,离他如此之近,又如此之遥远。      年轻的张廷玉明白,这是他人生的一场奇遇。      “好吧,我会帮你的。”      ……       涅磐   日近正午,天终于放晴了。这场大雨,足足下了两天。连最近显的晦暗的紫禁城也被冲刷得一尘不染。毓庆宫里,太子收到了一个足以令他欣喜若狂的消息。积香院中发现了一具未被完全烧焦的女尸。而挂在这具尸身上的一枚紫玉佩也被发现了。也许别人不会注意到,但是,太子已经从这个细节隐隐的觉察出,那个让他不安心的女人应该已葬身火海了。      不过养心殿的情形就迥然不同。康熙皇帝看着战战兢兢的张英。他似乎并没真正去听他说的话。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内心里是怎样的激动和意外。那么多的人去寻找的孩子。其实竟然就在这个老臣的家中。康熙皇帝在迷迷糊糊中听着臣子的叙述。听着他用他的命祈求能够饶恕他的儿子。康熙这才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个青年。那个清秀的让人过目不忘的年轻人。不过,他没有表露自己的真实意图。他只是挥挥手,让跪在地上的张英停下来。他要见的是恪宁,他必须马上见到她。不过不是在这里。现在的恪宁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也是他唯一想见的人。他要谨慎。      坐在轿子中的恪宁。她不知道她到底会被带向何方。也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生还是死。她好像一个完全没有知觉的木偶,被来带她的人摆弄着。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或者可以说,她木然的承受着不正常的压力。她知道为了让她一个人顺利活着,有很多的人莫名的死去了。她从一场可怕的阴谋中逃脱了出来,但好像她的生命却已经在那一场灾难中消亡了。她已不是她自己。她的灵魂飘摇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忽然之间又回到现实。她的耳边想起母亲的话,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要最后一次感动她的君王,即便她不能救出如宣,或者如宣已死。也许,她还有机会自救。轿子落地的那一霎那。她的心第一次抖动起来。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还泛着阴潮的泥土的芳香给吸引住了。原来,这里不是皇宫。而是一个她从未来过的地方。朴素的宅院,不大,但却被隐蔽得天衣无缝。根本没有人知道这是属于当今天子的。   而他,那个曾经庇佑着她,关爱着她的人就在里面等她。等她解释清楚这一切。恪宁预感到自己根本就无法了解这一切事情的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原因。这将不是一个孩子能理解和表达的真相。况且,她还并不真正了解其中的真相。她,其实小的如世间的尘埃。      康熙怡然的站在窗边,悠闲的观赏窗外夏日的温柔。他总是喜欢某些特殊的时刻到这里来。这里似乎有很多足以让他缅怀的情绪。也就是在这里,他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此时,他看着院中小巧的身影,一步步走回到他的身边。好像回到很多年前,看见承淑玲珑的步伐。只是,今日的恪宁,走得太沉重了。   “万岁爷吉祥。”恪宁干干净净的吐出一句话。随之,沉了一口气。   “你一定,很懊丧吧。”皇帝并没有转身,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致命的话。   “奴婢,不敢。”   “不敢不代表你没有。”   “万岁爷,明知奴婢有异心,却不早惩罚奴婢,仍然放任奴婢犯下滔天大罪。奴婢已知早就不得皇上欢心,今日回来,只求万岁赐以一死,完结此生,也算荣耀。对的起阿玛,额娘生养之恩。”   “哦?”康熙一愣。原来,恪宁已经想到了,他的坐视不管是另有原因。“朕哪里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胆子?”   “纵使恪宁有千万个胆子,也是无法从层层护卫之中轻易脱身。恪宁更是不知晓积香院的所在。这一切都是敦多布多尔济王子的相助。可是,若是王子没有得到皇上的圣意,他断断不会作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奴婢后来只想了这么多。奴婢实不敢揣测圣意。”恪宁镇定非常。   “你能想到了这么多。也算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不过,你还是给朕惹了不少的麻烦。也给朕找出了一个险恶的对手。”   “对手?”恪宁略有疑惑。终于抬头像过去那样凝视着皇帝。   “那个设了这么多巧思,要把你捧到朕身边的人。朕今天来到这里,终于想透她是谁了。”   “是谁?”   “那个,”皇帝忽然升起无限感伤,“那个,精心将你培育成一株难得一见的奇葩,并且把你种在朕的心里。扶助了你,却要将她自己,朕心中的她自己,毁个干干净净的人。”   “万岁爷。奴婢不明白。”恪宁糊涂了。“难道您说的是我亲娘。”   康熙长叹一声。“你看看你千辛万苦得到的那本东西。”   恪宁慌忙弯下身子,她将《雏鸾纪要》放在贴身衣服内。小心翼翼的取出,展开来。却发现。竟然是一笔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字迹。是母亲的字。一份手抄本。一份无数人处心积虑想得到的东西。原来竟然是由母亲纪录的。恪宁不想再看下去。她明白,是母亲背负着怀疑和仇恨,用尽心机写下的东西。至于里面究竟是什么。她不想知道。   康熙接过来,慢慢翻开来。他的面部表情逐渐僵硬。没人知道,他是不是早猜到如此。这是一本关于背叛的手札。那个被逐出皇宫,永远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永远不能和深爱人在一起的女子。背叛了自己。背叛了她的整个世界。   承淑结交了当朝权臣索额图。她用智慧取得了他的信任。一个人暗暗将后宫中人与索党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记载在《雏鸾纪要》中。她培养了如宣和恪宁。但是作用却是不一样的。她要恪宁实现自己的理想,她要如宣辅助恪宁,并且要随时为了恪宁牺牲自己。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着两个新的灵魂。她们是她的武器。她利用了如宣的美丽。送她进宫,让她恋上太子,并且利用太子得到更多的内情,继续她的《雏鸾纪要》。即便她离开皇宫,甚至死了,她却还是能预知和控制那么多人。   康熙看着那些详细地记录。忽然想起太皇太后临终时对他说的那句话。“索额图终是个祸害。”看着承淑留给他的东西。他明白了那种良苦用心。承淑已经在很久以前,帮他打算着怎样铲除索额图这么多的左膀右臂。   也许,积香院就是个陷阱。那些想要得到《雏鸾纪要》的人。统统就这样被一个女人的亡魂控制着。一场大火,他们就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一切,她早就一步步计划好了。唯一剩下的,就是她的女儿。她让女儿拿着罪恶的《雏鸾纪要》来俘获天子的心。来俘获整个王朝。即便,让她爱的男人知道她是一个怎样残酷无情,不择手段,魔鬼一样的女人。而她的女儿,则像天使一样,为皇帝带来了胜利的筹码。她无权无势,她只能用这种方法,牺牲掉她自己。让这个男人永远忘记曾经也是那样简单快乐的她。那么,她的女儿便在她的毁灭中涅磐了。      “陛下。”恪宁试探着皇帝。而康熙已经完全被自己的猜想骇到了。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得这样呢?他低下头,看着那曾经映在心中的字迹,那曾经映在心中的,风一般的女子。      康熙长出了一口气。不管他是如何想的,那场暗暗的较量已经开始了。他没有办法让一切停下来。看着册子上记载的一个个名字。他原来陷在这么深的恐惧中。那些人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成了过去。他有权利,也应该让他们,这些不忠于他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是不是该这样做呢?   “恪宁,那些背叛朕的人该不该死?”   恪宁品了一下皇帝的语气。“奴婢想,陛下慈悲为怀。”她停顿了一下,忽然幽幽的说:“即便要他们死,也要等到好时机。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去死。”      一句话竟惊的皇帝周身一紧。他没有向她透露出哪怕一丝自己的心意。可是这小女子竟然像是本能的一样领悟到了。康熙看着眼前低头沉默,在如此的境地之中静的一丝不乱的人。他突然觉得她像个怪物。一个有着少女的身体,阴谋家的未来的小怪物。从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注入到了她的体内。   “陛下如何处置奴婢?”她改了口,不再称呼他为“万岁爷”。那是皇帝近身的人才有的称呼。一句“陛下”让他和她的距离远了。他明白的她的意思,她并不是来乞求他的怜悯的。   “要是朕说让你死。你会心甘情愿吗?”他试探的问她。   恪宁忽然微微一笑,“奴婢心存异心,早就当死了。只是,有个人望陛下能网开一面。”   “如宣。”康熙早已明了。   “这是不情之请。”   “朕也想答应你,毕竟她只是一枚棋子。可是,让你失望了。她不在朕的手中。”   “什么?”恪宁抬头看着皇帝。其实她自己早知道,她想的也许并不是事实。但她始终期冀着。她真希望自己没有听到那句话。   “那她会在哪里?”她不由自主地念叨着。   “在她该去的地方。”康熙沉了一口气。“朕从很小的时候就总是说这句话,她会在哪里?在哪里?结果那些人都走了。我的祖母对我说。他们都在他们该去的地方。连祖母也是。”皇帝的后半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不再称呼自己为“朕”。那是一个没有丝毫感□彩的字眼。   “朕不能赦免她,那你来承受这个恩泽吧。陪着朕,看看什么时候那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到来。”皇帝思维游离回来。拉住了恪宁的手。“让朕照看着你长大。朕不能再辜负你的母亲了。”   “皇上,我也想去我该去的地方。”   康熙摇摇头。“有些人经历尘世沧桑,洗练了自己。就该回到他原本的所在。你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你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即便在这个时候逃离,可身后的无边苦海,总是会跟着你的。去到哪里,都是躲不掉的。你该为自己,还有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好好的忏悔赎罪才对。”   恪宁拼命的忍住,她有过这样的预感。就从如宣被带走进入宫廷开始。她知道她们的生活就此改变。在那样短暂而缥缈的重逢之后,她们终于还是永隔了。命运不给她们一丝喘息的机会。匆匆,太匆匆。   她的头埋的很低。惶惑中好像听到很久以前,她曾对胤禛说过,她一定会带如宣回来。可是她没做到。她什么也没有改变。甚至,如果她不出现在积香院,又怎么会发生这一切。她害死了她。她的重生竟然是她的死。皇帝将手伸到她眼前,缓缓张开,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紫玉佩。   “这是太子给她的,你替她好好收着吧。她多少是有些真心的。临了还一直戴在身上。这场火放得好,让朕明白一切又抓不到一点证据。她到底还是护着他。可惜……”皇帝顿了顿,“别和外人说,朕给了你是让你有个念想。也是信着你的。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连禛儿也不要告诉。他是个多心的孩子。”   恪宁迟钝的点点头。好像还没有明白皇帝的意思。她双手接过这枚玉佩。仿佛上面还沾着如宣的体温。   “你帮朕一个忙吧。”皇帝抚着她的头,将碎发捋到一边去。“帮朕照顾好禛儿。朕念着他额娘的好。却不肯多怜惜他一些。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这也是朕能给你的最好的归宿了。”   “让奴婢和四阿哥?不……不行。不能啊。皇上,这不行。”恪宁逐渐听出皇帝的意思。那句话好像一根钉子狠狠扎在她心里。难道是她一生最不敢听到的声音。她知道她是不能违抗的,但她本能的惊惧着。她的脑子迅速的搜索着每一个能够拒绝的理由。可是,皇帝的圣命又如何能够拒绝呢?为什么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她知道,她已经向皇帝索要得太多了。没有任何筹码能够换取皇帝的心意了。她如果拒绝,无疑将把自己逼到墙角。她乱了方寸。她知道,她记得。四阿哥还在等她回来,甚至也许仍然天真地认为她会带如宣一起回来。现在如何呢?她将取代如宣姐姐在他心中的地位吗?不,不可能的。谁又能取代她呢?她想起胤禛年轻消瘦面庞。他会怎样想呢?   恪宁绝望的闭上眼睛。她觉得四肢渐渐麻木起来。忽然窗外突闪一道惊雷。难道又是一场风雨吗?她勉强自己睁开双眼。却发现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手上捧着的紫玉佩,在阴暗的光线下忽然渗出斑斑血迹。进而她的两只手也都沾满了浓黑的血浆,汩汩的顺着幼嫩的手臂向下流。恪宁手一抖,玉佩中突然又闪出如宣的脸,诺大的一双眼紧紧盯着她。   “你知道。我是为了你死的。为了你那个疯子娘而死的。我死了。我……是你害死的……”恪宁捧着那邪恶的物件。将它高高举过头顶,她嘴里念叨着如宣的名字。仿佛中了邪一样。狠狠地将它摔在地上。碎片溅的各处都是。迸到她脸上,她只觉得耳边有盛大的风声,惨烈而凄凉。      皇帝被她骇人的举动惊住了。她就像个恐怖的幽灵,被魔鬼控制了。康熙在一阵冷入骨髓的竦动之后,忽然清醒过来。他扑上去,一把抓住恪宁,紧紧地搂在怀里。恪宁的嘴唇已经发青了,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恪宁,小宁子!”他的喊声刺穿穿堂而过的风。恪宁的身躯瘫软在地上。她的灵魂好像已随那阵诡异的风去了。只留下一双空洞惨白的眼睛。       挑战   清晨,胤禛无端的懊恼着。他早早去向父亲请安。跪了半天却没有见到。父亲今个儿也不去毓庆宫了。也不见儿子们。他一向是不会如此的。胤禛身后跟着的那些小太监,似乎因了今天天气好。一个个都极精神。胤禛这个小主子却是一脸苦相。这帮奴才也见惯他这副样子。知道他脾气怪。胤禛觉得一点也不愿意说话,这几日书也念不下去了。什么也不愿意想。亏得他聪明,学什么,瞧几眼也就记下了。不曾在师傅跟前丢脸。可是,心里总是装些事情,他自己也憋得难受。又是夏日,微风吹得怪舒服的。不像正午时候,日头逐渐毒辣。他不喜欢。他就这样晃晃悠悠的向前走着。却不见前面过来的人。那是慈宁宫的惟雅和安慧丫头。两人结伴,像是要送什么东西。手里都捧着食盒。她们远远就见着四阿哥魂不守舍的样子。早就躲到一边垂了头。安慧是新选进宫的,老太后要了去,喜欢她的机灵劲儿。她还是头一次见四阿哥。好奇的偷眼瞅瞅。惟雅轻轻捅她,让她低头。自己却拿眼溜着四阿哥。胤禛虽然失神,但却还是注意到了惟雅的不安。他斜她一眼,忽然听到前几日的传闻,忍不住笑了一下,忽然问:“姑娘可是要大喜了?”   惟雅哪想到平时从不轻易和她们言笑的四阿哥会这样说。一时红了脸。忽然一下子想起什么,笑道:“四阿哥说的什么话,难道不知道真正要大喜的是谁吗?”   “哦?”胤禛很少见过惟雅。但是知道她和恪宁关系甚好。再听她这么一说。忽然来了兴趣。笑道:“你说什么?”   “只怕,到时候,您不知怎么高兴呢!”   胤禛越听越糊涂,却怕别人见了他们说话不好。就又问:“你们是要回慈宁宫?”   “是。”惟雅微微转身。 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表明意思。最后恨了恨心,突兀地说了句,“她回来了。”说完也不故礼节。转身就走。   胤禛一愣,他其实并没有多仔细听她的话,所以一时没明白。可是看她那奇异的神色和举动。他的意识仿佛突然被雷击中了一般。那句话在他头脑中不断的反复,他想弄明白是不是听得清楚。      她回来了。谁回来了?谁?如宣抑或恪宁?他这才想起应该问个清楚,可是惟雅早已走远。他也知道,这一定是一个秘密。不然他不会不知道。她也不会这样的。可是,若真是属于皇宫的秘密,她又怎么会得知呢?又为何非要冒险告知他呢?胤禛的直觉告诉他,他猜得没有错。可是,他必须有机会证明自己的猜测。无论是谁回来了,他都要见到她。他忽然想到父亲和父亲那突然的反常。无疑,真相就只有他那神圣的父亲知道。可是,他连见父亲一面的机会也没有啊!这个念头一生。胤禛忽一股心酸涌上心头。当初在皇额娘身边,他的这位皇帝阿玛是怎样的将他捧在掌中,奉在心上。如今,呵。竟是这样的每况愈下。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的走。思前想去,就是没有头绪。却见前面几位宫女嬷嬷过来。领头的一位怀里正抱着自己的十四弟。胤禛不知怎么样,竟一下子愣住。呆呆得看她们走过来。听不见他们的请安声。只看见粉雕玉琢的弟弟甜甜的睡着了。那几位嬷嬷们看着胤禛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互相使了一个眼色。暗自冷笑着过去。   他们是冷笑,胤禛却是微笑。微笑着,看着夏日的阳光。那么灿烂。他笑得露出一点牙齿。珍珠一样的白,白的人心寒。他抬起头,看天国里他的额娘是不是正注视着他。回不到亲生母亲身边,回不到挚爱父亲的身边,他回不到过去,也看不见未来。他的皇额娘把他孤零零的留在这个世界上。难道竟然是这样。      “四哥。”他恍惚中听到有人唤他。“四哥。”一只略有些凉意的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胤禛回过神儿来,却是弟弟胤禩。在白晃晃的阳光下,胤禩的眼睛像一对宝石一样流光溢彩。胤禛突然觉得他长高了,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可是天天见面,为什么此时才觉出来。“你又胡思乱想。大日头底下,你身子这么弱,怎么受的住。”   胤禛听着,看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胤禩愣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贯的浅笑。“你想她了,是吧。”胤禛心里一动,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谁说我们不能想她了。虽然她是个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丫头!可我还是,会忍不住想着她。”胤禩毫无顾忌的说着,也不理会胤禛。“我一直在想,她要是回来了。皇阿玛会怎么处置她。会不会,要她的命?”   胤禛听到这一句,不由得一抬头,瞥了胤禩一眼。他总是觉得。这个八弟好像知道些什么,又或是在向他暗示着什么。 “要谁的命?”他明知故问。   胤禩并不意外,好像早料到他会反问自己。别有深意的回看他一眼。“那个什么蒙古的王子,好像派了人进京。说是想求娶一位公主呢!”   这一句倒有些真的意外了。胤禩看胤禛表情木讷,“多聪明伶俐的人,今天怎么傻了呢!”说罢,转身像是要走。被胤禛一把扯住。可是拉住了他,胤禛又不知道说什么。胤禩盯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我知道恪宁被皇阿玛安排在了畅春园。”   “什么!你怎么知道?”胤禛一急,两只手将胤禩的手臂抓的狠狠的。   胤禩一甩手,轻声说:“我在惠妃母那儿长大的。有些事情自然就知道了。”胤禛一扭头。这是他本应该想到的。可是一急,就全都抛到脑后了。竟不得以让弟弟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记不记得,那个敦多布多尔济不是一直都打恪宁的主意吗?说实话,与其娶个没什么头脸的公主倒不如……”胤禩刻意不再说下去。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胤禛不再言语。他沉默着,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一样平静得可怕。他的头脑中只回响一个声音,我能怎么办?   “把恪宁孤零零的扔到蒙古去,说不定她会活得更好一些。在这里只是惹麻烦。”胤禩说罢。压制住自己心里的一阵紧张。他远远看见,胤禛身边的小太监苏培盛向这边探头探脑。不由得眉毛一挑。转身离去。胤禛却仍站在那里,丝毫不曾察觉。      掌灯时分。康熙帝独坐在乾清宫西暖阁。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让他一直没能好好休息。可真的有空暇了,他又静不下心来。忽而,有一个细巧的声音响起。他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倏”的站起身,四下里找来找去。可忽然又明白了。那东西根本就已经不在这里了。是当年承淑最喜欢的一个小巧精致的八音盒。到了整点还会报时的。每次快到时辰了,她都要站在一边静静地等着。等着听那简单又清脆的声音。那时他总是笑她,喜欢这样憨气的东西。皇宫里有多少巧夺天工的好宝贝。一个小八音盒子算得了什么?可是,她就是那么偏执的一个人啊。说实话,聪明归聪明,样子虽可人。到底还有很多人是比她还美的,才气也不输她的。可他就是那么喜欢她,到底喜欢她哪里呢?康熙很少这样的追忆过去。他也知道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但是没办法让思绪转回去。干脆奢侈一回吧。是喜欢她的眼睛?不,奉贤的眼睛不是更澄澈吗?是她身上的那股勇气?也不是,看起来,恪宁比她母亲更有勇气。难道是野心?也许是吧。她觉得她比世上所有的女人都好。她就是敢瞪着那样的一双眼睛藐视一切人。甚至有时候也会藐视他这个皇帝。他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藐视,就是第一次见承淑的时候。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却让人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力量。也许就是这种力量,皇祖母才不能容她。那时候,他偷偷的恨过祖母。但是现在想想。要是承淑留了下来。他抬头看看窗外。皇宫会是个什么样子。承淑不是一个得到了爱就能罢手的人。她想要的其实还有很多。而其中一定有一些是他这个身为一个皇帝的男人所给不了的。      但那多少也是太残酷了。在杀戮敌人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想起残酷这个词。但是面对女人。他不由得有一点心软。可是,若是他心爱的女人变成了敌人呢?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个圈套?为了什么?为了让他怀疑太子,让他憎恨他。或者,其实给了他一个铲除索党的口实?不会。他不能让《雏鸾纪要》被更多的人知道。更不能让那些被权臣利用的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本身就是皇室的丑闻。只会招致更多的灾祸。这一点,承淑也应该会想到。难道就仅仅只是为了恪宁。扶她一把?那么这个办法似乎很笨拙。不像是承淑的手笔。   是为了什么?      “万岁爷。四阿哥在外面说给您请安来了。”太监的声音怪怪的。他也觉得这个四阿哥有点奇怪。皇帝已经说了谁都不见的。他偏偏还要来。还选这个时候。康熙自然也意外的。这个孩子虽说有点古怪。但是应该不会这么不懂事的。也许有什么事情?奉贤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没有迟疑,挥手示意让他进来。   胤禛在跨进去的那一步还是有一点惊惧的。他实在不知道是不是做得对。他走过去,连头都不抬,“扑通”就跪在那里。这个举动有点异常。其实他没有必要跪的那么重,那么实。他毕竟是天子的儿子。   “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让他起来。他一下子站起来,康熙才突然觉得,好像儿子长高了。身材也结实了不少,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瘦。父子俩就这么僵着,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怎么竟有了陌生感,还是一直都存在这种陌生感呢。   “皇阿玛。儿臣……”他支吾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打开话题。   “有什么话就说,父子俩,怎么还生分了。”康熙略带了一点尴尬。胤禛迟疑着,他想不出来该怎样说。唯一能做的就是又跪了下去。他明白无论前言铺垫的如何堂皇,他将要说的,都不该是他说的话。既然已经知道错了,那就更无需掩饰什么了。   “儿臣是来求父皇的。”说罢俯身一个头磕在地上。   康熙不由得愣住。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儿子的一跪,竟是那么的沉重。仿佛随着那一个动作,做父亲的心突然被强压了下去。   “儿子,知道恪宁她回来了。所以,求父皇饶恕她的罪过。”胤禛哆哆嗦嗦地说完。眼睛连眨一下都不敢。静静等待父亲的反应。      其实刚才,康熙已经有了一点点预感。但是他真没想到,这个皇四子真得敢来,真的敢说出这个如今皇宫里最忌讳的话。而且,竟然连一个孩子都已经知晓了这个秘密。那么,他做的一切原来都已失败了。一时间,他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眼神有些莫测。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了句:“是谁告诉你的。”   胤禛半天才听到这么一句,也不敢看父亲的神情。自己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舔舔嘴唇说:“没有人告诉儿臣。”   康熙微微冷笑一下。“好,朕一向以为你胤禛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今天才发现,原来你是个傻子!你难道不知道,告诉你这话的人是个什么居心?你怎么就不想想呢?早知道你是这样,你皇额娘岂不是白疼了你一场!”他突然咆哮出来。吓得外面的奴才们统统退了出去。   胤禛虽已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被惊骇了。天子的震怒,果然让人招架不得。他不知怎么的心里抽了一下。他怎么没想过,他怎么会没想到。惟雅的暗示,胤禩的明示,那都是另有玄机的。他都懂,他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来了,不啻为死路一条。可是,他忍了又忍,压了又压。可是他忍不住,也压不住。他想起恪宁。他就忍不住要立即见到她。只要见到她,他才甘心,也才能安心。看不到她,他心里突突的,没有个着落。这让他可怎么好呢?他不能像失去母亲失去如宣那样再失去一次。他不能。那种毁灭一般的痛,他再也不能忍受。他不能让别人带走她,更不能让她死。虽然有万分的勇气,可是,他却禁不住的颤抖起来,他越是想控制,越是抖得厉害。      康熙看着他这样,怎么会不疼呢?可是,这个孩子太大胆了,也太冒失了。触犯了天威,居然还想要护着别人。看来,平日里,他看的是没错的。胤禛和恪宁之间是有些什么的。不然他不会做这样的傻事。而恪宁那边,则让他更加心焦。那个孩子此时已是奄奄一息。他秘密地调动了两位最信任的太医。可是无论如何调治,仍不见好。昏睡不醒,高烧不退。还满嘴的胡话。康熙一想到这些,一想到,当初在皇宫里几乎是第一眼就相中的女孩子,她可是承淑的女儿,她唯一的血脉。眼看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他就恨不得当时没有密令敦多布多尔济送她走。他本以为可以解清一直以来的疑惑。可是,谜团解了一个又来一个,还将要搭上恪宁的小命。他错估了恪宁,承淑也错估了恪宁。错就错在,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恪宁对于那个如宣竟有着这样深的感情。而眼前呢,竟又是一个这样的。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他该承认是他利用了一个弱小的生命。这就是他的错。孩子,怎么又成为了他的心病呢?除了太子,让他夜夜不得安宁的太子。还有这里的一对“痴儿”。想着想着,他不由得长叹一声。他的心,终究也是软的。      “朕,本来就没想要她的命。怎么,你这个小子以为你皇阿玛是铁打的心肠吗?”皇帝突然换了一种口气。一种曾经让胤禛万分熟悉的,属于父亲的语气。但是,他并没有要他起来。他始终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胤禛虽然已经怕得要死。但他还是听出了父亲语气的缓和。他缓缓抬起头,惴惴不安的朝父亲的方向扫了一眼。      康熙平静了一下。“送她离开京城,也许对她来说,是个好归宿。”   此话一出,胤禛眼里的一点光,突然闪了一下,仿佛马上就要寂灭。他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把她嫁到蒙古去。可是遂您的心愿了。一箭双雕了。不用嫁亲生的女儿,又了结了她!”这最后一句,几乎要拖了哭腔出来。   “你胡说什么!”康熙没想到,他竟然还敢顶撞自己。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想都不想。一巴掌打在胤禛脸上。“啪!”的一下,脆生生的。“你简直,简直目无君父!”康熙气的浑身乱战。高声叫外面的人进来。康熙一甩手,看都不看他一眼。怒吼道:“拉到外面跪着去!”   奴才们哪敢动手。胤禛也知趣,好像冒犯了皇帝是一件顶天立地的事情。他倒不怕了。不就是跪着吗。他站起来,还刻意挺挺胸。转身出去还听见康熙吼道,“不准让奴才们多嘴!”,他也不犹豫,利落的跪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反而豁然开朗了。是不是因为,压抑了这么久,他其实,一直都是想顶撞一次父亲的。一个少年,生命中都难免会有向父亲的权威挑战的时候。而这次他还是挑战了天底下最伟大最有权力的父亲!绝不仅仅是因为恪宁。而是因为很多很多事情。为了父亲对母亲的遗忘,为了父亲对太子的宠爱,最重要的,也许是因为,父亲忽视了自己。他不可遏制的爆发了,并没有想后果。他曾有多少个夜晚,无意识的想象着父亲走近他,紧紧,拥抱他。但那梦醒来时,却是那么的绝望。       留下   她从梦中醒来。仿佛已经睡了很久。夜半时分,窗外忽然变了天。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灰暗的屋子里,透不进来一点点光线。她努力的睁开眼睛,可是,却什么东西也看不到。太黑了,太黑了。   她挣扎着半欠起身,向窗外望望。窗棂“框框”的响着。外面已经起风了。她渐渐闻到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味道。那么的熟悉。她极力让自己清醒些,努力的回忆着。终于,她一下子彻悟,这不是畅春园吗?畅春园湖水的味道。可是,她怎么在畅春园呢?她突然警觉起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和皇帝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手中拿着属于如宣的紫玉佩。为何醒来竟然是在畅春园中?她定了定神,尝试从床上下来。却觉得头沉得厉害。她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烫。舒了一口气。终于挪到窗边。微微推开一点窗子,虽然这是没有月光的夜,但她还是至少看见了一点模糊的景色。果然是畅春园。这个位置,应该是,云涯馆。她竟然身在云涯馆。其实,她是没有这样的身份住在这里的。可是,这里距离鸢飞鱼跃亭很近的。一定是皇上。万圣的皇上连这一点都知道吗?她是那么的喜欢鸢飞鱼跃亭。      “我的天爷啊!你竟然醒了!”   一声惊叫。恪宁猛一回头。一个娇小的身影晃进来。手中持着蜡烛。竟是靓儿。昏黄的烛光下,一阵恍若隔世的凝望之后,靓儿忽然扑向恪宁,手中的蜡烛“哐啷”砸在地上。光线忽明忽暗。两个少女拥抱在一起。她们太弱小,而这个皇家的世界,容不得她们的感情和自由。也许只有这样的拥抱,才能彼此慰藉。      恪宁感到靓儿的泪滴在她的肩头。她还不曾见过她哭泣。过了一会儿,她期期艾艾地说:“你怎么忽然跑了出去。吓死我们了呀。谢天谢地。好不容易回来了,竟然又病成这样。”靓儿说着,才意识到。恪宁只着了单薄的衣服光脚站在地上。“你快回床上去。快啊。要是让万岁爷知道了,说不定我的头都要掉了。”   恪宁微微点头,听话的钻回到被子里。她也觉得今天晚上有点冷。靓儿收拾好灯烛。借着微光,坐在床边仔仔细细打量恪宁。   “你看什么?傻丫头。”   “看看你是怎么好的。真是神了。怎么自己不声不响的就好了呢?”   “那你要我一直病着吗?”恪宁笑笑。这样的时刻,她什么都不愿意想。忽然间,一切都那么宁静祥和。她真想一直就这样。可是,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当明天所有人知道她又活了过来时……      (我为什么不死?如果当初,或者再当初。曾经有那么多次,我差一点就可以去另一个世界了。那样的话,事情不是变得很简单了吗?当想念都变成怀念,逝者如斯夫。回头看去,也许一切真的都是上天注定。她不收了我,我也无能为力。)   “你是不知道,这些天,宫里又出事了。四阿哥他……”靓儿忽然警醒。住了嘴。可是恪宁已经听到了。   “他怎么了?”她迅速的从被子里坐起来。但随即,她就后悔了。她的动作在泄漏她的心事。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事。   靓儿瞅着她,叹口气。“想来应该让你知道的。不知道怎么的,他顶撞了万岁爷。前个儿被罚在乾清宫外头跪着,要不是惊动了老太后,苏额涅她们。不知道又让他跪多久呢。我就是想,他是不是为了你才……”靓儿欲言又止。   恪宁忽然抽了一口气。难道,他真的为了她去顶撞万岁爷吗?他这么傻吗?不会的。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在意她,只是在意着如宣是不是还活在世上吧。那么,她辜负了他的信任。她什么都没带回来。只剩下恐惧和悲凉。她轻轻的躺下,紧紧攥住靓儿的手。靓儿坐在她身边,低语道:“你再睡一会吧。很快天就亮了。”   恪宁闭上眼,头微微转向里面。一滴无人察觉的泪水,悄悄地滚落到枕边。      “要是可以长眠不醒,就好了。”靓儿吹了灯,刚要出去,却听恪宁喃喃自语。她不由得心一凉。勉强说道:“我就在外间,有事叫我。”靓儿轻轻掩上门,努力将心中的恐惧咽回到肚子里去。她抬起头,那东方已经微明。又是新的一天,白的天,却还没有黑的夜晚更让人安心。她自毁刚才失言,其实,人人都知道,四阿哥,在大雨中跪了半宿,现在也是病得不轻。不然两位太医院医正也不会这样子两边跑了。如今这些话又让她听了去,万一,又闹起来。“哎,不是冤家,不聚头。”靓儿想着过去在家的时候听老人们讲的老话儿,却真真是有道理的。      然而,清晨。畅春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在数位秘密大内侍卫的随从下。敦多布多尔济王子出现在云涯馆。奉命照顾恪宁的靓儿,曾嬷嬷以及一众宫女,小太监们都被挡在了外面。原来,昨夜恪宁醒来的消息早已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而秘密进京的这位喀尔喀王子,也急不可待的想要来见她了。他极力想证实一件事。所以再三向皇帝请求。只要他找到了他要的答案,他就会给皇帝一个满意的答复。康熙对于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信任。于是,年轻的王子,终于见到了那个他梦中的女孩。只可惜,她苍白的令人生畏。      “您,怎么回事?”恪宁的惊讶并不亚于他。   “来见天仙般的你啊。我说过的,我要把公主娶回去。”他依然还是那样,说话中带着草原的口音,却不容置疑。   “可我不是公主。”恪宁在床上坐起身。她竭力想看清王子的面容。可是她实在太虚弱。此时此刻,她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揣测这个男人的心思。   “你看你,”王子略一犹豫。还是走近了些。“待在这里有什么好。他们把你折磨得像个小鬼。早知道是这样,我不该听从皇帝陛下的,带你去那个地方。”      恪宁,淡然一笑。“可我还是要谢谢你,没有你带我离开,我见不到我的好姐妹。她也不一定会死。”这句话一出,敦多布多尔济明白,她是带着恨意的。当时她竟然是那么的信任他。结果他却在骗她。可是他还是带着一线希望。偷偷瞅了几眼恪宁。发现她好像并没有生气。“你跟我走吧。在草原上,你一定会活的很好。 没有人会逼你做你不想去做的事情。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还不好吗?”      恪宁费力的抬头看看他,“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娶我?我这个半死的人了。”      敦多布多尔济摇摇头。笑道:“我身边的大喇嘛说,你是个大福大贵命相。拥有你的男人,将贵不可言。”说着,他不自然的低了头。其实,并不完全是这样的。 自打他在那片小林子里第一眼看见骑在马上的恪宁,她那股子天然而然的青春气息就已经深深吸住了他的心。别说她是个大福大贵相,即便她是个“扫把星”,他也一定是要她的。 可是,不行啊。他已经知道了,皇宫里,有一个金玉般尊贵的皇子,为了她,竟然敢于触犯天威,几乎要送了命了。说真的,若是他,他是不敢这样的。这个世界上,终究有人是比他强的。可是,他不愿意去想那么多,他只想知道,他若是真带她走,她会不会心甘情愿。所以,他依旧满怀着期望。      “跟我走吧。”他一生中第一次拙于言辞。他并不想用喀尔喀的力量来胁迫她。他还是想要她的真心的。      恪宁垂了头。她知道,也许,草原可以使她成为自己的主宰。可是,可是,晚了。她把魂丢在了这里。无论去了哪里,她都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啊。去了天涯海角,又能有什么用呢?还要牵连一个自己给不了真心的人。“我哪儿也不去,死也要死在这里,这座皇都就是我母亲的最大夙愿。我一定要留在这里。”      “就这些吗?你的理由就只有这些?还有没有别的?有没有你不能放下的人和事呢?只要你说,你说你还有任何的舍不得。我转身就走。”敦多布多尔济隐隐料到了。“你要明白,你已经没有机会了。除了我,谁还敢要你啊?你能在皇宫留一辈子?一辈子做奴才?”   恪宁看着他渐渐有点不能把持。沉默不语。      “不能是这么简单的。一定会有什么最让你舍不得。是他吧。反正你的姐妹已经去了。所以还剩了一个人,你会放不下。就像他肯为了你去死!”他说不下去了。这不也正映衬出他的懦弱吗。一个男人,终还是要承认有些地方还不如那一个在皇宫里娇生惯养的孩子。      恪宁缓缓抬头。“他?”“他。”她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念叨。可是,过了一阵,她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她将永远压住这个念头,直到让“他”从她心中消失。他们将永远没有交集。因为,她不能,又怎么能占据如宣在他心里的位置呢?若是她还能为如宣和他做些什么,也许,就只有做这场难以说清的感情的陪葬了。她执拗的觉得,只有这样,她才算是对得起生命中唯一的如宣。      “若是你不说话,那我只有无能为力了。”王子最后看了一眼恪宁。她比过去清瘦了一些,虽然憔悴,却流露出一种独特的美感。是和往昔不一样的,逐渐有了一点隐约的成熟气息。她开始有点像一个真正的女子了。可是这样一个女子,是他不能拥有的啊。他也许一开始就知道了。这样的一朵倾国倾城的牡丹,最应该盛放在这人间及至的殿堂才对。她是不会被一次两次的困难打败的。她一定还会再次站起来。想到这里,王子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恪宁身边。轻声道:“这个留给你,延福避祸。若是不喜欢,也不要丢了。锋利的很,要小心。必要时,可以防身。”      恪宁低下头,却见是一把做工精致式样小巧的蒙古金刀,刀柄由整玉雕成马头的样子,刀鞘上嵌着八宝红玉石,一只金丝凤凰盘旋其上,甚是好看。恪宁小心拿起来,抽刀在手。一股寒气扑面而出。果然有一番绝世宝物的煞气。恪宁抬了头,眼神复杂的看着敦多布多尔济。她还能说些什么呢?王子将手放在心口冲着她微微一笑。转身,静默的走了。恪宁坐在床上,将金刀紧紧攥在手中。鲜艳欲滴的血液顺着修长清瘦的手指蜿蜒而下。她并不觉察痛,冷眼看着这身体里的河流欢喜的涌动出来。她惶惶然觉得酣畅淋漓。到底要如何活下去呢?她想要自己清醒,像固执的回到皇宫那样,她要始终保持清醒。可是,她真愿有一个人过来抱抱她,告诉她,什么都不必担心。可是,她人在这深宫,连亲人的面也见不到。又何况,亲人也不像亲人了。她觉得自己被自己遗弃了。她闭上眼,依然能感知到阳光在一点点渗入。它们颤动着,犹如顽皮的孩子。      恪宁静静躺在床上,不去管进来的靓儿惊慌失措的替她包扎伤口。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了。是不是又有很多天过去了。忽然,外面的光影一闪,渐渐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他站在床前,并不说话,也不动。长久的,一切都是静谧。接着,他坐了下来,就坐在她的床边。      “你怎么还是这样睡着。这么久了,都不肯醒来呢?”   “你好好的,睁开眼看看我。你知不知道,我要费多少心思,才能来看看你。”他的手,轻轻的掠过她明净的额头。“你知道吗?外面又下雨了。今年的雨水,似乎特别的多。阴沉的,清凉,不那么闷热了。我记得小的时候,一到了这种季节,我心绪就不好。有一年中了暑,也是像你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说着说着,仿佛有一点抽噎似的,稍顿住。过了一阵子,又接着说,“那时候,那时候皇额娘就会坐在我身边,照顾我,安慰我。她亲手做的果子粥,又凉又清甜。我喝了,病就好了。后来,她们一个个,来了,走了。谁都没有留下。我也知道,我是留不住她们的。可我总是想,应该会有一个人,最终愿意,留下来吧。”说完这句,他找不到接下去的话题了。又停顿住。他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说,可是,像是怕谁真的听到了,他便又像个害羞的孩子,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着,“父皇开了恩典,我才能来的。我来了,你也不看我一眼吗?是不是,你也想走了。所以就不想理我了?你也许要笑我小气。还有一件事。皇阿玛已经给喀尔喀定下了六妹。留下你,送走她。你还不快快醒过来,去谢谢她吗?你知道的,六妹还那么小,生的又瘦弱。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去见了敦多布多尔济,请他以后好好照顾她。他说,他一定会的。他会把她当成你一样的来疼爱的。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又难受,又高兴。我一直猜想,如果你走了。走到那个遥远美丽的地方去。会有一个这么好的人,把你当成手心里的宝贝,心尖儿上的明珠一样去疼。可是,在这里,甚至连我,都不能保得住你这条性命。我也明白,强留下你。我是有一点自私。可我,真的是……舍不得你走的。”他的泪,唯一的一滴泪,已经脱离的了眼眶,落了下来。像一颗纯洁的珍珠,坠落在恪宁晶莹的皮肤上。“你就不能为了,为了……这一点真心,留下来吗?”      怎么会不能呢?凄怆的光透进来。苍白的少年抬起头,默默地,泪水都咽了回去。他的心事,她都知道,她都听得到的。可是,就这样起来告诉他?“我愿意,你说的,我都愿意。我愿意留下来。”不,她是不会这样的。虽然其实她心里想这样。但那不对。她觉得不对。她还是不能将他从心里抹掉吗?她不会被带走了,可是留下来,她就得面对他。面对她自己。       胤禩   畅春园的澹宁居又迎回了它的主人。畅春园总是能让皇帝有一个好心情。只不过这一次却不同。因为他身后少了一个人。皇帝这段时间喜欢独处。其实他有时候实在是个爱热闹的人。但现在,面对又一个新的夕阳,他陡然想起恪宁初来时,有一次伴着他在皇宫里看落日。那时候,她是谨小慎微的,乖顺可人的。竟然后来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出人意料,又似乎情理之中。如今,恪宁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做一个养尊处优的格格。最好,也能像月然那样活泼可爱,机灵调皮。那不过是一时的想象罢了。有过那种经历的人已然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会有那么多的天真了吧。      远处太子迈着优雅的步伐,神态端庄的向这边走来。给皇帝父亲行了礼。      “钦天监选好指婚日子了吗?”康熙清冷的问了一句。   “回皇阿玛。七月初七,八月初一都是良辰吉日。只不过……”太子欲言又止。他如今学乖了。言谈沉着老练多了。      “不过什么?”皇帝眼峰一扫。又转回平定。太子最近的举止风度越来越得他的心了。但他并不表露。他想,他多少还是要懂事的。   “距皇阿玛定下的八月十六,似乎近了一些。而且,儿臣不明白,中秋佳节之后马上迎娶,似乎……”      原来他是如此顾虑的。皇帝对太子为了弟弟的婚事如此上心倒很是满意的。只不过,儿子并不明白他的心罢了。他不过想让恪宁在家里过一个中秋而已,虽然这个中秋一定不会好过。可是,他记得,恪宁是不曾在家过过这个团圆节的。然而,他又很想早早再见到她,再见到她,这小妮子就真的是自己的孩子了。好一个小儿媳妇啊!只是,她那个身子不知全好了没有。      “索额图去了费扬古那里。宁格格身子怎么样了?”皇帝隐隐有些担心。   “听说身子已经大好了,就是精神还不甚好。况且,皇阿玛意思是先不让宁格格知道的。所以,大概现在她还不知道。”      “朕的意思是让她安心养着。还有一个多月,这边诸事也筹备好了。这并不是难的。对了,赏的东西已经送过去了?”康熙帝示意太子坐下。太子心里一松。但是又有点不满。想来,恪宁不过在家住几日而已,皇帝的赏赐很是频繁。虽说她即将成为皇四子福晋了,可如今旨意还没有下呢。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也不知是父亲心里对恪宁看得太重,还是对四弟看得太重。      “这些事情儿臣自然办妥了。只是,儿臣始终觉得,这太急了些。”   “没什么。费扬古那个老鲶鱼,听说八十八抬嫁妆早已备下了。不过行个文定礼。有什么急不急的。你按规矩安排就是了。   “是。”太子老老实实的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坦荡,这让皇帝感觉很舒服。“你会去吧,办事情也不用急,用不着亲力亲为,只要不让底下人出麻烦就好。天儿也热了,也要注意自己。下去吧。”      太子如释重负。看来,最近他的策略是对的。所以,满怀欣喜的出了澹宁居。虽然恪宁仍然安然无恙让他有点紧张。但是,现在,他开始相信,父亲不会因为积香院的事情难为他的。看父亲的意思,应该是要将这件事情永远的压下了。太子正想着,却见前面八阿哥胤禩缓缓走来。太子斜睨了他一眼。他是一向瞧不起这个出身卑贱的八弟的。可是,有的时候他看见他那可谓姣好的面庞,又会忍不住多瞧几眼。其实,胤禩早已看见太子,但是还是一幅淡定神情,走近了,才向太子施礼道:“太子哥哥吉祥!”      “你怎么这个时候一个人来?”太子略有一点奇怪。   “呵,是皇阿玛宣召的。”胤禩略低着头。声音清远,举止得当。   “如此,你就进去吧。”太子说完,嘴角一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仿佛父亲要见八阿哥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胤禩早已习惯了,并不把太子的态度放在心上。只是,这一次,来到澹宁居。是和以往不同的。他的心里,已经料定父亲是为了什么才要见他的。他明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父亲又怎么会轻易想到他呢?他早就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去做那件事情的。进入澹宁居,只他一个人。好像这还是头一次。所以,他想好了理由。他要让父亲,真真切切得明白他,真真切切的看他一回。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他利落的做那套动作。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如此有条不紊。      康熙端坐在一边。似乎并没有看他,可是,心里却很仔细听他的声音。果然,就像每一次,他都会暗自凝神辨别胤禩声音里的那一丝一毫的甜美。当他的声音混杂在众多的皇子中间的时候,他仍然能听到。因为,那声音,很像他的母亲。那种细腻和轻灵,引起他辽远的回忆。很多年前,那时的良贵人还是一个有着罪籍的年轻的女子。她提着灯笼走在长长的永巷中,瘦弱的身影,素净的衣着,简单的装扮,一切都是那么的让人怜惜。他当时是怎么了。头脑一热,还是,还是认真的呢?他也摸不清自己当时的想法。他本不应该和这样的女子……      “父皇。”胤禩跪在那里,轻轻地呼唤了一声。他打断了父亲的思绪。不过这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似乎还带着一点孩子撒娇般的语气,可又全然不是。康熙看着他干净的面庞,忽然有点恍惚。他觉得,此前的猜测也许并不正确。但他还是要知道的。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康熙平静地问道。他心里希望他说“不知道”。然而。      “儿臣知道。”      “什么?”      “是儿臣告诉四哥,恪宁在畅春园的。”他回答的干脆利索,根本未加考虑,或者,他早已考虑好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心疼四哥。”他毫无顾忌,但是那声音跳脱出来,仍然还是那么的轻盈悦耳。      “心疼?”康熙觉得有一点不可思议。这个理由他是绝没有想到的。“你说你心疼你四哥?”康熙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开始觉得有趣起来。   “是的。皇阿玛不相信儿臣?”胤禩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确是认真的。      “那好,你给朕说一个理由,你为什么心疼他?”      “好。”他隐约的一笑。仿佛他真的有什么理由。      “小的时候,有一次儿臣惹太后娘娘不高兴,被罚在慈宁宫外跪着。好大好大的日头。儿臣就快跪不住了。儿臣的额娘忍不下心,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流着泪和儿臣一块跪着。   后来是皇后娘娘来了。她几句话,太后就饶恕了儿臣和额娘。儿臣知道,是四哥请来皇后娘娘的。皇后娘娘还对儿臣说,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敬自己的母亲。儿臣没有忘记过这件事,没有忘记过皇后娘娘的话。更不会忘记那时候的四哥。”   胤禩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那时候,四哥总是很调皮。”      康熙静静听着,缓缓背过身去。他的儿子,平时永远是那么的温和,温和的很容易让人忘记,此时却能用寥寥几句话打动着他。虽然他还不能确定应不应该完全的信任他。      “儿臣不能说出是从哪里得知了恪宁的消息。儿臣不能说,也不会说这个。所以,儿臣犯有欺君之罪。”胤禩起身,跪在地上。将头低了下去。然而,在心里,他从不曾向任何人低下过头。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一出,是不是真的演得很好。但是他竟然一点也不畏惧。直到听到父亲让他起来的声音。他明白,他为自己铺出了一条新路。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条路会将他带到什么地方。      胤禩离开澹宁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晚,竟然有月亮。他忽然想起了恪宁。因为去年的夏天,也是在畅春园。恪宁也被罚跪,在大雨中晕厥过去。那一次,母亲回来偷偷的啜泣。对他说,那孩子真可怜。      那一天,母亲一定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四哥,对不起。”他的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向里抿抿。又露出了微笑。那一晚他没有睡着,他父亲也是。       莲·茉   (回家的日子是很沉闷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即将拥有的如锦的前程。因而,他们看我更如外人。我不过是这个家族中又一个意外。就像我的父亲,意外的娶了宗室的格格那样。在他们眼里,我就像是一个交换品。甚至可以说,连人都不是。      爱新觉罗·庆寿,就是我名义上的母亲。对于任何一个不知内情的人来说,我就是她的亲生女儿,身体内有一半皇室的血液在流淌。我将以她的女儿的身份嫁入皇室。而承淑,则永远不会被人记住。她已经成了一个禁忌。对于她本属于的叶赫那拉家族来说,她也是黑暗和被遗忘的。她的名字逐渐在时间中消亡。最后,也许,只有我,父亲,还有皇帝才会偶然想起。她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代表着过去的幸福,快乐,忧伤,记忆。      我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沐浴。浸泡着新鲜花朵的暖的清泉水,从我的身体上温柔滑过。慢慢掩盖着曾经的伤痛。我无数次想象水中的世界,是另一个奇幻美丽的所在。在那里,我可以不必有那么沉的负罪感。有的时候我会看见如宣,天使般瑰丽的容颜。她在我眼前,虚无飘渺。好像真的已经忘却了人世的无奈和凄凉。我在那时候才知道,水是有声音的。水的声音,像一个永远可亲的女子。那么静,那么亲切。她使我安心。 )      “格格,格格。”恪宁刚更衣完毕。一个年轻的丫头跑了进来。粉白的脸蛋,颀长的身材。一双大眼睛十分的精灵。这是她这位格格房中的大丫头。名叫阿奇,是个从草原捡回来的孤儿。      “格格,福晋往后边来了。您快准备准备。”   “哦。额娘不是在前边有客吗?”恪宁对镜坐下,一抬手,将一枚精致巧妙的珠花簪在头上。两耳边明月坠子煞是耀眼。一身淡雅旗装,是宫里面最好的师傅做的。用着江宁织造进的上等绸缎。衣襟上银线绣着一朵朵茉莉花,花芯用小粒珍珠点缀,清新的仿佛可以闻到香气。这是皇帝赏赐的。全家上下都没有过的恩宠。恪宁很少穿得这样隆重,不过是因为婚期临近,父亲特来嘱咐,不让她再像往常那样朴素,恪宁本没有这份心情,挑来挑去,还是一件素色的。不过,样式间洁,端庄大方。是她一贯有的气质。      “恪宁。”说着,那位母亲,已经进来了。慌的恪宁急急忙忙起身,向母亲轻轻一福。费扬古福晋是宗室出身,身段气度很是不凡。但是,看着恪宁这一身装扮,这一套动作,心里也不由得暗自赞叹。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精明人。当初,把这个孩子强赛在她名下的时候,她也思虑过,可是,眼看这是太皇太后和皇帝的意思,她是不会去违背的。如今看来,当时的容忍果然有了回报。乌拉那拉一族又将有人嫁入皇室,这是多么难得的光耀。不过,庆寿看了一眼恪宁。她知道,这孩子就像她的生母一样,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在她那平静的表象下,还是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吧。她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不愿意嫁进宫去的女孩子。本来听说,她和皇四子是十分熟识的。怎么最近却整日流露不悦之色的。   庆寿微微一笑,“日子是紧了些,也可见万岁爷舍不得你。现在事情都完备了。到时候自然是极隆重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恪宁点头称是。却也不明白该说些什么。   庆寿看了看身边的人,一点头,他们便都退了下去。      “我明白,你是懂事的。只不过,会有一些无可奈何。”庆寿坦然地说道。   听此话,恪宁眉头悄悄一动。但她仍然是沉默。她明白,自己能够名正言顺,是因为她的退让。   “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有赖于你的表现。若以前你只为自己而活着,将来你就要为所有人活着。你得到了太多,就一定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庆寿说着,站起身走到一边去。好像是有什么又不愿意说出来。但最后还是开口:“所谓天命,其实都是人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不要怨天尤人,也不要回头看,人只能向前,再向前。并且,时不时的,总是要妥协一下的。眼前也许退了一步,之后可能走得更远。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额娘……”      “我不是你的额娘,你也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我想这样,你,我,才能够自然相处。”庆寿背过脸,缓缓移步,出去了。她不想让一个小女孩看见她的不悦,可她的确是不悦的。因为,那孩子的脸,让她想起丈夫的痴狂。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历过的那些寂寞哀伤的长夜。可她懂得隐忍,所以,能够一直安静的生活。      恪宁定住了,她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另一面。她隐隐觉得,希望她能停下来。而她没有。      窗外渐渐起风了。可能,是秋风吧……      “七月初七了。”      清晨的时候,恪宁醒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今天这个日子。乞巧佳节。      有淡淡茉莉花的清香飘过来。伴随着微凉的风。这是一个舒适的早晨。外面,阿奇已经吩咐着小丫头们了。“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让人听了,也会情不自禁愉快。      “格格,您总是起得这么早。晚上又不怎么睡,休息不好,气色会差的。”阿奇进屋来,笑嘻嘻看着恪宁。“对了,格格,有人送东西近来。”      “送给我吗?是什么?”恪宁尽量让自己显得有一些兴致。却原来是一封信。“是谁送来的?”   “嗯……来人是被请进来的,可是,也没说什么,只说要把这信交到您手上,别的什么也不说。老爷就让奴婢送进来,让你自个儿而拆了看呢。”阿奇伶俐的说着,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瞅着恪宁。   恪宁不由得乐了,“傻丫头,你怎么了?一脸坏笑。”   阿奇轻声笑着说:“格格,您知道吗?您是奴婢见过的,最美,最聪明的人。”说完一扭头,蹦跳着出去。      恪宁和喜欢她的快乐,有她在,多少都能轻松一些。可是,这封信又是怎么回事呢?她忽然有一点紧张,双手微微有一点颤抖似的将信拆开,抽出一张素笺,随之落出几枚茉莉花苞。恪宁的心也为之一动。难道……她慌忙展开信笺,却见上面写道,      “漫倚遍危阑,尽黄昏,也只是,暮云凝碧。”      仅只这几个字而已。 恪宁翻过来掉过去的看,却也只是这几个字而已。那熟悉又有一点陌生的笔迹。亲切又疏离。让人隐隐的心慌。她兀自抽抽噎噎的念出下面的那一句,      “拼则而今已拼了,忘则怎生便忘得?”      “忘则怎生便忘得。”恪宁闭了眼,嘴唇渐渐变为青色。怎么会呢?她不是,葬身火海了吗?那么,这绝然凄厉的字迹是谁的,是谁的?忽然她觉得手指生疼生疼的。不禁一抖,那信笺飘落在地上,竟化成了一缕青灰,风一吹,散了。恪宁呆立在那里,仿佛没有知觉一样。看着这谜一样的书信。只觉渐渐有一股凉气从背后升起,恍然中,有一双手慢慢伸过来,轻轻的,搭在她肩上。恪宁僵在那里,耳边似有歌声响起。是那儿时轻柔曼妙的天籁之音。      “如宣,是你吗?”      “你知道吗?我有多恨你?因为你,我没有资格活着,连我的爱,你也要夺走!”   “你也要夺走!”   “你也要夺走!”      ……      阳光爬上墙头,有长久的热气,肆意流窜。墙根下的茉莉花也会慵懒。恪宁静静躺在床上,她昏睡着,就像孩子。她需要这样的臆想,残忍的惩罚才让她心中安慰。因为她不知道怎样来赎那些罪。她又想起在水中听到的声音,光怪陆离,可是温暖。隐约中,外面人声喧杂。      宅邸外,黄土垫道,净水撒街。远远的,大队的禁卫军已经开列过来。百姓们被隔开在道两旁。虽如此,还是人群熙攘。年轻的大清帝国皇四子正稳稳骑在马上,一身吉服,雍容华贵,气宇轩昂。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因为已经接近费扬古宅邸了。胤禛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可是,却紧紧抓住马缰绳。他本想坐轿来的,但是细想想,独自坐在那里,许是更容易局促。便放弃了。这样骑在马上,四下看看也好。天有些热,但是心情自然好。下了马,眼见费扬古和他的两个年长的儿子早已经迎到门外。见了便拜,他慌忙伸手去搀,又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动作便有一点慌乱。身边的佟国维很怕他错了礼数,也颇有些紧张。倒是索额图什么都不看在眼里,倒是显露出和费扬古亲近的样子。费扬古本以为过去的事情可以先放放,但看这狡猾的老头一脸假笑,他又有点不自在了。还好,眼前是未来尊贵的娇婿,他也不再想那么多了。今日终于直上青云,多少人羡慕他有这样的好运气。再看四皇子,庄重有礼,清秀文雅,皇后娘娘的养子,就是透露出不凡的气质。他的心里高兴又不敢表现得太多。行动拘禁得很。      胤禛很少被这么多人这样注视,只觉得耳根子有点辣。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往下飘,想要避开他们。幸好皇子本身的威仪,才没有让他露怯。人群将他迎入内堂。这才正式拜见未来的岳父大人。仪式行过。皇子便可辞出。倒是佟国维存了个心眼儿,轻声对索额图笑道:“我们不妨先出去等等。想来四爷还有话要说。”   “哦?你怎么知道四爷有话说?”索额图隐秘的一笑,倒还是心领神会。便向后退了退,还不忘瞅费扬古一眼。佟国维凑到胤禛身边,“四爷,臣等在外面侯着呢。”   胤禛看着他们出去,心里刚返过味儿来。费扬古倒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转眼看看胤禛,刚想开口。不料胤禛自己开了口。      “我能,能……她,还好吗?”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这么支支吾吾,哪像他一贯的口气。   “小女在后进,只是……”费扬古欲言又止。其实他是想探一下胤禛的心意。   “她怎么了?”胤禛哪里想到这么多。急忙就问。   “也没什么,只是身子比以前弱了许多。”费扬古已料定小女婿心里慌张。不觉还有一点好笑。忙让道:“殿下不妨去后园逛逛,暮夏,那里清凉,也有些花草景致可以略瞧瞧”      “哦。那,好。看看无妨。”胤禛说出这句,简直要悔死了,心里直骂自己,“废话,废话。”      串花渡柳,眼见前面莲池边,小轩窗下,正是她。是她。一袭淡色衣裳,清雅脱俗。还是那样的鹅蛋脸,玉一般温润,朱唇点点,略显疲惫的神情。她那修长洁白的双手正将一朵茉莉花簪在乌黑的发髻上。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熟悉又那样的陌生。胤禛停住了脚步,不愿再走过去,好像他过去只会惊扰了这美妙的梦境。可是,低头,绿意昂扬的池水,迎微风摆动的朵朵莲花。他忽然觉得仿佛有些熟悉。      是莲花,莲花啊。他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了一下腰间那半旧的荷包。娇艳又出尘的莲,清水养育,天然去雕饰。精密的绣工,残存的却是茉莉的香气……      他忽然不再想下去。那不可遏制的激情,是什么?莫不是,对自己过去的一种背叛吗?他曾经说,曾经对自己说过的,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永远不会啊!并不是很久。他这是怎么了。      水中摇曳的莲花恍若在微笑。岸上,却是隐含在枝头的点点茉莉。都是那么的美。可这一切,都是遥远的。胤禛的心里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永远忠诚于一个女人,而女人的一生却往往只守候一个男人。      一池清莲,将他们,隔得如此之远。       大婚!   天还不亮,胤禛就已经醒了。这一宿睡得很浮,又作了好多梦,让他怪懊恼的。好不容易坐起来,又忍不住转身趴回床上,头在枕上蹭了蹭,忍不住哼哼唧唧的,好像又回到小时候在皇额娘身边撒娇的样子。却听外面小太监苏培盛尖声尖气道:“爷,您醒了。今儿是大好的日子,早些收拾吧。”一听这话,胤禛不禁一个激灵。对啊。今儿不就是,八月十六! 荒荒张张下了床,抬头便见昨天费扬古家送进来的妆奁中的那一对红玉五彩梅花瓶就摆在几上,熠熠生辉。可不是吗。一切都是这样真实啊。他今日就要成亲了。首领太监带着苏培生他们早就等着他,重秀,韶华这几个人已经是忙得不可开交。生怕各处有差错。胤禛看来看去,好像只有他一个还没事人儿一样。谢嬷嬷早过来,跟在他身后不住的叮嘱,仔细到极致。胤禛一下子唬住了,心里直打退堂鼓。谢嬷嬷如何不知他那一点心思。大家一乱,他心里就不如意。虽说它自己也紧张得很,还是笑过来安慰这个傻孩子。      “爷可千万别乱。一会要去慈宁宫乾清宫那边。外面其他的皇阿哥们都等着看您呢!其实也没什么,您想,小宁子那丫头还不知在家里乱成什么样呢?”说罢,观察着胤禛的脸色。 果然胤禛一听“小宁子”三个字,就忍不住“噗嗤”一乐。看众人都注意他,又忙正了色道:“以后可不能乱说了。”      “呦,对了。以后就是福晋了,‘小宁子’就不是我们叫得了。爷现在就会护着人家了。”重秀一旁笑道。心里却是一阵发酸。韶华帮胤禛整理衣服,一身华贵吉服,更衬的胤禛颀长的身材英挺神气,加上他面白如玉,惹得韶华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笑道:“爷,天底下哪有您这样好看的新郎官儿呀!”      胤禛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被他们这样瞅来瞅去的。笑骂道:“你越发会耍嘴了,就和重秀丫头学的胡说八道。昨个儿要你做的事情做好没有。”      “爷吩咐的,哪个敢不做。那几盆茉莉,奴婢这些天精心照料的。今个儿又有好多花苞呢,单等晚上开了不是。”韶华说完,看胤禛还没有反应过来,更觉得好笑了。      这一边,恪宁自是起得更早。丫鬟嬷嬷们站满了一屋子。这一天做的最要命的一件事就是开脸了。先用剥了皮的鸡蛋在脸上推过一次。再用棉线一点一点地绞,麻烦不说,最主要是痛。恪宁已经叫了好几次,脸都麻木了,好不容易忍下来。肚子饿也不能吃什么。又是要忍着。跟在费扬古夫人身边的六个最贴身的丫头,现在全在这边。专门负责打点格格的新婚吉服,各样首饰。宫里来的刘公公专侍梳头。恪宁坐在大梨花木的妆台前,一动也不能动。生怕有一点差错。不过几日,被这些繁文缛节压得已经喘不过气,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圈。幸好衣服的腰身还很合适。只觉得眼前全是人。站着的,跪着的,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格格,您出的汗把妆都花了。”小丫头贵生在一边嘟囔着。   “那你还不给格格打扇!叽咕什么!”阿奇守在恪宁身边,,皇帝已经下了恩旨,准阿奇随恪宁一起入宫。      这边还混乱了大半日,宫里面行迎娶礼的队伍已经出来了。虽在初秋,这一天却算不上热。壮观的皇家卫队是最近难得一见的场面。只不过清了道,老百姓只能远远看着。可是年轻皇子优雅俊逸的身影还是引来了他们由衷地赞叹。胤禛骑在马上,刚才慌乱的心绪还没有平静下来。可是在喧闹的喜乐中,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就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他实在忍耐不住,眼睛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衣服平整,仪态端正。到底是什么,被他在不经意之间忘在了身后呢?一阵微风从他耳边掠过,那轻微呜咽般的声音。他忽然不敢回头去看,看那曾经令他黯然神伤的温柔的叹息。他抬头,前方是他心里曾偷偷幻想过的未来,抛掉身后的一切,任骏马带他驰骋在迷醉的梦中。那是多么美好!   他的新娘在等他。他只能把所有的身心给一个人。不是吗?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吗?他应该听从自己心的呼唤。他唤醒了自己。然而,远处人群中,一个隐约的身影却在他眼峰看过去的霎那,悄然转身。他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他告诫自己,他正在走向一生的幸福。所以,他把那身影当作往日记忆最后的闪现。封存在他自己都忽视的角落中。      费扬古府门外大概从没有这样的壮观。胤禛第一次觉得那些红色的宫灯是那样得好看。众目睽睽之下,他觉得自己单薄弱小的像一片叶子。他对这种感觉不禁有点想笑。他想起早晨父亲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他可不喜欢父亲说的那句“一定让她听你的话!”好像他会管不住恪宁一样。      在行完迎娶礼之后,他便可以回宫了。之后八位宫廷女官将随护军来迎新人。恪宁在镜前最后看了一眼发髻上的绒花。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过了今夜。她将是一个崭新的恪宁。再也不会被过去禁锢了。她的生活将是新的,包括她自己。      “恪宁,”一双柔嫩的手搭过来。她抬头,竟然是靓儿。这是皇帝的安排吧。“嫁入皇宫就像是回家了一样!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靓儿微微一笑,轻轻将大红盖头盖在了她的头上。搀起她,迈出闺阁的门槛。      “宁儿。”      忽然,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唤她。她想要回头,可是被靓儿拦住了,“不要往回看,那不吉利的。”她轻声对她说。“迈过这道门槛,一切都会变好的。”      “可是。”      “迈过这里,前面就是新的道路了。你想想,他在前面等着你呢!”      华丽的轿辇,缀满金丝彩凤的图案。尊贵艳丽的新娘,真的犹如浴火新生的神鸟,骄傲的领受万人瞩目。她那冰雪般洁白的额头,她那北极星般璀璨的双眸,她那散发着茉莉清香的红色吉服,醉倒了,紫禁城冷漠的夜色。      红烛灯火的掩映下,女官们引着她进入新房。虽然遮着喜帕,可是这里,如她想象的一样,并不觉得陌生。在灯火的味道之后,她能嗅到那一缕熟悉的花香。无疑,这是有心的人为她精心准备的。她并没有等多久,吉时将至,她仿佛已经能听到胤禛的脚步。不过,他在门口稍候了一会儿。吉时到,他终于用那秤杆挑起了那挡住她娇容的盖头。不知道会不会像她们说的那样称心如意。恪宁忽然没有勇气抬头了。她本该这样害羞的。可是,胤禛也觉得尴尬。不自然的笑了一下。才开始打量他的新娘。他的耳边有无数嘈杂的声音,这些声音让他们仿佛距离很遥远。他混混沌沌的听从她们的安排。规规矩矩坐在恪宁身边。随即,帐子放下了。红烛影下,昏暗中,微垂头的恪宁忽然鼓起勇气悄声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这一瞬间的黑暗,让胤禛有点猝不及防,他声音有一点干涩道:“我,想起了额娘。”接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傻得可以。为了掩盖自己的紧张,他马上回问道:“你呢,这一天,你都在想什么?”      “我?”恪宁忽然想起刚才的幻觉。一时语塞。幸好,红帐又被拉起。他们都用种在做戏的感觉,心里巴不得她们快快离开。到了吃子孙饽饽,胤禛明知道接下来那个字要自己说,可是,吃了一小口之后犹豫了半天,才怯怯的溜出一句“生”来。反而惹得大家想笑了。原来平时我行我素惯的四阿哥竟然也有这样任人摆布不好意思的时候。恪宁也是忍不住偷笑了一下,拿眼偷偷看过去,见胤禛脸红红的很不自在。好在,众人终于退下。掩了房门,此时,这里竟然真的就只剩他们俩人了。      “你有没有看到那些茉莉花。我让韶华照顾了很久。”胤禛终于恢复过来。转过头,静下心注视着恪宁。      “刚才已经想到了。你一向都细心的。”恪宁迎上他的眼神。没想到只是几个月不见,却好像两个人都变了好多。他们互相望着对方好久,却又不知道到底想说些什么。从他们第一次相见,其实也没有那么久远。怎么,就会走到了这一步呢?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恪宁回过头去,不敢看他的表情,“你真的希望是这样吗?娶我,是可怜我?怕我死在蒙古吗?”      “嘘!”胤禛忽然紧紧拉住她的手,“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这是什么时候?宫里的规矩你也忘了?不说不吉利的。”      恪宁笑笑,不再问下去。过了一会,他却自己开口莫名问道,      “你喜欢你的眼睛吗?”   “眼睛?”恪宁回过头看他,却惊异于他眼中的神采。“我没有想过啊。”      胤禛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有时候我们的确不在意,但是如果让你失去自己的眼睛,你一定死都不会愿意。只有当你自己看不清楚了,你才会想起,原来你的眼睛那么好,你一刻也不能和它分开。”说着,他停下来,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打气,“我喜欢如宣,就像当年喜欢母亲,喜欢祖母那样。我想要依赖她们。因为她们会给我温暖。不让我寂寞。我想我总是需要这样一个人,她愿意在我身边,陪伴我。我也知道很多事情不能长久。可我不愿意承认,也不想接受。有时候我责怪自己,当我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珍惜过,当我失去了,我又会……”他忽然噎住,身子有一点抽动,“不由自主地,怨怪她们,怪她们抛弃我。可是,我明白。是因为我不曾努力过,不曾真正努力去挽留,或者说,如果我拥有过幸福,我就应该珍惜,极力保护她,并且为此感谢上苍。”      他看着恪宁,忽然缓缓的低下头去,不知道是不是很少这样流露出真情。他突然不知所措了。他扭过头假装看着窗外,可是他拉着恪宁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恪宁还不曾见过这样的他,这样脆弱,这样坦诚。可她不知道说什么。他经受那些幸福和悲伤地时候,她还在母亲的别院中,想念着她的如宣姐姐。而此时,她多么希望,他们曾经一起拥有那些难忘的记忆。而那些记忆中其实并不存在她。但她要分享,分享他们的一切,他们的快乐,以及他们未来的美好。她要从此时此刻开始,让他们的记忆中只保有彼此。      她靠过去,轻轻将头倚在他清瘦的肩膀上。她想要给他那种温暖和安宁。她觉得她有能力,能保护她的男孩。      “我从你那里看到很多,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就像宽广的草原和没有边际的大海。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因为,我需要你。我从你那里看到希望和未来。不恐惧,不认输,不放弃。也许我真的没有像思念她们那样思念过你,可是,我却不能没有你。你就像是我的眼睛,我怎们能够把它送给别人呢?”他低声说着,过了一会才有勇气将手搭在她身上。窗外明媚的烛光闪耀进来。远远还能听到喧闹的人声。他真希望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      “我会做你的眼睛的,做一双永远明亮的眼睛。”       小羽裳   “多情去后香留枕,好梦回时冷透衾。”      娇媚的女子,一身黄衫,犹如翩翩仙子。莺喉婉转,身段柔美。一开口便赢得全场喝彩。加上她眼神上颇有功夫,一个媚眼飘过去便将底下男人们的心都掠了去。      “只可惜,这曲子太香艳了。人也过于媚了。这样的东西,怎么上的了大台面。”一个年轻的华服公子坐在一边悠闲镇定的品着茶,旁边另两位也是衣着华贵,举止不俗。这三人正谈笑间,忽然其中一个一脸的惊讶。忙的抓住刚才说话的男子道:“八哥,你看那边那个人的背影,是不是有点眼熟。”      这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八皇子胤禩,那两位则是九皇子胤禟、十皇子胤礻我。而他们正在看的则是窗边一张桌旁另一位年轻男子。这男子身形略显瘦小,正巧背对着他们。正在向窗外看着什么。几乎在同一时,他们认出了那是谁。胤礻我刚站起身,却被胤禩按住。      “等等,不要打搅她。”   胤禟也急了,道:“她怎么溜出来的,这也太离谱了。万一出了事,皇家颜面何存?”   胤禩一笑,努努嘴,“没看见吗,阿奇那丫头跟着她呢!凭阿奇的功夫,京城里有几个人敢把她怎么样?我们过去是多余,又多有不便。此事万万不能让四哥知道。谁要说出去,我就不把他当兄弟看了。况且,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说罢胤禩微微一笑,又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便起身出去,那两个自然闭了嘴,跟着出去了。      原来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已为人妇的恪宁。当今皇四子的福晋。只不过,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小叔子们发现了。仍然像个孩子一样在桌边出神的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京城的繁华让人忍不住赞叹。      “阿奇,你看!”忽然,恪宁仿佛看到了什么新鲜的趣事一样,伸手指给阿奇看,“那边有耍杂耍的人呢!我们过去看。”   “格格,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再过一会儿,爷该回来了。到那时可就兜不住了。”阿奇一边劝阻,一边急得直冒汗。可恪宁似乎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瞎说,好不容易我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家了,还管得了那么多。爷一时半会回不来,听说娘娘找他过去了。”恪宁无意地说着,已经拉着阿奇下来。   阿奇听了却不由得一愣,身在宫外的她,怎么会对皇宫中发生的一切这样的了如执掌呢?她正思索着,恪宁已经快步跑去看杂耍了。      就在这时,恪宁忽觉身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一个戴着小花猫面具的小女孩子,恪宁一见是个孩子,忙不迭扶住她,笑道:“小妹妹,没有撞疼你吧?”   “没有事的,这位公子。”说着,小姑娘将小脑瓜上的面具摘了下来,就在这一瞬间,恪宁竟然凝住了一般,眼前,这样一个空灵美好娇小的面容,柔嫩的肌肤恍如新鲜的水果,一双鸽子般的眼睛,好像透过很久远的时光看着她。还有眼角隐约的一颗泪痣,像一种似曾相识的淡淡的哀愁,渐渐向她袭来。她几乎从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孩子。   “你……”她似乎失语了。这个女孩子,她……      “没有关系的,公子,我不疼。”小女孩镇静的看着她,一点也不羞怯。好像还带着一点欣赏和赞叹的目光。“公子,你是京城人士吗?”      一阵愕然之后,恪宁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是的,我是京城人士。”   “我听娘说,北方人都生的粗糙厚重,可是公子,你真的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了。即便在南方,也不曾见过呢!”小女孩忽然透出讨好的笑容。令人意外的妩媚。恪宁看着忽然有一个想法,这个孩子长大了,也许会颠倒众生的。   “你不相信我吗?我听戏文里说的,倾国倾城,佳人难再得。”   “那是形容女孩子的。”恪宁温柔的打断她。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她们好像很熟悉。      “羽裳,羽裳……在哪儿呢?”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向这边看过来,果然,是在寻找这个可爱的女孩。原来她叫羽裳。   那男子来到近前,已经急不可耐:“怎么可以乱跑出来,让爹爹知道,麻烦可就……”就在他用眼风一扫旁边的恪宁时,他顿住了。      “看,哥哥,你不要急,你看看,哪里见过这样俊俏的男子啊?”小女孩仍然不依不饶。那被称呼为“哥哥”的男子果然仔细打量着恪宁。阿奇在一旁立刻紧张起来。却见恪宁落落大方道:“这位相公,可要看好你家妹子。不要让她这样乱跑才好。”她说完才抬头好好观察了一下眼前的男子。      好一幅气派的长相。身材魁梧又不显笨拙,方正的脸膛,气色红润。石青色的长衫,朴素却穿得不失一点身份。一脸端正气质,让人敬慕。这样的一对兄妹,可见不是长于一般人家。      阿奇在一边见天色不早了,忙拉着恪宁回去。见恪宁要走,小姑娘却恋恋不舍,甜脆脆的声音道:“公子,我以后要是想你了,找不到你怎么办。”   恪宁一听,乐了,“小妹妹,若是有缘之人,日后自然能够相见。就看老天给不给我们缘分了!”说罢冲小丫头摇摇手,“那就再见了。”      眼见恪宁走了,小姑娘仍是不情愿,扯着哥哥的袖子嘟囔道:“哥哥,为什么不问问他家住哪里呢?羽裳真的好喜欢这个人啊!”   那男子不由得一笑:“你这个小坏蛋,偷了人家的东西不说,还要问这问那,万一让他发觉了怎么办?怎么,看着人家长得俊俏,你就要死缠烂打不成?”   “胡说,哥哥你胡说!我没有偷他东西,是这把扇子自己掉下来的。”说着,小姑娘从身后抻出一把湘妃竹扇,笑着打开来念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哥,这是什么字?”   那男子凑过头来,只见扇面上挺拔有力的一笔好字,与淡远之中又带几分傲骨,果费俗笔。等看到小姑娘所指的那两个字时,男子立时僵在那里。      小羽裳指着题词的落款,上面正写着“胤禛”二字。男子却不禁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呢?她究竟是谁呢?”      “哥哥!你说什么呢?这个到底是什么字啊?”羽裳不依不饶。   男子看着妹妹一张天下无双的面容,忽然心里一动,道:“羽裳,你遇到贵人了。”   “什么?哥你说什么?”   男子微微一笑,“这两个字念做‘胤禛’,可是,你知道这胤禛是谁吗?”   小姑娘摇摇头,忽然眼睛一亮:“难不成就是刚才那位公子?”   男子的眼神飘忽不定:“胤禛就是当今天子的儿子,皇四子。”      “什么……”      远处一辆马车过来,小姑娘上了车,却不去听那些奶妈丫环们的絮絮叨叨。只管捧着手里的扇子,心中默默地念叨着:“胤禛,胤禛……”那眼里全是刚才明媚的少年纯洁的额头,温暖的笑容。她不禁咯咯的笑了起来。车窗外春花飘过,笑声让上天都为之怜惜。      “格格,你太不小心了。这样子,迟早是会出事请的。”恪宁和阿奇刚坐上回去的马车。阿奇就不断的说道。恪宁一边看窗外缓缓而过的风景,一边静静的微笑。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是这样疯疯癫癫的过日子。虽然的确不太像话,不过,她真是太喜欢这一切了。胤禛随太子在户部学着办差。忙得不得了。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要他去办。而她呢,却是实实在在爱着一个人渡过的时光。过去,她缺少这样纯粹的快乐。总是想着看他人的眼色,总是想着要如何讨他人的欢心,总想着一些本该忘记的事情。现在,她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只想着自己的快乐。也许她自私,但凭什么不呢?在青春灿烂的年纪,她失去了那么多。      恪宁顺利的回到皇宫,装作刚刚从娘家归来一般。这是皇帝的特许。也让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然而,刚刚踏入乾西四所,她就察觉出异常了。谢嬷嬷一直惴惴不安的看着她,迟疑了好一阵,才开口。      “福晋,咱们这儿出了点乱子。”等恪宁支开其他人,她才低声细语在恪宁耳边说到。恪宁斜过头来看她,不明白一向伶俐的嬷嬷今天竟然这样谨慎小心。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恪宁却也不慌,只是心里隐约觉得这件事情也许不是一般的宫中琐事。不会真是什么“一点乱子。”      “前些时候,您带着韶华家去,不是说她身子骨不好,您就偷偷将她留在她娘家住了两天。如今,她出了点事。”   “出事?我早就带她回来了,能出什么事?”      谢嬷嬷一愣,见恪宁语气如此强硬,她又有点吃不准如何说了,可是见恪宁眉峰一挑,她决定如实说好。      “她,好像……”谢嬷嬷又向恪宁身边凑了一下,用更轻的声音说道:“有了。”      “什么。”恪宁一时间呆住,仿佛并没有明白谢嬷嬷的话。“有了”这个词就像平地一声惊雷炸懵了她的头脑。虽然有不少人已经提醒过她,她该考虑考虑孩子的事情。但是她觉得这似乎很遥远,并不现实。何况,她还不曾出现过这种征兆。有了孩子,一个孩子。这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福晋,我们不能让上头知道,要解决,只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解决。”谢嬷嬷已经看出她的紧张。      “我明白。”恪宁竭力冷静下来。是她当时心里不忍,让韶华在家里住了一些日子。好能和亲人团聚几日而以。没想到……      “你瞧准了吗?万一不是呢!从她出去到现在也不到三个月而以。”恪宁皱皱眉,她明白她要在这件事情上作主,就要先压住谢嬷嬷。“要是错了,那不就……”      “应该不会错的,信期不至,脉象上也看了,奴婢略知一二的。况且她已经有反应了。人那么瘦弱,肚子过些天就看得出来了。到那时,可就掩不住了。”谢嬷嬷鼓足勇气一口气说下来。她要恪宁明白当下的情势。      “这事情没有别人知道?她呢?”恪宁转身向外看。她的意思谢嬷嬷是知道的。      “重秀应该还不知道。别人都不晓得。咱们这边都是年轻人,很多都不懂什么的。这两天还是可以遮掩,只怕……”谢嬷嬷观定恪宁的脸色后,“福晋要早早拿定主意,夜长梦多。”      拿定主意。要如何拿这个主意呢。这样的事情泄露出去,将引起多大的混乱。到那时,连她也会深陷其中,连同韶华和腹中孩子的性命。又或者,牺牲掉那个还没有成行的胎儿。那样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将是最好的办法。      “让韶华来见我吧。”恪宁无奈道。也许对于她而言,这件事情有一点太过棘手了。“绝对不要向外露一个字,否则……”      “奴婢不会。”谢嬷嬷急忙俯身轻声道。这是她始终受人信任的原因。      过了一会,韶华从外面进来,蜡黄的脸色,精审也不是很好。本来就瘦弱。这样子看上去更像一个病人了。      “你大病初愈,不用那些规矩了。”恪宁清冷的声音荡过来,这还是韶华头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以前的恪宁从来都是随和快乐的。      “谢过福晋。不知找奴婢为了何事。”韶华极有礼的站到一边。      “为了关心你的身体啊!”恪宁忽然莞尔一笑。“你不是仍然不大好吗?”      韶华顿住了,她没料到恪宁知道得这么快。可是,她却并不害怕。“韶华的身子怕已经治不好了。不能难为主子。韶华已经决定好了。一点不用主子操心。请主子恩准吧。”      “哦,你已经有主意了。那是不是,我就不用明说了。”恪宁倒有一点以外,“你又准备如何呢?”      “奴婢已经准备好了,唯有一死,才能解脱。”韶华声音虽细小,但一字一顿,非常决绝。      这个回答让恪宁有点拿不准了。她以前并没有看出来韶华竟然会有这样绝烈的气质。   “无缘无故的死了,让我来替你但这剩下的责任?”      韶华抬了头,无可奈何的看着恪宁,“可是奴婢没有别的办法。与其不明不白的,不如干干净净的死去。就说我是病死的,她们又怎么会怨主子您呢?”      恪宁一笑,“只要你舍得了肚子里的骨肉,之后的事情,我自然会做足的。并不是要你去死!”      韶华猛地又一抬头,忽然,眼睛里就有了泪水,“可是,主子,奴婢不能让孩子自己去死。要死就娘俩一起去。韶华决不能丢下他一个。请福晋原谅奴婢,奴婢不能答应。”她,似乎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力气,语气硬起来,却又“扑通'一声跪倒在恪宁面前。      恪宁从她刚才一心寻死就明白,她还算个硬骨头,只是这一次,恪宁忽然被触动了。      “你还在乎这个孽障干什么。他来得不是时候。你告诉我,是不是我留你在外面的时候,那个人是谁?”      韶华无力的摇摇头,跪在那里抽泣,“主子不用问了,奴婢也说不出来。一切都是奴婢做错了。只是可怜孩子还没能来世上一遭。要说作孽,也是韶华作了孽。不关他人的事。”      恪宁一皱眉,这个韶华,年纪不大,心倒是很重。平时看着瘦瘦弱弱不起眼,可是竟然还会在这种时候护着那个男人。 这要她怎么办,她是不会眼看韶华去死的,其实从心里说,她也不愿意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是,这里是皇宫,这里是皇宫啊!她站起来,望望窗外正艳的桃花。想起第一次遇到韶华时,她还是个只知道照料菊花的小姑娘,和自己差不多大。自己又怎么有理由去残害她和她的孩子呢?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伫立良久之后,她忽然有了主意。       欢好   这一天,她第一次焦急不安等在书房门外,一直守着胤禛归来。直到掌灯时分,才见胤禛拖着一身疲惫从外面进来。看起来心情倒是好得很。胤禛根本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等自己。说实话,好像已经有好多天不见了。各宫里的人都知道,自大婚以来,这对小夫妻就像没事人一样,整天只是各自作各自的。很少见他们有新婚夫妻的样子,开始还有人拿他们取笑,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不过今天恪宁的行为,倒让人们吃惊不小。胤禛看着恪宁站在灯影下,冲着他轻盈的浅笑。忽然心里就没来由的软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稍顿了一顿。走到她身边,恪宁微福了福,胤禛便拉住她,笑道:“你还这样多礼。”      恪宁故作顽皮一笑,“不知我忙碌的夫君,今天有没有空啊?”不想胤禛不答,只拉了她的手,进了屋。下人们都颇识得眼色,个个悄声退出去。只留恪宁和胤禛在屋内。恪宁见如此,也正和她的意思。便先抬手帮胤禛脱去外衣,哪想胤禛一把攥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轻笑道:“今天终于想起我来了。外面不好玩了?”      恪宁忽然觉得他今天有点异样,又被他一说,况且心里有事,不免有点心虚。脸一红道:“我有正经事和你说。”      “咦,正经事吗?你整天就想着吃喝玩乐,有什么正经事?”胤禛看着略长高了些的恪宁,一身合体的桃红宫装,不知怎么的,只有穿在她身上才这样好看,头上只簪了一只玉蝴蝶,翅子跃动着,撩人心魂。他忽然不想再这样把持着了,手里一用力,便将恪宁搂进怀里。恪宁从没见他这样,吓了一跳,还没等挣扎,他的吻已印在脖子上了。恪宁又急,又不愿意外面的人听到。 只好低声道:“你等会,我有话和你说。”胤禛哪管这些,一边寻觅她的樱桃般的唇,一边笑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今天不准躲着我了。”说着拥着恪宁往里间去。恪宁越发急了,死命想挣出来,嘴里语无论次的:“我是有事情和你商量的。你难道不饿吗?先,先……歇歇吧!”      胤禛看她急的样子,心里乐的不得了。他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成婚之后,他们其实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呢。不是胤禛不想,只是不愿让恪宁适应不了。可是今天,情况似乎有点转变。他把她的挣扎看作是欲迎还拒,小女孩不好意思而已。也许他该顺应她才对,不过那样的话,她也许永远都会不好意思地。这怎么行。所以他忽略掉她脸上的表情,只随着自己的心愿行事。打横把她抱起来,哪料恪宁力气不小,不肯好好让他抱着。一个劲儿还想要挣脱,搞得胤禛站立不稳,两人“咕咚”都倒在床上。恪宁刚起身想跑,胤禛轻轻一拽又把她拽了回来。一番身便压在她身子上。恪宁这时已经是再也挣不动了,娇喘吁吁。但还是本能的用一只手挡在胤禛和自己之间。      “你有什么事情,只管自己做主就好。你说的,我都会答应的。”胤禛的语气冷静下来,可是他的心已经迷乱了。      “是吗?无论我决定作什么,你都会同意?”恪宁忽然清醒过来。      “是……”      她察觉到他手心的热度。他完全不加思考的回答着她的话,手指一刻也没有停下。那些繁琐的衣服,被他一点一点的解开。好像他想要探求的秘密就裹藏在里面。他饶有兴致地做这件事情,不紧不慢。少女玲珑的躯体像人世间最美丽的风景,他不愿错过一处。他的指尖游弋在她幼嫩的脖颈上,渐渐向下……      恪宁的心里在谋划着。 可是,逐渐的,她却被那缭绕的春情感染了。她任由他拿开她防备的手,感受着她的丈夫温柔却又蛮横的控制着她。她在狂乱中看到他的脸,那么年轻英俊的一张脸。她怎么可以不爱他。他的抚摸让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瞬间,就在她忘却深埋在心底的痛悔,和那些纷乱的人事的时候。他拨开了她身上薄薄的衣衫。也许是窗外的夜风吹过,她不由得紧缩了一下。忽然想要从甜美的梦中醒来。她想要动,可是他不许。他用他火热的吻拒绝她。从额头开始。那吻,仿佛带着圣洁的意味,就好像是天神的吻。      “我等了你好久,一直等你愿意接受我。”他褪掉身上的衣服,修长而洁白的身体紧贴着她,似有一团火焰将他紧紧拢住。那一刻,他觉得再也不愿和她分开。      她触到他滚烫而滑腻的肌肤,忽然紧张起来。她不曾见过这样的激情。她看到他的身体,就像是看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从不知道,男子的身体竟然是这样美好。她忽然羞怯了。想要用手护住自己。但是被他挡住了。她只听到他在耳边呢喃,      “为什么要脸红呢,你美的就像子夜绽放的花蕾……”      他的吻覆盖住她的唇,不容她多言;他的手指在她身体上游动,好像点了一把火,手到哪里,那火就烧到哪里。      “叫我禛,叫我,让我知道……你的心里就,只有这个字,只有,我……”      “禛……”      他满意地笑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他不愿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微微抬起身,缓慢而炽烈的侵入她水一样的身体。他生怕她会有一丝痛苦,便握了她的手,“宁儿,抱着我。”      她像个喝醉了的孩子,软软的拥抱住他。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陷在何样的境地。她只是不住的喘息,不知是因为痛还是迷乱,她不由得轻声的呻吟……      不知道有多久,她在淅沥的雨声中醒来。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回忆刚才的情景,她以为那是一个梦。可是,她看到他们的衣服纠缠在地上,她也的确睡在他的书房内。她想要再次确定,谁料到刚欠起身子,忽然觉得腰下一阵酸痛。      “怎么,很疼吗?”他在黑暗中关切地问,随即便将她揽了过来。她这才看到原来他躺在她身后。她躺过去才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发烫。她怎么会这么听话的让他抱着她呢?何况她还□啊。      “盖好,外面下小雨了,会着凉的。”他柔声细语的对她说话,说完停了一会,只是看着她。她窘迫的垂着头,不吭声。   “看着我,刚才我一直看着你,好累啊!”他忽然坏怀地笑了。      “你看我,你一直都不睡吗?”可惜恪宁迟钝,还没有明白。   “是啊,趁你睡着了,我把你上上下下看了个够啊!”      “什么?!”恪宁羞得了不得,刚想起身打他,恰巧锦被滑了下来,半个身子都露了出来,吓得恪宁急忙又缩回被子里去了。觉得太不好意思,又把整个头都蒙住了。      “还装害羞,我都已经看过了啊。”胤禛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不肯让恪宁躲在被子里,伸手进去一阵乱摸。恪宁左躲右闪也不行,冷不防又被他狠摸了几下。胤禛来了兴致,掀开被子便想去捉恪宁,恪宁无处可躲,又被他捉到怀里,只好由着他又厮磨了一阵。   不一会,雨声渐小。胤禛贴着恪宁的脸蛋说:“我想出去,去一个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你有办法出去?”恪宁不屑地笑他。      “当然有了。就看你敢不敢去。”胤禛忽然露出孩子般天真地表情,好像要告诉他的小妻子,他什么都能做到一样。      “哪有事情是我不敢做的!”恪宁也不愿意示弱。      夜幕下,两个年轻的身影在细雨的掩护下,悄悄离开了紫禁城。      “原来你有出宫的腰牌,为什么我不知道。”恪宁舒服得坐在马车里,任帘外雨滴飘落进来,打在她不染脂粉的脸庞上。那是接近晨明的雨滴,沾染着新鲜柔和的初辉。那是上天对爱的怜惜。      “我们要去哪里?”她欣赏着娇媚的雨,不时回头看着她年轻的丈夫。她还没有见过此时此刻这样的他。他眼中流露出温情,自始至终不让她脱离他的视线。他试图将她拉过来。她又调皮不肯听他的话。   “不要乱动,着了凉,会更痛的。”他过来搂她。可是她巧笑着,闪到一边去。“我已经不疼了,你不要那么讨厌了。”   “我讨厌?那你不要跟着跑出来,把你送回去吧!”胤禛故作生气。   “啊,不要。不要回去。”恪宁笑道,蹭到胤禛身边来。忽然羞涩的拽起他的手,轻轻贴在脸上。      “你知道吗?”她轻声的叹息,“我不曾有过亲人。”      “以后就会有了。”他将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柔柔的搭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掌心从没有这样暖过。让她心安。      “记得畅春园有一条小溪吗?它通向一个很美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我顺着那条溪流,游了出去。”他禁不住一笑,“就在我们第一次去畅春园的时候。”      “什么,游出去?”恪宁惊诧的瞪起眼睛。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会游泳?是脱光了游出去的吗?”      “别胡说。不害臊!”胤禛被这种□裸的问话唬住了,他意识到,也许以后恪宁会更加肆无忌惮的。关于是否脱光的问题她问的一点都不脸红。      恪宁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有微凉的晨风吹过。她觉得摇摇晃晃的,好舒服。雨不曾停,但是已经很微小了。郊外润湿的空气,和不知名的野花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迎面抚来,温柔而暧昧。      “我们在哪儿?”      “在我们梦里的地方。”      原来她又昏睡在他的怀里,而他们俩人竟是在一条船上!周围氤氲着甜美的令人蠢蠢欲动的雾气,恍若梦境。      “要是我们可以住在这里,住一辈子多好!我想在岸边修一座开满茉莉花的园子,好让我的仙女住在里面……” 还没等他说完,恪宁止不住咯咯笑起来。      “尊贵的殿下,您找到那个仙女了吗?”恪宁憨笑着,几乎喘不上来气了。      “仙女是个傻瓜!”他宠溺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只会傻笑傻睡!”他忍不住伏下身想要吻她那含着露珠的唇。不想恪宁灵巧的一跃,躲过去。自己跑到船头。她稳稳得站在那儿!一歪头,脚底下忽然滑出一个舞步,身子随即轻盈的转了一个圈。      “不要混闹,掉下去了不得。”胤禛看她这样便急了。      “汉宫飞燕能做掌上舞!我在船上怎么不能?”恪宁不理他,果然轻巧的舞动起来。      胤禛从不曾见过这样奇怪的舞蹈,笑问道:“那这是赵飞燕的舞?”      “你没见识,我怎么会跳媚君之舞呢?这是汉武帝李夫人的圆舞!”恪宁边舞边说道:“以钟磬之乐相和,飘逸袅娜,乃古汉遗风,你可要开眼界了。”      “汉武帝要叹姗姗来迟,我今日岂不是要说,相知恨晚?”他起身搂住她细腻的腰身,停止她的舞蹈。“今生今世,你只为我而舞吗?”      她静下来,看着眼前清俊如梦幻一般的男子,这些美好,会不会只是过眼烟云。她想起李夫人,那是一个苍凉的故事啊,她不该跳这个舞的。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偏何姗姗其来迟?”她靠近他,能真切的感受到温暖。但不知,能否长久。      “夏天的时候,这里也会开满莲花吗?”      “也许会吧,你不喜欢吗?”      “不,我很,喜欢。”       韶华何处   春雨过后的紫禁城,令人诧异的显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那明媚的金黄色美的让人惊悚。一大早韶华便蹲在院子里照料恪宁喜欢的那些花。自从谢嬷嬷将她要到四阿哥这里来,她几乎没到过其他什么地方。皇宫,对她来说,甚至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可是,她却安心的守在这个小院子里,养养花,修修草。听着恪宁给她们这些姐妹们说笑话,跟着她一起玩闹,似乎这样就是以后一生的写照。可是,她没有想到,恪宁会带她出宫,会送她回家去看亲人。其实,她也没什么亲人了,没了母亲,父亲只关心兄弟们。其实,她不过是想去那里看看罢了。看看曾经让她那么留恋不舍的家。一个再也不会属于她的家。没想到,她就那样碰到了那个人。他不是早跟着他父亲去任上了吗?怎么就会那么巧?她这一辈子竟然还能遇到他。她年轻,可是却为了他付出了那么多。她不过喜欢这么做而已。并不求回报。她是宫里的人,他报不了她什么。可是她就是愿意。即便如今闹出事故来。大不了,也就是死。死,也是要和孩子死在一起。怎么说,她也算是活了这十几年吧。好的,坏的,总该有点内容。恪宁说会有办法,她想大概也就是为她遮掩那么几天而已。她真的不怕死,因为一直都没有什么牵挂,自己像个多余的人,那么,生如何,死又如何呢?      “韶华。每天都是你起的最早。”重秀的声音还是那么明朗,不过看起来精神却差得很。眼下一圈青,好像没有睡过觉一样。穿一身淡青色衫子,随随便便的挽个髻,更显得清瘦恍惚。   “你这是怎么了,这么个模样就出来了。身子不爽吗?”韶华关切地问道,对于这位跟在四爷身边最久的人,她一向是敬而远之的。胤禛虽说对她们都不大上心,但是对于重秀,倒还是有几分看重的。毕竟,她跟着他最久,许多事还要她来做,才踏实妥帖。   “没什么,睡不安实。好像四爷一早就出去了,都没见到人影。”重秀似乎还没有注意韶华的神情,韶华却觉得她的话语有点不对头。   “许是,又有公事去做。爷最近忙。倒也奇怪,福晋今天却还没起呢?”      “没起,不知道是没起,还是根本就不在。”重秀浅笑,却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失望。见韶华不言声,方抬起头,却见韶华一手支着头,紧蹙着眉,脸色煞白。   “韶华,韶华,你怎么……”重秀一把扶住韶华,连忙拽过她的手腕子,食指一掐,只轻把了一下,心里却已明白。原来重秀自幼曾随母亲学过医理,对脉象药学极为精通。韶华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子,她如何能不知。“你怎么?”忽然,她意识到什么,慌得甩开韶华的手。韶华只觉得心悸,抖得上不来气,也没注意到重秀的动作。重秀定了定神,不敢说什么,只扶起韶华,慢慢进到屋里去。接着回自己房中,从一个小荷包里取了一颗小丸药,拿水化了,端到韶华这边,喂她吃了,过了不一会儿,果然好了些。见韶华睡了过去,她才退出来。在自己房中坐了好久。一段深思熟虑之后,她忽然起身梳妆打扮起来。她要去见她真正的主子。      永和宫的德妃娘娘刚刚从人们对于她漂亮的小儿媳妇,和儿媳妇娘家的庞大嫁妆议论中逃脱出来不久。儿子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让她不由得有一些自哀自怜。明明是自己亲生的骨肉,却被别人抱去抚养长大;明明就要回到自己身边,却不想儿子对自己如此疏远;就连在儿子的婚事上自己也几乎没有什么发言权;这一切可算是对一个母亲的最大伤害。但她又能如何呢?她本来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罢了。不是这样吗?不过,她毕竟还有一个最可靠的人在儿子身边。这样,多少都会让她放心。她觉得这一点,是她第一次学会未雨绸缪。不过这个恪宁更让她烦心。关于她的传说让她提心吊胆。宫廷流传着这样的话,新来的四福晋可以撼动天子的心,比万岁爷最宠爱的女儿们还要受宠。得到前所未有贵重的赏赐,穿戴着皇宫里其他嫔妃公主们从不曾见过的新奇首饰,甚至着了汉人女子的衣服跑到宫外面去闲逛。恪宁从进入皇宫就是这里的奇迹。然而带有奇迹光环的人,那光芒也常常伴随着嫉妒。事实上,就像她第一次以不明确的身份踏入皇宫中那样,仍然有许多人等待着机会,让她明白什么是紫禁城的规矩。      “娘娘,重秀姑娘求见。”小宫女春玲子跑进来。看到德妃娘娘一脸愁云,不由得止住脚步。木纳的请了个安。      “噢?”德妃不由心里一动。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重秀是不回来的。特别是四阿哥成婚之后。为了避嫌,她更少来了。今天?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才使她踏足永和宫吧。“那就让她进来吧。”      “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重秀优雅的蹲下身行礼,一套动作做完,德妃流露出赞赏的眼光。这些功夫都是她使在重秀身上的。精心的培育出这样赏心悦目的女孩子。重秀的确值得她骄傲。爽朗的性格和细心的处事,她是当仁不让的。本来,虽然她的身份还不够成为她儿子的嫡福晋,但是让她留在胤禛身边做妾侍,不过两三年,等胤禛出宫开牙建府,重秀在她的扶植下,成为侧福晋只是早晚的事情。不想现在偏偏有恪宁存在。恪宁这个丫头不是轻易能够控制的人。即便有在深宫泡了这么多年的她和这样一个聪慧美丽的女孩子都压不住她的风头。更何况,胤禛为了恪宁跑到皇帝面前求情的事情,宫里人都已经知晓了。如今,胤禛,似乎首先已经是恪宁的胤禛了。想要再将重秀插在他们中间,几乎是不可能的。只可惜,万岁爷竟然真的这样纵容恪宁。连她以前私逃出去的事情都不论,还是这样的宠着她,根本不给德妃说话的机会,何况,即使她说什么,皇帝又会听吗?      “你这个孩子,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德妃满脸的慈爱,温和的看着重秀,就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从心里,好像替她委屈一样。      “娘娘,奴婢想,没有什么事情就不来烦娘娘了。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告知娘娘。”      “很重要的事情?难道是禛儿有什么事情?”      ……      ……      “四嫂,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等你。”      恪宁刚回来,却不想在院子里就碰上刚刚新婚不久的惟雅。当着他人的面,惟雅还是称呼恪宁为四嫂,其实在底下仍然直呼其名的。      “你怎么,难道有急事找我?”恪宁发觉惟雅面有难色。      “才刚儿我来找你,”惟雅将恪宁拉到一边来,“路上正撞上德妃娘娘宫里面的刘嬷嬷带了几个太监宫女到这边来将韶华领走了。我还奇怪来着。韶华这丫头并不出什么头的,怎么会被德妃娘娘的人叫去了。结果问你这边的人竟是谁都不知道呢!”      不想这几句话,一下子吓得恪宁色变。谁料想,她不过才不在了这一阵儿功夫,就出了岔子。德妃的人领走韶华,再没有别的事,一定是有人去告密了。恪宁连屋都没进,马上转身就要去永和宫。忽然又想起什么,叫过阿奇来,问道:“今个儿见重秀没有?”      “秀姐姐,她,好像一直都在啊。”阿奇道      恪宁定了定神儿,回头看了惟雅一眼。忽然,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惟雅,你回去吧。无论出什么事,你都只做不知道。”      “怎么了。难道真的有什么缘故吗?恪宁,你说清楚!”惟雅见恪宁脸色这么难看。料定不是好事。哪敢放她走。“你说清楚,我帮你想办法!啊?”      然而恪宁慌乱的一笑,“我会有办法的。你想帮我,求你让五阿哥去毓庆宫找胤禛来。你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恪宁一把抓住惟雅,“然后,你们就回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定守口如瓶,就算是帮我了。”“还有你们,”恪宁转身对宫人们说:“谁都不准出去乱说,有人来问,一律都是不知道。哪个敢违了我的意思,仔细他的皮!”      “快去啊。”她将惟雅推出去。这边转身叫着阿奇便向永和宫来。刚入宫门,却见德妃正要出来。恪宁完全没有准备。然而见德妃穿着如此正式。心想难不成要去哪里告状。真庆幸自己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能将她堵住。忙上前请安。      德妃自认自己做的巧妙,没想到恪宁来得这么快。她本想到慈宁宫。却不想还没出宫门就撞上儿媳妇。眼见恪宁衣衫略有不整,却是自如漂亮的为自己行礼。这小女子她以前就听闻很难对付。心里竟然有一点怵头。再看恪宁,不急不乱,举手投足之间,华贵之气自然天成。德妃也不由得注目起来。凭她多年深宫修养也难有这样高贵的不留痕迹的气势。心里佩服起恪宁母亲来。将女儿教成这样,她的重秀的确还是难及半分。她虽是自己的儿媳妇,身为晚辈却是不卑不亢,举止得宜,谈吐拿捏得很好。      “宁儿可以先回去了。本宫还有他事。”德妃端起架子,想甩开恪宁。      “额娘。宁儿却有一事要想额娘禀告。额娘稍微留步即可。”      “为娘要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不可耽误。”      “若额娘将宁儿禀告的消息再向太后娘娘告知,太后娘娘定然更为高兴。额娘何不稍作停留。”      “噢。何事。”      恪宁笑笑:“额娘,若知此事一定会万分欣喜的。只是,这喜事不在我身上,却在另一个人身上。只等额娘将她带出来咱们便知晓了。”      “什么人?”德妃也不动声色。      “就是韶华啊。”恪宁毫不犹豫。直话直说。      “什么韶华,那是什么人?”德妃来个死不认账,看恪宁还有什么话说。      恪宁来的路上已经想好对策。只看事情如何发展。“额娘既然不知,那就要问刘嬷嬷了。”说罢双目一立。向德妃身后扫去。      跟在后边的刘嬷嬷最为狡猾。哪会承认。还想狡辩。恪宁不容她多讲。轻声道:“这位老嬷嬷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刚才慈宁宫的人明明看到你将韶华带来永和宫了。你却说不知,难道要欺瞒额娘吗?”      果然,搬出慈宁宫,那刘嬷嬷便顶不住了。一个劲拿眼瞅德妃。德妃不知恪宁说话是真是假。却也不敢轻易推辞。思咐了一下,横下心道:“你说的是不是你那里那个侍弄花草的丫头。我这永和宫里的木芙蓉不知怎么,没几日竟死了半边,倒要让她瞧瞧了。”      “那就是这丫头了。额娘应该还不知道吧。可千万不能让她劳累。出了事情,额娘岂不是要心疼?”恪宁掩嘴笑道。      这话就让德妃有点不明就里了。心里又有些虚。“那就先找那丫头来吧。”德妃一使眼色,身后小宫人便退出去。德妃心道,幸好还不曾将那丫头怎样,不然擅自作主,让他人知了去,也是自找麻烦。倒要看看这恪宁要怎样搅这泥水了。      不一会儿,只见韶华发丝凌乱,面色惨白。脚步有些不稳,从外面进来。刚见德妃,便“扑通”一声跪在当地。颤颤巍巍抬头,才看见恪宁坐在一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原来韶华醒来,还迷迷糊糊中便被永和宫的人带到这里。德妃娘娘不论原因,劈头盖脸便将她训斥了一顿。韶华虽不算聪明,但这样阵势,也知是事情泄露。却也安下心来,只等一死。却不想此时又被带回来,见恪宁来,犹如临终见了亲人一般,眼圈已是红了。      “快让她起来吧,怎么还跪着。”恪宁忽然起身,不等德妃说话。走了过去竟将韶华扶起,拉到自己这一边。笑道:“额娘,您且看看,这姑娘模样俊不俊啊,身段俏不悄啊?”      “恪宁,有话快快告知额娘罢!”德妃不知道她卖什么关子,心里早就急了。      恪宁忽然掩面而笑,红了脸道:“额娘您有所不知,韶华丫头肚子里,已经有了您的……孙子了!”说着,拉韶华近前来,“只等额娘说话,好留在屋里呢!”      “什么!”德妃惊得不由得立起身来,底下人们也都忍不住抬头重新打量韶华。韶华就是死也不会想到恪宁竟然会这样说。整个人一下子顿住,只觉得浑身冰凉。她知道,恪宁在说谎,而这个谎言,足以让恪宁进宗人府。她不能让恪宁引火上身,忽然想撤出手来,然而恪宁攥得更紧,回头向她笑着。那么自然,毫无畏惧。而话一出了口,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真的……”德妃过来,拉起韶华的手,刚想再仔细瞧瞧她,然而心里的一个想法阻止了她。忽然,她笑了。“这是不是皇室子孙,可还得多瞧瞧才成啊。怎么也得,让禛儿来和我说说呢。这还没多久,怎么就又有了新人了。新鲜劲儿过的,未免太快了。”鄙夷的看了恪宁一眼,手一松,坐到一边吩咐道:“一会儿等皇子们下了书房,请四阿哥过来吧。”说罢,也不再看恪宁和韶华,径自到内间去了。      恪宁见她如此,冷笑一声。也不多话,拉过韶华一同坐下。轻言道:“我们刚好在这里等着。四爷一回子就来。”      “福晋,”韶华声音一低再低,“这如何使得?会出大事的。”      “有我在你怕什么?已然做了,就不要害怕!”恪宁也不看韶华满脸满头的汗。顺手拿起桌上小茶盅子,斟了一杯茶,怡然自得的品了起来。韶华只当她心里有了算计。不想没一会儿却见恪宁耳根子后红了一片,眉尖上也见了汗。手上已经不稳了,拿着茶盅子晃的厉害。韶华虚坐在那里,一颗心彻底的空下去。      “福晋,福晋!你怎么……”韶华起身上前,恪宁却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忽然,手里的盅子“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天花   韶华正待要拾起地上的碎片。却听外面已经通传四阿哥到了。韶华的心不由得一紧。她觉得今天的局面是蒙混不过去的。而带来这一切的,就是她这个无足轻重的人。可是,没有人容她去想。恪宁自会解决这一切。因为她自信自己可以。她是一贯按着自己的想法活着的人。也许她并不真正了解宫廷。恪宁此时已经走了出去。      胤禛站在廊下,恰遇到恪宁出来。胤禛见她似乎还有点羞怯之色。慌乱着低了一下头,然后才笑道:“你在和额娘聊天?”      恪宁这时却是一阵心跳得厉害。仿佛是因为起身太猛,眼前只是发花。她踉跄了两步,一把拽住了他。勉强轻声道:“你先听我说,别进去……”然而她等不得说完,身子猛地向后瘫了下去。这一瘫将胤禛吓得不轻,忙将她扶住。但是,她的身体软了。就那样一点点的软了下去。胤禛这时才看到,恪宁耳根异样发红的部位,渐渐成了一片疹子。他抓着她。一声声的喊她,没有用。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永和宫的总管太监刘三福年纪大了,颇见过些世面。远远瞧了恪宁一眼,心里就有了点儿数。悄悄进去向德妃耳语了几句,说的德妃也紧张起来。忙吩咐了他几句。那刘三福便出来向胤禛道:“四爷,福晋身子不好。今儿就不见了吧。德主子吩咐,送福晋回去呢!”胤禛本想扶恪宁进去歇歇,却简直不愿意相信母亲这是在下逐客令。他隐隐感觉到恪宁的身体在发烫,那热度穿过衣服散上来,一丝丝灼着他的心。他不再顾及身边的人,打横将恪宁抱起,急着往乾西四所赶。他的脚步凌乱了,他的心也乱了。那并不太长的路,彼时犹如万里之遥。幸而惟雅不曾离开,早支使人来探消息。见胤禛抱着恪宁回来。赶忙都接出来。这一闹,不知惊动了多少人。胤禛顾不得许多。只是喊着:“太医院有多少算多少,都给我叫来!”      阿奇韶华皆乱了阵脚,惟有重秀却还是一贯的利落镇定。推开韶华,拉了一床银红纱被,盖在恪宁身上。见屋内一堆人,她忙让阿奇赶她们出去。又将所有窗子关上,怕冒了风。这边胤禛站着。重秀安慰他道:“爷,您也到外间去。这不方便!有奴婢……”胤禛却喝道:“什么不方便,她是我的人!”说着一条腿跪在床上,将手伸进被里,略微褪开恪宁的衣服,只觉得湿漉漉的。仔细一看,也惊住了。重秀在旁边瞧着,也不由得抽了口冷气。只见恪宁身上从脖子往下已起了黄豆般大小红疹子。胤禛看到这番情景,浑身麻了一样,头皮也炸裂开来!一时间,众人都没了主意。只有他,呆在那里,一声也不出了,竟像是没了气息一般,眼也不眨一下。惟雅在外间不便进来。只吩咐众人快传太医。重秀看着胤禛,只怕他心疼坏了,忙着劝慰。可他也不理睬,过了好一会子,忽然笑了道:“你走吧,快离了我,别让我白操心了!”重秀一听,慌得“扑通”跪在胤禛脚边,抱着他只管流泪。惟雅在外听见了胤禛这句话,也慌了。料想恪宁要不中用了,凄凄惨惨也哭了起来。乾西四所住着皇子们,个个年轻。见这边哭成一团,没一个过来的。只有胤禩,刚从学里回来。早听见有人向他说恪宁又病了。便向这边过来,可是,只到了院中,又不好进去,只站在外面关切一番。      正这时,外面已是一阵急促的脚步,没有通传。胤禩刚回头,见竟是父亲,便赶忙请安。康熙在乾清宫早得着信儿了。过来时,也已下旨传太医来。一进来见胤禩在这儿,康熙下意识的向四周一看,见没有其他人。就好像知道了什么一样。在走过胤禩身边时,轻轻用手抚了他肩头一下。慌得胤禩一低头跟在他身后。康熙进去,见惟雅也在,又是一叹气。跟在后面的刘胜芳等众太医忙进去诊视。那边,胤禛出来向父亲行礼。康熙见他如此,便也猜到病得不轻,未免也担心起来。众人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太医们出来。刘胜芳也不说话,走到康熙身边,“扑通”一跪,叩头道:“微臣有罪,瞧不出病因。但看着似天花,请万岁爷治罪!奴才斗胆说一句,如今四福晋需得快快离宫,否则,恐生不测!”      “天花!天花如何诊不出来?又说什么瞧不出病因?”康熙愣怔了半天才说出话,可语气也软了。一众太医齐齐跪在地上。刘胜芳也没别的话说了。康熙费了半天劲才明白“天花”的意义。他幼时曾得过的病症。可诊不出病因,却又像天花。这叫他如何办呢?如是天花,按规矩,还是将恪宁移出去比较妥当。可若不是,治错了,岂不是更加麻烦。想来想去,他不由得回过头,看了胤禛一眼。胤禛不出声,也没什么表情,好似只有嘴角微微颤动。忽然间,他抬眼,无限悲戚的望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眼。那一霎,康熙只觉得寒冷。那眼神,太像一个人,一个垂死挣扎的人。胤禛把他养母最大的本事学的如此惟妙惟肖。他,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却不能留住最爱的妻儿。他知道他是要决定的,把重病的孩子送出宫,就像小的时候他自己一样。等于是遗弃。无耻的遗弃。可是他,是没有办法的。不能染了其他人。紫禁城禁不起的!      “传旨,即刻将皇四子福晋送往……”他停顿下来。送到哪儿?回娘家,把重病的儿媳退回给娘家。这是人做的吗?畅春园?那是受人以柄!他乱了方寸!他该把她送到哪去?      “万岁爷!……上善苑似妥……”李进朝一旁仿佛突发奇想,却是拿准了才说的。胤禩在康熙身后一边看着胤禛,听到这个词却也一愣。胤禛只冷眼看着父亲根本没听清楚。倒是惟雅,向胤禩这边送了个眼神。看样子,她也不曾听说。      “就上善苑吧!调朕的御前侍卫护送。”康熙的声音渐渐不能支持。他赶忙咽住最后一个字。似乎不想再看他的儿女们。转身便往外走。别人都跪送了。只有胤禛还站在那里。他终于发现,原来父亲始终都只是个万人之上的帝王。在他的心里,没有一个人是例外的。他轻轻走回里间。一步一步,艰难而漫长。杏黄段子的帐幕,那里有一个又一个他熟悉的人,隐没而去。他的妻子。还那样年轻。娇艳的犹如枝头待放的新蕾。那初见,那猜疑,那掩饰不尽的眼泪和欲留还拒的心痛,那惟有的□爱。那床,还是他们新婚的床。那人呢?一步步走去,是揭开新娘的盖头?还是送她远去?      他抱起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尽力的想和她一起呼吸,就让他们一起死去,生命才好完美。      恪宁略有清醒。她听得到太医们的话,听得到皇帝的旨意。然而她还不能心甘地走。她还有话对他说。她挣扎着想脱出他的怀抱。      “别动了,再过一会儿就会好的!”他终于怜惜她的努力。松开了手。      “我在等你听我说话啊!”恪宁终于笑了。越是痛的时候,她越是想笑。笑能解痛。那是母亲说过的话。“等我走了,你就留韶华在你身边吧。你别问,别想。只当是为了我。”她僵硬着脖子,凑到他耳边,“我误了她。都是因为我带她出去。她有了孩子。你把孩子,当成是我们的孩子,好不好?”胤禛不语,看了看恪宁。忽然悟道:“你想让我……”恪宁点点头,笑着喘气道:“你如此做,我才敢回来啊!只是我要是回来了,满脸麻子,你就不会,要我了。”她断断续续的,却忽然开心起来。她知道这样他总该答应她了吧。总该会的。她笑起来,费力的笑,扑在他的怀里。若只能放肆一次,那就好好开心。也许只有一次。      渐渐,她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他扶她躺下。看着她昏睡过去。看着她被他们抬出去。      窗外天色昏暗了,阴云布了满天,却又是一阵新的风雨。      他仍然还坐在那里,坐了那么久。再多的喧嚣,议论,只使得他更像雕塑一般的沉寂。直到掌灯时分,他才勉强回到书房。重秀端了清淡的粥菜,他也没有看见。重秀百般劝解,他才淡淡喝了几口。那粥,软软的,白吞吞的。他不喜欢的。以前母亲给他熬的粥,是略带一点咬头的。可他不愿说什么,他没有精力了。即便说了,也还是不一样的。他立起身,沉默着走来走去。忽然就想起了韶华。他的心里,隐隐的生出一些前因后果,像古怪的藤蔓,逐渐缠绕繁复。   “你叫韶华来见我!”他突然对重秀说道。没有感情的话语。像冷落的雨点击在重秀的身上。然而,她没有一丝别样的举动,默默站起来,去找韶华。      与韶华同屋的宫女们都聚拢在一起,议论着日间的事情。唯有她,孤零零坐在里间的炕上。她们的话越是热闹,她这边越是干冷着。她的心就像是空无一字的白纸,仿佛被摇曳的烛火燎着了一样,变黄了,黑了,成了一个洞。她其实拿定过主意的。终有一次为自己拿定了主意。后面的漆黑小屋,堆放杂物多年,很少有人去。她何不去那里呢?免得人们再看到她,免得她再看这繁花如梦的世界。她徒然的活过十几年,就这样毫无痛痒的死去,只有这样的结局。她躲过人们的视线,在黑暗中推开那扇门,顺手带上。接着解开了自己身上水红的带子。头上高高的梁,能带走她的忧愁。      重秀,一直寻她到后面,却不见人影,正纳闷时,却听到角落小屋里“咕咚”一声。重秀是胆大心细的人,并不害怕什么,然而,她一贯是警觉的人。便轻巧的移步过去,侧身向里面听,没有什么动静。她便微微推了推那门,竟然开了。没有人,那也许是……她刚觉得自己小心太过,却察觉到头顶上方有影子。她猛一抬头,却见黑暗中影影绰绰,一个人悬在房梁上!      “啊!”她停了一下子,才想到要喊叫,起码要让四阿哥听到。其实她并不怕的,她见过太多的事情,但装还是要装一下的。胤禛站在廊下看细雨霏霏,等着韶华来。重秀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听到了。守着他的小太监们也听到了。那惊恐的声音,划破了零乱了一天的夜空。众人忙向后面来。只见堆杂物的小屋黑漆漆的,重秀瘫坐在门边。胤禛三两步跃过去,只见竟是韶华。忙闪身进去。他个子高,抱着韶华的双腿,向上一送,韶华的脖子便从扣里褪了出来。整个身子倒下来。胤禛已累了一天,哪里还抱的住。险些自己也随着摔倒。小太监们忙上来,帮着抬韶华进屋去。胤禛见他们笨手笨脚,想起恪宁嘱托之事,便又喝道:“轻些,别伤着她!”这里见重秀还在地上,胤禛只觉得心都累了。又要转身扶起她,好声安慰一番。才又进屋去瞧韶华。众人一阵又掐人中,又抹药膏子。好不容易将韶华救醒过来。胤禛这边进来,对这一众人厉声道:“今儿,出了许多事情。就不要四处乱说了!惹得外人说咱们这院子里,一天到晚乱个不停!我要是听到谁背后胡嚼蛆,揭了他的皮!”众人一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了。可心里都还是觉得这事情有些奇怪。也都不敢想,听胤禛说便都退了出去。重秀原想不走,见胤禛也没有留她的意思。便迟疑着也出来了。      这边,胤禛见韶华略有些清醒了,听外面没有什么人了。才到近前,恰好韶华睁开眼。见胤禛在眼前,好像还不相信似的,仔细地看了几下。待她明白了想要起身,胤禛便疲倦的抬手示意她别动。自己轻声道:“你别多心了。救你,是福晋留下了话。你自己不要自轻自贱。保住孩子是要紧事!”      “您知道了!”韶华看着胤禛,她觉得自己好似做梦。然而,这又是真的。浑浊的烛火下,四阿哥年轻的脸,苍白而阴沉。无论何时,都高贵自若。这样的人愿意救她吗?是因为福晋,才这样的。不然,他这样爱面子,一定会悄无声息了结了她!但他要救她的。而那个留给她无尽屈辱的人呢!她生命中唯一所爱的男人。就和他的主子差不多年纪。可是,四阿哥为了心爱的人,这样的肮脏的事都愿意担待,那个人却不肯带她远走他乡。只将她随意丢弃,不顾死活,犹如草芥。      胤禛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了下来。用一只手轻拂着额头。他嘴角微张,露出一点细白的牙,亮晶晶的,像是夜里闪着光的匕首!像是在笑!他笑,因为他忽而有了一个念头,可以保自己既担这个虚名,又不会有无尽之忧!       上善苑   “惟雅,我好像和紫禁城没缘啊!”恪宁倚靠在一张精致的木床上。这里只有床,没有满族人喜欢烧的火炕。床,木质,还散发淡香。她知道惟雅不喜欢这种话,她自己,也不喜欢。窗外是淅淅沥沥雨打芭蕉的声音。      惟雅有太后的特旨,连蒙带骗的跑来看恪宁。“你呀,总是胡思乱想!一来二去的,您倒把万岁爷和皇后娘娘的园子都住了,我不知道这又算是有缘没缘!”      “皇后她为什么要在这里修一座园子?”恪宁凝神听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当她知道这里是属于逝去的佟后时。   “为了住在这里呗!你要歇着,不要乱想!”      (可是我知道,她不能住到这里,她要守在皇帝身边才对。用自己的私房钱修这么座园子,又不住,也不能时常来看看。到底是为什么?这个问题,我要想通,是花费了很久的时间的。上善苑是佟皇后的私产,并且几乎不为人知,甚至包括她的养子。然而,没有人明白,皇帝要把一个身患不明病症的儿媳送到这里。佟后薨逝,上善苑就更加的隐没了。这里,除了干净,冷寂,空廖,以及满园自生自灭的摇曳花朵之外,基本没有多少人的气息。但是其格局之独特,建造之精巧,还是令人忍不住赞叹的。我没有见过佟皇后,但是这里能让我感知到她,的确,一座园,截留了一个女子身上所有的特质,保存至今,即便是香魂早已远去,它还是那么得让人感动。)      “你看,那些疹子小多了呢!说不定,我看这不是什么天花。那些个太医,素来大惊小怪。过些日子,你身子好了,好好的回宫去,看他们怎么说!”惟雅一边坐在床边绣着一块帕子,一边柔声细语的说着。      “我总听着有琴声,你能听到吗?”恪宁接过阿奇端来的一碗汤药,一口气喝干。她从不怕苦的。“奴婢也听着似乎有,可是这个,奴婢不懂得。格格这样雅致人才懂。”阿奇简单的回应着。   “我好想见见那弹琴的人呢!”恪宁清浅的笑着。这毫无烦扰的生活,促使她几近天然的笑着。惟雅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情简单,找他来给你弹琴解闷儿不好。”      恪宁躲在水晶珠帘之后,能听到来人缓缓的脚步声。她垂了头去,下意识的害怕有人注意到她脸上的疹痕。      “小人见过福晋。”来人玉一样清润的的声音从珠帘外荡进来。熟悉的声音。她抬起头,那人一袭月白长衫,如临风修竹一般,正温和的笑着,似乎期待她的注视。      “张公子!”恪宁脱口而出,起身拉开珠帘。而那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张廷玉。      “福晋,竟然还记得我呵。”他笑道,就仿佛阳光照进来一般,温暖异常。恪宁虚弱的向前走了几步,腼腆的说道:“您认为我会忘记救命恩人?所以,故意抚琴来气我吗?”张廷玉将琴放在一边,“我不是问罪的。我可是个来解闷的人!”说着便看了惟雅一眼。“没有这位贵人,我张廷玉一辈子也进不了这里啊!”      恪宁看看惟雅,“是你带他来的?”惟雅笑笑,“他,可不光是来给你解闷的。”说罢,轻盈起身,出了门去。      “我很骇人吧!”恪宁觉得没有遮掩的必要。张廷玉救了她的命,就犹如他的亲生兄长一般。   “不。我是想说,你瘦了。”他急忙用话想掩过去。“但精神还很好。”   “哦。我的精神?”恪宁自嘲的笑了。他们都是明白的人。      一时阿奇上了茶,二人相对,似乎又没话了。      “看你的样子,好像并没多难受。”过了一阵,张廷玉重又开口。恪宁看看他,解不明他的意思。张廷玉不答,轻轻嗅着茶香。   “难道为了这病,还要大哭大闹一场,才算对得住自己?”      “我是说,你好象很乐意这样病着。病倒在这样一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是不是?”他起身走至窗前,欣赏着外面的景致。恪宁凝视着他,良久才回敬:“一个满腹经纶的才子,又生在达官显贵之家。不想着早日金殿登科,月宫攀桂,倒整日游手好闲起来?比我这病了反而高兴的人也不差啊!”      张廷玉嘴角一动,似有若无的笑了一下,感叹着:“这么好的景致。你若不病,我也没有福气看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美景是要被人辜负了,才更有意味。”他回头,那么无辜的冲着她笑,就像孩子。恪宁并不觉得那眼神一定有什么意味深长。但是,她却喜欢。      “我来,是想帮你看病的。如果你愿意回去,我想,我能治好你。”      “治好我?”恪宁惊疑的看着张廷玉。“你是郎中?”      “我不是郎中,但你却是药!”      “药?”      “医我的药。”      过了一会儿,他无畏的笑笑,“只要一点点就好,你可以不用特意送给我。偶尔让我看到你,看到你是快乐,心甘情愿,自由自在的过你的日子。就好了。”      恪宁愣了一下,自然的没有往下接话,停顿了一阵,“你要诊脉吗?”她只是简单地问道。她看着他修长洁白的手指,在雨后的阳光中,闪耀着成熟而纯洁的光彩。可是她又回答什么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路是通向何方的,那么,何必牵连其他的过客。关于张廷玉,她是知道一些的。起码是那些他不愿意出仕的传言。相比她们这些身处富贵又身不由己的人来说,他却是那么的闲适,从容,并且,勇敢。      “我听说,令尊大人以宠爱儿子而出名?”当他仔细诊脉的时候,恪宁似是无意中说起。      “父亲对我很严格。”张廷玉没有猜到恪宁的心思,不好意思的笑笑。      “他不是总是叫你‘玉儿’吗?”恪宁故作惊讶地问,仿佛真的听到什么传言。      “是有这么回事情,怎么?”张廷玉不解地问,没有防备她一再的追问      “那我,就称呼你‘玉哥哥’好吗?      张廷玉一愣,随即又笑了,“那很好啊。”他接着继续笑下去,可是,他眼中有一抹细细的失落,浓密的睫毛将它们掩盖住。然而,他一如既往的笑着。“这么说,你想回去了?”      “你的话总这么简短吗?”恪宁说。      “对。”      恪宁低了头去,俯身看着泛着潮气的地。这场雨下了很久。“我会好吗?太医们说这可能是天花。”      “呵呵。”他收回诊脉的手,她手腕的温热还遗留在他的指尖上。过了很久,他说:“你没有生病,豆疹是中毒的迹象。”      “什么?”恪宁一时觉得好笑。自从积香院一事结束之后,已经很少有人注意到她了。就算是多事的太子妃,也因为惟雅的背叛而大伤元气渐渐安静下来。哪还有什么人会针对她。“你说这种话,一定要有根据。不然,我可是会治你罪的!”      “治罪,等你明白了,你要谢我还来不及。”张廷玉撇撇嘴,见惟雅从外面回来,便离恪宁又远了一些。走到屋子的另一头,“这片轩馆没有名字吗?”      “没有,皇后娘娘没有来得及……”没等恪宁说完,惟雅焦急的过来一拉恪宁。在她耳旁轻声道:“他说得没错,宫里有事了。”      恪宁回头看惟雅的表情,又像几年前,她们在一起时那样的沉重而谨慎。自从逃脱太子妃的控制,又利用苏额涅,取得太后的信任之后。惟雅的生活已经渐渐走向她所希冀的样子。富贵,恬淡,安然,静好。然而现实的皇宫,却还是不能让她安心。      “刚刚听说的,惠妃娘娘宫里面少了一个人。叫做寿儿的。”   恪宁摇摇头,想了一下。在她的记忆中,没有这个人。“我不明白。”   惟雅偏着头,想了一阵,“福寿双全四个丫头,是以前太皇太后安排在四妃宫中的人。本来这些年都相安无事的。忽然少了一个,难保他们不会将这个和《雏鸾纪要》连起来想。万岁爷将《雏鸾纪要》捏在手里,却不动声色。不轻易破坏已经形成的局势,是想要后宫安定不出乱子。而那些《雏鸾纪要》上面有名的人,也不会担惊受怕蠢蠢欲动。但是,现在贵妃娘娘有恙在身,苏额涅不再管事了。想出头的自然大有人在。他们就一定要在这件事情上推波助澜。”      张廷玉在那边听听,笑道:“所以,就来个趁乱取胜。搅个浑水,人人都得在里面趟一把。本朝虽说后宫不干政,可现在朝廷里敢说话的那几位,有哪一个又不想来他个里外贯通。各宫的主位们,也难保没有心气高的。各家自有各家的主意罢了。”他慢慢踱过来,“你哪里是得什么天花。这不过是西北草原上一种少见的毒草,鬼灵芝而已。误食的人会生豆疹,类似天花。可是,这事情的真相一旦大白,你这个毒是在哪里中的便是关键所在了。”      恪宁听二人的话,果然有些道理。她将当天的事一思索,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永和宫里了。“若是如此……这不就是无故将德妃也牵连进来。同时可以挑拨我和她的关系。但若是我们没看出来真相,那岂不是心机白费了?”      “不。”张廷玉摇摇头笑道。“你若是看不出来,只当天花医治,喝的那些汤药反而会加重鬼灵芝的毒性,你喝多久,就会病多久。严重了,还会有下血之症,以致身体虚弱,不能生养。这样,你永远也回不了皇宫,早晚只会被废逐。因为,皇宫不要一个废人。”      听他一解释,恪宁和惟雅不由都吃了一惊。张廷玉犹豫了一下,看着恪宁又道:“你的身子先天不足,阴虚火旺,肝脾不和,年纪又小,信期一定不稳。所以,即便下血,也不会看出其中的症结所在。而我担心的是,它已经伤了你的身子。”      “宁儿,我想最好,我们都装作不知道为宜。你不要喝那些药,过些时日你身子好了,也暂时不要回宫了。那种是非之地,能躲则躲。”惟雅沉思了一阵道。“躲?”恪宁苦笑,“若是以前,怎样都好说。如今……”      “如今,你的魂儿啊,有一半都丢在乾西四所了,哪还躲,恐怕自己要撞回去才是真的。”惟雅在旁笑道,“你放心,四阿哥过些日子要陪皇上巡视畿甸。你就多在这儿住几天无妨。省得回去了,你和德妃母之间出麻烦。”      恪宁一听不由得沉下头去。深深的叹了口气。      “皇宫是这样的,这几年你还不懂吗?为了离开太子妃,我用了多少心计,才有今天的局面啊。”惟雅低声用蒙语和恪宁说话。张廷玉见,忙别过头到一边去。恪宁对蒙语反映稍迟钝,便仔细的听着。“可是,现在这种情势,这种手段,拐弯抹角的,我还真是没有见过呢!不会是太子妃,也不像是惠妃娘娘,她不安分,但是没有这么聪明。想得出这种招数的人,诡异刁钻,胆大心狠。我们范不着回去惹这样的人。反正在万岁爷眼底下,看他能怎样折腾。”      她俩嘀嘀咕咕,忽听张廷玉笑道:“你们说将那边的溪水,引到这边来,方便浇灌你们的这些花花草草好不好?”惟雅和恪宁本来满腹心事,被他一说,都忍不住嘻嘻哈哈笑起来。恪宁也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想要回去看胤禛,但却异常的留恋这样的时刻。      “衡臣兄总是有闲情逸致啊!”惟雅调皮的看着他,“是不是先生这几天又没有工夫管你了?整天在你那些姐姐妹妹堆里能混出什么来?”听惟雅的口气如此熟捻,恪宁不由有点惊异,抬头看张廷玉的反映。没想到张廷玉拍拍头道,“哦,以前的惟雅小妹妹现在是五阿哥的福晋,草民如今只能乖乖聆听教诲了不是!”恪宁没听出什么,只觉得他们仿佛很早就相识。然而惟雅虽笑着,眼睛中却掠过一道不为人察觉的哀伤。      黄昏时,张廷玉告辞而去。答应过些日子找好的工匠来帮恪宁整修上善苑。惟雅和恪宁手挽手在园中悠闲的散步。      “你好像和张廷玉很熟悉啊!”恪宁忽然用手轻轻挠惟雅的掌心。      “宁儿,你有没有怪我鼓励你去积香院?”惟雅转头注视着恪宁。“实话。”      恪宁愣了一下,对于惟雅有时候的答非所问,她已经习惯了。但是,她从不希望惟雅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我没有想太多,但我,还是怀疑过你的。”      惟雅低下头去笑了起来,然而,那声音却渐渐变得哽咽。“惟雅。”恪宁靠过去,“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是啊。人都会有自己的苦衷。”惟雅偏过脸,恪宁只感觉到她的抽泣。过了很久,她听到她轻声地叹了口气。      “就像你想得那样,我和廷玉哥哥是很久以前就相识的。那时候我还只有这么高。”惟雅抬手比了一下。一脸的回忆。“我阿玛和张大人私交不错。小的时候,就见过廷玉哥哥。那时候,我姐姐惟馨还活在这个世上。我们姐妹的名字还是张大人给起的呢。我想,也许在很久以前,我们两家就是有意的。”      “你是说,你姐姐和张公子?”恪宁问道。      “是啊。我一直是这样觉得。”惟雅静静笑着。“但是姐姐要想逃过选秀这一劫,可不容易。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太子爷却相中了她。”惟雅抿了一下嘴,“后来姐姐她,因为痨病,故去了。”      “你不知道。”惟雅转过身将头轻靠着恪宁。“有时候,你有着和姐姐一模一样的笑容和眼神。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善良……廷玉哥哥一定恨着。他拒绝朝廷,皇宫,还有一切爱新觉罗家的人,可他没有拒绝你。所以后来,听说他救了你,我就明白了。”      惟雅依然略有微笑的看着恪宁。那一丝笑,像风中的玫瑰,一瓣瓣,剥落下来,淡淡逝去。随着时间渐渐流转,恪宁才会明白,这个水一样的女子,是用了多少耐心和勇气,才成全了自己。       白山茶   刚掌了灯,胤禛同胤祺胤禩一帮兄弟打上书房回来,刚进门,重秀便迎出来,利索的福身请安。顺便抬手向屋里一指。恪宁不在的一个多月,胤禛仿佛又回到当初单身汉的日子。大小事务都是重秀管着,恪宁在的时候也没管多少。所以重秀,有时候只有些个动作,胤禛也便会意,并不多问。顺着她的手向里一瞧,见正屋地上摆着两盆白茶花,袅袅婷婷,摇曳生姿。胤禛便是一愣,低声道:“是太子爷送过来的?”      “嗯。”重秀也轻声,生怕被外人听了去。“爷,太子爷年年都在这个时候送白茶花来,是怎么了。也没个缘由。”胤禛不答,走过去俯身蹲下来,盯着这如十五月色般温润光鲜的花朵。白中透黄,带着浓重的富贵之气,又恍若女子的浅浅笑意。“今年的这两盆,似乎开得格外好呢!”      “是啊。毓庆宫来的人还说,这一次的也请好好照料。”重秀冷清的一笑,“说得好像这不是花儿,倒像是个人似的。我们这些人粗手粗脚,那料理得来这个。这白茶花据说是从云南贡上来的。少不得要韶华费心。”她这最后一句话多少带了点醋的意味。胤禛好像听了出来,淡淡一笑,“是太子爷的心思。咱们自然要好生照料。只可惜从前的,都没养活好。”胤禛接过重秀捧过来的茶,“韶华身子要是没什么,你就让她照料着,要是精神不济,就算了。”重秀答应一声,见胤禛这样在意韶华,便有点不自在。胤禛咽了一口茶,见她神色不好,想起日间母亲的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你也不要总那么多心,做好自己的事。该有你的自然都会有你的。”说罢起身又出去了。      若说这花在皇宫里也不算什么稀罕的东西。可既然年年都送来,胤禛便不由得多留了心思。他举步四处走走,天色不早了,他忽然想应该为此去叩谢太子才对。可这时间似乎又不甚好。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过去一趟。不料刚入毓庆宫门,便见太子身边的小魏子一头跑出来。满脸泪痕,险些撞到胤禛。胤禛忙往旁边闪,那小魏子还算机灵,见是他,忙得跪下去请安。胤禛看他这样子,猜想可能是太子责罚了他。便也没问什么,刚欲转身回去。忽听小魏子怯生生道:“四爷请留步。”他也没起来,一步一步跪着往前蹭了两下,看胤禛回头瞧他,便又说道,“四爷,奴才今儿抖了胆,请四爷进去瞧瞧太子爷罢。从前儿太子爷就不曾进膳,今儿又说送您的那两盆白茶不如苏纳尔贝勒爷家的好,正在里面发落奴才们。奴才们没什么要紧的,若是太子爷在这样不吃不喝又生气,闹了病,这毓庆宫又该有乱子了。请四爷去瞧瞧,这儿也不是谁都肯来的。”      胤禛见他说得如此可怜,又想到太子不知又胡闹什么。本来好了没几天,他不该又生事,万一惹到父亲知道,也不好。既然今天自己来了,也是来的巧。少不得进去劝劝,况且那花也是给他的。便进来,等着太监传报。不一会就听里面一阵混乱,又有几个太监宫女被赶了出来。过一阵才有总管太监请胤禛进去。胤禛进来只见尚有三四个小宫女在那里收拾地上的东西。胤禛一向不喜欢太子这里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女人。见她们心里只想绕着走。进了里边暖阁,但见太子胤礽斜倚在薰笼上,衣着相当的随便。一幅困倦慵懒的样子。胤禛见他这样子,后悔自己来的不巧。刚要开口问安,却听胤礽含含混混地说:“四弟来了。还不坐。”胤禛一听忙应了一声,向一边锦凳上虚虚的一坐道:“太子哥哥今日可好。才刚儿那两盆白茶……”      没等他说完,胤礽手一挥,好像努力的想把眼睛睁大点,借着烛光扫了胤禛一眼道:“别提这事。我跟那帮奴才说,一定要最好的白茶……上上品的。可……是日间我遇上苏纳尔那个混帐东西,他那里,的比咱的好。我心想,这帮狗奴才诚心糊弄我!”胤禛一听他说话,知道他是喝了酒,脸上神色也不太好。也不欲劝他什么,想来他此时也听不进去。正想转个话头,好抽身退出去。没想到忽然胤礽向那炕上一倒,唬得胤禛赶忙站了起来,他这时才注意到屋里没有别人。刚想叫人来,却听胤礽自言自语道:“我总想给你最好……连这点事情也做不好……”      “什么,二哥你说什么?”胤禛没听清楚,见他胡乱的招手,也没多想,便过去要扶他好生躺下。那想近前刚要伸手,却瞧见太子一脸的泪水。胤禛的手只停在半空中,耳里还听得胤礽含糊说道:“这没有人能配得上这花,就只有你……”这一句,他可是听清楚了。他不由得抽回了手。心里一瞬间溜过一个心眼,太子的事情,他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现在这没头没尾的话,怎么让他不担心。胤禛慌得回头看去,可能是因为太子今天脾气又不好,外面的人竟没一个进来的。胤禛僵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几乎是摒着口气等了一回子,又听他道:“四弟哪里比我好来……”胤禛便又是一愣,这一句听着似乎又不是刚才的意思了。正好听外面传太子妃到,胤禛长出一口气,便退了出来。迎面见太子妃又问了安。急急出了毓庆宫,只觉得一阵冷风,他后背上发凉。一茬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二日,便听说太子病了。      胤禛在南书房听熊赐履讲理学。一双眼睛在书上,心却胡乱的飞着,一时惦念上善苑的恪宁,一时又思虑昨晚的事情。胤禩在他旁边,见熊赐履拿眼溜他,忙在底下偷偷用脚碰他一下,使个眼色,胤禛才转回神儿来。胤禩不由偷偷一乐,趁别人不注意,悄声问道:“是不是想四嫂了?”胤禛白他一眼,低头看书。胤禩又笑道:“四哥越来越会装模作样,明明是□满脸了,还低头,以为低下去我们看不到你吗?”说罢嘿嘿一乐。引得其他皇子都向他们这边看来。熊赐履也注意到了,皱皱眉头。他一向都是个心软的人。见小皇子们一个个每日被学业所累,即便有谁不太用心了,也不说什么的。倒是看他们兄弟几个还算亲厚,心里倒很是恬然。      等到下了学,胤禛同胤祉胤祺送着七阿哥胤祐走在前面,胤禩和胤禟胤礻我照旧在后面有距离的跟着。一开始没什么话,后来忽然大家都吃吃笑起来。笑的后边跟着的一大堆太监们也都莫名其妙。胤禛不吭声斜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四哥你别走那么快。嫂子还没有回来呢!”胤禟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更惹得大家笑得打跌。胤禛本来苍白着脸,所以一红,更觉明显。越不好意思,越气急败坏。回头一瞪胤禟,吓得胤禟一下钻到胤禩身后。胤禩一笑,“四哥不要这么小气。和你逗着玩呢!再说,要是四嫂,她就不会生气,对不对,四哥。”      胤祉一看,忙过来拉胤禛道:“你都是成家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么?拿出点兄长的气度来。”胤禛见如此也无话可说。但还是没好气地,也不理睬他们,径直向前走。一时,苏培盛他们跟过来,他又嫌烦,把他们都支回去。他便信步向御花园来,想着散散步也好。忽然隐隐约约听到有竹管之声。胤禛纳了闷。这皇宫大内可不是随便的地方。他穿花渡柳,寻声觅去。却见堆秀山上御景亭内有一人影影绰绰的,正吹着一管萧。胤禛想走近看看,却又怕被他发现。便藏身于一古树后,静静听着。那萧声低沉婉转,断断续续,好像吹箫之人不甚熟练。胤禛分辨了一阵,还是觉得曲调有些熟悉,自己一定是听过的。不一会儿,箫声断了。那人下了山来,似有些踉踉跄跄。正往胤禛的方向走过来。胤禛便小心躲藏,渐渐听到那人低声自语道:“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来来回回就是这一句。然而,胤禛却也辨出来是谁了。      那人正是太子。      太子吟诗不足为怪,太子装病也没什么。可是,胤禛躲在那儿,却偏偏看清了胤礽手里的玉萧,和那孔眼上系着的一串白流苏。这东西他是见过的。一管玉萧,通体清碧,音色绝美。据说是唐代后宫流传下来,价值连城。再看胤礽神情,大不似往日,眼含清泪,满面戚容。哆哆嗦嗦念念叨叨的向前走。      那分明是皇额娘曾经最心爱的东西。早应该陪着她一起去了。怎么又会在这里呢?      胤禛正愣神儿间,胤礽突然绊了一下,一下子坐在地上。然而他没有起来,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胤禛见这样情景,也呆了。过了一时见他还不起来,他未免有有点担心。由不得壮起胆子,向他走过去。本来两人距离不远,胤禛却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走过去似的。然而,他还是过去轻轻唤了声:“二哥。”      胤礽如一个梦里的人一般,慢慢转回头。胤禛只觉得坐在那的好像不是太子。在刚泛出来的月光下,这男子竟是如此的晶莹如玉,俊秀美好。明净的双眸如星星般璀璨灵动,只是那里面遮不住地哀伤,如清溪一道,缓缓流泻出来,无声的浸入这幽凉的夜。然而,胤礽此时却将胤禛看成了另一个人。他呆呆的起身,死死的盯住胤禛,身子慢慢得靠过来,缓缓道:“贤姨?”      一霎时,胤禛只觉得惊雷灌顶。身子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他所有的猜想恍惚间难道就成了真?看着太子迷茫又激动的双眼。他简直希望自己干脆死了算了。胤礽兀自盯着他,不一会竟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他,胤禛只觉得心里一阵痛,再也压不住,两臂一使劲,猛地将太子推倒在地上。胤礽毫无防备,重重摔倒在地上。已然清醒过来,抬眼再看竟是胤禛,也不由得慌张起来。胤禛疯了一样,扑在他身上,也不知到哪里来的蛮力和狠劲儿,一把死掐住胤礽的脖子。胤礽比他年长,身量还高一些。却也被掐的喘不上气来。但他到底还算镇静,腰上一挺,猛然间反转过来将胤禛压在了身下。一手扣住胤禛的双手,一手却反过去捂住了胤禛的口鼻。这是聪明又不恶毒的招数。胤禛若是受不了,自会松手。果然,胤禛过分激动,胤礽捂得又严实,没两下就透不过气来了。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一只手,想回来掰开胤礽的手。没想到稍一松懈,就被胤礽抓住了机会,胤礽借机一磕胤禛右手外肘,胤禛手一麻,便被胤礽生生压了回来。胤礽死死按住胤禛双手,又用身体压着他。嘴里却软语求道:“四弟,四弟,你别声张。求你,听哥哥说……”      “你这个畜牲,你不是我哥!你是畜牲!”胤禛没了命似的狂喊。胤礽慌了,想再一次捂他,又不敢腾出手来,怕他挣扎出来。情急之中,他忽然一拽胤禛,胤禛刚欲挺起腰来,却被他紧紧抱住。胤禛想挣又挣不开,耳畔却听太子道:“四弟,四弟,你听我说。我是你二哥,你二哥啊!你不要瞧不起我,你不要……”      一滴温热的泪,顺着胤禛的耳根子,缓缓流了下来。那是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他们仿佛能听到各自的心跳。那韵律是几乎一致的啊。胤禛停下了动作。他隐约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抖动,犹如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他能听到哥哥抽泣的声音。他突然感到肮脏。一切都是那么的肮脏。上天白白给了他们如许高贵的生命。不,其实这生命本就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套上了高贵的枷锁。反而更衬出卑污和下贱。      胤礽的身体顺着那一道泪,缓缓地溜了下去。“扑通”一声,半坐半跪在地上。“啪”一个响亮的耳光。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下。胤禛呆看着他,一动未动。“你说得对,我是个……畜牲!竟然……对……我自己也知道……我不配……”他抽抽噎噎,不一时,忽然整个脸埋了下去。胤禛没见过太子这样失仪,一时间愣住,忽然又好似心里被深深的灼了一下。他蹲下身来,看着自己的哥哥。轻轻的拨开他挡着脸的手。他以前,真的没有这么仔细得看看他。原来他真的是这样的好看。怪不得,无论他如何胡闹,如何昏悖,父亲都能容忍。他就像是老天特意制作的模子,放到俗世来给凡人欣赏,仰慕,和爱戴,抑或还有,嫉妒。天生的,他什么都有了。血统,身份,地位。还有天子的宠爱。      可是他没有母亲。      “哥。”他幽幽的低声着。轻易,他是不能这样叫他的。      胤礽抬起头,抖动的双唇散发出懦弱的气息。孩子一样的双眼看着月光下面白如霜的弟弟。他很想再一次拥抱他,可是,他眼中放射出清冷的光芒,让他有点不寒而栗。   胤禛冷冷得看着他,看着此时此刻,不堪一击的太子殿下。他的心底深处,忽然萌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其实,想控制太子,真是一点都不难。这么软弱的人也配成为太子?也配得到父亲的宠眷?也配觊觎母亲的爱情?他胤禛是有一点可怜他,然而更多的则是不屑。胤礽顶着太子的光环,站在遥不可及的高处,孤独的胆怯着。      “哥。”他又一次唤他。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可莫测的感情。“我不会说出去的。一定不会。”      胤礽抬起头,看着弟弟笃定的眼神。      “你毕竟是我哥。”胤禛说。       奉先殿   胤禛慢悠悠扶起坐在地上的太子。正欲返回毓庆宫。忽见前面急急来了一队大内侍卫。领头的正是康熙的身边最得力的穆克登。穆克登见他二人从御花园出来。连忙上前单腿跪地请安。太子拿眼一扫这些人,都是御前的。心理不由得咯噔一下。想来这个时辰,宫里没有什么事情,这些人都该在乾清宫才对,跑到这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奉了圣命而来。想到这,胤礽回头和胤禛对视了一眼。胤禛很乖觉得垂了头,不发一言。那穆克登道:“太子爷,四爷。万岁也有旨,请您二位去乾清宫呢?”      “这个时辰?你怎么知道我们兄弟在这儿?”太子下意识的拍拍身上的土。微笑着看着穆克登。穆克登为人老实木讷,见了太子和胤禛这样的皇阿哥,瞅一眼都不敢。现在哪里禁得住太子问他,未出声气先怯了,“回太子爷,奴才只知道是万岁爷下的旨意。”      “嗯。”胤礽撇撇嘴,渐渐恢复了往日优雅傲慢的神气,抬头挺胸向前走去。胤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哼了一声。但他也不得不佩服,胤礽这太子的架子搭得实在是太妙了。让人看不出一点破绽。想到这,他也不由自主的正了正神色,经过穆克登身边的时候,还回头似有若无得看了一眼,看的穆克登慌忙的低头。      乾清宫里,烛火通明。胤礽胤禛一进去,见康熙静静坐着。胤礽见父亲,总是有些慌神。稍稍偏头看胤禛,胤禛瞧见他衣领子破了,便低声清了下嗓子,用手碰碰自己的衣领。胤礽明白,自己拿手掩了掩。其实这些小动作都没逃过康熙的眼睛。不过欲盖弥彰,聊胜于无而已。      “打架了?”康熙淡淡问道。      太子一见父亲问,眼神便在胤禛身上扫了一下。没想到,康熙马上厉声道:“你不要看他,照实回话!”      “回皇阿玛,儿臣和四弟……”太子停顿了一下,想要再安排一下话语。没想到不等他说完,胤禛接口道:“皇阿玛,儿臣有罪。”说罢便跪在地上。康熙却也一愣,瞅瞅胤禛。也是一身都是土。看来也并不想掩饰。      “那你给朕说,到底怎么回事?”      “儿臣,儿臣打了太子殿下。”话一出口,太子,大阿哥,并伺候着的宫女太监都是一愣。太子心里直骂“蠢才,蠢才”。      “胤禛,你长了几个胆子!”康熙本是听了巡视御花园的侍卫们的禀报。以为不过是他们兄弟之间玩闹。哪知看现在的样子,竟是真的动手了。   “你知道太子是什么?”康熙过了一阵开口问道,语气冷淡。胤禛知道,父亲这样的态度就是真的生气了。可是他也不服软。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明白,越是硬气,父亲也就越喜欢。便也用干巴巴的声音回道:“儿臣知道。太子是国本,是储君。儿臣以下犯上。请皇阿玛赐罪。”      “赐罪!你这是大逆不道!朕赐你什么?赐你死罪?”康熙忽然怒喝道,一把将案上的茶杯冲着胤禛就砸过来。胤禛也没料到,吓的身子一颤,猛地向后仰过去。没砸到,但还是溅了一身的热茶水。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也都惊了,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一霎时,暖阁里气氛几乎僵住。      太子见着父亲真的震怒,料想万一事情闹大,难免胤禛不会说出什么来。便待众人不言语的当,跪下道:“皇阿玛,其实,不过是四弟和儿臣言语不和。儿臣这个做哥哥的,也不知道礼让弟弟。还是儿臣有错。望皇阿玛不要责怪四弟。四弟年轻,稳不住而已。我们原是闹着玩的。”说着便俯身下去。      太子这一说,稍让康熙有点意外。以往他是轻易不会替兄弟讨情的。看看一边跪着一声不言语的胤禛,还有这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太子,康熙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怎么就摊上这么些不懂事的小子。其实,他哪里舍得真去责罚儿子。可是,胤禛那种不在乎的神气,仿佛视皇家礼法为儿戏的神气,让他怎么能不恼火。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儿。可是,他是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又何况这个傻孩子。打了太子这种事情一旦传了出去,即便他不治胤禛的罪,那朝廷里的风言风语也要把他吹倒了才能罢休。到那时,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朕本来要让你去宗人府悔悔过。看在太子的分上,你还小,算了。”康熙思索了一阵。胤禛本以为这回可以过得去了,没想到康熙又开口道:“从明儿个起你去奉先殿,当着列祖列宗,好好给朕跪几天,没旨意不准出来!”   太子一听,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子上还要再做足功夫。刚要张口,却被康熙一眼盯回来。胤禛知道父亲已经是很维护自己了,便低头谢恩。      却说恪宁在上善苑闲来无事。不过每日盯着那些工匠们整理园子。张廷玉又使人将园外的一溪碧水引到恪宁所住轩馆附近。虽说上善苑荒芜已久,但经过一番修整,就已经显出当年建造时的清远意境来。恪宁打算将园中未得名的景致取些新颖别致的名字,又忙得不亦乐乎。整日拉着阿奇在园子里东遛西窜。时不时就请张廷玉来吟诗抚琴,大有乐不思蜀的意思。      “玉哥哥,你到底想到没有?”      “想到什么?”张廷玉总是很有耐心的听着恪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叫你想想,这里应该取个什么名字才好呢?难道你又忘了不成。”看张廷玉懵懂的样子,恪宁故作怒气,其实心里乐得开花。      “噢,是了。”张廷玉轻拍自己的脑门。又笑道:”我也不会□术。你一会让我干这个,一会又让我干那个,我忙不过来,不就给忘了。”这些日子他的确累得很。      恪宁噗嗤一乐,忙又正色道:“张公子,轻易不要对别人许诺。你自己说,什么都交托给你就好。怎么现在又拖赖起来?我不干的,今天一定要想好名字,否则……”她停下来思索了一下,“否则,今天阿奇烤得羊肉,没有你那一份儿了。”      张廷玉心里暗笑,嘴上却道:“哎,你怎么小小年纪这样心黑啊。我又不是长工。干了活儿又不给饭吃。那赏银总得有一些吧?”说着伸手到恪宁面前。“一百两银子不算多。如果算上被你霸占去的宝琴。我看你要把整个上善苑都给我呢。”      “霸占!”恪宁眼睛一瞪,“我哪里霸占过你?”话出口才觉得不太对。脸一红,喏喏道:“你的琴。”张廷玉却被她说的大笑不止。恪宁怒喝道:“不准笑了!再笑拉你下去砍头。”      “好好好。不笑了。”张廷玉一边收敛笑容,正开口要问她关于琴曲的事,忽听外面阿奇“蹬蹬”跑进来。阿奇慌张的一探头,见他二人正相谈甚欢。便犹豫着要不要进来。恪宁看她那样子好笑道:“张公子又不是外人。你怯什么,有话进来说。”      阿奇一听,忙闪身进来。走到恪宁身边,轻声细语的说道:“格格。才刚儿听宫里来的小凌子说,四爷,他那儿出了点乱子。”      “什么?”恪宁本来一脸的喜色,被这一句话冲得荡然无存。她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好像没听清楚阿奇的话一样。阿奇看看她,皱皱眉头道:“他们说四爷打了太子,被万岁罚在奉先殿里跪着。也不知到底什么情形,还说什么连宗人府都惊动了呢!”      “宗人府?”恪宁觉得自己突然乱了。一个多月过去了。上善苑的生活实在太美好了。美好的让她有点忘乎所以了。她几乎忘记了皇宫的存在。是谁说过的,那本来就不是给人住的地方。可是,可是,她的夫君还在那里,还在那里孤独的等待着她回去。她竟把这一切丢弃到脑后了?直到要听到这样的消息……      她掩了口,似是要抹平刚才调笑间的余韵。渐有红晕的俏脸上,慢慢升起了愁云。张廷玉看着她,想着那个曾活在这个世上的鲜活女子。眉目之间,些许的,有一点相似,可神态却又不同。恪宁无论在何时都有掩不住的英气勃勃,她有男子的风范。然而过去的惟馨,美的像江南水墨,渐次已经淡远了。      恪宁沉默了半晌。回头对张廷玉道:“玉哥哥,小妹我要回趟家。你先请自便吧。”说罢冲他一福,转身便要出去。张廷玉情急,一把拉住她问道:“妹妹去哪儿,皇宫吗?那可不是你的家。”      恪宁轻拂下他的手,温婉一笑:“我的夫君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虽是笑着,眼中却有千万决绝。她虽然憎恶那个“家”,然而家里却有她舍不掉的人。      她从马厩里牵出一匹乌云盖雪。也不管身后有多少人苦苦追赶。她的心堵得满满的,只有耳畔急急的风匆匆的灌了进来。她觉得凉了,跨下便更是催得紧。今天,就是今天。她一定要赶回去。她要见她心里的人儿。被关在诺大的奉先殿里,空对着祖宗画像的人儿。她怎么能丢弃他于不顾,独自在这里嬉戏快活。她不是曾经暗暗誓愿,要一生一世作他心里的一双眼眸,看遍天下最美好的景致,看遍世上最缠绵的情爱。      富丽伟岸的北京城,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她,一个女子纵马疾驰。引得路边人个个侧目,躲闪不及。街边繁华胜景目不暇接,红男绿女穿梭如织。可这一切她都不管不顾了,还有什么能让她挂怀。也不知过了有多久,她仿佛只是一个姿势在马上没有变过。终于眼前隐隐有景山的青郁映入眼帘。过了景山就是神武门。可是,她骑着马又怎能穿神武门而过呢。想必是到不了那里就得下马了。然而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她一清早出了上善苑,已经跑了大半日,身子早已虚脱了,神思也恍惚了。见前面已经有大队的宫禁侍卫,却还没想到该下马了。挥着鞭子,直刺刺闯了过去,守宫门的侍卫们并不认得她,见竟有女子骑马飞奔而来,远远便集结了不下于三百多人,各执兵器严阵以待。不等恪宁近前,早一窝蜂涌过来。生生将恪宁从马上拽了下来。恪宁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酸痛,爬也爬不起,颈上已抵了无数利器。不过今天当值的恰是与恪宁父亲费扬古相熟的统领哈丰阿。他刚才还指挥若定,但见摔下马来的柔弱女子。定睛一瞧,竟是皇四子的福晋。当今圣上视如亲女的恪宁。想她还在宫外养病,怎么今日竟然要闯宫呢?便忙忙让手下人放开她。哪想,恪宁像个失心疯的病人。见他们不敢动自己,猛地竟跳了起来。拨开众人还要向里跑。皇宫禁地,不容她小女子这样放肆。哈丰阿要抓她又不敢弄伤她,便命人围着她。她急了,忽的抽了身边侍卫的一把剑,光亮亮横在颈子上,冲着哈丰阿道:“你快放我进去,否则,我死了,你们都得要死,你们都得殉葬给我。包括你们的老小妻儿!”      人们被她的气焰镇住了。这赢弱娇小的孩子,用高贵的性命相拼。她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这一刻,趁众人不备,恪宁一声唿哨,那匹乌云盖雪宝马前踢腾空,打了一个响鼻。喷着气息向恪宁奔过来,众人不提防,被它冲开了。恪宁翻身上马,不过眨眼之间,跨下一提,良驹飞腾而去,早已将众人甩开。连那紧追不舍的哈丰阿也要叹这绝好身手!      一直向前冲!多么熟悉的宫殿玉宇。多么熟悉的一草一木。多少年来,她还是第一个能跃马于皇宫的女子。多少年来,她又是不是这皇宫里第一个以命相搏只为见夫君一面的小小女子。御花园,坤宁门,乾清门,景运门……      宫墙道道,永巷长长。      终于是了。奉先门内的奉先殿。她跳下马来,身后已经是黑压压一片皇宫禁军。那有什么好怕。她踉踉跄跄向前走去。没有人敢拦她。因为她的行为实在是太骇人,这是见证数百年风霜的紫禁城所经历的第一次。乾清宫距这里很近。皇帝应该早已接到消息了。去他的天潢贵胄,文武百官。恪宁一步步拾级而上。紧紧闭着的朱红门,里面关着她的心上人。谁要带他去宗人府,谁要让他受这样的屈辱痛苦。她恪宁绝不答应!可是,奉先殿不比寻常。那是供奉皇朝先祖的圣地。这一回,她就算是真的死,他们也不会让他这个女人进去的。怎么办?怎么办?      她又怎么能绝望呢?她已经精疲力竭了,可是她不会就这样输给一座坟一样的宫殿!她凄凄哀哀的呼唤起来。“胤禛,胤禛。”一声声犹如杜鹃啼血。渐次撕心裂肺起来。 她知道,天朝的圣主群臣都已到了她身后;她也知道只要她再向前一步,就可能被乱箭穿心。即便她圣眷再隆,他们也绝不允许她推开奉先殿的大门!      她悲戚的跪了下来。跪在石阶上。再热的天气,那石头都是冰凉彻骨。她口中念念有词道:“小女无心冒犯先祖英灵。只为求得见夫君一面。皇天后土可鉴小女子殷殷恳切之心。”说毕,重重磕头下去。轻风徐过,吹开她散落的发丝,芙蓉如面柳如眉。仿若一笑便能颠倒尘世一般。那沉重的朱红门,似也是我见犹怜,忽然“咯吱”一声,竟缓缓开启。殿堂内有凄艳的藏香飘来,恪宁徐徐抬头,那恍若隔世的容颜,那修长美好的身体,那永不沾惹尘埃的清静神情。      那是她的胤禛。      他不是不愿与她相见,他不是听不到她声声呼唤。可是,没有圣命,他是不能踏出奉先殿一步的。他是威胁储君安危的有罪之身,他本该一心在此向祖宗忏悔的。他没想到,那两扇门竟然自己会开了。他没想到,他会这样子看到他的恪宁。难道说连天上的祖先看到他们这样相思相望又不得相见,也生出了成全爱侣的悲悯之心吗?她朝着他微笑,他也便笑了。她朝着他流泪,他也便流泪了。她向他走过来,他也便迎上去。虽然他不能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可是,却阻挡不了他们拥抱在一起。      那长长的,令天与人都妒嫉的,安静的拥抱。       爱囚   “知道自己闯祸了吗?”      “知道。”      “那还这么傻的!”      “愿意……”      绵长的拥抱着,忘记了天与地。这世上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只有相好的两颗心才是天经地义。然而,他们这里眼波流转,纠缠不舍。却是坏了天家的规矩。有那么一点的感动吧。无论是谁,在起初的那一霎那。天子群臣,宫女太监。一个个都痴看着年轻美好的人儿。但到底,那还是不堪入目的年轻,和美好。      “上去把他们拉开!”说这话的是康熙皇帝。孩子们的父亲。两个他一样疼。可是当着天地祖宗,文武百官,他不能有一点私心。“拉开!”轻巧一句话,生生要撕裂他的心一样。几个侍卫战战兢兢,刚上前,恪宁仍不察,倒是胤禛一眼看见,慌得把恪宁往怀里一带。自己一步就迈了出来。口中喝道:“谁动她!”气焰冲天,他不怕吗?恪宁已经闯下了祸事,也不少他一个了吧。违抗君命就违抗吧,反正他们是要同生共死的。反正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胤禛!”康熙震怒了。这些孩子,难道都不懂他的苦心。这样子只是一个都不能保全! “拉下去。都拉下去!绑起来,都给朕绑起来!”      绑起来,也算是一种保全吧!      更多的侍卫上来拉扯,他俩只不肯松开手。牵牵绊绊,撕扯的手指关节都白了,终于还是拉开了。恪宁已经不会说话,眼泪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腿软了,身子麻木了。心却还是暖的。她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可是,那痛快的畅意搅得她更加快乐。胤禛却不再挣扎也不言语。天家无情,天家无情!他自小看的太多,知道眼泪和挣扎都是没用的。他只愿看着恪宁,眼里再没有别人。此生此世,唯愿将你倩影烙上心头。      忽喇喇,天上突的一个惊雷。震的苍茫大地也要摇上三摇。淅淅沥沥,点点雨水便也跌落下来。砸在百官身上,砸在皇宫的琼楼上,砸在人心上。雨不断了,雷声也不断。人呢,也是断不了的。百官只等着看皇帝的脸色,群臣中却偏偏有一人要站出来说话。大学士王掞忽然跪地高声道:“万岁,天现风雨之象,恐怕四福晋触怒了天神,万岁万万不要再犹豫,这样的女子只会带来不祥,要及早处置!”      他话还没说完,康熙身后传出一个清幽幽的声音道:“大学士这是什么话?你怎么知道上天因此而怒。难道不是因为列祖列宗看着在奉先殿前处置皇家子孙,而有所怜惜和不满吗?何况,上天的旨意,只有天子才有权知晓,你怎么敢如此大胆,胡乱揣测!”这话说得如此厉害,百官不由得惊叹。望去,竟是素来不太出头的八阿哥。原来听说前面出了事,南书房的几个年长皇子也都到了奉先殿。只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敢在众人之前说话。      站在皇上身后的裕亲王福全,本有心求情,在百官面前给皇帝兄弟一个台阶下,正愁没有话头可接,竟见八阿哥如此,忽然心计一动,慌忙跪下道:“天神开眼,不要惊吓了当今天子!”他这一跪,其他诸大臣也都慌忙跪下了。一时间黑压压跪了一片。然而,那风雨却不听,越下越起劲儿了。拉扯胤禛恪宁的侍卫们也都没敢动。只听福全道:“万岁,看这天上风雨,怕真是有些来头的!宁儿大病初愈,神思不定也是有的。不如,就以这雨为期,先暂时命人看管她,待她明白过来,风雨又停了,再做计议。”      这是一句有用的话。跟在福全身后的百官一听,心里也明白几分。康熙虽然生气,但见雨丝细密,惊雷滚滚。两个小冤家还如泥塑一般定在那里,都不是结实的身子。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到哪里去了。很多年前吧,胤禛才八九岁模样,他在郊外行围,忽然就接到皇四子急病的消息,一夜兼程的赶回来,看到奉贤,哭软在床边。胤禛惨白的小脸映在烛火下。他慌张的指甲直嵌到肉里去,嵌出血来。还好都不曾有事。万一胤禛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又如何对得起他那命薄的表妹!      “先送她回上善苑吧。命人看守,不准出上善苑一步!”他不再出声了,也不理众人,大踏步回转至乾清宫了。他还是要确保万无一失的。就让这女孩子到那里躲躲这风雨吧!      这是一场绵长而细腻的雨。淅淅沥沥挑拨着人们的心弦。胤禛没有离开奉先殿。一步也没有。他跪在那里不动,双手合十,没有言语。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冰凉。那让他觉得自己是洁净完整的一个人。十日了,十一…十二…十三日……雨始终没有停。雨停之后,他将获准去看望恪宁。然而,半个月即将过去,雨还是不肯停。今年的雨水多,整个朝廷其实都在隐隐的担心。胤禛是知道的。他本来应该学着为这些事情操心,而不是为了一个女子。不过他没有动摇的念头。他日日向神明祖宗祈祷,企盼明天可以重见阳光。他在渐渐消瘦,年轻的脸颊几乎像是要凹陷下去了。长长的睫毛,映在微光下,安静的像不再振翅的蝴蝶。陪侍的太监们,都不忍心的别过头去,不看那张原本好看的脸。      第十四日。他终于撑不下去。当他试图再一次跪在锦垫上时,他晕了过去。      “什么人也不能这样耗着……”   “听说四爷从小就这样……”   “脾气僵得很……主子们都是这样的脾性……”   “都是为了四福晋……那么厉害的女人……”      他能听到人们的议论,时而隐约,时而清楚。他在梦里看到皇额娘了。对着他轻轻浅浅的笑。时而近了,时而远了。      “雨停了。”不知是谁,轻轻地念叨了一句。胤禛一惊,猛地坐了起来。睁眼看,满屋里都是宫女太监。一个个敛神屏气,动都不动。看到胤禛的样子,仿佛很是惊异。      “雨停了吗?刚才谁说的?”胤禛没注意他们的神色。他们却一个个你瞧我我瞧你。刚才并没有人出声。正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年轻女子,正是靓儿。在秋及被调离乾清宫后,靓儿越来越举足轻重。“你们谁又多嘴了!”靓儿道。对着胤禛福了一福。笑着说:“四爷,您真是通了神了。这外面的雨水刚停,您就醒了。”   胤禛见是她,知她素与恪宁要好。又听说雨已经停了。心里畅快了不少。一时觉得神情气爽。虚弱的笑着:“我要见皇阿玛。”      “您别急。一会万岁散了朝,会来的。您先养着吧。这里暖和。”说着吩咐其他人拿参汤来。胤禛这才注意到,这不是自己的居所。他向四下里看看,竟然是养心殿!他睡在养心殿!   “万岁爷说了,您在奉先殿受了凉,又累又乏的那么些天。这儿离得近,就不乱挪动您了。您养好了,才能去找她……”靓儿话音轻了些,却带点喜色地看着他。看得胤禛脸一红。心里由不得的激动。“你放心,其实……”靓儿顿了顿,“其实万岁爷,都明白的。他,……谁都会为难的……”靓儿说着似乎也有一点难色。像是不愿意提及这种话。可胤禛没有多想,他一刻也不愿再等待。只要还有一点力气,他也要飞到上善苑去。      ……   ……      他还没有来过上善苑。甚至以前都没有听说过。原来这是母亲的园子。怪不得,父亲会把畅春园修在这个地方。正好与上善苑遥遥相望。只可惜,上善苑没有竣工就停了下来。因为母亲已经没有时间来完成它了。他大汗淋漓的走进上善苑。身后是百名御前高手相随。康熙是再也不敢让小孩子们乱跑了。派了最得力的人护送他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质朴又绝美的景致。透着墙内雨后杏花淡淡袅娜香气。他的妻子还不知道他的到来。他没有让人通传。他觉得,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惊喜。      恪宁所住的轩馆,有一处小小的温泉。因为要去除脸上留下的轻微的疤痕,她每日需要在这里浸泡一个时辰。然而,事实上她在这里停留很久。雨水让她感觉湿冷。赤足踏过柔润的汉白玉,萦绕在水气中的娇嫩身体,在妙峰山采摘最新鲜的花朵,混合着名贵的草药,清润的香气氤氲于四处。恪宁整个人蜷缩在水里,与人体接近的温度让她觉得安全和舒适。其实,除了在这里独自盼过黑夜与黎明之外,她什么也不能做。她只不过是被囚禁的人而已,没有自由,只能听天由命罢了。      微合上眼,将桃花粉面渐渐没入池中。如墨般青丝缠绕着白璧一样的颈子,剔透玲珑。水流缓缓,犹如情人的抚摸。乃是掩不住的风流,割不断的忧愁。她摒着呼吸,透着水光看帘外摇曳的烛火。黄昏后,自是别有一派情致,这一刻,也总是这样寂静。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泪溶了这水,还是这水溶了她的泪。恍惚间,能看到上面人影浮动。着了青衫瘦瘦高高的身影,不清楚的眉目,却有暗暗情愫自眼底倾泻而出,流到她心里来。她以为是梦境,那不过是梦而已……      “宁儿……”      虚弱的一声叹息。      她竟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以为她会被废逐了。那就一定是梦了,她舍不得探出身子来,怕一出水面,幻象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又傻了?以前的灵气劲儿都混到那儿去了?”那人忽然吃吃的笑着,伸过一只手来。恪宁不由得去接那只手,不想被猛地一拉,半个身子从水里冒了出来。她眼前的人,竟然是那么的明晰,清澈。手上是罕见的温热。难道这竟是真的不成。      她忘了身上没有衣衫,只不过挂着一层薄薄水珠,还隐隐诱发着湿气,伴随着她身上散不去的药香。他有一点呆了。抓着的手,似乎还在颤抖。玉腕柔弱无骨,雪白的胸脯紧蹙的起伏,明眸流转,皓齿晶莹。他不是没有看过她这花朵一样的身子,只是,不见的久了。一夕恩爱,变得像梦一样遥远。而她,也变了。少了一点少女的清嫩,多了一些丰盈的妩媚。因为特殊的保养,一身的肌肤如珍珠般闪耀着夺目的光泽,毫无疹痕的踪迹。      “你……”恪宁想要问,却问不出口。言辞忽而都成了累赘的假象。她只是微微颤动着,想要避回水里去。他怎么会让她跑掉呢。他不顾一切的跳下池水中,一把揽住恪宁纤细的腰身,带到自己怀里。他强迫她转过脸来,他要她好好看着自己。可是转过来,却是一脸的泪痕。她不过是不想让他看到她哭。抽泣,无声的抽泣。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贴着脸颊,滴滴答答淌下水来。雨打荷花一般,娇怯不胜。她是怕了,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的恐惧着。如果她被遗弃了,因为触怒了天而被遗弃了,活生生老死在上善苑。      “我错了。”她抽噎半晌,才只说了一句。   “没有的。”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紧紧将她拥抱。温热□的,凝脂一样的身体。紧致的皮肤下裹藏着惴惴不安的灵魂。      不由自主地吻上她的额头。光滑平静的额头,有圣洁的味道。眉间蹙蹙,吻开她,展不尽的烦忧。一路吻下去,他贪恋那优美的颈项,线条明晰的锁骨处,总含有引人的芬芳。手指渐渐滑下去,勾住她的手掌。还是那么软绵修长的一双素手,紧握住,能感到一阵阵热力传过来,激起他无限的爱火。他不愿再去想什么,他也不要在乎什么。他不要压抑,他要放纵,他要她,他要沉在甜美妖娆的梦境里永远不醒过来。      滚烫的唇在她脸上轻柔的摩擦,挑逗着恪宁最后的一点矜持。他的一双手夹杂着温泉水也慢慢变暖了。她的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身子软软的没有依靠。她不得不扶住胤禛轻声道:“别,你累了,这不行,我要去穿……”      “穿什么,衣服?不要了……”说着他突然邪气而暧昧的一笑,转手扯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因为来的路上骑马奔驰,身上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味道,衣衫已经都湿了。他露出矫捷白滑的身体,紧紧贴上恪宁,打掉她抗拒的手。再一次贪婪的将她箍在怀里,好像要把她的娇躯融到自己的身体里。结实而柔韧的臂膀像蛇一样交错缠绕,不给她松脱的机会。手指仿佛带着火焰,时轻时重的抚过她身体各处,撩拨的她整个人轻轻颤抖。      “禛,不要……我害怕……”她哆嗦着双唇,断断续续的说道,努力想要压住体内深处隐隐的火热。但却不想话语里却透露出掩不住的喘息。没等她说完,胤禛已将唇印了上来,堵住她要说没说完的话。几次想要探入她口中,她就是执拗的紧咬牙关不肯。他忍住停下来,年少的脸庞,因为燃烧的□而显得焦灼不安。但是他尽力使语气温和:“你怕什么?不喜欢我,不想给我?”      “我……”她不知道怎样表达现在的感受。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一回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控制不了的冲动。她想要叫喊,她想要迎上他的吻,纠缠住他的身体,可是她不敢。羞怯,并且迷茫。      “我要你,依着我……想着我,叫我的名字……听我的话……”他含混的说着,再一次吸吮她的娇唇。一只手从后背上游移回来,顺着身体的曲线向上滑过,缓缓握住她胸前柔软水嫩的部位。这一次恪宁紧张得更甚,那的确有点窘迫。上一次他没有这样。于是她想要挺身挣脱他,无奈他抱的那么紧,又是站在水里,使不上多少力气。他意识到她的反应,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口中哀哀求道:“别啊,禛。”      “可惜由不得你……”胤禛嘴角牵起一丝笑意,随着她的呼吸,强行侵到她口里。舔噬那里的一缕微微的清甜。疯狂而霸道!恪宁觉得透不过气来,仍然死命的抵着他,可是全然无用。他将她抱起倚在池边,把她调皮的青丝掠过脑后,将她的头轻轻后仰,恣意的亲吻。一只手寻到双腿之间,抚摸揉捏。恪宁只觉得酥麻晕眩,渐渐情不可支,不知道在哪一个瞬间,她的意识崩塌了。胤禛察觉了,便顺势分开她两条白皙的腿,触了一下她的私密处,温润柔软,美妙难言。他狂乱起来,将她一条腿缠在腰上,努力的贴近她,借着温暖的池水猛地滑进她身体里。只觉得被一下子裹住,有一种异常的紧致和安全感。他不禁停下来,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的噬骨销魂。春意盎然中他看到恪宁颈上隐隐显出粉色的桃花痕。她像是醉在云端的仙子,已经完全没有了防备。他开始缓缓的前进,一点点,一处处的探察她体内深处的旖旎。偶触到绵软处,恪宁在意乱情迷中低吟了一声,撩的胤禛忽的一激,挺身猛烈的动作起来……      数度痉挛之后,帘帐内的娇喘声声仿佛意犹未尽。他倒下来,俯身在她耳边,如梦呓一般:“宁,你多么美好……”       迦罗·明月·我   (晨光微曦,暗夜的潮雾还未散去,皇宫中当值的太监宫女们都已忙碌起来。我记得那一天胤禛天不亮就小心翼翼起身更衣准备去上书房,我便也跟着梳洗了。因听说阿玛身体不适,便请了旨意准备回娘家探视。出了宫,一路上见那吆喝着“萝卜赛梨”的小贩,一清早出来遛鸟儿的老爷少爷,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看这熙熙攘攘的芸芸众生却也感到一阵阵暖意。已至初夏,换了薄衫,心情也随之轻扬起来。我年幼时就总是无端恐惧,怕眼前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只是一层浮光掠影,会在转瞬间失去。      及至到了雪池胡同,家门前的石狮子闪着清煦煦的光泽。门上的人早早看见了,都报到里边去。兄弟们出来迎接。在门口看到小弟弟五格。圆润的小脸上露出孩子气的腼腆笑容,我执意抱着他进去,没有理会别人的神色。虽然这算不的是她的家,姐姐的心意却还是要到的。我知道我的“额娘”在等我。见了面仍是免不了的尴尬。我自小有对于家的向往,但是一直没有实现过。我小时幻想有一天自己要做天底下最好的额娘。不要像我的生母那样。因为她太美,也太寂寞。看到庆寿额娘的时候,我想,这就是一个母亲的样子,那么这个家,就是一个平静的家。可惜,没有我的位置。      我去看了阿玛。他显得老迈。我想不清楚为什么他要接受母亲。母亲那样的女子只会让他劳累和痛苦。现在他老了,叶赫那拉·承淑的影子也在他心中淡淡消逝。他就逐渐适应现在的生活,不能打仗了,也不谈论朝政。)      ……   ……      “你娘有个小名,叫做明月。你知道吗?”      在柏林寺的时候,庆寿很突然地问恪宁。她摇摇头。      “真的像明月一样。她那么美好……”她语气渐弱,脸上仍不见任何情感。她来柏林寺为自己的夫君祈福,特意带着她。“这名字还是他的阿玛亲自取的。”她缓缓走在前面,不回头,也不管恪宁是不是在听她说。上完香,他们在大雄宝殿外遇到远道而来的年轻僧人。庆寿似乎与他熟识。      “宁儿,这位是性音师父。”她介绍时,有一点掩饰不住的紧张,并且没有提及恪宁皇子福晋的身份。      他双手合十,向恪宁施礼。恪宁坦然地还礼,她心里觉得奇怪,好像自从大婚之后,再见到陌生的人,居然并没有自然的升起防范之心。年轻的性音师父身材高大,眉清目秀。虽然明知她们身份尊贵,但却是不惊不诧,看起来是相当轻松温和的人。恪宁很欣赏他这样的态度。      “小僧的师父高阳寺毗庐真一禅师有一件东西想要送给这位女施主。”他清润地说着,没有一点停顿。      “给……”恪宁看了一眼庆寿。庆寿别过头,表示不是她。“我本无缘结识真一禅师啊。小师父是否弄错了。”      那僧人从旁边小沙门那里拿过一个锦盒,双手恭敬的捧给恪宁。恪宁诧异,但还是接了过来。打开,是一卷画,旁边还有夹层。恪宁展开画,却是一幅乾达婆像。虽为佛家笔墨,但神女的面目却颇为精致艳丽,有如人间绝色女子。性音又道:“请施主拿出夹层中的物件吧。”      恪宁依言打开夹层,见里面用红绸包裹着一个金丝楠木嵌八宝盒,打开来,幽光闪耀,竟是一对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环。两枚玉环形状大小相同,但各雕有一龙一凤,雕工细腻又不失劲朴气质,栩栩如生。      “师父派弟子向施主送上寿礼。施主请笑纳。”恪宁看后不解,抬头想要问那年轻人,他却已经悄悄走了。      “寿礼?”      “五月十三,那不是你的生日吗?”庆寿笑笑。张张口,又停下来。过了一阵,她说道:“这两件东西里面藏着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好。”(当时我说。我一度认为自己不该那么有好奇心。如果我不想知道,庆寿额娘也许会让这个秘密永远留在心里。而我,也就不会背上那么沉重的负累。      画上的女子虽披着神的光芒,却是一个实实在在活在人世间的人。她,叫做迦罗。      她是京城风仪楼的姑娘。当然,风仪楼也是当时最有名的烟花地。她是出身贱籍的女儿。天生只能在卑劣的行当里混饭吃。家里被一场大水冲得七零八落,她就成了孤儿。顺治十七年,十八岁的迦罗,因为善跳胡旋舞而名扬京城。她使这种古老而几乎失传的舞蹈再现于尘世。在她之后,已经无人能跳了。      锦垫上,她快速的飞转着,和着妖冶有趣的鼓乐声。年轻瑰丽的生命初露端倪。无数的人恋慕着她美好的身体,如画的容颜。而她只从他们手里获取数不清的金银。上天给了她谋生的资质,她也不惭愧于挥霍自己的青春。她的梦想是有一天可以做桐城张公子的眷属。可是当时的重臣鳌拜的弟弟穆里玛竟愿出千两黄金,扬言替她赎身,要金屋藏娇。迦罗身在青楼,半点奈何不得。只期望心中所属之人能够危难之中搭救,可世事难料,张公子一心要求取功名,不敢招惹是非。竟然从此不再登门。无奈迦罗已身怀他的骨血,不得不屈从。不想,京城第一皇商那拉氏的云小爷,忽然开出一万两黄金的天价,最终将她风风光光的抬进了家门。      那云小爷家财万贯,联络着南北各省的富商巨贾,又出身八旗贵胄,年轻有为。因为此事而得罪权臣,自此仕途不顺。世人都叹天底下难得有这样豪气的男子,也难得有她这样好命的□。可事实上,迦罗未曾真心相从。隔年产下了负心人的孩子,难产死去,含恨黄泉。云小爷未再婚娶,独自守着不是自己的女儿。因为她出生于正月十五,所以为她取了明月这个小名。      十四年后,这个叫做明月的女孩选秀入宫,得到了太皇太后和皇帝的垂青。她入宫时正式的名字,叫做叶赫那拉·承淑。      她是,我的母亲。      原来如此。      庆寿额娘说,云岫少爷为迦罗画了这幅画,保留了迦罗唯一的遗物,这对玉环,以作为对亡人的纪念。他收在身边很多年,希望有一天明月出嫁的时候能够作为最珍贵的嫁妆。可是,我母亲没有接受。因为她已经没有机会嫁给她心爱的男人了。所以,我答应庆寿额娘,会好好保存它们。      我很感激庆寿额娘愿意替我解开这个秘密,我没有再追究那个遥远记忆中的人和事。其实我身上有一半这个国家最卑贱的血统。其实我和叶赫那拉家族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甚至,我也不一定是阿玛亲生的女儿。我只是想起来,和娘相依为命的那几年,从没有什么亲戚来看过我们。那时候,娘总是一个人在午后弹那首《红墙柳絮》。我并不难过,因为我知道,至少我还有母亲,我的母亲也有她的母亲。      对不起,母亲。      对不起,母亲的母亲。      隔了这么久,我才又一次想起来。)      ……   ……      “仙女嫂子啊。你有没有带上次的茉莉糕啊?”      “仙女嫂子,我还想要外面的糖葫芦呢!你说好会给我捎的!”      胤祥清脆的声音回响在院子里。连跑带颠满头大汗的闯进来。后面跟着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十四阿哥胤祯。他们俩又爱粘在一起,又总是打架。没几天就要把皇宫搞的鸡飞狗跳的。      小胤祯因为不经常到这边来,刚进门还有一点局促。胤祥在哪里都放得开,大笑着扑到恪宁怀里。惹得恪宁忍不住挠他腋下。胤祥痒的又笑又叫,因为四哥不在,他就什么都不顾及。看见桌子上摆满了恪宁带回来的东西,好奇的东抓抓西看看。胤祯大大方方站在后面,用稚嫩的童音一本正经得说:“胤祥,四嫂又没说都是给你的,你乱抓个什么呀!你的手脏兮兮的,别抓坏了!”胤祥一听气鼓鼓回头道:“我和仙女嫂子说好的,你当然没有份了,只好干瞪眼!”      “仙女嫂子”这种诡异的称呼让恪宁笑了足有半个月。但是胤祥不肯改,谁说也不听。也就由他去。胤祯就对这称呼满脸不屑,转头恭恭敬敬甜美天真的说:“四嫂,你愿意送给我礼物吗?”      “那,十四阿哥想要什么礼物呢?是外面扎的风筝,糖人儿,还是要荷包香囊,或者茉莉糕和芙蓉糕呢?”恪宁微笑着看着孩子。      “嗯。祯儿就想要一件胤祥没有要过的东西。”他抬起头望望恪宁。“你愿意给我吗?”      “好啊。”恪宁笑着说。      胤祯凑过来,恪宁便蹲下听他有什么鬼主意。却听胤祯小声说:“你能亲一下我吗?就一下……”      “哈哈……”恪宁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喘不上气来。没想到还真是不一般的想法。小胤祯被她一笑,不好意思起来。脸红红的不知道怎么办。恪宁强忍着,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蛋。“这样好了吧。”      “那我不要糕了,仙女嫂子也要亲我。”胤祥也扒过来,一手还想推开胤祯。眼瞅着又要撕扯。恪宁忙把他们分开,扮着鬼脸对两个孩子道:“狼婆婆要抓白胖的小娃娃吃喽!”说着便假装要抓他俩。两个孩子叽叽嘎嘎大笑着跑到一边去。恪宁还在后面小跑追着。猛一抬头,见门口灿烂的阳光下,胤禛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边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恬淡的笑容,温和的看着他们。胤祥一看,一下子跳过去,抓着哥哥的手,胤禛也就蹲下来道:“你看看你有个皇子样吗?那么贪嘴!不好好带着弟弟!”说着轻轻拭去他头上的汗水,忽然又转过头看看胤祯,抿抿嘴道:“祯儿,他是不是又欺负你!”      胤祯刚才看哥哥来,就有点不自在,但见他这样问,便扭扭身子,蹭到胤禛身边说:“四哥。其实胤祥总仗着个头比我高就欺负我。四哥我都不敢告诉你。”      “哦,是吗?那以后四哥替你教训他好不好。”胤禛忽然拍拍弟弟的肩膀,很自然的笑出来。说完又拿起桌上的东西,“看来仙女嫂子也要苦恼了,这么多东西要怎么分呢?”      恪宁终于笑出声来。“好了好了。胤祥和胤祯要好好的,可不许再打架了。时辰到了,也都该回去了。”阿奇便过来将大包小包东西给他们包好,带着宫人们送他们回去。      “仙女。”他在她身后轻轻念道。“有没有给我的?”      “什么?”她明知故问。      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你才是欺负人的,一出去就把我抛到脑后了。”      “你是谁啊。我真的想不起来你是谁呢?”恪宁故意逗着他。      他忽然将她的脸转过来。      “你这辈子,可都得记住我,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他顿住了,沉静的看着她,眼神好似波澜不惊的湖水,又仿佛只需一丝微风,就会波涛汹涌。      “要是仙女有一天忘记了我,那我就只能独自在喧闹的尘世,像孤魂野鬼那样,四处游荡着。”      “别。”她掩住他的口。      五月十三的夜晚,坐在堆秀山上,能看到很好的月亮。      “月光很美。”她悄悄地说,怕惊醒了那片寂静的夜色。      “是啊。”      “我娘的小名,叫作明月。”恪宁忽然笑了一下。轻轻靠在胤禛肩上。      “我知道她很美。原来名字也这么美。”胤禛说。“给她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疼她。就像小时候,额娘偶尔会叫我禛郎。”      “禛郎?”恪宁停住了,抬头看着胤禛,凝重的问:“我也能这样叫你吗?”      “好。”      “禛郎,你说三百年后的某一天,是不是还会有这样的明月呢?”      胤禛抬手拂去她鬓边的乱发,说:“三百年后,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和我了。不过,月亮一定还是像现在一样的美好。它还会照着后来的人,让他们看清楚眼前的容颜。”      “就像你现在这样看着我?”恪宁迎上他的目光,她第一次这样平静的对着他流泪。      “嗯。”他用脸颊贴住她的泪水。“看清楚了,记在心底。等有一天轮回转世,我还是能找到你。生生世世,无论天有多长,地有多久。我总是能找到你的。”      “你一定要找到我,禛郎。”她清甜的笑起来,小声说。      皇宫的夜空,在某一个瞬间忽然绽放开无数烟花。它们竭尽全力的盛放,不惜一切的炸裂开来。热烈的如浴火的凤凰腾空而上,又如冬日的雪花摇曳着撒落向大地。耀眼而决绝。       月格格   这一年的夏天,皇室如往年一样移驻畅春园。皇太后今年在畅春园宴请亲贵命妇以及各府有身份的眷属。这些穿着繁杂朝服的女子大多面色沉着。安静的一一觐见太后。然而在人群中,有一个新鲜的身影。她翩然的跃动着,犹如花间飞舞的蝴蝶。少女姣好的容颜,轻柔的身段,让其他规矩谨慎的女人们黯然失色。她的笑声轻灵直爽,从老远处就能听到。恪宁记得她,是明尚额驸的女儿,当年安亲王的掌上明珠月然格格。迟暮的英雄离去了,但是他所宠爱的孩子仍然在向这个富丽堂皇的家族展示着她最明媚的勃勃生机。恪宁远远看着月然。想起不久前,她被单独召去澹宁居的时候,康熙对她说的话。      他说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他才没有为当初的那个决定而后悔。他很高兴,她能够最终适应皇宫的生活。过的快乐。      过的快乐。她一度很迷惑,是不是眼前平静安然的日子,就算是,过的快乐。她慢慢熟悉了照料丈夫的起居,慢慢的也拿起了女红针线。慢慢的学会在日暮的时候,不再焦急的向门口张望。她变了。眉眼比以前柔和,脾气也好了很多,语气渐渐舒缓,心里觉得,似乎多了一些牵挂。      当年宫中人议论恪宁的时候,是因为她不明确的身份和意外获得的恩宠。而现在的月然,因为她的美丽,活跃,以及显赫的家世顺理成章的变成新的话题。骄横的宜妃曾经满心希望月然能指给五阿哥,没想到太后的心里却属意了惟雅。这一回她自然不能输第二次。她还有一个儿子好好的等在那里呢。      “月然啊。你阿玛这些日子没有再关你了吧。”宜妃坐在太后的下首边。搂着月然笑道。但是月然似乎没太在意。她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好像在寻找什么。其他的几个嫔妃不禁都暗自失笑。看来,宜妃的如意算盘还要好好再打打才行。这些幸运的生了儿子,并且还在等待合适人选或者说合适机会的母亲们其实都在暗暗心焦。      关于曾经的安亲王,康熙皇帝已经不愿意再多去回想。不过,他也和那个老人一样,喜欢这个顽皮又天真的女孩。从老安亲王到明珠再到宜妃。每一个和她有关联的人,都让康熙有一点顾及。如果她只是平常的女孩子,那就好办了。可她偏偏又不是。康熙不想让这颗小棋子摆错位置。于是,之前的某一天,他曾经探寻过兄长的意见。      月然趁着众人看戏的时候,自己溜了出来。畅春园的花香随着热气蒸腾到很远的地方。她一直很喜欢这里。也喜欢住在这里的人。她在花丛间轻快的蹦跳着。随手摘下花朵编织成花环。她觉得在这样的美景之下,只有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才最快乐。当然如果有让她欢喜的人陪着,那就更好了。      有两个年轻人在不远处的桃花堤上散步。月然看到了。她一直都奇怪,成婚之后的恪宁,仍然能这样随心所欲的作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早就听说她竟敢骑着马直闯入皇宫中。她那个时候还很是羡慕她。这个时候也一样。因为陪在恪宁身边的是八阿哥。她进园子大半天了,都寻不到他,原来他躲在这个女人身边。      “我许久没见过你了。”恪宁说。   “那天晚上的烟花好看吗?”胤禩忽然笑起来,用每次看到她就会闪现的那种富有深意的表情望着她。      “你怎么会……”恪宁诧异道。   “你说过的,我总是知道很多事。”胤禩莞尔。但是随即就有不易察觉的一丝忧郁爬过眉头。      畅春园碧绿清澈的湖水,映照着他。风采流转,白衣胜雪。他始终都是恪宁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孩子。那样的额头,那样的鬓角,那样的微笑,还有,那样隐忍的哀愁。      恪宁曾一度在梦里见到过胤禩好看的面容。他始终对着她笑。温柔的五官,细致的表情。在水光潋滟中,渐渐的,渐渐的,幻化成了母亲的样子。恪宁一下子惊醒,愣了很久。她回身轻轻贴住胤禛的脸。胤禛在沉睡中自然的将她的一只手臂搂在怀里。她一夜都在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胤禩和恪宁说起小时候的事情。他不会说话的时候总是特别安静。除了睡觉,吃奶,就是傻笑。长大了之后,他还是喜欢笑,只不过已经不是那么容易和开心地了。但他是一贯的自然大方,不留破绽。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大概只有月然会容易让他神经紧张。在很小的时候,月然还常常进宫的时候,她就跟着胤禟胤礻我四处乱跑,不时的闯祸。甚至不慎摔坏了慈宁宫中太皇太后珍爱的花瓶。他们三个吓得躲在墙角里哆哆嗦嗦。正巧被胤禩看到。生怕他们受父亲的责罚,胤禩就自己承担了下来。从那以后,他们三个就成了他的小跟班。尤其是月然,总是缠着他。要他陪着她,要他和她玩,要他喂她吃东西。小孩子的友情总是建立的特别快,也特别牢固。月然叫他“八哥哥”的声音会让他联想起“八哥儿”这种鸟。他笑一笑,从来都不介意。有时候故意生气给她看,是怕别人说他们太过亲密。      其实有些事情,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有一点不敢想。因为,怎么也不会是他。他现在所能拥有的,已经是很足够了。他的愿望,他的梦想,他的心。没有平衡的砝码。      月然躲在一边等了很久。发现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静静的,默契的走来走去。她这样的女孩子很难理解这样漫无边际的溜达有什么真正的意味。她只是不耐烦。好在,后来恪宁无意中看到她了。脸上便有莫名其妙的巧笑,推说个理由,走了。只剩下胤禩一个人看着天边即将沉下去的太阳。      “八哥哥。”小动物一样乖巧的凑过来。月然难得这样无声无息。胤禩回过头来,好像猜中了秘密一样开心地笑了。   “我就知道。”      月然眨眨眼睛。“知道什么了?”胤禩走过来看着她。她有一双小猫似的眼睛,顽皮,又透着精灵古怪。不像那一次,他在奉先殿看到恪宁惊慌的眼神时,联想起的原野上无辜的鹿。那样的眼神只有在她无措失常的时候才会出现。就像他自己一样,胆怯的时候也会无意间流露出原来的本质。像月然这样天然的骄傲和自信,他们两个都没有。      “八哥哥,你现在不喜欢和我说话了是吗?是不是有了别人对你那么好,月然就让你没意思起来?”她语气颇快,而且还有质问的神情。   胤禩摇摇头,说:“才几天呵,像个大人了呢。都能长得这么高了。比四嫂都高了。”   “我不要和她比,谁要和她比高不高的。”她“哼”一声,表示不屑一顾。“我不愿意长大,长大了,你们都躲我远远的。长大有什么好的?”      “不对。长大了才有能力照顾所爱的人,并且,长大,才会有机会完成心中的愿望。”他坐下来,在湖水边,有一种好闻的香气萦绕着他。   “可是,你要照顾的人里,是不是……已经没有我……”她语气渐弱,可怜巴巴的看着胤禩。头依依的靠过来,好像生怕他跑掉。   “月然这么好,有很多人愿意照顾你呢?”      “也就是说你不愿意嘛……”      胤禩沉默下来。夏日微风从两人之间调皮的穿过。凉爽,和缓。本来是个让人快乐的日暮。      光彩夺目的宝珠,要有与之相称的玉石匹配。胤禩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月然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人人都想要,人人又都有所顾虑。他知道自己是没有机会的。他应该有一个聪明机智,同甘共苦的妻子。和他一样,不屈从与命运,要不断向上,不断的努力。      就像恪宁。他很明白。但是恪宁的自由和独立让他觉得危险。直到现在仍然是。他相信有一天,四哥也会和他一样担忧。他们以为爱是要缴付真心的。但是在胤禩这里,除了额娘,其他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他不能带着这个条件去接受月然,那样,是对于纯真的污辱。      可是她像个不知道前方有陷阱的迷途羔羊,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遥远的幸福。她那带着少女馨香的指尖掠过他无暇的肌肤,顺着他侧面有致的线条,轻轻滑过。这是她从小到大都依恋的美好的梦想呵!她凑到他耳边,鼓起勇气,些微的声音带着强忍不住的颤抖。      “无论如何,我要和你在一起。”      耳根旁,飘忽着似有若无的一个吻。      等胤禩惊觉过来,那女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温暖却是,无尽的。      ……   ……      他独自走回西花园。脚步有一点凌乱,心神不定。在回廊处,撞上了胤禛。      “怎么了,一天不见人影。”胤禛也急着回来。但是看到胤禩脸上隐隐的红潮。有一点点好奇。胤禩抬起头看他一眼,忽然又低下去,嘴角边好像有掩不住的笑意。   胤禛有点好笑,“无缘无故笑什么,跟个女孩儿家一样。”      胤禩把头更低下去,蔫蔫的不说话。胤禛看看他,忽然转到他左边去,果然,左半边脸到耳根看着是又红又热。   他紧张起来,道:“是不是,太子打的?他怎么能……”   “不是。四哥……比打得厉害。”      他拽着他到角落里,想说,又别扭起来。      “我这边是不是还有点红?”   “何止是红,简直都烧起来了,你病了?”胤禛皱起眉头。   “是我自己刚才擦的,没想到越来越红了。”他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胤禛。“怎么办?”      胤禛仔细看看,笑着说:“沾上什么了,让你这么使劲,皮都要擦掉了。难道都不疼吗?”说着用手轻轻碰碰。那么嫩的皮肤,好生可怜。   “是一点……胭脂……就一点儿。”他悄悄地怕被人听见。   “胭脂!”胤禛忍不住大叫。   “哎呀!”胤禩吓的忙捂他的嘴。“就怕人听见,别出声!”      “呵呵……”胤禛诡异的笑起来。不时看看胤禩的左半边脸。看的胤禩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胤禛撞他一下,笑道:“是谁啊。宫女子吗?还有没有点别的?”   胤禩别过头去,不理他。兄弟俩人就这样一直贴墙站着,胤禛不时要笑出声来。      “是谁啊,告诉我吧。”胤禛低声请求道。   “不告诉,谁让你笑来着。”   “告诉吧……”   “不!”      “好,随你。”胤禛假装无谓的笑笑。“我走了,不管你了。”说着一扭头,胤禩忙又上来拽他。他回头无赖的笑笑说:“是月然吧。”      胤禩惊奇的看着他,疑惑的问:“你怎么知道的?”   胤禛摇摇头,“想不到,八弟也长大了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有淡淡流云,缥缈无际。这样的时光真是美好。过了好久,胤禛忽然正色说道:“月然当然很好,但是,要看皇阿玛的意思。”      “我一直没有想得太多。即便想也是无济于事。不如不想。可现在看起来似乎不妙。”胤禩也严肃起来。   “不妙?怎么不妙呢?这是妙事一桩。你不用管,月然自己会去说的。”胤禛又开始笑。   “你真是。”胤禩嘴一撇,“做哥哥都这么没正经!一定是和四嫂学的。没错,准是。”他无奈到无话可说,拉出恪宁来救急。      胤禛听罢一笑,也不辩解。抬头看着天空,仿佛时间已经停止。      “我希望我们永远像现在这样,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什么都不要担心。”      什么都不要担心。       不测   这一年的秋天,一个牵动很多人心的婚事终于确定。      “额娘因为月然的事情整天数落下人。谁也不敢到她跟前去。”惟雅坐在恪宁身边,忧心忡忡地说。   宜妃本来对惟雅就不甚满意。不料月然居然会被指给八皇子,真是大大失算。加之这次秋闱,居然没有让她随行,她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咱们这不是出来了嘛,出来就要开心,你看这么些人里就你们小俩口悠闲自在。我们羡慕还不及的。”恪宁在一边劝慰道。“听说,前个儿围猎,五弟他还给你打了只白狐呢!过几天天冷了做个狐皮领子不错。或者你舍不得,天天抱着也很暖和……”   惟雅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急得起身打她道:“小蹄子,就你会耍嘴。别让我说出你和四哥的好话来!”      恪宁别过头当没听见,笑着说:“我们去骑马吧,整天坐着,人都坐傻了。”   惟雅想了想,忽然低声凑到她身边:“从今以后我可不能随便骑马了。”      “怎么了?”恪宁不解。惟雅笑笑,红了脸,也不吱声。   “难道你……”恪宁恍然大悟。“多久了?”   “好像有三个月了。”      ……   ……      “哎。”到了晚间,恪宁一边拿着针线一边叹息。惹得胤禛好笑起来。   “你又兴出什么故事了?老气横秋的。”      “你看,这个花样子这么难,我什么时候才绣的出来,这下好了,惟雅也不能帮我了。”恪宁咬咬嘴唇。   胤禛看着她娇憨的苦恼样子,不由得心生怜爱。便向她身边凑了凑,一只手悄悄爬上她肩头。“是不是你笨手笨脚的,五弟妹都不愿意教你了?”说着,忽然将头偏过去,在她额上吻了一下。恪宁不防备,吓了一跳。“哎呀,好轻佻!”她嗔道。   胤禛不理,继续动手动脚。一边还问:“那是怎么了。你惹她生气了?”      “她有身孕了,不能操劳!”恪宁放下活计。眨巴眨巴眼睛。像是没了玩伴的小孩子,无精打采。   “身孕?”胤禛睁大眼睛,“你说她有——孩子了?”   “那有什么稀奇的?”恪宁笑道。“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刚想起身,一把被胤禛拉住,“那。那你呢?你怎么样?”他急火火问道。   “嗯?”恪宁不解。“我怎么了?”胤禛看她发傻,便将她揽到怀里,悄悄地问:“你呢,你也该有了。不然,我们都落在后头了!”恪宁一听,脸红道:“真没听说过还有比生孩子的!去,快睡觉去!”不想胤禛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一起啊,我一个人怎么睡。”      翌日,惟雅过来与恪宁商量。说是身上不太好,想要先赶回京城去。恪宁有点不放心,自告奋勇要陪她先回去。过了两日便带了几十名侍卫先自赶回京城。一路上,少了约束。恪宁自然很是高兴。整天着了男装骑着马跑前跑后,不肯老老实实和惟雅一起坐车。这一天眼瞅着快到京郊地面。惟雅忽然令车驾停下来。恪宁知她有事,便下马过来。惟雅也下了车。拉着恪宁信步走了走,前面是一片皇庄。已近冬日,天阴沉沉的,零星飘着雪花。      “这个庄子叫大青庄。庄外有一片小山丘。春天的时候,会开很好看的野花。”惟雅淡淡地说道。“我很想过去再看看。”   “那就不妨走走。总是坐在车里,会闷着的。只是……”恪宁看看她,“你的身子不碍事吧?”   “无妨。”      她俩只带了几个随从,下了山坡。雪渐渐有大的趋势。但还不是很冷。惟雅恪宁两人都披着大红羽缎斗篷。在被雪覆盖的山丘上,显得极为耀眼。恪宁扶着惟雅走的甚是小心。转到一条小道上,远远看见有一片墓地。那是许多京城贵族们的家族墓地。      惟雅略提快了脚步。像是有一点激动。      “姐姐也是在这里的。”她忽又停下来,望着眼前一座汉白玉的小墓冢。“惟馨,就躺在里面。”她的声音微弱下去。恪宁突然明白,惟雅是想来看姐姐的。就是因为想要来这里,才会提前回京城。      “姐姐。你还好。不能经常看你。恐怕以后就更难了……因为,我已经有孩子了呢。我就快要做……母亲了。”她渐渐有点失控。“就像小时候,我们想的那样。可爱的孩子。比我们做的娃娃还好看。我以为,会先看到姐姐的孩子……”      “惟雅……”恪宁扶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你一个人,冷不冷?”她说着,脱掉身上的斗篷,将它轻轻盖在墓碑上。雪越下越大,居然开始像鹅毛一般在空中飞舞了。大红的斗篷,渐渐被雪压上。像一抹凄艳的云霞。恪宁急忙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惟雅身上。惟雅缓缓靠在恪宁身上,凝视着姐姐的墓碑,很久不再言语。      “回去吧,太冷了。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再来看她。”      “那时候,到哪里去都是和姐姐一起的。没想到今天,居然只有我自己长大了。只是——我自己而已。”惟雅握着恪宁的手,却还是得不到半点温度。   “惟馨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姐姐。”恪宁静静地说。      青春的生者与消逝的亡灵似乎要在这样寒冷的境况中交汇。      她俩缓步向前,脚踩在雪地上有清脆的咯吱声。白茫茫的天地如此干净,净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悲凉。      “嗖!”一个尖厉的响声刺破了宁静。恪宁顿住。雪光荧荧,让她有一点睁不开眼睛。有什么东西从耳畔飞过。带着冰冷的利器的味道。是一支箭。射箭人的力道使它深深地插在雪地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惟雅也停下了。茫然地看着恪宁。恪宁在瞬间脑子闪过一个念头。      行刺!      紧跟在后的阿奇,也已觉察。慌忙挡住恪宁和惟雅。回头警惕地看着箭射来的方向。一片白光,什么也没有。几个大内侍卫,也围拢过来。四下里查看。但是,的确什么也没有。惟雅紧紧拽住恪宁,呼吸开始变得紧张。他们刚才离开车队已经有一段距离。而雪势不断,又已经起风。风裹夹着虚浮的积雪,扬的到处都是。他们不到十个人,此时此刻,这里人迹稀少。一旦有事,将难以抵御。      “阿奇姑娘,请先送两位福晋前行。属下带叔伦、巴图断后。”一个侍卫说道。   “不要,分散开来,恐怕不行。人单力薄,雪大风急,小心其中有诈。”阿奇冷静的制止了他。几个人便将惟雅恪宁护在中心,慢慢向来时的路退过去。      恪宁扶着惟雅沿着小路向前。又担心惟雅的身体。不敢太快。忽然只听背后一声惨叫。一个侍卫应声倒下。咽喉处一支短小的利箭,深深扎了进去。那名侍卫抽搐着,显然是因为扎穿了气管,呼吸不能,极为艰难。惟雅忙想扶他。被那名叫叔伦的侍卫拦住。      “福晋,快走。上了山丘就是我们的人。快!不要管!”      恪宁一听忙扯住惟雅,向山丘跑去。耳听的后面传来急促的人声。阿奇回头,不由得心里一惊,远处山坳里,窜出数十个人影。却隐约看不清楚。她猛然想起,草原上有经验的猎人们在雪地里追踪猎物时,都会披上白色的雪衣,以作掩护。刚才的两箭,一定是他们掩藏好了之后射出的,怪不得看不到。现在现身出来,显然知道他们想跑,所以来追。      “快快……格格,快上去!”她不由得心里起急。边推着恪宁和惟雅往山丘上爬,边回头看,那追赶之人近了,稍能看清面目。果然都身披白衣。个个身背着弓弩。其中几个正搭起弓来。一时间阿奇并几个侍卫慌张不已。拔出腰刀挥舞着拨开箭矢。可惜他们来时不曾骑马,惟雅身子又重,不能快跑。眼瞅着白衣人追上来,他们仍然没有跑过山丘。那边却不停的放箭,嗖嗖几下,又有两个侍卫倒下。箭法极准,都中于哽嗓咽喉处。几个跑得快的,已追至近前。到底大内侍卫也不是吃素的,虽然已经不占优势,但很是奋勇。那白衣人有的已与侍卫们近身拼斗,恪宁惟雅身边只剩下阿奇。白衣人似乎知道,没必要与侍卫们缠斗。其中几个紧追她们三个不放。恪宁惟雅已上了山丘。阿奇见来人穷追不舍。忽然从腰里一抖,抻出一条八股拧花细软长鞭。原来阿奇平时不带兵器,为了防身,只将这条鹿筋长鞭系在腰内。接着推了恪宁一把,嘴里喊道:“快跑!保命要紧!”说着停下脚步,冲着追过来的白衣人就是一鞭子。白衣人不妨她有这样一手,被抽个结实。只见阿奇上下腾跃,善于用巧,没几招便将追赶的几人困住。      这边恪宁已经明白,危难关头不能顾许多,狠劲拽着惟雅,向前跑。转过前面,小树林尽头,就是刚才停下车驾的地方。等她们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她们大惊失色。这里也已经开始了一场恶战。随从的侍卫们有许多已经倒在雪地中。更多的白衣人在与剩下的侍卫们搏斗。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四溅。慌乱中,恪宁的那匹乌云盖雪竟看到了主人似的,向她俩这边奔来。恪宁一把抓住马缰绳推惟雅上去。惟雅惊呼道:“恪宁!”      恪宁翻身上马,一牵缰绳,那马儿仿佛知道形势危急一样,腾身便向前飞纵!白衣人见有人趁乱逃走,哪里肯放过。有几人便也越身上马,紧紧追来。恪宁一边抱紧惟雅,一边喊道:“惟雅,实在不行,就抱住马脖子。无论如何,一定要跑出去。前面就是皇庄,不要怕!”后面的白衣人追了一气,见她俩骑的是上乘的宝马,虽是两个人,也不容易赶得上。为首一人便喝道:“射箭!射后面那个人!他牵着缰绳!要活口!”其他人立刻上弓!      恪宁骑在马上,其实心里已经料到白衣人会放箭。她没有丝毫犹豫,抽掉腰间的带子,拦着惟雅的腰身一系,另一头系在马鞍上。又一压惟雅让她伏在马背上。跨下刚一夹紧,忽觉得耳后生风,只听“噗”一声,肩头一凉。她的心才猛然一沉。但是她没有松手,用靴子狠踢马屁股!惟雅在下面呼道:“恪宁!”她只有力气喊:“跑啊!”就觉得背后又是一箭,这回不比刚才,力道甚猛,几乎好像扎穿了。恪宁下意识的抽搐了一下,身子向前一涌。刚才抓着惟雅的手几乎掐进肉里去,这一次却因为剧痛不由得松开了。她终于失去了平衡,霎那间天旋地转。她甚至看到了灰残残的天,满世界飘动的雪花,她才觉察出自己是多么的恐惧!剧烈的颠簸使她歪向一边,“扑通”一下,被生生甩在了地上。      冰凉刺骨的雪,她只觉得全身麻木,只能不停的抽气!但是危险还是激起了她的本能,她尽力用没有受伤的左半边身子,向前爬动。厚厚的积雪被她身上流出来的鲜红血液融开了,变成一道道血河!可是她仍然艰难的向前爬。血的腥味使她几乎要疯了。远处,惟雅骑着马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而那些白衣人竟然不追了!为首的那一个跳下马来。慢慢的逼近恪宁。手里拎着一把锋利的钢刀。他像看一个受了伤的猎物一样,明知道她已经逃不脱了,但是也不上来一刀结果她,而是要看着她苟延残喘的挣扎。      恪宁刚才经过激烈的跑动,伤口的血冒得越来越快,渐渐染遍了身体。像一个血葫芦一样在地上蠕动着。她的神志有点不清醒,大口喘气,浑身火烧火燎的。忽然,冰冷的刀刃贴住了她的脸。逼着她把头转过来。她才终于看清楚,一个遮着面部的男人,个头很高,一身白衣,但是似乎因为刚才的杀戮,身上溅满了血迹。恪宁已经看不清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她咬了咬嘴唇,准备等死。      “这哪是皇子!明明是个女人!”那个白衣人说道。      “主上,既然不是皇子。干脆结果了她,不要留活口!”另一个人说道。      恪宁虽然看不清楚了,耳朵还是很灵,知道他们称那个首领为“主上”。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是皇子。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灭口。她忽然明白,若不是自己身着男装四处招摇,或许也不会招来这场祸事。可事已如此,她似乎只能引颈待毙。       血红雪白   恪宁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好像就要流空了一样。她艰难的抬头,想要最后看看混白的世界。看不清,看不清。只有儿时遥远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勿要轻待生死……”   那大概是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很久了,忽然变得清晰明动起来。难道,母亲所给与她的一切训导,仍然牢牢地占据着她的身心。   “勿要轻待生死!”      那么多困苦,那么多牺牲。她才能够有今天。她的幸福,才不过刚刚开始。若知有今天,她真想好好留在他身边。她还不曾回报他的爱,不曾给他留下血脉……   就这样死掉?她还不甘心!      她竭力的转动身体,将自己的右手腾出来,装作是想去摸自己的伤口,手伸到左边。嘴里咕哝着:“求你!我很……痛!”   她的哀求,和着娇弱嘶哑的声音,痛苦而坚韧的表情,让白衣人不由得犹豫了。他看着这具孱弱的躯体,在血水中挣扎,既有一种快意又有一点怜悯。他很想再欣赏一下。而这一刻,恪宁摸到了腰间,她一直戴着的蒙古金刀。是敦多布多尔济临别时送她的,始终派不上用场。   她知道没有生的可能,她就是想拼一次。      白衣人伏下身来,扳着她的脸,似乎是对她,又像是对身后的其他人说:“很不错的的一副皮囊。为什么不捡回去消遣消遣!”   “我很不错吗?”她忽然诡异的一笑,用最后的力气挺起上半身,已经攥在手里的利器一下子插向白衣人。白衣人察觉,一闪身,胸前衣服被划开细长的一道口子。白衣人惊诧的看着恪宁。可是她已经耗尽力气,无力的倒在雪地里,晕死过去。   “这个贱人!”身后的几个人被激怒了,持刀便要斩下恪宁的头。被为首的白衣人拦住。他充满戒心的看了看恪宁,踢了踢她,确定她已经没有知觉后,这才拾起从她手中滑脱的短刀。锋利的刀尖在雪光的映衬下,发出凛人的光辉。   “妆凤金刀。这是……”白衣人仿佛被那光芒惊住了一样,微微顿了顿。   “把她带回去。快点。”   几个手下虽不情愿,但是似乎极害怕这位少主。七手八脚将恪宁抬上马。正这时,后面又有几个白衣人赶上来,对着那少主说道:“主人,探子说,从官道那边过来一队人马,可能是官兵。”   那少主也不言语,只用眼神横了一下。这几个人便都跃上马,带着恪宁疾驰而去。      这一天的傍晚,大清皇帝收到了先程回京的两位皇子福晋,在京郊遇袭的消息。京城乃至整个直隶地区全部戒严。听到风声的王公贵族,满朝文武无不胆战心惊。因为,在天子之地,皇城根儿下,竟然有亡命之徒敢劫掠皇室车驾。并且护送的卫队几乎被消灭殆尽。这是历朝历代都难得一见的。怪不得,一出事,消息就被封锁了。两个时辰之后,奉命前去搜寻的御前亲兵回报。已经找到了五阿哥福晋。而四福晋依然没有消息。   康熙没有再犹豫。立时下旨,即刻起驾,返回京师。      圣驾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紫禁城。一进宫门,五阿哥胤祺已经迫不及待的赶回住所。刚刚被救回来的惟雅毫无生气的躺在暖炕上。其他的皇子,各宫妃嫔主位,和公主们都聚在此处等消息。康熙先对前朝事宜做好安排,随后也亲自过来。      屋内热气腾腾的。点了好几个火盆。太医们有一点束手无策的站在外间。只有胤祺一个人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盯着惟雅。若不是还有细微的鼻息,任何人看到惟雅,都会觉得那是一具死尸。她的脸惨白的几乎泛出蓝光。已经在炕上暖了好几个时辰,但是四肢仍然冰凉。皇帝进来的时候,已经问询过太医。   惟雅是在一处山坳子里被发现的。恪宁从马上掉下去的时候,她是感觉到的。可是,她不善骑马,又被系在马鞍上,慌乱中没有丝毫办法让马停下来。那匹乌云盖雪驮着她跑出险境。在一片僻静之处停了下来。惟雅挣扎着想从马上下来。这时才发现身下是大片的血污。都染红了马鞍子。惟雅虚弱的爬下来,没走几步,就栽倒在雪地里,身下的鲜血,仍然汩汩的流出来。雪渐渐几乎要将她盖起来了,若不是马儿不断的凄厉嘶鸣,搜寻的侍卫们几乎难以发现她。然而,找到她时,她也已经在雪地里被埋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腹内的胎儿已经掉了。奴才们尽力,已经止住血了。只是五福晋受这么大惊吓,又在冰天雪地里着了寒气。身子都暖不过来,汤药也很难进。”      康熙一边听着,一边紧皱着眉头。京畿各处已经秘密调动了数千人。明查暗访。除了找到了行刺地的那些白衣人的尸体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当时护送两人的侍卫们,活下来的都是重伤,依然生命垂危,连恪宁身边的阿奇也不见踪影。康熙抬头看看一屋子人紧张的神情。仿佛这世界上最伟大气魄的皇族,正在被某个匿在角落里的敌人窥视着,挑战着。      紫禁城在一瞬间,沉默了。      一天,两天,三天……   恪宁没有一丝音信。惟雅没有醒过来,五阿哥没日没夜的守着。   很多人几乎还没有从这样一场打击中缓解过来。谁能相信,突变竟然来得这样快。所有的朝堂之事都被推后了。皇宫又多加了五班岗哨。京城封锁了,出入直隶的所有水路两道也都封锁了。已经明里暗里查了个天翻地覆。依然还是没有消息。      胤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持久的雪虽然已经停了,但是天还是那样的阴沉。几乎连人的心也都跟着一并沉下去了。周围伺候的人也都沉默不语。胤禛什么都不能做。他的皇帝父亲甚至不允许他轻易离开乾西四所。他还真没发现父亲是这样的了解他。知道他会疯?知道他会做傻事?      不,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站起身,焦灼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无论是在哪里,都听得到她的声音,看得见她的微笑。他一个劲儿地摇头,想把那些可怕的想法从头脑中甩出去。可是,他还是办不到。闭上眼睛,黑暗中,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是不是又跑了,又像上一次一样,悄无声息的跑出去了。她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么高的墙,这么黑暗的屋顶。这么陈腐而血腥的朱红门,不喜欢这里的人。甚至,她是骗他的,她根本就没想要为了他,留在这里。她最终还是要走。他最终还是留不住她。      “不!滚!不要!”他忽然强烈的爆发出来。拳头重重砸在墙上。他是这样为她担心,担心到心都已经碎裂。他痛,很痛。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是生抑或是死……   要是从来不曾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他的生活能不能平平静静?能不能。他问他自己,能不能?   可怕的,白垩的世界。   惟雅倒在雪地里,流产了。殷红的鲜血。那她呢?会不会更加的危险?会不会已经不测?会不会?   他几乎要抓狂了。他的身体变得沉重,好像不愿意再支撑他的心。他蹲下来,靠着墙根。阴冷阴冷的。也许她现在某个陌生的地方,被一群可怕的人抓去,将要忍受着不可知的厄运!她那么小,那么美好,万一遭受……她,会不会死——   他把头埋进膝间。狠狠地告诉自己不要想。可是没有用。一个个恐怖的画面印出来,惊得他冷汗直冒!      “阿哥?你这是怎么了?”重秀进来时,看他蜷缩在墙角。吓得手里的碟子都砸在地上。她跑过来,想要扶起他。可他却埋得更深,像是怕被人看到丑陋的伤疤一样。重秀好不容易掰开他的手,他忽然疯了一样扎在重秀怀里,很多的很多的泪水,裹夹着不安和恐惧。他嘶哑颤抖的声音,在喉间混浊低沉的滚动。   “我好怕,她在哪……在哪?”   重秀搂紧他,感到一阵阵抽搐从他身上袭来。胸前很快变得湿热。那是他的泪水。就像又回到过去,佟皇后刚刚去世的时候,他不肯在人前显露出无措的软弱,直等到每个深夜,一个人躲在床角,面对着空寂的月光,哀哀抽泣。   她加大力度的抱着他,希望能够给他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安慰。她希望就这样抱着他,永远不要放开。可他却是在为另一个女人而哭泣。而她,也为他哭泣。      此时的恪宁正从昏迷中渐渐苏醒。她微微动了动,四肢是麻木的。她发觉自己趴在一张床上,背后隐隐传来阵痛。艰难的睁开眼,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意从她的身体上流过。   “醒了。”柔和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简短干净,又带着一点点诱惑的意味。   恪宁勉强的想要转动身体,回头看看说话的人,却觉得背后痛得更加厉害。就在她将要抬起身体的时候,身上的锦被滑了下来,竟露出大半截□的身躯。“呵。”她下意识的抽了一口冷气,慌忙扯被子遮掩,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呻吟出声。   “不要乱动,伤口还没有愈合。”那人伸手过来,似乎想要摸她。   恪宁却也什么都不顾了,忍着剧痛,回身劈开他的手,口中骂道:“混账!你是哪里来的畜牲!滚出去!”   “哼!”那陌生人冷漠的挤出一个笑容,道:“你以为,这里是皇宫,是你颐指气使的地方?”说罢,只拿眼睛微睨着恪宁。   恪宁用被子把自己掩好,才注意对面人的样貌,又觉得他声音有一点熟悉。脑海中迅速的搜索,猛然想起,这可能就是自己坠马之后,追上来的那个为首的白衣人。可是,虽说如此,当她注意到这个人的真实面目的时候,却也不由得愣住了。只见眼前人,如玉一样光滑细腻白到透明的肌肤,淡淡樱唇,含着些微的笑意。一双眸子晶莹剔透,春波荡漾。脸型略消瘦,乍一看,有若女子。身材颀长,仍是一袭白衣。   “你是……要杀我吗?”恪宁警惕地问道。   白衣人鄙夷的看着恪宁。笑道:“杀你?那为什么还要给你疗伤?”   见恪宁不言语,他又笑着说:“怎么?看我看傻了?是不是宫里的男人没有我好看?”白衣人忽然生出一丝谄笑,声音也变得灵动妩媚,滑腻腻的,好像蜂蜜丝绸一样。   恪宁收回眼神,冷笑了一声:“那敢问,是您杀了我的侍卫,又把我射落马下,再把我搭救回来了?”语气中有千般刀尖射向对面的人。却被他嫣然一笑化解了。   这男人杀人时不眨眼,笑起来却像个女人。连恪宁都忍不住想仔细再看看他。他却一副自得意满的神态,好像明白没什么人能屏蔽他的美貌。恪宁还是愤愤地扭过头去。不看也不听他说话。      “其实,你也很不错,贵在,年纪这么小,遇到这样的事情还可以镇定自若,居然还想要偷袭我?”这男子忽然凑过来,像是在嗅恪宁身上的气息。“身有淡淡体香,肤如凝脂,明眸皓齿。”他猛然伸手掰住恪宁的脸道:“四皇子挺有艳福!”   “你!”恪宁一惊,心知,这人看来对自己的身份很是清楚。又不明白他是什么来头,恐怕,其中有什么更深的阴谋。“要么给我一个痛快!要么,你就放了我,也许我可以饶你不死!”恪宁倔强的甩开他的手。   他忽然仰天大笑。“我就是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说着,身子压过来,捏住恪宁的面颊,恶狠狠的印上她苍白的嘴唇。恪宁慌得要推开他,无奈身为女子,身有重伤。此人又是习武之人,根本难以反抗。那人又将她箍的甚紧,似乎是怕她乱动,牵动伤口。一边又企图深入到她唇齿之间。恪宁紧紧闭着,不肯松口。他又腾出一只手在她身上肆意挑弄。   恪宁又羞又急,猛然照着他肩膀狠咬下去,白衣人一哆嗦,挺起身,似乎恼羞成怒。冲着恪宁的就是一巴掌。      “哥……”   不等他扇下去,门口忽然怯怯传来一个声音,清甜甜的。白衣人立时住手。慌张的掩好衣服。把恪宁推向一边。收敛了一下神色,向外间道:“锦衾吗?等一下,哥这就出去。”没等他说完,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蹦跳着毫无顾忌的进来。   “哥?你怎么?”   “锦衾,谁让你进来?”   “哥,她是谁?”小男孩无视男子的脸色,却一眼看到床上的恪宁。   “锦衾,不要看,出去。”男子试图抱起这个叫锦衾的男孩。可男孩却极力挣扎,嘴里大叫道:“哥哥,你在做坏事吗?哥哥,你不要再做坏事了,哥!”   “ 锦衾,锦衾!”男子极力想要安抚他,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心事一样,激动着,眼眸中显出点点泪光。小男孩挣脱他,跑到一边道:“哥哥,你怎么骗锦衾呢?你看她,都流血了。哥,你说你不再杀人的!”   “锦衾。”男子无奈道。回头看看恪宁,果然,刚才的挣扎还是撕开了伤口。恪宁的肩头又开始渗出血来。   恪宁虽然痛不堪言,心里却很清醒。耐着痛对小男孩喊道:“锦衾,你哥哥要杀我,求求你,让他放了我!”   白衣男子一见恪宁想利用自己的弟弟。怒不可遏,冲到床边,抬手几乎要一掌结果恪宁性命。不想那小男孩倒很是敏捷,窜身过来,挡在他俩人中间。护住恪宁。   “锦衾,救我!”恪宁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身子,仍然不忘用娇弱的声音刺激那个孩子。      “锦衾。你知道,哥为什么要杀她吗?”白衣男子停了手,用干涩无力的声音和男孩子说道。   男孩摇摇头,但依然固执的挡住恪宁。      “因为,夏姨,和立春姐姐她们。就是因为她而死的。”男子眼光灰了一下,忽又恶狠狠盯着恪宁。“就是因为你,乌拉那拉?恪宁。是你把《雏鸾纪要》的秘密告诉皇帝的!你敢说不是吗?”   恪宁一惊,完全没有想到。会和这件事情有关。她撑着的身体渐渐有点僵硬。      “我没想到,被我偷袭的竟然会是你。既然得来全不费功夫。可见是老天待我白千一不薄。让我可以给立春和夏姨报仇。所以,无论哥哥怎么做,锦衾你会明白的,是不是?”这个叫白千一的男人,蹲下身,想要拉住男孩。男孩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恪宁,还是投到哥哥的怀抱里去。   白千一舒展的一笑,“我白家,是不会出不明事理的孩子的。对不对。”微笑着看着孩子。转身冲外面喊道:“丽姬,进来,给她换药!”说罢,冷冷的回视恪宁,“等你彻底好了,我再陪你好好玩玩。”    交易   恪宁被严密的控制起来。一段时间内,白千一没有再企图折辱她。倒是那个叫做锦衾的小男孩。对恪宁很有好奇心。总是找借口来看看她。可能是因为被叮嘱过,他从不和恪宁说话。但是每次那个叫丽姬的丫头给恪宁上药的时候,他在一旁就不由自主流露出可怜的神情。大眼睛眨巴眨巴,嘴里忍不住道:“丽姬姐姐,她不疼吗?”   “疼啊,但也算不了什么,要不是因为大少爷手下留情,她连命都没有了。如今疼也只有受着了。”叫丽姬的女孩儿,眼带不屑的看看恪宁的伤口,“锦衾少爷还不会去念书吗?小心大少爷回来考问你。”   锦衾一听这话忙忙的就跑出去,但是过不了半天,他就又会回来的。      恪宁本来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那个白千一回来。心里想万一被他污辱,真还不如一刀抹脖子了。这时却见他好几天没有人影,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下来。又见锦衾年纪小小,生的粉雕玉琢一般,煞是可爱。不由得心生爱怜。忍不住和替她换药的丽姬搭讪道:“姑娘,你们的小少爷也已经进书房念书了吗?”   “那是自然,难道你以为只有皇宫里的人才读书吗?离弦山庄的师傅们也很好呢!”小姑娘似乎一溜嘴说出了破绽。   离弦山庄?恪宁心底一动。但随即那女孩又说:“你别想着要逃走,这里你肯定是出不去了。”与其没有刚才的轻视,倒似乎有一点点的可惜。恪宁听出她语气的异常,微微抬头鞋看了她一眼。这个叫做丽姬的女孩很年轻,五官精致,皮肤白皙透澈,的确称得上漂亮。一双大眼睛黑溜溜的,在眼眶子中乱转。透着几丝机灵和不安分。   “那丽姬在这里要做些什么,就是伺候人吗?”恪宁略有深意地问道。      “你以为我很愿意伺候你这种下贱种吗?”她果然被激起火气来,将手里的东西一甩,坐到一边,满脸不耐烦。   “我大小也是皇子福晋,你伺候伺候我,很辱没你吗?”恪宁觉出她的不快,但还是继续激她。   果然,丽姬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眼睛微眯着冲恪宁笑道:“装什么,谁人不知你额娘勾引皇帝不成,臭名昭著,满洲八旗没人敢娶她。又莫名其妙有了你,还不是因为皇帝给她脸面,把你硬塞给费扬古的。谁知道你到底是谁的种。说不定,你和你那个尊贵的皇子,还一脉相承呢!”这句话说得很恶毒,但是恪宁微微一笑,好像把话语里的的劲道化解了一般,使说话的人觉得好像一刀没有击中要害。恪宁现在身处险地,当然明白要谨慎小心,不会被一句话扰乱头脑。      “那看来,丽姬姑娘很委屈。其实像姑娘这样冰雪聪明又有上乘的容貌,若是能够在皇宫大内,或是王公贵族面前稍作展露,绝对名播天下,一步登天。只可惜,你入了邪道,荣华富贵算是和你无缘了。”   丽姬果然算得上聪明,回头仔细看看恪宁。“我原本也有机会和夏姨一起进宫,只可惜,让别人捡了便宜,不过也好,不然被秘密处死的就是我,而不是那个立春了。正是因为夏姨和立春都被朝廷处决了。白千一才会这么恨你,不光是你,还有皇帝。所以我说,你绝对逃不出去!”      “姑娘知不知道她们为何被杀?”恪宁心知这才是重点。   丽姬警觉起来,反问道:“你是在刺探我吗?”   “我只想死也要死得明白些。姑娘不肯说也可以不说。大不了我死了也是个糊涂鬼!”恪宁反驳道。   丽姬撇撇嘴,忽然眼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芒。凑过来身子:“其实你应该明白,皇帝和太皇太后都是一样的。他们有各自的眼线。皇帝不需要那么多太皇太后遗存的势力在皇宫里。太皇太后真正要保住的人,皇帝也绝对不会去动。只有那些,事实上已经没有用的人才会被一下子清理干净。所以,无论这一次下手的是不是你们的万岁爷,这些该死的人早晚还是要死的。只不过不一定是死在谁的手里了。这种事情,其实很简单。可惜白千一是个死心眼。非要我们这些人也跟着他反对朝廷……”丽姬眼中的神采忽然灰暗,停住了下面的话。      恪宁却听出言外之意。她明白即使自己这一次真的死了。他们也迟早是要做自己的陪葬的。看来白千一至少没有拢获这个小女孩的心。她这么年轻,野心勃勃的样子,不会真的想和一群亡命之徒混在一起,往死路上走。      “即便这里再隐秘。朝廷也很快就会发现的。到那时候,若我已死,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个离弦山庄绝对会顷刻被化为废墟。而你们……”恪宁欲言又止,她相信沉默的力量绝对比危言耸听要强。   丽姬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变换着光彩。停了很久,重又对恪宁道:“若我救你,你能带我进宫去吗?”   其实恪宁不确定自己能有这种能力。但是犹豫变换到面容上却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恪宁忽而觉得有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从内心中升起。      交易,任何交易,都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底线。   这是母亲的话。连自己面上的神情,说话的语气。都是母亲的。在危难关头,她表现出的迥乎于平常的镇定,总是因为,心底里对母亲的记忆。她也不得不承认,紧要时刻,她会不由自主地狡猾起来。      “你觉得没可能吗?”她笑笑。无所谓的看着丽姬。   “不要想骗我。宫里的那一套,我也很清楚。”丽姬干脆的回答。   这个恪宁也很明白。本来是要进宫做眼线的女孩子,当然精明无比。何况胆子这么大,敢背着主人谋私。   “你要相信我,我的身分,足可以为你带来你想要的东西。但我也要充足的理由相信你。这么严密的离弦山庄,你一个人有本事让我离开?” 想到白千一的那些手下,个个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恪宁觉得和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丫头商量着从白千一手里逃跑有点愚蠢。但是她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不行,锦衾可以。”丽姬简短的说,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你要怎样?”恪宁一惊。      “实话告诉你。似乎有人已经知道了你的行踪,但没有轻举妄动。我前日在山庄外看到过一个女子,她在向人打听山庄的事情。听她的口音看她的样貌,应该是个蒙古鞑子。白千一这几日不在山庄。下面人多少就会放松警惕。如果我猜对了,那个女人是在找你。我有把握骗锦衾出去,让她借机拐走锦衾,再带来大队人马,以锦衾为要挟,白千一哪敢不放人。到那时,离弦山庄想不覆灭都不可能!”      原来这丫头早有预谋。果然不能小看。居然想到挟制锦衾,手段不可谓不阴险。蒙古女子?   难道是阿奇。难道只有阿奇一个。      “给我一样你贴身的东西,我好去试探她!”丽姬道。   “我的刀!”恪宁猛然想起。那把妆凤金刀。   “金刀在白千一那里,估计是带着它去找噶尔丹了。”丽姬颇有深意的说。   “噶尔丹!”恪宁立时恨不得要跳起来。“他们有什么关系?”      “和你我一样。”丽姬无视恪宁的冲动。淡淡回答:“交易。以你做交易。要带金刀去做凭证。”   恪宁闻听如惊雷乍现。本来要拿可爱的锦衾去做交易,让她觉得不齿。但是绝对不能让白千一这种疯子和噶尔丹搞到一起去。在噶尔丹和自己之间,无疑,皇帝再宠她,也会放弃她的生命。那时候自己就绝对的完了。要活下去的信念变的更深重了。她毫不迟疑,从颈上解下一只玉环。正是曾经由庆寿额娘转赠的羊脂玉龙凤双环中的一只。      “拿去,问她,叫什么名字。”      丽姬接过来,看看恪宁笑了笑:“这么信任我?”   “姑娘若想久居于这荒郊野岭。浪费大好青春。那就算是恪宁看错人了!”      “好。不过你不要想耍别的花招。如果救你出去你又背信弃义,我岂不成了瓮中之鳖?”丽姬又思索了一下,显然也不很相信恪宁。   “若你不愿信我,那便算了。现在你的主子想要勾结噶尔丹,真是异想天开。他以为有我就能威胁天子吗?若此事被圣上知晓。他绝对不会顾及我的性命。到那个时候,你也就跟着山庄一起覆亡。好好想想,要赌就得要冒风险。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恪宁的话音里露出一□惑,坦然地看着丽姬。      丽姬沉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出去。   恪宁见她走远,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长出一口气,缓缓躺倒在炕上。后肩上的伤口又是一阵痛。她强忍着,咬咬牙,便又是一身的冷汗。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声响。十分安静,偶尔有人走动。多数时间只有不远处一棵树上的寒鸦凄惨的叫声。恪宁几欲坚持不住,心里一次次祈祷,外面那个所谓的鞑子女人是阿奇。再让她在这里等下去,白千一回来,她不是被送给噶尔丹当见面礼,就是活活被侮辱至死。      不!一定要活。这盘棋还没有到最后一步。肯定会有转圜的机会。她给自己打气。努力抑制心里的恐惧,平复心情。祈求身上的伤快一点好。   到了夜静更深之时。她才隐约听到外面房门轻开的声音。一个人静静走到里间。恪宁欠起身,接着残烛看,果然是丽姬。丽姬显然猜到她没有睡。但面上不动声色,例行公事一样命令道:“晚上的药还没有上,你先起来!”   恪宁知她担心有人监视,故意语气严厉。也就做戏做到底,嘴里哼了一声。不耐烦地坐起来。丽姬拿过药瓶,侧坐在恪宁身后,一边仔细的上药,一边隐隐地说:“我今日寻机出去,与那女子搭话。趁暗中将你的东西露给她看。她果然神色有变。我已经骗过山庄管事人,说她是逃荒女子,想留住在山庄一夜。那人暂时答应将她留在前院和女佣们一处。”   恪宁微微点头。      “她说她是孤儿没有姓。只叫做阿奇。”      恪宁的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但是面上还在强装镇定。   “不要高兴太早。凭她一个人挟持锦衾。那可不行。”丽姬轻蔑的笑了一下。忙又止住。“外面有人。一到了夜里,看守这里的人就会增加。   “偷袭不一定是在夜里。”恪宁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步履之声。吓得两人一时都不敢出声。丽姬忙又开始在恪宁肩头上药。过了一阵,恪宁才又低低说道:“让她安心,尽快和京城我娘家联络。要她直接去见我……庆寿额娘。她明白轻重,也知进退。自然会有办法上奏圣上的。仔细告知她情形,绝对不要带大队人马来。做好准备之后,再依计行事。但是,”她忽然回头看着丽姬,“你不要伤害那个孩子。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死,他不可以。”      “这个时候还有功夫大发善心?”   “不要多问。按我说的去告诉她。这里是,直隶境内吧?”恪宁回头看丽姬。丽姬点点头。      “一夜便可赶回京城。”    胤禛的回忆   我出生的时候,北京城落下了那一年最大的一场雪。没有人愿意去探究那场雪,和我,会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听他们那么说而已。鹅毛般的大雪,忽然铺天盖地的舞下来,甚至有点让人恐惧。接着,我就大哭着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的身分是一个皇子。这也许让很多人艳羡。大概,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我周围的人也都很开心吧。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受了很多苦。难产在皇宫里是一个极端不祥的词语。好在,最终是母子平安。我想母亲当时也应该很高兴吧。我毕竟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而且是男孩。她一定对我抱有了很多希望和梦想。一个没有太高地位的宫中女子能诞育一位皇子,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然而,她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当时的贵妃娘娘佟佳氏刚刚失去孩子。我的父亲,也就是大清国的皇帝命人把我抱到了她的居所。从此,我就很少见到我的生母了。不过那个时候我太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逐渐的,我就忘记了生命最初的那个异常温暖的怀抱了。      小的时候,我在贵妃娘娘的景仁宫长大。我是个长着一头卷发,身体瘦弱,又顽皮异常的小男孩。喜欢和美丽安静的额娘恶作剧。藏起来,不让她找到我。她越是着急,我就越是开心。我喜欢她为我担心的时候脸上那种紧张慌乱的神情。她有一点苍白,不过,生气的时候嘟着嘴最好看。她和我父亲其实是表亲。她出身于名门世家,有良好的教养和气度。深受整个宫廷的尊重,同时得到父亲最深沉的爱恋。因为在她的身边,我总是被另眼相看。或多或少被娇惯出任性的毛病。有一次,因为不喜欢额娘对太子那样亲切,而扬起小手抓伤了身为皇储的二哥。我讨厌有人和我分享属于我的感情。甚至包括父亲。我固执的以为,额娘是我一个人的。   再一次见到生母的时候,是在慈宁宫太皇太后的寿宴上。她已经被封为德妃。而我,自由自在赖在太祖母怀里撒娇。根本不知道那个始终追随着我的极端热切的目光中饱含的深意。当额娘要宫人抱我去她身边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清澈眸子中惊喜的光彩。她立起身张开怀抱,可是我却由于陌生感扭转过头来,毫无预兆的哭了起来。德妃木然的立在那里,看着宫人慌忙的又把我抱回到贵妃身边。在喜气洋溢的寿宴上,我就这样伤害了一个母亲脆弱而骄傲的自尊。      之后我渐渐懂得事理。也明白她才是给了我血肉之躯的生身母亲。我会按着规矩去她那里请安。有礼貌的称呼她。然而在我的心里,母亲仍然只有一个,只有景仁宫里,那个永远娇柔,永远苍白,永远最爱我的额娘。      我是真的以为,眼前的美好是可以永恒的。      不久之后,大清国最尊贵的女人,太皇太后去了。我亲眼看到父亲,那个至高无上的君王,在灵柩前哭得晕死过去。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死亡是什么。我以为太祖母只是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不知道,她已经不会再回来。   直到有一天,额娘紧紧抓着我的手,对我说禛儿,来陪额娘去看看月亮吧。她那时候生着病,却坚持要和我去窗前看那一轮明月。苍穹中,群星黯然,只有月亮的光辉播撒在大地上。就像额娘一样,没人能遮掩她的风采。第二天,忙于国事的父亲出现在景仁宫中。我记得他一直坐在额娘的床边。看着昏睡中的额娘。没有语言,没有表情。静默得像个雕像。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来看望她。可是,这并不能挽回什么。额娘渐渐消瘦,精神也越来越不济。她的生命像东去的春水一样缓缓流逝。而守在她身边的亲人,却眼睁睁的看着,没有一点办法。父亲向天下颁布旨意,册封她为这个帝国的皇后。当光彩耀眼的后冠送来景仁宫时。她只是一边无力的笑,一边无奈的抓着我的手。      这该怎么办呢,额娘不能再和禛儿在一起了。谁来保护禛儿呢?她用人生中最后的一缕闪烁的目光看着我,说,谁来保护禛儿呢?      额娘为什么不能和禛儿在一起了?额娘你要去哪里?      额娘要去天国了。去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      那你就带禛儿一起去啊。      不行啊,禛儿。不行。你要好好的留在这里,勇敢的长大成人。额娘会在天国保佑你的。 来,不要哭了。亲亲额娘吧,额娘就要走了……      我记得自己垫起脚去亲额娘的面颊时,她的眼角流下了最后一滴泪珠。那滴泪珠,在我的心里永远的住了下来。   送母亲离开的时候,父亲紧紧地拽着我的手。我们跟在灵车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在那条生离死别的路上      月掩椒宫叹别离。      叹别离。      父亲一直在念着这句诗。在那么痛苦,那么漫长,那么不近人情的一条路上。      空空如也的景仁宫,摇曳昏暗的长明灯。不再有母亲身上的馨香。我跪在那里,始终没有倦意。泪水已经流干。心已经麻木。您的禛儿终于明白了死亡。      阿哥。回去休息吧。      她是奉命来照顾我的宫女之一。叫做如宣。每天当别人都睡去之后。她仍然会留在我身边。直到我肯休息。大概因为她的面容太过美好,她不太善于言辞。我意志坚决的时候,她很少勉强我。   转年母亲冥诞的时候,我没有和兄弟们去尚书房读书。而是呆在景仁宫。被父亲知道,罚我两天不准吃饭。我开始恨他们。恨这个无情的宫廷。恨我的父亲。他们忘记了母亲,忘记了曾经有一个多么美好的女子,她把她的人生奉献给了宫廷。而宫廷竟然遗忘了她。黑暗中,我的泪水涌下来。模糊了我的双眼,也模糊了这个世界。惟有如宣还陪在我身边。我倚在她怀里,肆意的哭泣着。后来我作了一个梦。梦到母亲在缥缈圣洁的天国,有无数西洋传说中的天使围绕着她。她对我微笑,始终微笑。      我想要永远这样。永远都躲藏在如宣的怀抱里。永远做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      之后的某一天,当我疲惫的从书房出来。一如既往的以为如宣会执着宫灯在宫门口等我。她却不在那里。我开始疯狂的寻找,跑过长长的永巷,推开一道道宫门。撞倒拦阻我的侍卫。我不顾一切的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我。没有人告诉我,她到底去了哪里。诺大的皇宫,我寻遍每一个角落。什么也找不到。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父亲渐渐冷淡的态度,兄弟们鄙夷的眼光。各宫妃嫔们背后的议论。甚至包括,亲生母亲的冷遇。      我不再是当年骄傲的小皇子。连如宣也弃我而去。   静静的,一个人走回去。我听说每个人都有家,都有亲人。可是我没有。我不知道要回到什么地方去。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希望。      数百年巍峨屹立的紫禁城。朱墙玉宇,势压海内。但有谁会知道,曾经在某一个寂寞的傍晚,一个孩子无助的手指,孤独的抚摸过,那陈旧斑驳的宫墙。      我的背后,是无边无际,苍凉的夕阳。       人质(上)   月影西斜,而东方的启明星已渐渐升起。清冷而恶寒的拂晓。嗖嗖北风直往人的脖领子里吹。乾清宫里一夜都是烛火通明。裕亲王福全,索额图,张英,佟国维,马齐,还有新近又召回京城的高士奇等等。这边厢,太子,并一众皇子也都在。康熙坐在狼皮褥子上,正焦急等待着外面的消息。气氛似乎很是紧张,虽然站了满满一屋子人,谁也不敢出一点大气儿。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副总管李进朝慌里慌张进来,向前几步跪倒在地,低声道:“万岁爷,庆格格请旨觐见。”      “庆格格?”康熙好像有点没有反应过来。“穆克登呢,没消息吗?”   “回万岁爷,还没有消息。外面是费扬古福晋,庆寿格格请求觐见。说是有紧急要事。”   “这个时辰?”康熙几乎不信。虽然这位庆寿格格曾因天资聪慧敏捷不凡而深受太皇太后皇太后两宫之宠爱,但到底已经嫁作人妇,多少年来她只是以命妇身份到慈宁宫请安,今日竟站在乾清宫外请见。是何道理。难道其中又有隐情。      “带她到后面养心殿。”康熙吩咐道。说罢丢下众人,向养心殿去。      “庆寿妹妹有何急事此时来见朕?”一进门见庆寿已在等候。康熙笑问道。   “万岁爷。”庆寿一见天子,慌忙下拜。“臣妾万死。今天可是乱了规矩。”   “妹妹何出此言。康熙摆手道。因庆寿乃是皇家宗室女,所以他始终称她为妹。      庆寿眉头一蹙,略微沉吟。眼光向康熙身后一扫。康熙忙摆手让宫人们出去。庆寿这才低声道:“万岁爷,恪宁有消息了。”   “什么。在哪?”康熙眼光一闪。   “直隶曲阳县外三十里,离弦山庄内。据说是白氏后人所为。”庆寿继续压低声音。   “白氏。白氏还没有被灭门吗?”康熙一惊。不由得拊掌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今竟成尾大不掉之势!”   “当初太皇太后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才。启用白氏,也是形势所迫。只是没想到,太过倚重反而使他们心生奸险。可这一次,恪宁在他们手上。白氏族人一向心狠手辣。恪宁身边的丫头阿奇半夜时分来报我。说是可以里应外合,怕只怕……”   “怕什么?”   “打草惊蛇!”      康熙闻听此言,也不由得陷入沉思。白氏族人心思精巧,在朝中肯定有不少眼线密布。朝廷若有行动一定会被他们预先知晓。这次居然敢伏击皇族成员,可以肯定是有线报。那么,事情还需要秘密进行。   庆寿看着天子烦躁如困兽般在屋子里转圈,也有点耐不住,焦急起来。“万岁爷,恪宁怕是不能等了,听阿奇说她身上有伤……”   康熙抬起头,看看窗外渐明的天色。他还在等待着一个重要的消息。   “如何里应外合呢?”   “如今的离弦山庄主人,是白氏唯一成年的男嗣。此人神出鬼没,野心极大。之前,皇上又处置了《雏鸾纪要》里最后的那些叛徒。里面有一些也是和白家渊源极深的人。他不甘白家就此败落,可能心有不轨也未可知。只是他有一个胞弟,大概五岁了。他现在人尚不在山庄,但很快就会回来。阿奇说,庄子里有人愿与其合谋劫其弟出来,借以要挟白千一,使其不能轻举妄动。这计谋,恪宁也已经知晓了。所以遣阿奇回报说,离弦山庄各处皆有暗道机关,又易守难攻。臣妾思虑,想请皇上先派人马埋伏于山庄四处。以防不测。静待里面人得手,差人明面上与白千一谈条件,妥善周旋。并以其弟换恪宁出来。等恪宁无忧,再派兵马迅速行动,则可一举剿灭。”      “阿奇有把握吗?朕想还是派大内高手更为稳妥。”康熙迟疑道。没想到看起来平凡不起眼的庆寿竟然有如许心机。   庆寿却微露笑容,看了一眼皇帝道:“其实,阿奇是承淑留下的人,放在恪宁身边护卫她的。陛下不信阿奇的本事,难道还不信承淑一片慈母之心吗?”   “是承淑?”康熙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庆寿。“你们就这么放心把阿奇留在恪宁身边?不怕出乱子?”   庆寿镇定地回视皇帝:“臣妾不喜欢承淑,但臣妾也是母亲。承淑已经为她的女儿铺好了路。这条路,陛下您——恐怕也是认同的。或者说,您也不得不认同。所以,臣妾还是愿意相信一个母亲的内心,始终都还是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的。阿奇心思细致,功夫出众。让她在恪宁身边是最安全的。      “承淑在皇宫里留了多少人给恪宁?”康熙忽然用一种若有所思地语气问道。让庆寿有点迫不急防。但她却能够掩饰得很好。   “那么佟后留了多少人给四阿哥?”她反问道,声音极端凌厉。“陛下到底在……担心什么?其实承淑的心思您很清楚。她是希望您能够收了恪宁的。但您没有这么做。所以,有再多的人又能怎样。您的安排让恪宁以后最多只能走到亲王妃这个地步了吧。恪宁也好,四阿哥也好,本性皆是良善天然。他们根本就没有驭人的天分。有什么好顾虑的。”   康熙一愣,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暴露了心机。眼前的女人,未免太厉害了一点。良善天然!他最喜欢的两个孩子是良善天然的吗?真的是这样吗?那是他作为父亲都不能确定的事情。      ……   ……   离弦山庄。      “这些鞑子蛮不讲理。我们无需给他们卖命!”   “少主人,既然如此,干脆结果了那个丫头,留着她还有什么用?用她祭奠夏姨和立春姐。”      正午时分,恪宁已经听到外面的吵嚷声。原来白千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山庄。当人声接近恪宁的囚所时,便忽然弱了下来。恪宁坐起身,暗自咐道:“或许他们的交易不成,如今真要拿我开刀!”不由骇得一背冷汗。却听外间屋门嘎吱一声响。一个白色身影踱了进来。不是白千一又是谁。恪宁慌忙缩近墙角,死死攥住身上厚厚的棉被。生怕他又不轨。   “小福晋想必醒了吧!缩在里面干什么?不想见我吗?”   “混帐!你还没死呢!”恪宁其实害怕他,但嘴里可不示弱。话音一落,就听白千一呵呵一笑。声音隐约有一点点的疲惫。“我这么想你,怎么会死呢?要死也要和小美人一起啊!”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扑到炕上来。恪宁吓得撤身向另一边爬过去。白千一身怀绝技,只轻轻一伸手便将恪宁脚脖子拽住,顺势往怀里一带。恪宁只觉得脚踝好像断了一样,身子不由自主就到了白千一跟前。哪里还挣脱的了。   “你还真和你娘一个样啊。怪不得那天我看见你的眼睛时,就下不去手了。”白千一紧紧将恪宁压在身下,两臂箍着她,喃喃道。      “我娘?”恪宁一愣神儿间,白千一的气息已经贴在脸上。粉嫩如女人般敏感的双唇印在恪宁颤抖苍白的面颊上。也许只有一瞬间,恪宁几乎被这个充满了温暖和柔情的吻给迷住了。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本能的放松了身体。他一点点吻着她的娇妍,额头,眉梢,眼角,鼻梁。接着探寻着她的唇。   “可是我得杀了你,我要杀你!”他忽然疯魔了一样,一挺身分手出来“嘶啦”一下将恪宁身上单薄的衣服扯开半边。乳白滑腻的胸脯立刻露了出来。恪宁失色,拼尽力气挣扎。白千一却像发了情的野兽一样,喉间发出粗鲁的低吼,一手抠住恪宁咽喉,治住她的呼吸。恪宁全力扳住他的手,想要喘气。却不想正露了破绽给他。他邪笑一下,腾出另一只手,狠狠分开恪宁两腿,正待要扯她的下裳。窗外一人大喊道:“少主!不好了。锦衾少爷不见了!”   这一声好比惊天炸雷一样,白千一身子一僵。很快从刚才的激动中脱离出来。用残留着一丝□的眼神瞟了恪宁一眼,转身整理衣裳,抬脚便出去了。   恪宁缩在炕头,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泪水忽然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动出来。      他们终于来救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偶,偶,偶,偶恨看霸王文~~~~不要欺负我脾气好!偶哭泣鸟~~~~~~~~偶在等待考研大限到来,估计这是今年最后一更!希望大家为偶祈祷吧。谢谢,该打分还是要打得。某些承诺写评的家伙哪去鸟???????????? 人质(下)   白千一听说弟弟不见。赶到外面。却见管家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少主,是丽姬姑娘带着小少爷的。可这,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就不见人影了。”   “丽姬!”白千一一皱眉头,本来显得妩媚的脸庞生起一股邪性之色。“你确定锦衾不在庄子里?”   那管家浑身筛糠一样道:“本到了小少爷该用饭的时辰,小的四处找寻不到,便让家丁们也找了个遍,真是没有,后来一查问才知一个时辰前丽姬她……”   这时又有一个家丁跑进来。惊慌失措的喊道:“少主。您看……”说着双手奉上一封信。白千一粗暴的撕开,抖出一张纸,一目十行看罢,猛地揉皱成一团。嘴里狠骂道:“这贱货!”回身又对家丁们说道:“去探一下,方圆三十里内,是否有朝廷走狗。近日庄子四处可有生人出没?”家丁应声而去。白千一勉强压了压怒气。复又转身进屋,见恪宁在一边嘤嘤抽泣。抬头看他进来,脸上神色都凝结了。      “我这里竟然出了叛徒。想要救你出去!”   “你以为人人都想跟着你等死吗?”恪宁反击道。   “看来是你使了诡计!”白千一狠道,上前揪住恪宁。恪宁将头扭转一边:“你若再敢动我,仔细了你弟弟小命。”   “你!”白千一见她说的笃定。也不敢造次了。强忍心中怒火,又说:“他们要我拿你换回锦衾。若我答应,你能保证我和锦衾全身而退吗?”      恪宁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全身而退?哼!然而面上却展颜一笑:“要恪宁保你兄弟二人性命无虞,那要看,你愿不愿意配合。”   “你想要怎样。让我放了你可以,可是锦衾若掉一根头发,我都会不惜拼全力杀了你!”白千一恶狠狠盯住恪宁,此一时想到刚才的心软,悔的肠子都青了。   “只要你乖乖把我送回去,自然什么事都没有。我保你兄弟性命!”   “那狗皇帝就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你们满狗个个狡猾。哦,对了。你不是满狗,你是个杂种!”白千一露出邪佞的笑意。忽然冲外面一摆手,“倏”的闪进来一个人。也是一身白衣蒙面之人。对白千一一拱手,口中称道“主人”。   白千一压低了声音道:“只需带我们的人走,剩下的不要管。让他们自生自灭。你们在清狗后方佯动,我自带人用这丫头去换锦衾。”   “主人。清狗狡猾。虽然我们没有见大股军队,但是否其中有诈!”那蒙面人说道。显然不放心自己主人的安排。   “谁叫我们自己这里除了叛徒。我早该想到,这些女人不可信!若是再让我看到丽姬那贱人,一定亲手宰了她。如今不要耽误时间。记得无论如何保住我白家之后。保住白家的实力。”说罢眼中露出冰水一般瘆人的眼锋,看一眼恪宁,转身而去。      在信中约定的山庄外二十里地,有一座残破长亭。白千一带众人来一见,朝廷看似只派来不到百人而已。原来,皇帝急待穆克登传回西北主将费扬古的消息。而又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办好解救恪宁之事。恪宁被劫,乃是朝中秘事,本就不可以为外人道。自然也不能调动大量军队镇压。思来想去没有结果。恰好内大臣佟国维觐见,推举自己年轻的侄儿隆科多。隆科多就是穆克登属下,年轻有为。是佟家不可多得的后继之才。况且佟氏一族是皇家姻亲,佟皇后又是四阿哥养母。用佟家人的确再好不过。只怕隆科多年轻浮躁。那佟国维却是力保。皇帝遂又多派了几个得力军中副手随隆科多而来。隆科多自己也很清楚,能为皇家办这等差事。是非来的机遇。皇帝看中他年轻又不引人注意,若成功虽说算不得什么惊天地的大功劳,但自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在后面。何况营救的乃是四皇子的福晋。早听说这女子得皇帝恩宠。自然非同小可。想到这几层,隆科多也不免尽心谋划,与叔父多次商榷。一夜计议停当。      他与几名将官早等候在长亭。远远见有几人着白衣,骑马逶迤而行。便知是白千一等人。但见这传说中的贼人,生得如此风流妩媚,气度不凡。一群大老爷们几乎都要看傻了。那白千一更是在紧要关头越发显得镇定自若。骑在马上,媚眼如丝向隆科多等人一飞,心中已开始算计。隆科多岁也惊叹为首之人的相貌,但到底是来做正经事情的。便远远向白千一一拱手道:“想必这位就是少庄主。可否下马一叙。”   白千一在马上瞟瞟他。见他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相貌普普通通,略显单薄矮小。似笑非笑的神情,只眉宇间稍有一点贵族气息。但也不算彻底。没有着官服,只寻常便装。倒是身后跟着的几个,个个眼神锋利,身材矫捷。一见便知是习武之人。便又使个眼色给随从。接着跃下马来,冲隆科多一抱腕:“敢问这位兄台,白某幼弟现在何处?”   “呵。”隆科多不免一笑。“少庄主,您还真是兄弟情长。这样说来,在下也想问,我们宁小主子又在哪里?这总得两下里都见着了,才好商谈。”   “哼”白千一轻笑一声。摆摆手。身后几人带恪宁出来。恪宁被几个武功高强之人架着,动弹不得。只得定睛瞧看来人,却是生人。心下暗急,皇帝怎么不派亲信之人前来。   隆科多不曾见过恪宁,倒也听说过她的大名。见被夹持着的小女孩,神情自若,不急不躁。又拿眼上下打量自己。心里暗自佩服。便也转身,只见后面转过一人,正是阿奇,怀里抱着白锦衾。锦衾年幼,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对面是大哥。乐得喜笑颜开。张着小手叫道:“哥,哥!”   这一声“哥”叫得白千一心里一振。恨不得立时上前把弟弟抢过来。恪宁心里也不忍。今日为了自保,竟然听了丽姬那奸险计策,劫持幼童。实不是正人君子所为。恪宁只觉得心里有一条毒虫一般,难受得要死。不禁皱紧眉头。其他人哪知这两人心事。只静观事态发展。   隆科多见白千一神态有变。知道这锦衾就是白千一死穴。心里已经有了底。便高声喊道:“那请少庄主依约我们各自放人。”   “慢着!”白千一恶毒一笑:“让丽姬带锦衾过来,你们小主子身份尊贵,我换两个人,也算便宜你们!”说罢朝恪宁一笑:“她一定吃了你的好处,我不会让你们得逞。别以为跑得了。”   “你出尔……唔……”恪宁脱口要骂,被身后人堵住嘴不能出声。   那边隆科多听罢,回头看躲在后面的丽姬一眼。略一思索,“姑娘,看来要委屈你。救不回小主子,你我都是死路一条。不若你先带着孩子过去,见机行事。在下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白千一是混帐,你们也是!”丽姬哪肯去送命。隆科多失声一笑道:“姑娘如此心机,难道不明白,你若不去,我一样杀了你!”说着一按腰间刀柄。丽姬无奈。上前抱过锦衾。隆科多便向白千一摆手示意。白千一也便示意放人。恪宁身后大汉一推她道,“你滚吧!”恪宁踉踉跄跄向前闯了几步。那边丽姬便也向前走几步。恪宁无奈,只得稳稳把住脚步向前走去。眼瞅着丽姬抱着锦衾就要与自己擦身而过。恪宁忽然忍不住轻声道:“算我对不住你。”      丽姬扭脸恶毒的剜了恪宁一眼。正这时,忽然一道冷光从两人之间窜过。两人皆是一愣。还不等她们反应过来,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无数白光。从两边矮山丘上忽然立起无数伏兵。个个张弓搭箭射向白千一等人。“嗖嗖”的箭锋从恪宁身边飞速闪过,竟无一支伤到她。然而只一声惨叫,眼前的丽姬身子一晃,背上肩上竟中了好几支箭。自是已抱不住怀里的锦衾,正当她堪堪要摔倒之时,在一边的白千一已经飞身过来,一脚踢开丽姬,抱锦衾在怀。待他转过身,伸手要抓恪宁时。却迎面飞来一条长鞭,正是阿奇。白千一一面抱住锦衾躲闪流箭。一面却要与阿奇周旋。顾此失彼,乱了阵脚。这一边却早有清军围攻上来,阿齐步步紧逼,鞭鞭都冲着白千一怀里的锦衾,却也留有余地。白千一只当她出手狠毒,攻势凌厉。由不得渐渐退后。阿奇见机拉过呆在一边的恪宁,飞身便跑回清兵队中。 隆科多见阿奇出手利索,恪宁平安无事。放心的长出一口气。挥手命人送恪宁阿奇撤出危险境地。哪知忽然身后不远处猛地跃出上百白衣人,个个骑着纯种蒙古骏马。如风一般冲将过来。隆科多大惊失色。忙令紧随自己的得力副将们护送恪宁。他们也知道,来这里就是为了救恪宁出去。早已不等他这毛头小子下令,早已牵来快马。阿奇正欲扶恪宁。恪宁强忍恐惧转身对隆科多说:“你有把握吗?”      隆科多没想到这样关头,眼前娇小瑟缩的小姑娘竟还有胆顾得上问话,忙尽量肯定的答道:“属下一定会救小主子出去的。小主子要放心。”   “我的意思是,求你尽量保全那个孩子。不要多杀人!”恪宁说着,已流露出无限惊惧。阿奇不待她讲完,已推她上马。隆科多微微颔首,似是应了她的话。然而形势不待人,哪有那么多时间等她的慈悲为怀。阿奇翻身上马,紧紧抱住她,跨下一紧。宝驹已飞驰而去。      只留身后一阵阵血腥的喊杀声。       春寒   “格格,醒醒。”      阿奇的声音温柔的响起。仿佛是一场激烈而绵长的梦。是不是都过去了?   恪宁感到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臂圈住。她毫无戒备的依赖在这怀抱里。像个婴儿一样酣睡着。抱着她的人儿,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嘴唇微微颤抖。眼中却流露出激越的热情。像个父亲一样小心翼翼的抱着她。送入早已备好的马车。      “不要叫醒她。希望她是在做一个好梦。”他吩咐着阿奇,眼睛还望向马车。      “四弟,我说过,一定不会有事。恪宁已经回来了。我们快些赶回去。以免惹事。”说话的是太子。一双眸子泛着寒气。不停的催促着四阿哥胤禛。   “不,不要。我希望慢一些。马车行的快了,恪宁会醒的。”胤禛视太子眼中的急促不安为无物。自顾自说着。可语气里的坚定还是不容置疑。太子无奈的抿了抿嘴,回头向马车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用手轻轻一推胤禛,道:“只有回到宫里,我们才算安全。听话,胤禛。回了宫中,随她想睡多久睡多久。随你想看她多久就看多久。”      黄昏时,载着恪宁的马车缓缓驶向紫禁城。良久沉寂的皇宫,因为她的平安归来,从有升起阵阵欢声。那被重重打击过的皇室尊严,似乎又因着离弦山庄凝固在北风中的血色而渐次恢复了往昔的光彩。      恪宁躺在暖炕上,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每日被各宫的问候,太医们的请安问脉围绕着。她几次想要从胤禛哪里探听,都被他巧妙的岔开。      入了春,天气仍是寒冷。但到底人的精神高涨了许多。她也终于被允许下地四处走走。一大清早,她便穿戴好了,来看惟雅。   惟雅斜倚在炕上,屋子里笼罩着长久挥散不去的汤药味道。只有几案上摆着的几盆晚开的水仙,多少散发些人气。      恪宁打帘子进来,惟雅便强撑着坐起身,眉目上挂上许久不见的笑意。抬手招呼她。恪宁便坐在炕沿上。仔细瞧了瞧她的面色,却是昏昏白白,惨淡的很。一双眸子比之以前越发清亮。身子却弱的不象话,动一动就气喘。恪宁见她这幅模样,又看几个伺候的人不甚尽心,也只是因为她掉了孩子,必定受了不少委屈。惟雅也见恪宁面容清减,自然也是受了苦,加之自怜自伤,好姐妹都一时无话,相对垂泪。      “主子们竟是如此,仔细又伤了身体。早知是来招惹五福晋伤心的,奴婢就应该劝主子您回去。这不是给五福晋填烦愁吗?”阿奇忙一旁劝解。   “就你会说,这么明事理的样子,倒比得我像个不懂事的了。”恪宁慌忙止了泪,勉强笑道。   惟雅也掩了泪痕,命人上茶来。恪宁抿了一口,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回头冲端茶的宫女道:“真是好丫头!这半温不凉的的水是给谁喝的?你平日里就这样伺候主子?谁教你来着?我今儿倒要问问!”   惟雅见她动气了,又想劝她。恪宁却当不见。仍冲着一屋子宫女,嬷嬷们道:“你们主子是好性儿!也轮不到你们欺负!还不好好伺候着,仔细你们的皮!明儿我告诉李公公,打不断你们的腿!”   好不容易发作了一通,这些人果然麻利起来,恪宁才消了气,又问惟雅:“你怎么就容得他们这样!”   惟雅一低头,沉了半晌道:“如今这些人都不是过去跟着我的,使唤不动她们。我又病着,没那个心思找事。若不是你来,她们更是没样子呢!这也就罢了,只是这宫里的人情冷暖,比天气,更让人心冷!”说罢叹口气,手里只管拽着恪宁,不出声。恪宁看她是心里有话说不出口。也只是免不了宜妃那里给了气受。如今她嫁了,太后过问得少了,宜妃又那样刁蛮强横,五阿哥性子软,又不会照料。惟雅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到此处,也不免难过起来。      好在进了三月,惟雅的身子渐渐好转。更喜的是,韶华十月怀胎,产下了一个女儿。恪宁年轻,哪里见过生孩子。空在一旁又急又乱又怕。好在有经验丰富的稳婆,才没有出大事。最终竟是母子平安。这女娃儿生的甚是白净细嫩,一双眼睛空灵剔透。竟是一见了恪宁就笑。恪宁喜欢的了不得,整日抱着,不肯放手。一边要照顾惟雅,一边又要顾着韶华产后虚弱。一时间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恪宁坐在向阳的窗子下,拿着块大红缎子左比右比。胤禛在窗外就见她一幅极认真地样子,便悄悄走进来到她身后,偷瞧了半日,忍不住笑起来。倒唬了恪宁一跳。她嗔道:“你这么个人,就爱搞些古怪,也不可怜我虚弱,这样咋唬人!”   胤禛多日不见她这样娇憨,心里忍不住地喜欢,挨她坐下道:“你又做不惯这些,又动针动线的干什么?真是糟蹋好东西。再说,我不喜欢这颜色料子,你要做也换换啊!”   恪宁听了“噗哧”一乐:“真没脸,就知道是做给你的?”   “哦?”胤禛略一皱眉,又贴过来笑着:“不是给我做,那做给谁?”   “难道我就没有贴心的人,干嘛定要做给你?”恪宁笑道,扭过脸不看他。却还是笑眯眯的。   胤禛假装不乐意:“看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说罢,不理恪宁。   “你又吃这莫名的醋了?”恪宁回头笑他,“是做给元伊的。”      “元伊?”   “是啊,我想给韶华的孩子取这个名字。你说好不好?”恪宁笑道。   胤禛一愣,神色微变了下,又笑着说:“这元字,是皇阿玛赐给孙女们用的。”   “不好吗?”恪宁问道。      “很好。很好的名字。”胤禛点点头。干巴巴的说。眼神游移到别处去。      恪宁满心欢喜给孩子准备满月。一边又要照顾韶华。谁知忽然又得知父亲病重,少不得回家看视。然而,当她回来的时候,却听到出生不久的元伊死去的消息。   她穆然的看着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向她禀报的铃兰,她是韶华身边的丫头。      铃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前儿夜里,小格格身上突然发热,我们主子见您不在,就请了谢嬷嬷,正巧四爷屋里的秀姐姐来了,见小格格不好,就抱到四爷屋里,说是好让太医看视。,哪知,到了拂晓,秀姐姐过来说,小格格没了。还说是四爷说的,孩子不足月,让我们主子不要再惦记了,四爷自去命人料理。我们主子当下就晕过去了,到现在还不甚明白。只求福晋主子,好歹让我们主子再见小格格一面。这可是母子连心呢!……”   她颠颠倒倒说了半天,好歹说完了。恪宁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血都凝住了一样。耳朵里轰轰作响。闭上眼,却怎样也静不下来。她忽然转身,劈手打碎案上的青花瓷瓶。吓得众人,都闪到一旁。谁也没见她发过这么大脾气。她疯了一样冲到胤禛书房里。却忘了,此时他并不在。倒是苏培盛奉命回来取暖手炉。见恪宁这个样子,大气不敢出。知道是因为小格格的事情,慌得一溜烟跑到毓庆宫请胤禛回来。      胤禛从外面回来,见恪宁脸色不好,倒在门口踌躇了一下。静了静神儿,方才进来。      “什么事情,找的我这样急。他们又笑话我,说我最听你的话……”他笑着踱到恪宁背后。   “孩子呢?”她只冷冷问道。   胤禛别转头,示意伺候的人退下。在屋里转了转,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我也是怕你急,才没告诉你。你阿玛生病,你若两头着急,急出病来,我怎么舍得……”   恪宁回头看看他。眼神忽然飘忽起来。   “你以为我就这么笨吗?”她吐出一句话,口气冷的没有一点温度。“我走的时候,元伊还好好的。她下生的时候,身子壮的很。怎么会突然没了。你不要哄我,你还哄不了我的。”她忽然闪出冷峻的神色,狠狠盯住胤禛。   “我求过你的,你也答应过,为什么现在反悔了——倒不如一开始,我想办法送她走。也好过今日母子分离。”      “宁儿,你不要乱说。难道你……”他坐下去,定了定心神。叹了口气。   “那孩子,我们不能留。皇宫不能留她。你知道的,宁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淡淡地说。嘴唇微微颤动。少了平时的凌厉。      “我该明白什么呢?”她问。      “身份……”他回答她,但那回答,逐渐地沉下去,他不想触碰她心里的隐私。      她迎上他的目光,似乎在追问他想要表明的意思。忽然,她悟到了。这个身份,是说元伊,也是说她的,更是说她母亲的。若是没有皇帝的保护,若是没有众人的安排。她怎么会安安心心的活在紫禁城里?不会的。身份不明的孩子,皇宫是没办法收留的。更何况,元伊是在混淆皇室的血统。原来,始终是她,在勉强自己的丈夫。他能够留下韶华,已经是最大的容忍了。她没有怀疑错,刚才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多疑,转眼间,事实就如此清晰残忍的摆到她面前。      “是野种呢……”她轻轻的冷笑。她不能,也不敢,再要求他什么。他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身份不明的下贱之人,哪里配得上这高贵尊严的皇城。      她怎么会傻的以为他会不在乎呢?她眼前的一切,怎么都颠倒了?她向那高高的门槛迈去,可脚下的世界,怎么突然离她而去了?      在她倒地的一瞬间,被人小心的扶住。可她本能的推开了他。毫无意识的继续向外走。茫然四顾,怎么只剩下无情的春风……       作者有话要说:考完了,谢谢各位的关注。很累,我们几乎是全中国考研考试持续时间最长的。晚上九点的车回我梦中的内蒙古。原谅我只开了个头。回家之后努力。在此深表感谢,一直愿意相信我的朋友们。祝新春快乐! 惊梦   这一年的春天,异与往年的寒冷。      恪宁枯坐在院中,迎着呼号的北风。她拒绝底下人的看护。只是一个人长久的坐着。安静的,沉默无语。背后的房间里,偶尔传来女人低沉哀怨的啜泣。一声声鞭子似的抽打在她心上。每到黄昏日暮,乌鹊暗哑的叫声,总让她心情低落。      她很久不愿意见胤禛。即便见了,也很少有话。她不是怨他。她似乎是在怀疑什么。她明白他有他的道理。可她难以接收这样的方式。有时候,她也试图说服自己。可当她面对他的歉意时,孩子清甜的哭声,还是撞击着她的魂灵。      生活要回复往昔的样子,几乎是一件很难的事请。      惟雅和靓儿时常会来看望她,甚至胤禩也不时来探望。胤禩的婚期临近,在人前多少有点羞怯不安。倒是和她见面时,总是老样子。      “唉,四嫂,你看这个雀儿长得真丑!”他那一贯飘摇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掺杂着点滴兴奋。   “总不见四嫂拿针线,就是做了,也被小十三,小十四抢了去。看来四嫂是瞧不上我这个弟弟。”      他说得多了,恪宁也会忍不住露出笑容。她知道他是在宽慰她,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多少总是勉强。      “你不用总来看我,马上要大婚了。回去多和兄弟们一处乐乐。不然,月然进门,有你好受!”她也会拿他取笑,但更多时候,她喜欢看他年轻的身影在阳光下逐渐显出男子汉的气魄。      “四嫂!”他问她,“你是不是,后悔了?”他看着她,看到她心里去。   “不是,只是想着,你也长这么高了。”她迎着余晖望向他,心里想的是,等他成了亲,他们再不能如此无所顾忌的说话了。      他回给她一个漫无边际的笑容,慢慢蹲下身,坐在她旁边。      “宁儿,”他低声换回过去的称呼。“我们都长大了,你无需独自难过。”      “我不难过。”她笑着。眼中晕开一片柔暖的色彩。      我只是看不到未来啊——      “不要担心,无论以后怎样,你都不要担心……”他的声音更加低下去,反复的说着。      胤禛这些日子常常被留在毓庆宫帮太子处理政务。宫里便悄悄升起些许流言。似乎他又成了太子的新宠。朝堂中马上就跟着有了新的风向。也似乎只有他自己不知。      他渐渐喜欢用繁杂陌生的政务填补生活。以前觉得枯燥乏味的上述条陈忽然都变得亲切起来。和太子的例行公事相比,他反而学会从中悟出乐趣来。他自己也惊异于这样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更忙碌,一天比一天更专注。好像生活本来就如此。他告诫自己忘记做过的那件事,忘记有人因此被伤害。他提醒自己那是对的。他是对的。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恪宁。可他却不想回去,不想面对曾经,或许仍然还是那样想念的面庞。      他自己也会感到身材上的变化。嗓音也比从前粗糙了一些。一个人的时候,也能够控制年少的寂寞和躁动。那么伤人的绝望和冷清。      这一天他又是努力到子夜时分,本以为众人都去就寝了。没想到太子却备了酒菜,兄弟落座。他却还是不适应,太子最近对他的亲密。      “四弟也不能太操劳。年纪轻更要保重身体。”太子语重心长。      “太子说的是,臣弟谨记。”他轻声回答。对于这样一番兄友弟恭的开场白。他始终是觉得好笑的。当太子端起酒杯,他又忙不迭推却,生怕错了一点规矩。      “四弟越大,越与二哥生分了。想当初……”太子见他一脸不自在,又收回酒杯,像是要提及往事。却又点到为止。      胤禛明白,他是说小时候,皇额娘还在世,那时候他可不把他当太子,如今,自然今非昔比。他也不喜欢太子提及母亲的情绪。他的心里到底还是有芥蒂的。      太子仿佛也觉得不合适,转了个话题。指着单放在一边的酒壶道:“这是从外面贡的,洋人的酒。据说对男人很有益,四弟,不要试试吗?”      说着擎了杯子,倒了小半杯,送到胤禛面前,胤禛听出他言外之意。避之唯恐不及。忙摆手摇头,想搪塞过去。太子却不罢休,笑道:“这一点面子都不给,让二哥好没意思!”边说边推胤禛。凑到他面前,低低笑道:“喝了它,别总这么愁眉不展。听二哥的,喝了它,恪宁再也不敢和你闹别扭!”说的胤禛脸一红。少不得抿了几口。太子见他真不愿意,便放下酒杯道:“是不是还怪二哥给你出的那个主意?”      胤禛一愣,见太子冷了脸,也不好再拂他意思,便说:“臣弟多亏太子殿下提点,不然险些酿成大错,让人抓了把柄去,谢还来不及,那敢埋怨。”      “那就好。”太子一把扯住他,低声道:“二哥都是为了你好,要是心里不安,就把这杯酒喝了。”说罢,拉着胤禛强灌了几口,胤禛哪禁得住他折腾,三杯两杯,只觉得头重脚轻。心里燥热得很。身子晃了几下,眼皮一沉,倒在酒桌上。      太子见他好像真的醉过去了一样,愣了一会儿,抬起手指缓缓溜过他的脸庞。嘴角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呐呐道:“怎么就这样像,又不是亲生的。二哥以前都没发觉。”      他忽然又俯身凑过来,盯着胤禛长长的睫毛,停了半晌,沉沉笑道:“你知不知道,我见你一次,心里就像被刀割了一下,那么疼,那么疼,疼得我,真想杀人……”      他的手奇异的哆嗦起来,眼里含着烫人的泪光,眼睛在胤禛身上打了好几个转儿,突然拍拍手,外面便进来几个小太监,他收敛了神色,道:“送四爷回去,四爷喝多了,让他身边人好好照顾,不要惊动福晋。知道吗?夜太深。”      “是。”几个人应了,七手八脚将胤禛扶了出去。      ————      烈烈烛光下,太子把着酒杯,紧紧的,像是要将它捏碎。他抿着嘴唇,眼里透着隐约闪动的光芒。      翌日,天未放明,恪宁尚在衾内,一把青丝缠绕在大红缎枕畔,半个胳膊雪白滑腻露在外面,半梦半醒间,忽觉有人将自己胳膊放入被中,不觉惊醒,抬眼看,却是胤禛。恪宁诧异道:“这时辰了,还不去书房吗?”      胤禛却不说话,只伸进手去来暖着她的那半边胳膊。好半晌才说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天还不暖呢,仔细让风吹了,胳膊疼。”      恪宁见他神色大不似往日,心里有点疑惑。可这几日,两人并没多说几句话,此时若细细问来,她面子上下不来。又少不得要起身,梳洗停当。他却还坐在一边,一动不动。恪宁更不知该怎样应对,过了一会说:“你是不是身子不舒坦,要不就是太累了,不如去告个假,闷声不响的,呆坐着干什么?”   他却不理,笑着走过来,在妆盒里拣了一支白玉簪子,虽式样简单,但通体莹润,不带半分瑕疵。他抬手帮她簪在鬓上,又从菱花镜里端详了一会,方微微笑道:“这一支最衬你,配那件蜜合色的衣裳,又素净又雅致。!”   恪宁听他语气迟缓,像是有话要说,又总是停住。让人猜不透为什么。阿奇倒很敏捷,开了箱子取那件衣裳来,恪宁换了。又同用了早饭后,他才去了。      入了七月,正是德妃寿辰。太后,皇帝都赏了不少奇异玩器,各样用具等。加之各宫里都过来走动,少不得恪宁也跟着忙了几日。正日子这一天,宜妃同着良贵人过来拜寿。惟雅月然也同来。月然是新妇,加上性喜热闹。着了一件穿花百蝶茜纱群,颈上戴着八宝璎珞圈,鬓上又簪一枝新摘的海棠花。光灿鲜亮,夺人眼目。这一边惟雅本就瘦弱清逸,又只穿了件藕合色旗装,相形之下,更显的娇小羸弱,楚楚可怜。恪宁见了她们不觉一笑,月然有心在恪宁面前显显气势,便问道:“四嫂,你笑我们什么?”   恪宁本是笑,这进来的四人,正是一对热闹人,一对清净人。不妨月然一问。忙敛了神色,道:“我是见弟妹你这件衣裳样式新颖,想是花很多心思,又衬着弟妹你新婚燕尔气色娇艳。让我喜欢的了不得。”   月然见她说的滴水不露,抓不住话柄。她心高气傲,又存心想给她难堪,便转转心思,刚欲开口。却听良贵人道:“恪宁惯会说话儿,怪不得你额娘喜欢你。”   月然见自家婆婆平日不爱说话,今儿个却赞恪宁。心里老大不乐意。又听那边宜妃向德妃笑道:“也是的。有这样伶俐人儿在身边,姐姐也有的解闷儿了!等再过几年,添了孙子,姐姐你真算是事事顺心喽。”说罢不由看了惟雅一眼。惟雅忙转过头去。恪宁见宜妃话里有话,又看惟雅像是低眉顺眼惯了,心里有点起急。正巧惟雅回头冲她莞尔一笑。她转念一想,惟雅心思剔透,宜妃是直爽人,惟雅哪会被她降伏住。倒又放下心来。她只管担心惟雅,那边月然却又借着这个话头,冲恪宁一笑道:“四嫂,前儿听说你那里又要添丁,月然要先向你道喜了!”      这话说的恪宁不由得一愣。她还以为是听错了。只见月然笑盈盈看着她。她转头看向德妃。见德妃像是有点慌乱,眼神和宜妃对视一下,便又回头冲她笑道:“你看看,四阿哥屋里的秀丫头有了身子,你竟然还不知道?”      恪宁愣在那里,觉得自己还是没听明白她说什么。只是毫无意识的回了一句:“是。”便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傻愣愣坐在那里。   这边德妃又笑道:“这孩子,这会子又没有话了。不是我夸嘴。那个秀丫头到底大两岁。老成持重,人又爽利。四阿哥那里多亏她照料着。如今有了身子,少不得我也要多操心!”      不一时,宫女端了些银丝面。几人略用了些,便都辞出来。月然,惟雅与恪宁皆是一路的。月然见恪宁神情木讷,知道是真不知道那件事。心里甚为得意。惟雅倒看出她心思,在旁故意笑道:“这个时辰了,想必他们也该从上书房回来。月然你要是现在到那边路上等着,准能等着八阿哥。”      月然听此话,到没多想,脸红着道:“五嫂打趣我。”说着却向另一边去。待她走远,惟雅推了推恪宁道:“你这是怎么了,让她瞧了笑话去。”      恪宁静立在那儿,抬起头。见天边一抹微云,缓缓流动。日头已经偏西。一阵南风吹过,裹夹着淡淡花香。她只觉得刚才身上凉沁沁的。这会儿才发觉背上早已湿透了。额头上仍是一层层的冒汗。她呆呆道:“这是什么花,这样香……”   惟雅见她如此,有心疼又好笑,说:“你也不要胡思乱想,回去好生问问,兴许是弄错了。”      恪宁默默一笑,也不回答,自己转身慢慢走回去。进了屋子。仍是一言不发。轻轻坐在春凳上。她魂不守舍,没发觉里间有人走出来,悄悄来至她背后,忽然用手蒙住她双眼。清朗的声音道:“今儿晚了,你是不是烦我,不想回来了!”      恪宁没动,任凭他蒙着双眼。她觉得黑漆漆的,只有那手指缝漏进光来。她恍惚觉得那光芒很刺眼,不由得把眼睛闭上了。      胤禛本想唬她一下,却见她默不作声。正待要松开手,却忽然发觉手指间有股极细微的热流,顺着他的指缝洇润着。他猛然抽回手,顿在那里。      此时窗外却起了风,竟刮得窗棂子“框框”作响。不一时,听到点点雨声落下来。外面小宫女凌乱的脚步声,撞破了傍晚的寂静。       似是故人来   这一日天气阴沉,午后偏又起了风。阿奇带着几个宫女嬷嬷里出外进,帮重秀收拾屋子,将各样东西添置了些,又挑了两个得力的人服侍她,等将诸事安排妥当了,才回来向恪宁复命。   她挑了帘子进屋,见恪宁正歪在窗子下看书,便稍待了一会儿。却听恪宁低声吟道:      “电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泪如潮。勉为欢谑,到底总无聊。   欲谱频年离恨,言已尽、恨未曾消。凭谁把,一天愁绪,按出琼箫。   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几番空照魂销。旧欢新梦,雁齿小红桥。   最是烧灯时候,宜春髻、酒暖蒲萄。凄凉煞,五枝青玉,风雨飘飘。”      阿奇在汉学上不甚通,听了半日也不明白,只觉得她语调迟缓,又极清淡,缓缓细语,如深谷溪流,煞是好听。一时竟也呆住了。倒是廊下架上的鹦哥“扑楞楞”飞下来,惊了她一下才回过神儿来。轻轻上前道:“主子,已经将重秀姑娘的屋子收拾好了,按您的吩咐,将佩鸾,紫苏放在她身边了,您还有什么交代的?”      恪宁静静听了,嘴角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半晌才道:“阿奇,你觉得秀姑娘是不是很有福气?”      阿奇见恪宁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敢轻易将话说出口。恪宁似乎也不想听到她回答什么,又说道:“你要让佩鸾,紫苏好好伺候她。她只要养好身子,四爷那里的事情,不要让她操一点心!”   “是。格格。”阿奇道。      “还有,替我物色几个好的女孩子,眼前这几个,换到别处去。记得要今年新进宫的。咱们自己好生□。以后不管这里出了什么事,我都要最先知道!”      “明白。”阿奇点点头,抽身退出去。      恪宁孤立窗下,望着墙荫底下摆放着之前太子送的白山茶。不由得下意识拣起书案上一只旧荷包嗅了一下。一阵若隐若现的茉莉清香飘进她的思绪里。耳畔恍惚又响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记得初进宫时,夜里也常常会梦到母亲训导自己的样子。时间久了,却渐渐模糊了记忆。前尘往事,忽然都件件桩桩涌上心头。      原来,她并不曾真的忘记,那熟悉的味道提醒着她,她用不着哭泣……      这之后几日竟都是大晴天,从一清早便热的如下火一般。恪宁怕热,整天只是呆在屋里,找几本书看看。阿奇从内务府挑了两个小宫女。一个叫玉景,一个叫容慧。俱是汉军旗的,又都品貌端正。很合她的心意。      这日她正看着玉景给鹦哥儿填食水,正巧惟雅过来了。二人坐下闲聊,惟雅先道:“今儿起的早,是来约你同去瞧瞧靓儿丫头的。”      “好好的,怎么还巴巴儿的去瞧她?大清早起,乾清宫那边怕不方便。”恪宁不解道。惟雅一抿嘴笑着说:“这若是瞧别人也罢了,如今是去瞧她,又是你和我同去,哪个敢拦啊?”      恪宁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乾清宫的人了。哪能说去就去!”   惟雅噗哧一乐:“你都闯了神武门了,还怕去趟乾清宫?我看你趁早和我去,没有你我还怕劝不动她呢!”      见她说的这样有趣,恪宁便与她同来。此时皇帝尚在朝上,靓儿又不当值。她俩便向靓儿住处来。果然当值太监并没有阻拦。她俩挑帘子进来,扑鼻便是一阵药香。早有小宫女上来请安,倒茶。却听里间有人问道:“是哪位姐姐来了吗?”      恪宁惟雅相视一笑。来至里屋。只见靓儿正歪在炕上,胡乱披着一件六合长春宫缎夹衣。见是她俩进来,忙欠起身。来道:“怎么是两位小主子,真是……巧莺,你也不早知会!”外间那小宫女笑道:“是主子们不让说的。”   靓儿待要下炕来,被恪宁按住,说道:“你今儿怎么又成了病西施了?还不好好躺着呢!”她这才又坐下了。并不与她俩见外。      恪宁瞧了瞧她脸色,果然黄白惨淡,没有一点光泽。过去她陪在皇帝身边的时候,常与靓儿一处,知道她身子壮健,并不常闹病。看今日情形,却像是病的不轻。惟雅却在旁笑道:“靓儿姑娘如今是乾清宫的红人了,前儿不过风大些,怎么就吹病了?真是个大小姐,不当差倒让别人伺候起来了!”   靓儿被她取笑,回击道:“怎么,只准你们当主子的整日家闲着,难道奴才生了病就不该好生调养了?”   “哟,那该把你挪出去才是,怎么竟破了例了呢?”惟雅拉着恪宁笑个不停。恪宁不明就里,问道:“你是怎么冒了风了?”   靓儿勉强笑道:“前儿送东西去慈宁宫,不知哪句话得罪了太后她老人家,就罚我到外面跪着去。本来没什么,哪想到转天就懒怠动了,许是着了风寒。”   “那就该请太医好好瞧瞧,年轻也要多加小心才是。”恪宁劝道。却见靓儿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惟雅却又笑道:“她呀,真是不开窍。万岁爷宣太医给她瞧病,她却推三阻四,说什么,不敢劳动圣驾。这不是和万岁爷赌气吗?你说说,她胆子有多大!我今儿拉你来,是让你劝劝她,天大的体面放在她眼前。她还只是在这里装神弄鬼儿……”      这番话倒是让恪宁听出些意思。又见靓儿耳根子有些泛潮,心下明白了六七分。不免笑道:“难不成姑娘是要大喜了?”   “别混说。”靓儿忽然低了声音道:“仔细再让人家听了去,只当我求两位了。好歹给我留条后路。”      恪宁惟雅本是与她说笑,却见她将话说的如此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靓儿抬头向外望望,见没有人注意,才又道“在御前当差,本就有说不清的是非。如今,虽说万岁爷抬爱,我却决没有旁的念头。那天太后叫我去慈宁宫,问了几句话,没来由就罚我,如今我再不安省,还只不定有多少有多少罪要受呢!”她几句话说完,竟忍不住嘤嘤低泣起来,恪宁,惟雅这才明白内情。靓儿又道:“如今我只愿安安心心当差,早晚有放出去的一天。不瞒你们,这内廷中的主子们,若非家族里有权势的,便是一辈子熬不出头的,我宁愿做个奴才,也不敢攀这等高枝儿!”说毕又是掩面低泣。她俩少不得又劝慰一番。待她好些了 ,未免旁人注意,她俩便辞了出来。      一时无话,顺着小路走至了御花园。却见园中各样花卉开的正盛。艳阳之下,争奇斗艳。一只玉色蝴蝶,大如团扇,翩翩飞舞。惟雅似是有感而发,轻声道:“这花儿虽生的娇艳,却是青春短暂,这蜂蝶之流却不会为一朵芳菲稍作停留——”      惟雅是语含深意,恪宁也触动了心事。转念一想靓儿处境艰难。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千头万绪,理不清楚眉目来。只觉眼前的姹紫嫣红,似乎都将被雨打风吹去。惶惶然,这看似安逸和美的夏日,又将逝去了。      中秋节前,她归家去探视父亲。有这样的机会,少不得要去街市上逛逛。便带了阿奇出来。最近有消息说西北又将有战事。川陕地区钱粮都吃紧,但这皇城之中,似乎不受半分影响,仍旧是莺歌燕舞,安然盛世。      时至正午,她二人也觉得有些乏了正巧北海边上有家酒楼新开张。便进去歇歇,挑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随意点了几个小菜。恪宁觉得心里闷得慌,便又要了一壶小酒。阿奇也喜欢热闹,隔窗向外张望。街上熙熙攘攘,人流不断。小摊子的叫卖声,坊间的丝竹小调混杂在一起,好一派风流景象。      “唉,主子,那不是张公子?”阿奇忽然笑道。   恪宁忙回转头向外看去,果见人群中一个年轻公子,白衣胜雪,眉清目秀,正是张廷玉。恪宁正要唤他,却见一个身着莲青色衣裳的女子跟在他身后。她低着头,二人好似还在说着什么。那女子身形娇柔,混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恪宁瞧着那莲青色身影,只觉得万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心里就好像有件十万火急大事,就偏偏想不起来。可她也顾不得许多,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街上,隔着人群大喊:“玉哥哥!”      张廷玉猛然收住脚步,惊异的回过头来,隔着老远就看到街对面着了男装的恪宁。一丝惊慌从他眼角掠过,转瞬间便又消失了。他转过身子冲恪宁摆摆手。他这个动作恰将身边人挡在后面,待恪宁阿奇挤过来时,那青衣女子却早已不见踪影。恪宁好生疑惑,拽住张廷玉道:“玉哥哥,和你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和我在一起?什么人?”张廷玉淡淡一笑。      恪宁见他竟然有意遮掩,料定有事,便甩开他在人群中四处乱撞,她只觉得那莫名熟悉的身影,一再撞击着她的神经。可是茫茫人海中,那身影像个鬼魅一样,恍然不见。一刹那,躁动的街市仿佛都静止了下来,唯有她的心还在诡异的乱跳。      “公子是在找我吗?”那轻灵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飘渺虚无,却又近在身边。她几乎不能自控了,身体和灵魂都凝固在那里。      “公子,你怎么……”说话人走至近前,轻轻拍了她一下,她才鼓起勇气回过身。      只见一个温柔清雅的女子,声音有些许熟悉,但面目却是陌生的。这女子身材适中。面孔较好。妙在一双美目,如一泓春水含着一颗最晶亮的黑宝石般,灵动非凡。一身湖水色织锦罗衫,更衬出整个人清新妩媚。      她冲恪宁莞尔一笑飘飘一个万福,盈盈如出水新荷。迎风轻摆。恪宁倒也愣住了。      张廷玉走过来笑道:“这是我族中表妹,名叫姚若蘅。她初到京城,很想出来逛逛。又怕被家里人知道不好,所以见你过来就躲开了。”      这个叫做姚若蘅的姑娘果然很积极的点点头道:“是我缠着表哥要出来见识见识京城繁华。生怕姑父姑母知晓了不允。这才溜出来。让公子见笑了。”      恪宁见她口齿伶俐的附和着,心里稍稍定下了神儿。拱手施礼道:“我冒失了。惊扰了二位雅兴。实在不该。只是刚才,我见小姐您不是穿了一件莲青色的衣裳吗?”      姚若蘅略一迟疑又笑道:“是否正午的艳阳让公子眼花了?若公子不嫌弃,不如与我和表哥一同逛逛。公子这样富贵高门之后,可否赏个脸呢?”      恪宁一笑,偷眼悄悄张廷玉道:“既然小姐有此兴致,在下自然奉陪。”      于是,恪宁阿奇倒同他二人一起闲逛了片刻,不一时,天色渐晚,阿奇为保恪宁安全,便要早会。她们才与张廷玉兄妹辞别。      待她们离去。张廷玉才长舒了一口气。一旁姚若蘅笑道:“二哥哥,你这回要怎么谢我?差点就露馅了。”      张廷玉见她满脸谐谑之色,故意板起脸道:“谁让你跑出来的,你再如此,我便告知母亲,把你送回桐城老家。”      “你这个人,怎么过了河就拆桥?还恶人先告状!我现在就追过去把事情告诉那位公子,看你怎么收场?”她把嘴一撇,当真转身要走。慌得张廷玉追上来一把拉住道:“好妹妹,我在不敢了,今儿的事千万不能告诉旁的人!”说着便百般求告。姚若蘅方笑道:“秘密我会守,不过要看你日后怎样。好便罢,不好,咱们就抖出来看看!”      “好好,自然都听妹妹的吩咐!”张廷玉被她将这一军,哪敢不服气。      两人叽叽咕咕好久,这才转回张府。       丽影   因着恪宁归家 ,只带了阿奇在身边。玉景和容慧见日头好,便将恪宁的一些书籍拿出来晾晒晾晒。又将屋子里着实收拾了一番。恪宁素日懒散,不大理会这些事情。时正傍晚。几个宫女正将这些东西收回房去。却见胤禛背着手慢慢悠悠踱过来。看见宫女中有两个陌生面孔,不由收住脚步。玉景,容慧见是他,忙都屏声敛气。平时跟在恪宁身边的董嬷嬷见胤禛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忙命几个小苏拉过来伺候着。胤禛并不多言,径直走到屋里。董嬷嬷这个人一向胆小怕事,看他似乎心情不佳。眉目好似凝住了一般。心里一个劲儿的打突。胤禛随意坐下,开口问道:“福晋什么时辰回来?”      “回主子,福晋差人送信儿来说酉时之前定能回来。主子放心。”董嬷嬷战战兢兢回答。   胤禛回头看看书案上西洋钟,淡淡说:“回来就好。”随手翻开案上卷着的宋词,正是一首《诉衷情》。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最后一句有浅浅勾勒的痕迹。他的眼峰便在那一句上一扫,不由的攥了攥手。那钟表声“滴答滴答”的响着,捱耐着时光。他的心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他是着急等她回来的,可是见了面,总有那么多的不合心意。面对面坐久了,没有一句话说。多么可笑而尴尬。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他有时候竭力的想念她的好,往昔的甜美样子印上心头,艳如桃李,怎么转眼间就冷若冰霜?他是有一些对她不住,但说到底,她也不曾完全以诚相待。      他只在这里苦思冥想。恪宁却已急匆匆的回来。正要抬脚进屋,却见玉景早迎出来,低声道:“四爷在屋里面呢!” 恪宁立住脚,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早已在车里换回女儿装。一身烟青色,素静的有些单薄。她在门边踌躇了一时,终归还是进去了。胤禛见她进来,便立起身,将书随意放回原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问道:“你阿玛还好吗?”      恪宁点点头,说:“还是老毛病犯了。也不太碍事,就是要静心才好。”说完了这句,又觉得没有了话头,忙又挤出一个笑来道:“怎么在这里等我?”   “也不是,我是有事和你说。”他转过身去,假意看看窗外的摆着的几盆茉莉。背对着恪宁道:“你今儿个只是回去看看你阿玛吗?”   “是。怎么……”恪宁见他问的有些突兀,略有些迟疑。      “骗我的吧!”他忽然回转身来,眼神和语气都有些异样。唬了恪宁一跳。她不明白他有什么意图。为了掩饰自己,她略微靠在书案旁,倚借着它的力量。他慢慢向她靠近,直到已经贴上她的身子来。她可以感到他呼出略带燥热的气息。他的眼睛紧迫着她的面目,使她不敢抬起头来。   “刚才不是还去见张廷玉了吗?”他低低问,嗓音暗哑。      “你派人盯着我吗?”恪宁长舒一口气。她知道他最讨厌有人撒谎。      “你觉得我做的不对?那你还不是把周围的人换了个干净?”他继续逼视着她,让她嗅到一丝危险的气味。她没料到自己一点点小动作,就被他察觉了。      回避掉他逼人的目光。恪宁扭过脸去,小心的遮掩住自己的一点心虚。维持着沉默。过了许久,胤禛慢慢开口道:“我们没有吵过嘴,最好以后都不要。我不过想……”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轨之事!”恪宁打断他。不想让难堪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      胤禛没有再看她,眼光飘向旁边书案上的那卷宋词,日暮时分的风穿过雕花的窗棂,几张粉红小笺被吹得飘落下去。时光静如止水,没有一丝波澜。终于,他才开口说:“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恪宁好似没有听明白,迟疑的抬起头。正对上他深澈入冬日寒潭般的一双眸子,却又分明燃着一团焦灼的火焰。冰与火仿佛在斗争着,相持着。他就像是已经不能支持。恪宁越发的看不下去,别过头,只觉得心上有一万只小虫儿抓爬。眼睁睁,泪珠儿已盈满眼眶。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      他那样一个繁绪的性子,就这样愿意相信她?她只是想着他的欺瞒,想着他怀中的新欢。想着要躲他远远的。最好也不见面。可是,她这一生都已经给了他,给了这高高的宫墙。想逃,也已是不能了。      他走近她,用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上她的面庞。以前圆润红润的脸蛋,现在已经有了极清瘦的轮廓。靠近了依然还是一抹淡淡茉莉香。显得十分清冷。他忽然将她纳入怀中,声若蚊讷:“我相信你……我信你……只要你说,我就信……”   她被禁锢在他的怀抱里,仿佛秋日单薄的叶子,瑟瑟发抖。他身上有熟悉而陌生的西洋夷子的味道,干净而温暖。她僵持着,可终究还是瘫软下来。像是失去了重力,全身心的倚靠着他。      如果逃不掉,那只有接受。   她闭上眼,至少他说愿意相信她。      …… ……      康熙三十四年,重秀生产,母女平安。孩子的父亲着实高兴,小心翼翼姿势僵硬的抱着襁褓里娇小可爱的生命。平常略显忧郁的面孔不时绽开傻气的笑容。整天盘算着给孩子取名字。重秀身子尚算结实,数月便恢复如常。恪宁喜欢在午后晒太阳,晒着晒着,日子就如流水般过去了。      皇宫里开始有流言飞舞。像初秋的黄叶在风中摇曳。恪宁本来固守着宁静的生活,也慢慢被打乱。      她像往常一样去向德妃请安。回来的路上与惟雅同行。恰又碰上八福晋月然。恪宁心知她有意和自己过不去,但是看在胤禩面子,从来只是退避三舍。月然从小骄横惯了,连皇帝宠爱的公主她一向都不放在眼里。却是心中没什么城府,见恪宁一贯沉默,以为是怯了她。自然得意非常。这回迎头碰上,少不了又要抖抖威风。互相问过好,便趾高气昂的过去。恪宁不理会她,只当是孩子的笑闹。她们错身而过时,月然身后一个低低垂着头的宫女。在习习秋风中,她明丽的脸庞无论如何遮挡,都是那样的引人瞩目。一身新荷般粉嫩的宫装,衬得如三月桃花一样艳丽。她略微抬起头,向恪宁瞥了一眼,眼神凌厉犹如电光,直直刺向她。      恪宁何等机敏,立时便察觉了。可转头再看时,月然一行人已经走开去。只瞧见那个姑娘的背影。这背影颇有些熟悉。恪宁停住脚步,眉头顿时凝在一起。   惟雅见她看着月然发愣。只当是她生气了。便笑道:“她如此惯了,小孩子,你无需恼她。”   “不。”恪宁摇摇头,回头向惟雅一笑道:“不是,我看见她身边有个丫头生得好相貌,就多瞧了几眼。   惟雅看她面色不太好,心知有事。又担心身边人多,说话不方便。便笑道:“不妨去我那里坐坐。”      恪宁点头,二人相携来至惟雅处。屏退下人。惟雅随手倒了茶递给恪宁。恪宁稍润了润,淡淡道:“我刚才看见一位故人。”   “哦。”惟雅拿起抗桌上的绣花绷子,随意绣了几针。又道:“你是说,月然那里还有你的故交?”   恪宁微微笑着点点头。“她是离弦山庄的人。曾经为我向外递过信儿。叫做丽姬。只是,我本来听说她已经死了。没想到她居然出现在皇宫里。”   “这么说,你是在怀疑,她别有用心?”惟雅问。      “她这个人,本来心术就不正。若她只是一心追逐荣华富贵,那倒也没什么。我就怕……”      惟雅少见恪宁有如此忧色。也感到一丝不安。沉了良久,方问道:“那你看,是否知会乾……”   “不,我们先瞧着她。不要惊动……”她用眼睛向上看看。惟雅便明了她的意思。二人正商量间,忽听苏培盛请见。说是来问恪宁几时回去。惟雅听了笑道:“瞧瞧,一时见不到,就急成这个样。”恪宁不由的红了脸回敬道:“别浑说,你们也好不到哪去!”逗得惟雅咯咯笑。恪宁不理她,先自回来。      方进来,却见胤禛端着杯茶,眼睛盯着恪宁日间写的几篇蝇头小楷。正是看的极为专注。她少不得过去劈手夺来。笑道:“你怎么乱翻东西?”      胤禛胡乱笑了一下,道:“如今你的字越发进益了。我要赶不上你了!”说着站起身走至恪宁跟前,轻轻将她拥入怀里。“每天都急着回来,你却不肯好好等着我。”似是有一点点抱怨的语气。可是莫名,恪宁喜欢这样的口气。更像是最亲近的人该有的态度。   “那是因为我怕,等在那里,万一你不来……该怎么办呢?”她的语气是温柔的。像娇嗔的孩子,又像懊恼的母亲。      “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在宫里来回走动。有些传言不好,不要让是非沾惹上你。”      “是非?你怎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不能开解吗?”恪宁轻轻脱开他的怀抱,诧异道。      胤禛眼神一时恍惚。仿佛被猜中了心事。过了良久,方笑道:“没有什么,宫里向来都是如此。我是望你多多小心。昨儿夜里,西北有紧急折子递上来。恐怕战事将起。如今,我们兄弟几个都不小了。说不定需要我们到战场上历练历练。说给你听,是想你当我不在时,诸事小心。”      恪宁吃了一惊,眼光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刚才温暖鲜活的生命力从她的脸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神情。   “你也会去吗?”   “嗯。”他点点头。      战争需要贫儿,也需要王子。      胤禛柔柔一笑:“别急,即便真的要我去,也不会是冲锋陷阵的。不过是坐个纛儿。也不是只我一个人去。这几天,皇阿玛心绪不甚好。有些谣言说什么皇阿玛要退位。简直荒谬。”      “是。我听说了。我只是担心这话会不会和毓庆宫牵连上。你还是不要和他太接近为好。他那些事情,皇阿玛不会不知晓。”      “这些我自然明白。不过清者自清。我不过是跟着他办差。交代我的事,我做的妥当便是。倒不用担心皇阿玛疑我什么。我……”他忽而扭过头去。艰难的咽住那句话。只紧紧握住恪宁的手。干燥的手心,隐隐透出无尽的力量。      恪宁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渐显宽阔的胸膛。      她明白。他不是怕父亲来疑他,却是怕父亲看不到他。他平日里不把任何事显露出来。可心里却是最爱较真的人。他的所行所为,他早就看在眼里。只是,她还没有看清楚,他的心里的那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掩盖在如今这具精瘦有力的身躯内的,还是不是曾经那样骄傲执拗的灵魂呢?    远征   当胤禛骑在马上转身回望北京城青虚虚的城墙时。他才忽然升起一种壮士不返的情绪。刚才一系列繁文缛节的出征仪式,令所有真正要去参加这场战争的男人们都感到厌倦和无聊。而且更让他不甘心的是,他和他年轻的兄弟们只被看作是战争的附属品。他们是来学习的,只需要在被重重保护之下,眼睁睁看着其他的年轻人去流血和搏杀。死去的人,会是任何一个家庭中男孩,但却绝不是,皇子。      行军的途中,诸多事情都倍感生疏。虽说有顾八代,齐世从旁协助。他仍然还是有些心慌胆怯。向西北行军,遇到最大的困难莫过于是严寒的天气。不要说令人胆战心惊的暴风雪,即使是被风卷起的沙子,打在人脸上都是生疼生疼。还没有见到噶尔丹的影子,已经有不少的兵士倒下了。许多人已经开始忧心忡忡。      康熙亲率的大军和公福善率领的人马会合于揆宿布喇克。扎营下来,胤禛终于见到多日未见面的八弟。一脸憔悴神色的胤禩。慢慢走到胤禛背后,趁着众人不察,拽拽他箭袖。俩人来至营帐内。胤禛拉他在一边坐下。刚要叙叙连日来的辛苦。却见胤禩神色颇为不安。      “怎么,这几日行军,你很劳累吗?”他关切的问道,多日不见似乎也徒生了一些陌生感。      “我那里出了一些事情。有几个亲兵……莫名的死了。随军的医官说是受寒。可我总觉得,不像是看上去那么简单。”胤禩的声音显得有些冰冷。   “哦?你有什么怀疑的理由?”胤禛隐隐察觉出他的紧张。   胤禩愣了愣,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胤禛顺着他的手的动作一看,原来是一把短柄匕首。胤禩拿出来递给胤禛。“你看看,这个东西。”      胤禛接在手中,仔细一瞧。不觉也愣了。这把通体鎏金打造的不正是恪宁的装凤金刀。刀柄上精致的雕刻花纹,绝对和她的一模一样。      “这件东西,是敦多布多尔济手中的,有可能只此一把。他,送给了四嫂。况且四嫂的金刀不是被那个白千一拿去了?白千一了无踪迹,这把刀却出现了。就出现在我们的军营中!出现在死去的那个军士身上。你说我该不该怀疑些什么?”      胤禛脸上节制的微笑忽然僵住,看了看胤禩。拿着刀的手,渐渐有点发凉。      “他娘的!老子怕过谁!”      外面突然蹦出的豪壮声音让兄弟二人都吓了一跳。当兵的说些粗话本来也是平常。但是离他们的营帐如此之近,似乎就非同一般了。胤禛早已立起身,一步跨出帐外,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正与一群人纠缠着。营帐周围的亲兵正试图将他拉开。见胤禛胤禩走出来,更是想要堵住他的嘴。那汉子见胤禛出来,像是更加兴奋起来。开口大喊着:“娘的,老子要去前线拼命,却连顿饱饭都给不出来。这么冷的天,天王老子也要丢半条命!他娘的,不如去阎王殿混个暖和!”      齐世见胤禛冷面冷眼的看着这场面。心里也有点发慌,忙叫了几个身形魁伟的亲随才将那汉子治住。这边早向胤禛跪下道:“惊扰了两位皇子,奴才该死。这是奴才的手下,奴才管教无方,罪该万死。”      胤禛没理齐世,径直走到闹事的汉子前面。斜眼看了看他。冷冷道:“因何无故喧哗?”      这汉子见俩个年未弱冠的少年从帐中走出来。也知是皇子了。此时又虚了下来。咽了下口水道:“俺是粗人,不懂规矩惊扰了您的大驾。可是,可是这寒天冻地,我手下的兄弟接二连三的……”说着,这汉子竟兀自哭了起来。      胤禛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由于西北地形艰险,又有风雪,粮道不畅。所以才要求军士们一日只能一餐。连他们这些金玉之躯也一律与兵士一样。这军士虽说粗野,却是为下属着想。也很难得。胤禛本想重惩他。此时倒犹疑了。      “四哥。念在他还知道体恤下属,维护兄弟。不如这一次饶了他吧。”胤禩见胤禛犹豫了一下,忙在旁劝道。胤禛面无表情,缓缓道:“既然八爷说情,就饶你这一次。下不为例。记住,扰乱军心,可是死罪!这次就罚你捱上四十军棍!”      其实四十军棍,也是不轻的。若在平时胤禛是断不会下这样的手。如今是在军中,不得不立威于人前。到底让那莽撞的汉子挨了这几下。      小插曲过后。兄弟俩不免又叙了些闲话。傍晚时分,营前营后多了许多岗哨。由于寒冷,整个营地煞是安静。偶有几缕烟火袅袅升起。不知谁用竹笛吹着仓皇的调子。今日晨起是见过了父亲,胤禛的心里就有些不踏实。虽说他是八岁御极的一代圣君。这圣君二字,便将他整个人箍在了不可挣扎的世界里。人们从不怀疑他的胜利,却又都担心着,这场不能预计的战争。      他猜测,或许父亲本人也有过这样的疑虑。正乱想着,只觉得一阵冷风。他好静,帐内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由得抬头,原来帐子露了个缝隙。想是夜里风大,吹开了。也未多想,便起身来到近前,哪料到,忽觉裂隙处有黑影一晃。胤禛本能向后一闪,再看去,却已毫无踪影。他忙唤进侍卫来,十几个人竟是没有一点察觉。齐世也跟进来,带着手下几个身手好的四处寻了寻,未见任何异常。胤禛却也觉得是自己多心,又怕被他们疑了自己胆怯,便不好多说什么。又反复告诫他们不许向外声张。心里却始终不踏实。   夜里就寝,帐中虽生着炭火盆,终究抵不住北方天然的寒气。他翻来覆去只是烦躁。半梦半醒间。耳听得远处,悠悠扬扬,似有竹萧之音。到底翻身起来。仍觉得这箫声蹊跷。夜半时分,军营重地,一般军士是不敢如此放肆的。他起身了仔细听去,袅袅娜娜,如梦如幻,如烟如尘。凄艾的,让他只觉得胸间似揪棉扯絮一般。又有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帘幕一掀,一个着白衣的女子,轻移莲步,手持一杆长萧,面目明媚,气韵幽远。定定立在了他面前。胤禛凝悌良久,只觉她有几分熟悉。眉目有似如宣,神态又如母亲。晃晃惑惑,难以辨清。      “怎么,禛郎将我忘记了?”她轻启朱唇,如吐珠玉一般,抛出几个字。将胤禛问的糊涂了。      “此乃军营重地,姑娘如何来至此地?”他轻声问道,仿佛怕将这烟雾般的幻景触碰了。      “罢了,无需再问。你须知此次行军,不宜拖延。从速决断,方为良策。切记便可。我这里便要告辞了。”      胤禛见她要走,忙要起身阻止,那女子早已转身,一闪便不见了踪影。胤禛忙追过去,掀开帘帐,一阵刀割般的寒风吹面而过。激的他一个机灵。空阔的荒原上,除了军士们的营帐,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夜风。      竟好似一场真实的梦境。      翌日,康熙在御营召齐各营将领。几位皇子急急赶过来。胤禩跟着胤禛一起进来。一进中军帐便见康熙面色不甚好。料知行军途中多有操劳,饮食又不能随心意。近日诸事繁杂。因噶尔丹狡猾,将戈壁沙漠中水草丰美处尽皆烧掉。数百里的皆成了一片灰烬。西路军不得不绕行,延误了行期,已经不能如约会师于土拉。众将领早已急躁起来。此时已是军心不稳了。      胤禛胤禩前后脚进来。在军营中与父亲相见,仿佛是隔了崇山峻岭一般。那个高高在上,面目严峻,一身戎装,掌握着千军万马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往日的父亲了。可是看那脸色,消瘦而又苍劲的身躯。掩不住的英勇气概。有这样的父亲,该是世上最自豪的事情了。   众人虽都知道此时的状况,也明白皇帝此时的处境。可是御帐中沉闷压抑的气氛使得每个人都不敢先说话。之前早已听说,不少勋贵都主张暂退。索额图一帮老臣都保持了沉默。其他人自然也都避之唯恐不及。康熙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个个扫过。忽然胤禛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儿臣以为,当此严峻时刻,我军已是孤军深入,若这一次犹豫不前。之前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将负之东流。我大清饱受噶尔丹之乱已久。蒙古各部又都怨声载道。上次出征已经延误了最佳时机。此一次更应该一鼓作气。决不能再度退缩了。此时若退却,无疑放虎归山!”      胤禛听着胤禩银子一般清越的声音,也不禁暗自赞叹他竟敢在这样敏感的时候,首当其冲站出来,却也为他捏了把汗。其他众人更是料想不到,平日里看似文静平和的八阿哥突然来了这么一手。索额图在一边仍是不说话,心里却止不住冷笑。如今的八阿哥已不是从前的八阿哥。背后有了撑腰杆子的人,自然要迎风而上了。      “八阿哥年纪虽轻,却不失我大清皇室的风范。虽是弱冠少年,也已经让臣等汗颜。臣也觉的此时若退,是给噶尔丹留下机会。我军本是千里奔袭,为的就是争取战机。此时后退,自然功亏一篑。”佟国维一向知道适时的出来一番奉迎之后说出自己的意见。“只是,西路军受阻,只有中军冒然前进,也似乎不太妥当。不如在此地稍事调整,探一下噶尔丹的虚实再做定夺。”      康熙略点点头,眼神继续往下扫。看似随意的点道:“胤禛,也是第一次随军出征。有什么想法也要说出来,不去真正的战场,也该多多历练才是。”      胤禛没料想康熙会点他出来说话,诺诺竟似有些胆怯。到底还是镇定了心境,平缓的说道:“儿臣以为,我军此次出征本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拖延时间,只会给噶尔丹以可乘之机。或可一面催促西路军急行,一面对噶尔丹小心试探,相机行事。”      康熙未置可否。只是凝视胤禛片刻。嘴角微有牵动。转而再看向其他人。众人见年轻的两位皇子都出来说话了。明白皇帝此时急需支持的声音。不好再沉默下去,这才你一言我一语,总之是进,退,等,三种意见。众人七嘴八舌直到掌灯时分。这才散去。      胤禛刚回自己的营地。便有亲卫来通报说有人请见。胤禛好不纳闷。军营重地,竟然会有客人来。忙出至帐外。远远瞧一人着了一身黑色狐狸皮大氅,身材魁梧,定定的站在那儿。天色已暗,面目不甚清楚。那人却已朗声笑着走过来。借明火一看,竟是敦多布多尔济。      “四阿哥,多日不见了。”敦多布多尔济保持着他一贯有些无赖的笑容。向胤禛笑道。      “你怎么在这儿?老王爷居然放得下心让你来?是不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胤禛见是他,心里隐隐泛起醋意。不由语带讥诮。   他也不肯示弱。回敬道:“我出个喀尔喀王府还是容易的。我们那里可没有京城规矩大。想来四阿哥也是头一次走这么远的道。我特来相陪。”说着也不等胤禛让,自己径直进了大帐。      进至帐中,二人落座。见没有什么外人,敦多布多尔济才笑道:“我本是为了你排忧解难而来,你看看,一脸的酸样儿!”      “给我排忧解难?你别是来给我添堵的!”胤禛仍不放过。      “这么说,还是不信我。我若不来,谁告诉你,那把匕首的真伪来历?”      胤禛一愣。想那把蒙古金刀乃是他和胤禩之间极隐秘的事情。他又如何得知。敦多布多尔济看出他的犹疑,笑道:“别紧张,我们王府里的人从噶尔丹那里得知的。你们一直在找的那个妖人,就躺在噶尔丹的怀抱里。       凯旋   这一年的五月,康熙皇帝派遣的使者多禅,阿必达去会见噶尔丹。噶尔丹得到皇帝亲来的确切消息后,不出康熙所料,尽弃羸病弱小,拔营宵遁至特勒尔济口,迎头碰上刚到昭莫多的抚远大将军费扬古率领的西路军。昭莫多的地形,正是天然的好战场。费扬古引诱噶尔丹人马至此,早已做好准备。费扬古亲率军埋伏于山顶,居高临下。此处又三面临河,使得噶尔丹人马难以脱逃。清军又及时发现了噶尔丹的后部辎重,攻其弱势。双面夹击。虽然噶尔丹部下多骁勇之人,甚至其妻阿奴也冲锋陷阵于前,士气凶猛,一度使得清军饱受其乱。两军抵死相拼,伤亡惨重。然而噶尔丹终难敌如此精密的部署与战法。至暮时,终于败退,费扬古乘胜追击,斩杀敌军二千余人,生擒三千余。只可惜,噶尔丹带着最后的十余骑逃遁。      昭莫多一役,清军大胜。捷报传至京城,举国欢庆。康熙率得胜之师回至归化城。亲行犒赏。自是一番欢庆祥和之像。唯有胤禛因此前知晓白千一人在噶尔丹军中,命人在战俘中几番查找,又是不见踪影。想他必是跟着噶尔丹逃跑了。正自坐在帐中懊恼。忽然外有人通传有京城宫中来人请见,胤禛一愣,宫中来人,理应在庆功宴上见到,为何单独请见,莫不是母亲派了人来。他还正思索着,帐外那人已不请自进,原是带着中军帐的令牌,自然无人敢拦。胤禛一抬头,那人站在不远处,周身沐浴在阳光里,清浅一笑,熟悉的声音如水波般荡过来。      “怎么,我倒进不了你的大帐了?”      胤禛只觉心中一紧,那声音,气息,窈窈窕窕的身段,虽着了男装,却掩不住的清净脱俗。难不成是数月别离的她?      可这是归化城,塞北重镇,猛虎之师驻扎之地。她又怎么会在这里?莫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者竟至相思成狂?      “瞧瞧,离了京城没几个月,连我都不认得了?莫不是成了大将军了,要抛却我这糟糠之妻?”她柔和的嗓音又在响起,懒洋洋,暖烘烘的,衬得一张粉面更带桃花。静静向他走过来。      此时帐中只剩他二人,胤禛木木的起身,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竟似仙子般从京城飞到了这里。      “就这样意外吗?”她开口笑问道。不算太久的时日,却好像已阔别多年。      “像你做的事情。只是,皇阿玛知道吗?”胤禛走过来,轻轻挽住她的手。和预想中的举动不一样,他只是轻轻挽着她。千言万语,竟似都凝噎住了。      “家里都好,元婧身子壮实许多,重秀也好。你不要担心。”恪宁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向他唠起家常来。      “你只是和我说别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说些别人的事情。”他忽露出怨嗔的语调,像个孩子一样对她很不满意。      “你何时这样侨情起来,我不和你说了。”恪宁闪身坐到一边。低头品着桌上的茶。点头笑道:“这水倒是很不错。莫不是用了此地一处有名的泉水。”      “臭丫头,真是没有你不知道的。嘴又那么挑,这个都尝的出来。”胤禛凑过来,揽住了她的腰,只觉得少了以往的珠圆玉润,清减了许多。他却露出一丝笑意,在她耳边道:“是想我了吧。”说着手不由自主在她背上抚来抚去。   恪宁急忙抽身,一脸正色道:“这可是军营。你节制些。”      “我要说不,你能怎么样。”他无赖一样的粘过来,紧紧将她箍在怀里。一接触到他衣衫上那似有若无冷清清的熏香味道,恪宁忽然心头一抽,就像是有过万般委屈,说不出口。头一沉,倚在他肩上,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始建于明神宗万历九年的归化城,是塞上草原最为繁华的城市。由阿拉坦汗之妻忠顺夫人三娘子所建。一座由女子营建的城池。背靠连绵起伏的阴山山脉,面向肥沃的土默特平川。城外南郊,正是汉时出塞和亲的王嫱之墓,有青冢之称。      恪宁小的时候睡觉前,总是听母亲讲述她年幼时随着外祖父游历此地的故事。梦中这座用青砖建起的温情脉脉的城市,像一幅辽远质朴的古画。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恪宁抬头看着这塞外荒原上的一座孤坟。千年来执着而寂寞的矗立在这里。可惜世事沧桑变换,红颜已成白骨。      胤禛骑在马上转头看着她,她的脸上闪烁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从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喜悦和陶醉,是他从没见过的神情。马儿迈着轻快的步子。在一片开阔地兜了几个来回。远处走过了牧羊的孩童,荒原上偶尔有猎鹰低低掠过,追逐着仓皇的野兔。她热爱的,或许就是这苍凉而又厚重的美。她已经有些流连忘返了。他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此时的欢笑和愉悦,是不是因为她之前的生活,太不快乐了。      晚间,敦多布多尔济设下盛宴招待诸皇子。席间众人谈笑风生,唯有胤禛还惦记恪宁一个人留在御营。恪宁却早已溜出来了。跃马驰骋于夏夜的辽阔北地。繁星点点,徐徐微风中有不知名的野花芬芳。她白色的裙袂迎风飞舞,犹如夜晚绽开的一支隐秘的白昙。      皇帝今天御驾亲临城西大召。钦赐召外三眼泉水为“御泉”。恪宁因尝这水好,便信马由缰又去那里闲逛。这一带本是城中繁华地段。夜间也灯火通明,行人往来,好不热闹。多民族聚居的地方,姑娘们穿着各色服饰。她们大多开朗热情,等闲也不避人。即使恪宁没换男装,也不显眼。      街边各样摊铺店面。引的恪宁不停的东瞧西瞅。许多从俄罗斯运来的新巧物件,蒙古地毯,翻毛大羊皮子。老阿妈熬的香喷喷的奶茶,奶豆腐,奶皮子的味道弥漫整条街。小男孩们跑过来抓起一把炒米填进嘴里。四处其乐融融,他们正因皇帝的到来,而感到十分的荣耀和愉悦。是那种简单,干净的生活。看得人只觉得身在其中,也便没有了烦恼。      归化的初夏,不算太热,又有凉风袭过,和一国皇都比起来,这里有的只是随意和清新。这个年轻而自由不羁充满乐趣的小城市。      恪宁逛着逛着,有些累了。抬头见有家削面馆,叫做大召面馆。人们进进出出,生意很好。她不由觉得有点饿了,便拴好马匹,转身进的店铺之中。店小二热情的招呼她。也并不因她一个女子孤身出来而好奇。她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恰能看到大召檐宇下叮当的铁马和暮鼓晨钟隐约的影子。夜风吹过,凉飕飕的,来一碗热乎乎的刀削面。看着热闹的平凡的人群。她淡然微笑。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之间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牵着几只骆驼马匹,来至楼下。店小二见了,急忙忙跑出去招呼着,口中笑称:“牛掌柜的,近来买卖兴隆?”      为首一人穿着不俗。身量颇高,脸色稍黑。一看便是久经商场的生意人。露出一个憨气的笑容,操着当地口音道:“你小子就知道盯着爷的钱。爷今个儿有位远道来的贵客,你给好生招呼着。”      “好喽,四位爷您里边请!”店小二笑容满面应声道。      这几个汉子以上楼便四下里寻摸。一个人眼尖便瞧见窗户下的恪宁,扭头对为首那个嘀咕了几句。几人立时都看向她。恪宁也感觉有些异样,心里一阵紧张。莫不是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强自镇定,正待要起身离去。那几人却风风火火来至跟前,见她面,二话不说,躬身施礼,又低声道:“奴才迎接来迟,小主子见谅。”      恪宁一愣,见他们似乎并无歹意。称自己为小主子,更好像是相识的。她却也不敢轻信。反问道:“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我不是你们主子。”      “您不认识我们能。我们可认识您。”为首姓牛那人笑道。又转身吩咐店小二去准备一间雅座。      恪宁本不欲随他们去,但一想,这些人若有歹意,自己也是逃不脱。不如先顺着他们来,再想对策。便只能跟着进了一个小雅间。      四个男人请恪宁上座。又掩了门。这才重新施礼道:“小格格从京城来。咱们不知道,您就在军中,是得了一位高人的消息,这才知晓。既然小格格今日能到这归化城来,奴才们怎敢不向您尽尽心意。”      恪宁呆住,疑惑了一时,方问道:“你们果然知道我是谁?”      四人点点头,笑道:“只是不敢称您的名讳。我们是归化衡庆祥的人。您或许还不知道。衡庆祥的买卖可是您外祖家的。您自然就是咱们的小主子了。”      “难不成,你口中的衡庆祥,是我外祖父名下的产业?”恪宁恍然道。      “正是。虽说,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了。但咱们底下人可都知道,家里飞出您这位凤凰了。也是咱们的脸面不是。不过,老人家在世时说了。这买卖中所得利润,有五成供您和令堂淑夫人取用。自淑夫人去了之后,这几年所得之钱粮,都存入京城日升钱庄了。为的就是您若有急事,也可随时取用。如今您亲自前来,我们自然要好好为您接风洗尘。”      “此事,为何我从未知晓?”恪宁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又知道母亲名字,也半信半疑起来。      那姓牛的说道:“此事淑夫人在世时没有告诉小主子,之后,说是托了一位故交帮助安排。也不想让小主子太早知道。这次您来,正是淑夫人所托之人,提前告诉我们信儿,我们也不知道这所说的故交到底是何许人也。只说,您来,并让我们来接。”      “怎么,连我会于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儿,他都知道?你编的也太没谱了吧?”恪宁听出破绽,拍案而起。怒喝道。      “哎,主子您别急。”男子忙又道。“您别不信。您身上所带的龙凤玉双环,可是老爷子当年最爱的宝物。而且您现在身上只带了凤纹环,龙纹的那支留在京城,可是没错?”      恪宁一愣,这样机密的事情,他们居然都会知道。难不成自己身边还有内鬼?她一下子警惕起来。重新审视眼前这几个人。怎么看都是纯正质朴的北方汉子。      “格格您别多心,这知会我们的人,我们也确实不认识。总归是从京城来的消息。是淑夫人当年的安排。都是为了格格,您万事不用担心。咱们衡庆祥虽说不上是多么大的买卖,但也是老爷子毕生的心血。只是您现在已经是宫中的人,不能让您和银钱的事情扯上关系。所以,在下也实在不知道,这其中帮你经手的到底是何等人物。”      “这么说,我是可以相信你们喽。那你们能平安把我送回去吗?”恪宁试探道。      “自然会平平安安送小主子回去。说实话,小主子一个人出营来也太过草率。您千金贵体……”那汉子还欲说下去,恪宁一摆手,笑道:“我也觉得不妥,所以请你们送我回去。”      “好。“几人答应着。果然送恪宁回营中,至辕门几里处停下。几人下马,那汉子道:“格格,前面军中禁地,我们不便送过去了,您只管放心回去,以后有什么事情,派人往京城日升钱庄知会一声,只需拿在下的腰牌便可。”说着从腰间拿出一只小金牌,上写牛玉声三字。递给恪宁。说罢几人一抱拳。与恪宁告辞。      见他们走远。恪宁苦笑了一下。想不到在如此偏远之地,竟然有这番奇遇。她半信半疑收好玉牌。心想或许真有用得到的时候。      苍茫月光之下,恪宁一个人牵着马,慢慢走回去。       新生活   康熙三十八年。      远离战争之后,人们平静安和的生活。时光,也仅仅成了繁华京城了然无味的点缀。人来人往的国子监大街上,新建不久的皇四子府邸,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出点点金光。万福阁下的铁马叮咚作响,隔着高高的墙壁,有纯净的花香袅娜飘过。午后,有人在抚琴。琴声轻扬悠远,像微风一样吹去了阵阵燥热。听的人只觉得浑身都玲珑剔透起来。      胤禛散朝之后,又去三阿哥那里坐了一阵子,这才回来。隔着回廊,就已听到琴声。他便收住了脚步,凝神听着。那琴声清淡曲折,如泣如诉,回风流月,难以言说。他忽而心头又升起最近常有的那种感觉。他觉得,那个人其实只是一个幻影,是他自己的想象而已。有一天,这如梦呓般的景象,会悄然逝去。独独留他自己在人世间。他被这恐怖的念头攫住了。很久不能清醒过来。      “阿玛!阿玛回来了!”直到那清脆的童音忽然在背后响起,他才醒过来。想也不用想,一定是弘晖那个小调皮鬼。他脸上露出和儿子一样好笑的神情,突然回转身,大笑着抱起小家伙,一下子举过头顶。      “来,让阿玛亲亲!”他敏捷有力的双手,抱起孩子用脸紧紧偎贴着他。刚才的恍惚一下子就消失无踪。孩子粉嫩透明的肌肤,带着纯洁的温度。安抚这年轻父亲的心。      “晖儿,快下来。不要乱抓乱踢的。弄脏阿玛的衣裳。”恪宁听到孩子的笑声,早急急赶出来。这个时间,弘晖该是在午睡。她上前想把孩子接过来,胤禛却抱着弘晖躲开,一边笑道:“你额娘又要让你去睡觉了。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不睡觉。你小子要像阿玛一样!”      “别胡说了,孩子都让你教坏了。”恪宁嗔道。一手轻轻拍了他一下,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      “男孩子就是要调皮才对。”胤禛放下弘晖。小孩子一下蹦到母亲怀里。圆圆的小脸蛋笑得红扑扑。“额娘,要抱,抱抱。”恪宁抱起孩子亲了亲,又送到嬷嬷怀里。点头让她带孩子下去。这才回转身,牵了一下胤禛的衣袖。低声问:“十三弟那里怎样了?”      胤禛头一沉。屏息敛气道:“妃母那里不见好,躲不过就是这个月了。十三弟虽年幼,到底是聪明孩子。如今只是整日守着。一刻不肯离开。其他得倒也看不出什么。我却还是担心。”      美丽的后宫嫔妃,有多少在这样青春的年纪逝去。他们也是青春的。青春站在死亡面前是这样的无力和凄凉。面对死亡,成了皇族孩子的成人礼。      恪宁长出了一口气。远离那个皇宫的生活,真的很美好。她可以如自己心愿,花前月下,对酒当歌。只是,牵挂的人多了,到最后还是躲不开。她想起胤祥年幼顽皮的眼睛,如初起的晨星,散发着稚嫩又灼灼的光芒。让人止不住的怜爱和羡慕。他的母亲,又是这后宫里最美好苍白的一抹背影。因为那美好,结局是不忍逐读的悲凉。      炎热的北京城下起了小雨。缓解了多日的烦躁。寻常百姓的欢愉之声遮住了紫禁城的哀伤。那一天,胤祥的母亲去世。谥为敏妃。      胤禛把在丧礼哭晕过去的胤祥抱回来。孩子昏睡了一天一夜。他也一步不肯离开。渐渐到次日黄昏,才有了好转的迹象。恪宁端了汤药,一点点喂给他。胤祥几乎喝不下多少,又都吐了出来。      胤禛接过恪宁手里的药碗。兀自往嘴里送了一口。唬的恪宁忙要夺下来。胤禛摆摆手道:“太苦了,他喝不下去。就让他随心的难受吧,哭也好,总比憋着要强。”说着将碗撂在一边,坐在床头,轻轻抚着胤祥的额头。      “没事了,就快过去了。你不要吓唬哥。”      “别只是哽咽,大点声哭出来。胤祥,胤祥。”他笨拙的抱着弟弟,可是好像沉浸在更大悲痛中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他努力想要安慰的人,是他自己。      因为失去母亲的那种痛,他也曾经感受过吧。不是亲生却比亲生的母亲更加亲近和依赖的人。一样那么年轻,那么苍白,那么温柔,那么无奈的委曲求全活着的母亲。他们的母亲,像紫禁城的天空中黯淡的流云一样,在某个瞬间,静静的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可是母亲离开了,独自留下的孩子,要承受多少痛苦忍受多少艰难才能继续走下去。前路漫漫,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恪宁退出来的时候,轻轻掩上了门。有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的回想初次看到他的情景。安静,沉默,隐藏的很深的忧伤,很清瘦的身体和让人不敢亲近的神情。是不是第一次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和见到其他人不一样呢。因为在冷漠的表象之下,有着一颗难以言说的火热的心。因为掩盖起来,才更让人小心翼翼的想去接近。      因而,她见不得他伤心。      翌日,宫里来了人。恪宁还正纳闷间,外面跟着董嬷嬷进来的正是靓儿。      “呦!这不是乾清宫的红人儿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都要应承不起了。”恪宁说笑道。心里却明知她为什么而来。因为是老熟人总不见面,忍不住玩笑起来。      “你除了耍嘴,别的都不知晓吗?”靓儿脸一红,将恪宁手一拉道:“你这里是清净福地,全北京城不过只有这一处罢了。”说着眼向后一撇,恪宁会意,引着她向后面来。万福阁东厢是恪宁平素寝卧之处。靓儿随着她进来,尚未进门,已闻到一阵悠悠暗香,却并不像平日宫中常用的。气味飘忽不定,若隐若现。进得里面,只见屋内敞阔透亮。当地只摆了一张花梨大理石案,案上几方宝砚,几部书而已。书架上皆满满累着书。七宝螺钿床上吊着水墨字画的帐子,放眼望去,甚是素净。      “你年纪轻轻,这里何妨多用些新鲜颜色的,看着也喜气。况且,自打有了晖儿,更该多避讳着些才是。”   “不妨事,你别竟说闲话,来这遭总该有正经事情的!”恪宁笑道。      听她如此说,靓儿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还不是因为十三阿哥。万岁爷觉着既然这几日十三阿哥身子不好,就先留在你们这里,让我过来帮着照看些。这几日也要在你这里叨扰了。”      “怎么说这样外道的话。”恪宁巴不得她留下来。这下正中下怀。喜得拉着她的手不放。当夜等着帮胤祥喂完药,瞧着他睡了。恪宁便邀靓儿到自己这边来。还像过去年少时同在乾清宫,坐卧一处。      “在那里还好吗?”恪宁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像是年幼时候在悠悠深宫里度过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那样。      “偶尔也还是会害怕的。咱们这几个人,除了去了的茯苓姐,其他又都在各宫中,难得一见。你是特例,姐妹几个早知你是万岁爷看中的人,四阿哥又是那样好的人,惟雅又有太后她老人家的恩典。你们这样的福气,只是羡慕不来了。我只盼着迟早放出去,父母身边再尽孝道好了。”      “你还只是和我打马虎眼,天大得福气在你面前,只是你当没看见而已。哪怕你露出一点心意,说不定就有凤冠飞过来了。”恪宁翻了个身,静静注视着靓儿,“你说心里话,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靓儿似乎有些迟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我不想那些,累了,咱们睡吧。”      她话音刚落,只听外面急促的脚步声。董嬷嬷在外间道:“主子,前面说十三阿哥又烧起来了,四爷请您和靓儿姑娘快过去呢!”      恪宁靓儿一骨碌都翻身坐了起来。忙换衣裳向前院去。      二人来至胤祥处,只见胤禛正坐在榻边,面色铁青。见靓儿跟进来,忙又闪过一边。向恪宁道:“不知怎么了,服了汤药,忽然又烧了起来!”      “你不要慌。”恪宁签过他的衣袖,握住他的手心,只觉得湿湿的,一层汗水。“你也太心急了,汤药见效总归慢些,十三弟身子结实,不过是悲伤过甚,心火重了,哪有你想的那么重,怎么做兄长的先急成这样?”      胤禛听她宽慰,稍稍放下心来。轻语道:“原是我着急了。还是你稳得住。”      胤祥出了一身透汗,将身下被褥都洇湿了,靓儿忙命嬷嬷们帮着换了干净被褥来。又用湿毛巾把子敷了额头,折腾到后半夜,方见好了。众人才放下心来。      靓儿每日除了照料胤祥,便是同恪宁一处。恪宁性子散漫,家里事都托给重秀打理。自己落得清闲自在。靓儿见了不免心里有些担忧,偶尔也会提醒她几句,她也不上心。这天,玉景气鼓鼓瞪着眼睛走至廊下,将手中的折扇一气掼在地上。 嚷嚷道:“什么东西,哪条路子来的,也敢在我面前乱嚼舌头!”      阿奇在屋里听见她嘟囔,走出来问是怎么回事。玉景一口气道:“还不是西院的人,一帮烂舌头的,说什么她们主子连日辛劳,要炖什么补品,把我今个给福晋熬的奶茶给撤下来了。还说我不会服侍主子,说天热喝□不好,说我不懂规矩。谁要她们多事!”      阿奇一听,火冒三丈,道:“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连福晋的人她们也敢这样?她们主子算得什么,还不是福晋抬举她了!她就要飞上天了,还不是伺候人的出身!”说着就往外面冲,正撞上恪宁同靓儿从外面回来。恪宁早听见她们乱嚷嚷了,心里也有了数。对阿奇道:“你要去哪啊?”      阿奇一见她,心里先软了下来。道:“主子,您也听见了,她们变着法儿撒野了,您也不管!”      “少胡说,最近这么乱,你又给我惹麻烦!这些事情是该你出头去的吗?”她又对玉景道:“以后何方谦让些,你是我的人要有大家的气度,不要和其他下人一般见识。你和他们不一样,懂得吗?”      玉景一低头,轻声咕哝一句:“知道,主子。”      恪宁进屋坐下,端起茶杯复又放下。靓儿在旁道:“这回明白了吧,在宫里的时候,你别看她人爽快,其实她仗着有人撑腰,什么事都抓在手里。她又年长于你。你更要小心才是啊!”      恪宁沉默了一阵,忽然心里一动。面上漾起一丝笑容,冲靓儿道:“只不过是几个下人乱说话罢了。我不在意的!”      靓儿看她面有异色,笑道:“你有主意了是不是?我就知道!”      恪宁笑而不答。       庆寿   转眼已入了正月,太后寿辰临近。皇宫又忙乱起来。胤禛几个年长皇子俱已在朝中办事,正月里也整日在外。胤祥身体渐渐好了,又搬回宫中由德妃照料。靓儿本该回乾清宫,却被太后一道懿旨留在了胤祥身边。靓儿也知其中深意,不敢多言。胤祥却见靓儿随和活泼,二人相处甚好。      这日书房放了学,胤祥一蹦子跳出来,却被一人在后扯住。回头见正是十四阿哥胤祯。胤祯笑道:“你这么猴急样,是不是又要出宫啊?”胤祥打掉他的手,狡黠一笑:“怎么,你也想出去?”      “谁说我想出去,我只不过和你说,今个儿师傅留下的功课可别忘了,早些回来别让额娘担心你!”胤祯嘟囔道。      “好兄弟,你今儿怎么唠唠叨叨像个大姑娘?该不是舍不得哥我走喽?”胤祥见他脸上有不舍之意,心底下欢喜,伸手来捏他冻得生白的小脸。胤祯一扭头,躲了过去道:“谁和你胡闹!”说着转身就走。胤祥笑笑径自去了。哪想胤祯又扭回身,看着胤祥真自个儿去了,撇撇嘴。他也知道胤祥是去他四哥家。可是昨晚上他和胤禛闹别扭,今天当然不好说也想跟去。只得眼巴巴瞅着胤祥去了。      却说胤祥到了胤禛府邸。他也不甚避讳。胤禛还未回来,他便先去寻恪宁。正巧惟雅来探恪宁。几人说笑一阵,胤祥便去后面寻小侄子去了。惟雅方又向恪宁道:“听说,重秀的哥哥在军中升迁了。才刚我在外面见得可是她嫂子?”      “哈哈!”恪宁捻起瓶中一枝梅花,笑道:“可不是,还是专程来谢我的。”      “谢你?”惟雅一迟疑,“难不成是你从中……”      “嗯。”恪宁微点点头。又道:“是不是觉得奇怪?”      惟雅摇摇头,道:“我也不是那么想的,只是之前听说她这个人……你不妨她吗?你如此做,难道另有深意?”      “也没什么。该做的我做了,该明白的她也该明白。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可以操控另一些人,他们的欢喜或者悲伤。那件事情于我不过是小小的一举手,于她,却是另一回事情。她若是明白人,自然会知道该如何。我不想和她多言。”      惟雅认真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想不到你要如此点化人家。这倒让我想不到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外面报说:“四爷回来了。”惟雅一听如此便先向恪宁告辞。恪宁倒还笑她外道。惟雅笑道:“我怎能不识趣,让你们贤伉俪不得好好一聚呢!”说笑着去了。不一时,果然胤禛进了屋来,却是面有异色。恪宁忙过去帮他除了外衣,端了杯热茶给他。待他脸色好些,方笑道:“外面天寒地冻,你倒要多加注意。”      胤禛勉强一笑:“不要担心,我知道小心。倒是你身子弱,自己要好生保养。你生晖儿吃那么多苦。”      恪宁一低头道:“今个有什么事,让我们爷心里不爽快了?”      果然,胤禛长出一口气:“再过几日,就是太后寿辰。格弗里均备了寿礼送进去。我虽然也置办了些,到底还是觉得不合心意。心里没有主意。你再替我想想?”      恪宁一听果然和自己料想的不差。胤禛素日好面子,如今年长皇子俱在宫外开牙建府。各府中少不了互相攀比。这次太后寿辰,正好。三皇子自幼养在宫外是机会。只是单说大皇子和太子,一个在军中多年,一个贵为国储,随随便便一出手,别人都不及他们万一。三阿哥自幼养在外臣家中,银钱自有人孝敬。胤禩更不用说,近日大有成为朝中新贵之势。剩下比胤禛年幼的皇子,还有一个五阿哥比着,胤禛不能不如他,可是五阿哥有太后照拂,事事不愁。胤禛自然有些犯难了。      “稀奇新巧之物虽多,可是……”恪宁想到这儿,忽然把话咽住了。      “我想太后她老人家什么新奇东西没见过?需得找一件投其所好的精巧物件才是,其他还在其次。”恪宁想了想,才把刚才的话接下去。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帮他办成这件事。      胤禛点点头,却又有些为难道:“虽说这话有理,只是太后娘娘整日吃斋念佛,我早就听说,太子那里请了座整和田玉南海观音菩萨。虽没看见真物件,想必是极好的……”      恪宁笑道:“年年寿礼少不了菩萨,天王。要不就是各样经文。这些算不得新意。你容我想想,准能替你想出主意来。不耽误事!”      胤禛见她如此说,还当她心里有了主意。果然喜笑颜开。恪宁见他宽了心,自己先松了口气。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又哪里有什么好点子?左思右想,一夜不曾好睡。倒是第二日清早外面飘了一地雪。心里反倒透亮起来。阿奇服侍她梳洗更衣往院中来。阿奇见她还思虑昨日之事,笑道:“主子,阿奇倒觉得,这人若是上了年纪,有一件事可能最上心。”      “哦,你倒说说看?”恪宁见她面带喜色。笑道。      阿奇帮她系好鹤氅的带子。才又说:“汉人不是有句话,‘落叶归根’。想必人老了,都会思念故土。太后娘娘年少便离开家乡,如今上了年纪了,难道不会想念科尔沁草原吗?何不从这里想想呢?”      这番话说的恪宁灵光乍现。拍掌大笑道:“平日只见阿奇舞刀弄枪,却原来也是个心思独到的姑娘。你一句话点透了我,倒真是要往这边想想。”      虽说打定了这个主意。但还是难找这么个物件眼瞅着这一天又要过去,却忽然有人来访。外面递进拜帖。恪宁想着胤禛不在,本要挡出去。却见拜帖之下有一枚金腰牌。细瞧去,正是上次在归化城在牛玉声老板那里见到过的那个腰牌。恪宁不禁诧异。忙命人将那人传至二门外。管家回话说此人只是受人所托将一样东西送上府来。并受了所托之人的银钱。说着又将一只大红木箱子抬了进来。恪宁吩咐他们打开。刚一开箱,就见里面金光璀璨。下人们小心翼翼取出来。竟是一件有十尺见方的蒙古地毯。四围以金箔捻线织就,一见就是蒙古织毯中最高超的手艺。耀得满屋辉煌。地毯上恰是一幅塞上草原的图景。蓝天白云,青山碧水,下方是万马奔腾,一个蒙古少女,一身红装,跃马奔驰。惟妙惟肖,生动逼人。就仿佛西洋画里一般。满屋子的人都不禁惊住。好一会才忍不住小声的赞叹。      恪宁见了这件稀罕之物。忽然心里一动,微微瞥了阿奇一眼。脸色忽然难看起来。命人赏了那人些许银钱。又仔细收了这件金丝地毯。恪宁命众人退下。独留下阿奇。自己拿起炕桌上的绷子做起针线来了。阿奇不知恪宁是何用意,也不敢出声。只听得银针从丝缎中穿来穿去的声音。      过了一会,恪宁见她不做声。方静静问道:“谁给你出了这么好的主意,教给你和我说那些话的?”      阿奇一见恪宁语带责备。慌得忙跪倒在地。“奴婢不曾受何人的指使。也不曾做过对不起主子的事情。今日这送礼的事情,奴婢是一点也不知晓得。”      恪宁冷笑一声:“你这话就难让人相信。今天这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再说,你今天说的话那一点像是平日里的影子?又偏偏你说了,就有人将这东西送了来。天底下那里来的这样的便宜事情?”      “奴婢绝没做过这样的事情。素日主子说的,让奴婢们不要向外多嘴。奴婢记得。绝没有向外人浑说。主子您明察,阿奇不是这样的人。”阿奇伏在地上,听恪宁这样说她,心里又委屈又发急。住不住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恪宁见她这番样子,心里又不忍了。不免又问:“若不是你说的,那些话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阿奇被她这么一问,低头思索了一下,方想起来笑道:“是了。主子您昨儿让奴婢回将军府探问老爷的病情。是福晋问了奴婢几句话,奴婢便将这事情和福晋说了。奴婢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情,福晋也是惦记主子才问的。福晋听了,就淡淡说了那么几句话。奴婢听了来。才和主子您说的。”      恪宁没等她说完。一摆手,这才恍然大悟。又将之前自己被牛玉声在归化认出来一事。分明是有人向其通了口风。那么这个人,难道……      她正想着,外面脚步声。胤禛掀帘子进来。正看见阿奇跪在地上。恪宁又满面寒霜。胤禛知道她们主仆素日不是这样子。便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主子奴才打架了不成!”      恪宁没想到他今天回来早了,生怕来不及遮掩此事。胤禛并不知道其中缘故,冲阿奇笑道:“你这个丫头也会淌眼抹泪了?好了快下去给你四爷上茶来!”阿奇得了救星一般,忙忙的退下去。      恪宁知道这件事也瞒不了他。便谎称是她托了娘家人帮着打听,得了一件东西先拿来看看。胤禛一听,忙又叫人将那金丝地毯拿了出来。他一见不禁拍手大笑:“果然还是宁儿心思最独到,这蒙古地毯,历来甚为出名,是用上好的羊毛织成的。只是这其中又加了金丝线和孔雀翎子上的毛。非是凡物!”他又问价钱,恪宁不知怎么回答,又说要回家去问父母。胤禛却又摇了摇头道:“这件东西,恐怕……”恪宁怕他心里不自在,忙笑道:“这却不算什么,我听家里打发人来说,并不十分糜费的。”胤禛见恪宁一脸喜悦之色,倒信以为真,也没有多想,任恪宁做主张。      恪宁次日一早便急急回了娘家。费扬古忽然见女儿回来,自然喜不自胜。忙命着下人打扫干净院落。恪宁料定父亲不知道此事。也没提及。父女闲叙了一时。她便到后院佛堂来寻庆寿额娘。      庆寿见是她来了,也未露声色。命下人摆好了茶点。倒像待客一般。向恪宁笑道:“你不在家仔细打点寿礼,跑回家来做什么?”      恪宁听这话似有弦外之音。便也笑着说:“额娘俱已帮孩儿打点好了。孩儿自然要回来拜谢您了!额娘真是费心了。”      庆寿端起茶杯只在唇边抿了一口。使了个眼色命其他人退出去。才向恪宁莞尔一笑。      阿奇在外面廊下等着,见恪宁许久不出来,她便有点着急。好不容易捱到下晚。恪宁才从屋里自己掀帘子出来。阿奇走上去,却看恪宁脸色不似往常,又怕是因为自己,也不敢多问。      恪宁淡淡走出来,也没说什么。缓步走下台阶,却又收住脚步,但终于没有回头。阿奇看她神色又镇定了许多,却偏偏好像有什么事情似的。只当她是因见到父亲病势日沉,心里烦闷。      太后寿日,皇宫中热闹非常。康熙正因敏妃过世,自己数月难展欢颜,怕母亲为自己多心。便特意早早安排各式庆寿活动。更兼众皇子皇女,勋贵近臣们在一边凑趣,反而显得比往年更隆重。这日一早,众皇子们一起来拜寿。各色寿礼便一一摆在慈宁宫的正殿里。满满登登,几乎让人难以下脚。老太后年轻寡居,如今孙子辈的都渐渐成人。见了小辈人有如此的孝心,想起当年受得苦楚委屈,似乎也值了。恰好皇帝也来了,三代同堂真是其乐融融。正顺着将各样寿礼看下来。忽然见几个小太监拖着极长极重的一件东西。太后笑着回头问皇帝这又是什么。康熙看看笑着说:“应该是胤禛晋上来的吧?”小太监们将那东西展开来,正是胤禛献上来的万福无疆八宝如意金丝织毯。      “呦,这不是,草原上的东西吗?”太后笑道。但见上面绣着一番塞外图景。尤其是看到那红装少女。老太后猛然想起自己年少时,未曾离开科尔沁草原。往昔的天真无邪,无拘无束的日子。怎么一眨眼,自己竟是白发老人了。离家数十载,千里草原早已成了枕边衾里一弯残梦。真是感慨万分,竟至凝噎。忍不住用手轻轻抚摸着,眼角也挂了泪来。康熙何时见母亲如此动情,也是一番心酸在心头。老太后又怕众人因她而不自在。忙又转悲为喜道:“还是四阿哥,这孩子自小心细。虽是不多言多语。但那心思总是和他人不同。想起来,当年老祖宗那样疼他,也是不为过的。可见老祖宗的心也是再不错的了!”      康熙本来怕母亲太过伤心。见太后这样说,哪又搁得住提起太皇太后来。一旁的蒙古亲贵们也是一片唏嘘。接着又不禁赞叹起来。康熙心里也感叹。不由得抬眼寻胤禛。见胤禛因太后赞他,又说起太皇太后疼他。眼圈已是微红。心里却也赞许起来。      一时又设宴,蒙古各旗献上了太后家乡歌舞。宴饮直到深夜才罢了。因夜深,胤禛同恪宁坐在马车里回来。一路上欢声笑语。胤禛又哪知恪宁一肚子心事。    新科   繁闹喧嚣的街市。虽已过了午夜,却仍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人流涌动不息。这是新科放榜前夜。这个国家最年轻有为的人才,此刻都在这个城市的某处焦灼的等待着。唯独他,孤身走在熟悉的街头巷陌,心里平静如水。      一座蜷缩在城市角落的的酒楼,却因为上好的状元红得到了才俊们的青睐。门面毫不起眼,人却格外多。里面隐约听到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之声,其中还夹杂着一缕清越的琴音。张廷玉在门口停了下来。聆听着这琴声,店门口的酒保一见是他,忙跑过来,      “张公子,您许久不来了,快里边请。”      他点点头,轻车熟路向楼上去。旁桌的食客们望着他的背影,不住的议论纷纷。张廷玉并不理会,款步往里边走去。楼上宾客不多。他挑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正听到斜对面珠帘之后,抚琴之人住了弦索。挑起珠帘,向他淡淡一笑。正欲收了琴。忽然另一桌上有一人笑道:“此时月上中天,清风送爽。正是举杯酣恰之时。姑娘为何停了琴声。岂不扫兴!”      张廷玉闻声望去,见是一个华服公子。年纪约在二十上下。身量颇高。面色红润,气度不凡。手持一柄湘妃竹扇,略带笑意。恰也向张廷玉看过来。两人目光对到一处。互相点头致意。      只听帘内抚琴人说:“这位相公,勿要责怪。因小女子有位故交到此一叙。今日我们就到此为止吧。”说着,她一挑帘子,抱着琴走了出来。却是一位面带轻纱,周身素服。看不清她的面目。只觉得她声音清雅,吐气如兰,更兼身段窈窕,举止得宜。便是挑帘,抱琴这一举一动。就显得如出水芙蓉一般高洁优雅。引来一片赞叹的目光。她微微向众人施礼,便轻移莲步向张廷玉走来。稍一拜道:”公子,请进内间雅室,以备好了新茶,略坐无碍。”      张廷玉也躬身施礼。正要随她进去。却被刚才那年轻人一挡。冲他俩冷笑道:“既然都是客,我们并没少了酒钱。凭什么,他倒可以进去品好茶。若有好茶相待,何不奉与众人?难不成你看着只有相门之子才能高中,就看低了我们不成?”      许多人本不认识张廷玉,被他这么一说,倒猜了出来。也便跟着瞎起哄。张廷玉倒也不急。再仔细看看这面前的挑事之人。见他眸子中透出一股英武之气,谈光锐利,嘴角一撇,有嘲讽之色。便拱手道:“在下雨这位姑娘正有要事商谈。,扫了诸位的雅兴,不如今日的酒钱就由我来付了。诸位尽情畅饮。怎么样?”说着向酒保示意,众人一听倒是捡了便宜,哪会不从。便都静了下来。独独那个年轻人还是不肯让开。让然挡着,张廷玉哭笑不得,正欲说话,却见另一人走上前来拍拍那年轻人道:“亮工,何必如此认真呢?既然人家有事,你也无须强留。莫要失了斯文体面来与为兄饮酒联句,来来来……”说着,便拉他衣袖,年轻人笑道:“戴兄,谁也比不上你好涵养!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们网费好时光了!”说着他邪气一笑,眼睛里闪过一丝跃动的狡猾,残留着年少的顽皮和骄傲。反而让张廷玉不那么讨厌他了。      恪宁坐在午后的窗子底下。窗外有新开的茉莉花飘渺柔和的味道。她的孩子在午睡,有细微小巧的鼾声。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在午后时分抚琴的声音。以及她曾经和如宣一起等待长大的时光。现在她的孩子也在慢慢长大。小小的躯体里裹夹这敏感率真的灵魂。她在想她的孩子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一个人。孩子的天性安静而柔和。不太像她,似乎也不太像父亲。总是因为一点点事情就欢笑,快乐来得简单容易。      她想起孩子父亲的笑容,笑起来的样子倒是很像的。只是他很少笑罢了。她想看到他的笑容,也想知道笑容背后的秘密。她毕竟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近来,胤禛的情绪一直很好,但令她失望的是,那些快乐不是因为她。      年少时,他们希望从对方那里获取温暖,但同时又不敢靠的太近。相互依赖,并且信任对方。但是渐渐的,他的世界会变得比她更广大。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不仅仅需要温暖安慰。但她却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她在想是否应该给与他更多。      给予他所想要的,是需要代价的,这个代价让她萌生了对未来的惶恐和不安。      他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嗅到他身上的气息。一股西洋胰子的清香。带着外面的暖风。既凛冽又温柔。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她逐渐贪恋他们在一起的每刻时光。贪恋他的一切。      他把手搭在她的肩头,目光穿过她漆黑如夜的发髻。      “最近,你到喜欢做女红了!上个月给你寻来的卫夫人的帖子,也不临了?”      她仰起头,把刚才面上的恍惚藏了起来。给他一个单纯美好的微笑。忽而像个孩子一样对他说:“我想你了!”      他有些愕然,因为她从不开口说出这种话。      “最近我有些忙了,你是不是怨我?”      她摇摇头,心里有点懊悔自己的直接。她不是不善于控制自己的人。      孩子被他们的对话惊醒了。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年轻的父母。嘴边绽开花朵般甜美的笑容。      胤禛抱起宠爱之极的儿子,答应着明年要带他去郊外骑马。弘晖玩皮的拽住父亲的头发,扯得乱七八糟,胤禛的注意力马上就转到孩子身上去了。      恪宁起身放下绣花的绷子。推开窗子。屋里的空气让她觉得憋闷。外面热烈的阳光和清凉的鸟鸣都收拢到屋子里来。      “对了。”胤禛仍旧和弘晖闹成一团。“前儿新科放榜,我倒瞅见张廷玉的名字了。我素日就说他这个人,只不过是心不在焉而已。如今。张师傅也该落下这块心病了。还有,听说还给他定了亲事,也是族中的名门,过些日子就筹办,到时候你也该去望后一下。”      他的语气似在无意之间。恪宁却忍不住觉得听出了背后的意思。      “今年又是广收才俊之士。或者日后也有人能成为朝堂之上的一品人物也不一定!”她淡淡的说着,仔细瞧着院子花荫下两只雀儿争谷子。胤禛仍然捡些琐事讲给她听。她突然觉得,仿佛时光已经过去了很久。他们和那些靠朝廷贡养的贵族老夫妻没什么两样。她一边看着窗外,一边觉得身上有些燥热,脑袋微微发涨。结果后面他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楚。      过了一会,她觉得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她回头,看见胤禛正拍着弘晖哄他睡觉。大概孩子并没睡足。他一边哄着他,一边对她比手势,让她不要出声。      她在想,这样的一刻,是不是应该感到幸福。      窗外暂时的宁静被打破了。突然来临的一场急雨。惊坏了花木间缠绵的鸟儿。响雷在半天空中炸裂开来。天色一下变得昏黄混沌。想来街上的行人都来不及躲避。豆大的雨滴伴着冰雹拼命地砸落下来。弘晖刚刚要睡着,又醒了过来。突如其来的雷雨并不令他害怕。反而好奇的要看外面落在地上的冰雹。过了不过半个时辰。雨势见小。只听得二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会,玉景进来回说,外面管家同恩说,大门外街上有个人昏倒在地上。仆人将那人抬进角门来。问胤禛可否待他醒转,再送他走。胤禛一听,向来是因为刚才一阵大雷雨,有人受了雨水一激,受了寒了。跟着同恩出来。早有人撑着伞跟过来。到了角门处,果然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一身蓝衫已被浇透。已有小厮去寻了郎中。胤禛又命人将这书生抬到了一处厢房。让下人好生照看。等他好转了。再送他走。      那知此人到了傍晚竟发起烧来了,请来的郎中便开了药方子。自有人给他抓药煎上。恪宁听说,料此人定是今年科举未中,才落得如此狼狈不堪。读书人身体文弱,怎能禁的内外夹攻。心里同情他,到让婆子们给他熬些鸡汤,暖补身体。留他多住几日。其实也是谈不上的小事。      倒是没几日,收到了张府的喜帖子。正是给张廷玉迎亲。他们虽不是豪奢之族,但因为张英位居高位,又是诸皇子之师。朝中亲贵自然都要应酬.外面热闹一番不说,还有名门命妇也有不少前来。恪宁猜惟雅族中与张家关系密切,又曾连亲,虽然没有结果,到底与旁人不同。惟雅定然也去。便相约而来。张府后院有一座及雅致的小园子。单位各府女客摆下了戏酒。真是台上台下一片姹紫嫣红,莺莺燕燕。惟雅本来好静,恪宁也没什么兴味。坐了一会忙借口退了出来到后面随意闲走几步。      倒转的一处假山石后找了僻静处,二人坐了说会话。恪宁微微叹口气道:“这新科放了榜,便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惟雅见她今日竟兴致不高,笑问:“你这话怎么说,今天是玉哥哥的大喜之日。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闷闷不乐。”      恪宁笑笑道:“我只是看这里喜庆非常,正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你不知道,前几天,竟然就有个落第的书生倒在我们家门口了。好悬没送了一条性命。大病了一场,我着人好生照看他了。所以我也是有感而发。”      “人生无常,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这种事情都是说不准的,就算是入了仕途,未必不会官场潦倒。到不如做个布衣自在。你说他今日如此狼狈,说不定日后还有别的路可走。一切总归是天命。”二人正说着。忽然惟雅拽住恪宁袖子悄声道:“你听,这是个什么曲儿,倒像你平时弹得那个!”      恪宁笑道:“那边戏班子吹吹打打,哪还有人有闲心弹琴。”      “不是,你仔细听着。”惟雅拽她道。      恪宁凝住神,果然有几缕琴声顺风飘过来。正待她仔细品味。却有几个小丫头从山石后走过来。      其中一个还故意压着声音道:“当自己是什么阿物呢?不过是酒肆里弹琴唱曲的。”另一个扯她说:“你懂得什么,咱们少爷为了她还和看老爷闹了一场,听说还是没过门的少奶奶出面子留下了她。人家多大本事,连新少奶奶也让她辖制住了!”      他们正说着,忽然见山是边上回廊里面有客人。吓得缩头缩脑绕道跑了。惟雅见竟无意中听到了人家的家事,脸上有点没意思。又怕自己身边的人跟着胡乱猜测。便讪讪道:“他们家的丫头,也这样不老实。”说着起身拉恪宁回席上去了。       凤尾   京城虽添了秋凉,却因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因临近的重阳节忙碌起来。到还不显得萧索冷淡。   众人忙着在父母前进孝道。恪宁回娘家探望时,费扬古却也曾趁无人时叮咛她记得为生母上柱香。恪宁应着,回来将新近绣的一幅牡丹争艳着人制成了绣屏。摆在自己日常用的小书房中。这是一件礼物,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送给母亲的礼物。她的亲生的,却不能有身份的母亲。      靓儿时常伴着她,因为胤祥的缘故。弘晖渐渐长大,总是缠着年轻有趣的小叔叔,之前重秀也曾有过儿子,却又不幸夭折。这个家里只有这么一个男孩子。一家人围着他团团转。胤祥整日带着他到郊外骑马,翻着花样玩耍。仍然像孩子一样。他越发生的有当年他母亲的模样了。年轻一代的皇子,均不及他。又是天生的聪敏机灵。功课骑射总在兄弟中拔得头筹。几乎样样不差。今年皇帝对他的偏爱,已经是藏都藏不住的秘密了。他待孩子最好,细致周到。恪宁从来没有不放心。      “你想什么呢?”靓儿一拍恪宁。见她望着绣屏出神。恪宁回头一抿嘴,泰然自若的神情,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与优雅,让靓儿也有点恍惚。她的脸上再不见年少时娇憨的天真。      “想晖儿呢。这些日子,他连说话的语气都和他十三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可不是,还跟着他学些没有用的。男人家也爱修饰。前儿我见晖儿戴着个好精致的荷包。我问他,他还说专去求韶华给他做的。真是想得出来。韶华哪有精神给他做这个。你也不管管!”      “不妨事,韶华总在屋里,我怕她闷,孩子去了也能解解闷不是。”恪宁辩解道。却也不由得笑起来。说道:“我倒是听说你们闹别扭,怪不得背后说十三叔的坏话。怎么你还和他孩子家怄气?”      靓儿一听这话,好像有点不自在,勾了脖子在一边专心做活计。过了一会才讪讪道:“那还不是因为他说没个边儿。我说我只等他成了婚,出去也开牙建府,我就熬出头,只等着放我出去了。他却说我是薄情无意的人,说什么死也不让我出去,宁愿一辈子也不要娶亲。哪有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让我没脸了吗?”说着,倒又有点后悔不该把话说得这么重。又不好意思把两人私下的话说了出来,到底不好意思。脸上有点泛潮。      恪宁素日看胤祥那情景,就觉得有点端倪。想来他年少失母,靓儿比他年长,事事照顾的妥帖周到。这有好几年过去了。年少未免多情。只是,身份上却不合适。靓儿其实是乾清宫的人。日后还是要放出去的。没有留的理。若是真有了什么事,就乱了。她待要提个醒儿,又想靓儿最是有心人,亦不会伏低做小,将来之事,她自己会有个算计的。自己说只会伤了她脸面。      傍晚,胤祥和弘晖回来。去郊外骑马又猎了小兽,弘晖一进门便冲着往里面跑。大老远恪宁便听着孩子结实有力的脚步,让母亲的心里升起愉悦的光芒。      “额娘。”他一脚踏进来,还拎着自己的战利品,虽然才不过七岁,身量却见高了。有着与其他堂兄弟们不同的一双大眼睛。眸子熠熠生辉。丰满柔和的唇部线条,带有一丝女孩子的清甜。兄弟们在一起时,常常因此笑他女气。他便越想显示出小男子汉的气势。在骑射上面很是用功。幸而有和母亲一样过目不忘的本事,诗文功课也不赖。省得他父亲为他操心了!      胤祥一向见恪宁都不讲究规矩。自小一起惯了,没什么避忌。只是进屋见靓儿坐在一边,反倒有些不自在。坐了一边也看那牡丹绣屏。心不在焉的夸赞恪宁。      靓儿早已下去亲自端了茶上来。却仍是不愿多说话。恪宁瞅着,也不好说什么,又担心。想着要找话解开局面,弘晖却忽然小声咳嗽起来。旁边丫头婆子都慌忙过来帮着捶背。只当是他喝水呛着了。恪宁忙把儿子抱过来,弘晖在她怀里喘嗽了一会儿便好了。众人也都放下心来。恪宁见孩子面色有点发白,心里有些疑惑,过了一会看也没什么大碍,也就不在意了。      皇帝第四次南巡的时候,恪宁没有去。自从有了晖儿之后,因为孩子受不了长途跋涉,她几乎不再愿意出远门。没有孩子父亲那张严肃的面孔,家里显得活跃又愉快。偶尔,她会带孩子去上善苑。时常靓儿来伴着他们,整日消磨甜美的时光。上善苑许久不住人,恪宁请了工匠来将各处逐一修缮。还有张廷玉荐来的会种植各样奇异花草的花匠,一时间还忙的不亦乐乎。      弘晖很快交上了新朋友。花匠王师傅手下的小徒弟锦心年纪不过十二三岁,却生的一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加之又是最温和腼腆的脾气,对尊贵的小阿哥的无理取闹最有耐心。两个小孩子在一处倒成了伴了。虽然有下面的人说闲话,恪宁却也不在意。搁在别的高门贵戚家是万万不能的。然而锦心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照顾弘晖却颇为细心周详,比之大人更显体贴温柔。恪宁看在眼里,也让他们多多在一处。又让锦心陪着弘晖一起读书习武。尽量不让孩子们因为身份有别而生分了。锦心倒是甚有天分,教习苏拉们讲的东西总是一点就透,又跟着西席读了些浅显的文章,倒进步得很快。一开始弘晖还吵着要做他的小师傅,渐渐却又担心他超过自己,反而在学问上用起功来了。恪宁也放了心,偶然升起想给胤禛写封信的念头。却又怕流露出太多喜悦,让他嫉妒起自己的生活。误会自己因为没有他在身边反而过得更愉悦了。      时值初春,南方正因为皇帝的又一次南巡而沸腾。御驾进入山东境内,经趵突泉,泰安州,登上泰山。又于宿迁县内检视堤工。渡黄河,途径淮安,扬州,在瓜洲古渡口登舟渡过长江,到达镇江,又登金山寺。康熙在此题了“动静万古”之匾额。一行人又乘船到达苏州。胤禛因为恪宁曾对他说起扬州名琴师林静南,一直敬慕此人。胤禛便留了心,不料一打听此人彼时正在苏州访会制琴名家言启中。正巧御驾在此歇息,他便忙不迭派了下人去寻,却难以得知此二人的行踪,颇为遗憾。胤祥见他为这一点事情心情不愉,倒暗自笑他。为了解闷,兄弟二人乘了小舟四处游玩,偏偏傍晚时分又落了雨。船工将船泊至枫桥。胤祥向他笑道:“如今真成了枫桥夜泊了。”胤禛遥望远处在雨中若隐若现的虎丘,笑答:“如此才是苏州景致之美。你我今日也算有幸了。”不由得随口吟道:“维舫枫桥晚,悠悠见虎邱。塔标云影直,钟度雨声幽。僧舍当门竹,僧舍当门竹……”一时思绪断了,禁不住自己也红了脸笑了。胤祥也帮着思想起来。却忽听邻舟传来一个女子轻缓舒妙的声音,但听她轻声吟道:“僧舍当门竹,渔家隔浦舟。茫茫吴越事,都付与东流。”      胤禛胤祥均是一愣,胤祥忽然冲着胤禛抿嘴一笑,用手向旁边指指。胤禛也升起了好奇心,两人探头向舱外望去,原来邻舟舱内放下一袭轻纱帘幕,有一年少女子的身影窈窈窕窕,夜幕下显得虚幻飘渺,就好似曹子建所歌之洛水神女。胤禛忽有些情不自禁,险些以为船中之人是恪宁,难不成又是她给自己的惊喜?可转念一想,刚才的声音仿佛还透露着稚嫩和甜腻,一听便知是尚在豆蔻之年的少女。不禁因为自己的忘情而苦笑一声。      那邻舟女子听他轻笑一声,误以为是小看自己所续之句。不由得有些生气。嗔道:“这位先生,既然已是江郎才尽,怎么还有脸嘲笑别人呢?”      胤禛一听她误会了自己,忙要解释。那女孩子已掀开帘子冲着胤禛轻蔑的一笑道:“怪不得如此小思小情的句子都斟酌不上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高人雅士呢!”说罢便命船家开船。胤禛胤祥只隐约看到她的眉目一闪。那一艘轻快小舟就已趁着夜色荡开去了。      胤祥嘴边浮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眯着眼看自己的四哥。胤禛盯着小舟在夜色中的暗影,被刚才那倏忽而逝的身影骇住了。虽只是那么短短的回眸,却分明有着几分熟悉的姿容。那被烟水雾霭笼罩着的遥远的回忆。那心底深处怎么藏也藏不住的伤痕,好像被谁揭开了,无以言说的痛苦。他的心,忽然被抽空了。      “四哥,四哥!”胤祥保持着笑容,看着在发呆的胤禛。心头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他诧异自己的心跳,再抬头,四哥一贯平静暗黑的眸子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如湖水般温柔安静,却又有几缕忧伤。那是他从不曾见过的样子。      ……      圣驾启程归京的日子临近。一次南巡虽说浩浩荡荡风光无限,其实内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江南各地因迎接圣驾所耗费的人力物资难以计数。又有数不尽的人从中获取暴利。虽说是扬圣威于四方,可最终却又生出无数弊端。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真的不能理解父亲。      好不容易有闲下来休整的一天,想不到他这里竟然有人来访。此人却也不进拜帖,只有人传进话来。胤禛见竟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不免生了兴趣,倒要见见他。不一时,但见二门外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胤禛从窗口望了他一眼,不禁立起身来。      他自幼长于宫廷,满朝才俊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风神俊秀的男子。印象中,似乎除了张家二公子张廷玉外,就几乎无人能与眼前这个男人相比。此人虽然有了些年纪,却依然身形修长清瘦,眉目淡泊如水墨远山,姿态谦然,唇间略带笑意,或可用明媚二字形容。却还是觉得不合适。怀中捧了一张七弦琴。胤禛忽然心中一亮,三步并作两步来至廊下。二人见过礼。来者见他如此,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原来贝勒爷果然不是凡俗之人可比。在下林静南。”此人将怀中琴向胤禛一送。露出会心一笑。“一位至交听说贝勒爷在寻我,想必除了与琴相关之事,也不会想到要找在下。若不是因为这位好友,在下也不敢来打搅贝勒爷的清幽。”      胤禛早已猜到。掩住心里的兴奋。微一侧身接住那把琴,笑着请他进来相谈。林静南却一摆手,“我今日只是受故友所托,将这把“凤尾”琴赠与贝勒爷。想必这也是贝勒爷心中所需。我这位故友还要我转告您,他日她定当亲自拜访,到时自然您就明白一切了。在下将话也传到了,就此告辞。”      “先生。不瞒您。”胤禛少有这样的激动。似乎自己也忍不住被这个男子一身的仙姿灵气所折服了。“内子在京城就听闻先生之才学。我寻觅先生多时,只因她一直希望能够结交先生,若不是因为她不便离开,此次一定来此拜会先生。若先生不弃,日后有机会希望还能请您至府中一叙。”      “哦?”林静南想不到堂堂皇四子竟然会和他说起这样私密之事。倒颇为意外。却又忽然笑了,“怪不得,怪不得。您竟然也是为了……”他又收住话语。觉得似乎不该随意说这样的话。仍是向胤禛还礼道:“若有缘,在下定然会登门拜访。也请贝勒爷转至在下对尊夫人的谢意。”说罢转身而去。      胤禛心知这样的风流人物只是可遇而不可求。当然不能挽留。再看怀中这把名为“凤尾”的古琴。轻轻一拨,琴弦微颤,便是一声悠远辽阔的琴音。果然不是俗物。此人这一来一去,真是如世外仙人一般。自己好像是坠入了一场梦中一般。他独自想了一会。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明日便是启程回京之日。他很快就能见到思念中的人。       伤逝   望见京城青虚虚的城墙时,胤禛的心情却渐渐平缓下来。城郊是他和恪宁经常来骑马闲游的地方。春日融融,微风夹杂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吹拂着他的脸庞,一切是多么熟悉和温暖。一场南巡带来的诸多紧张和焦虑缓缓退却了。回到京城,他仍然还能掌握多数事情。不会像在南方时那样被动了。他盘算着有一些事情准备要向恪宁坦陈。他觉得是需要得到她帮助的时候了。      忽而,车队停了下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皇驾根本不会突然停下来。胤禛突然觉得心中隐隐又烦躁起来。下了马车,只觉得阳光耀眼。他抬头,天空蓝的让人恐惧,那种蓝,仿佛只要轻轻一戳,就会坍塌碎裂。      远处有马蹄声。他回过神来。竟是御前侍卫格楞泰。策马疾驰而来。停在他面前一丈之外。一跃而下,冲到胤禛面前单膝跪下急切道:“四爷,您府上的同恩来了说,您府上有事,请您先行回去!”      “胡说!”胤禛心里一紧,不由自主攥起拳头了。但面上还是很镇定,“圣驾在此,哪有我先回去的道理!同恩不懂规矩了,你也不懂了吗?”      “四爷!”格楞泰道:“奴才就是奉万岁爷的旨意,请四爷即刻赶回府中!四爷!”格楞泰站起身来近前一些低声道:“恐怕是福晋与世子……”胤禛一听此言,眼珠竟定住了,全身几乎如雕塑一般。远处春燕呢喃,野花的馨香四处漫溢,如此良辰美景,他的脸色竟如冬日之雪般冰寒。      他如失了魂魄的幽灵,可身体的反应依然敏捷。有人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没有半点犹豫。随侍皇帝的队伍已然退到大道一侧。他已忘记了这是一件僭越的事,□一紧,千里驹飞驰而去。在众人的侧目中,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御辇内,皇帝轻轻掀起明黄色帘帐,凝视着那个孩子的背影。      胤禛带着近身侍从回到自己府上时,也已接近正午。只见大门紧闭。角门外倒有几个家人在四处张望,显然是等他归来。胤禛跳下马三步两步冲进内院。只见院子里回廊上站满了人。太医院几个眼熟的面孔也都在。他想进去,腿却忽然迈不动了。他不想看到屋子里的景象,无论是谁,妻子,或是孩子。哪一个都不可以。向前的那几步,是他平生中,最艰难,最恐惧的几步。他几乎要瘫倒。      屋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他的脚踏过他们的衣裳边才得过去。里间暖阁中,恪宁静静地半跪在地上,青丝铺地,家常的一件旧衣披在身上。留给他一个万般恐慌的背影。是弘晖,弘晖躺在暖炕上,静静的,一动不动。胤禛觉得连自己的心也和孩子一样静静地,不会跳动了。      他没有说话,轻轻走近她,跪下来,搂住她的肩膀。他能感到她在轻轻的颤抖。他那聪慧果决无人可比的妻子,竟然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瘫在地上,那是种怎样的无可奈何,束手待毙的绝望。他的心,随着她一起沉到了海底。      “忽然晕了过去。我叫了太医们。可是他们说不知道是什么病。他们竟然说不知道……”恪宁终于开口,声音异常的坚定,语气平静。她的眼睛一眨都不眨。注视着孩子柔嫩的面孔。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要慌,别怕。会医治好的。太医们治不好,我就是找遍天涯海角,也能找出再世华佗来。晖儿不会有事。他是你的儿子啊,恪宁。他像你一样坚强,像你一样有神的护佑。你可以大难不死,他也会的。”胤禛搂紧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身体还是像一块冰柱一样。他要暖她的身,暖她的心。他要保护他的妻儿。哪怕是放弃所有。      没有几天,弘晖病重的消息传遍了禁城内外。胤禩每三日会来探视一次。因他与恪宁年龄相仿,自小一处,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即便胤禛自南方之行后心中对他多有犹疑,却也不好推拒。他又荐了数位江南名医,又有各府中推举的郎中送来各样珍贵药材。但无论如何延医服药,弘晖仍然还是在昏迷中,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胤祥终日陪在胤禛身边寸步不离,胤祯也不时过来,虽与四哥话不多说,却是实心实地的担忧着。      然而弘晖的病情一点点加重,兄弟们一改往日的冷淡,此时给予的温暖亲情也不能抚慰胤禛的心情。他这几日未曾入朝,几乎放弃了手头一切事物。这在他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十几天夜不成寐,他在迅速的消瘦虚弱。然而更加可怕的事情是恪宁。从弘晖晕过去那一刻开始,她一直留在床边,未曾离开半步。任谁也不能阻止她。十几天来,她像一支燃烧着的蜡烛,越烧越旺,却也在一点点损耗自己。她眼睛中闪耀着光芒,悲哀而坚定。一遍遍轻声唤着孩子的名字。她以万倍的勇气支撑着自己,也支撑着弘晖最后的生命之光。她以为,最终她会赢得这场战争。死神绝不会夺走她最亲爱的人儿。      是夜,月光如水,四下俱静。胤禛没有回到恪宁身边。他觉得只要再看一眼她那不正常的几近疯狂坚持着的身影,他的世界就会首先轰然崩塌。女人的坚强,有时候令人恐惧不已。他背手而立,望着天边一痕明月,只觉得浑身麻木没有了知觉。      “四爷。”有人在身后轻声唤他。胤禛本来不许人打搅自己,这时来人只让他觉得烦躁不安。但还是不免回身来看。立时被惊吓住了。唤他的是张廷玉,张廷玉微一侧身,后面竟然是皇帝,他的父亲。      他本来心里有一万个念头,见了父亲,便一切空白了。张廷玉见此情此景,谨慎的离开了。      “胤禛。怎么深夜在此?”父亲的话语总是简短利索。可是此时此刻,能在这里看到他,胤禛只觉的心里千般酸楚畏惧一时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该怎样向父亲坦白。他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对恪宁说不要怕,可他自己已经先怕了。弘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唯一的。或许以后他们再也不会拥有仅仅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了。弘晖万一离去了,他们共同的血脉会就此断绝。他们的心连在一起,是因为弘晖,弘晖是他的至宝,是他的命根子。可他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远去,作为父亲,他竟然是如此的软弱。他只觉得无力,再也不想支撑。他跪了下来,跪在自己父亲的脚下。泪水默默地从他清绝的面庞滑下来,像是失去牵绊的珠子,在父亲面前,他还是那个任性倔强的孩子,晶莹剔透,脆弱而孤独。      皇帝轻轻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已经显出苍老的双手,紧紧将他拥在怀里。他一直想要给他这样的温暖,可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许真的是,人老了,心也柔软了。他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自然,连他自己也都诧异。      “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我去狩猎,却得到你突发重病的消息,我快马加鞭连夜赶了回来,看到你瘦瘦的小脸,白的像一层纸,我的心都揪了起来。你皇额娘在一旁哭得几次昏过去。可是我,我相信你不会有事。我记得自己第一次抱你的时候,我只抱过你和你二哥。你们俩不一样,你二哥的眼睛像一汪清澈的碧水,他像他母亲,而你,你的眼神中好像有一团火,看了只让人觉的温暖又喜悦。我想,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能是一个坚持到最后的人。你心中的火焰,是要为大清熊熊而烧!天意或许,不可违背。然而,天子的儿子不能就此低头!”      尘世沧桑无情,变化多端。天意,人力所不能及。      胤禛的头埋在父亲的怀里,不一时,泪水将那玄色外裳打湿了。温热的,寂静的泪水,混入这惨淡的夜色里。      ……      与此同时,张廷玉站在恪宁居所外面的月洞门处。树影婆娑中,西厢内烛火闪烁。外面仆妇们进进出出,焦灼万分。他看着那摇曳的光亮,心都提到嗓子眼。可他却不能过去。今日,他已非当年可比。可是,他仍是不能过去。即使有一日他位极人臣,权倾天下,他仍是离她那么远。他其实宁愿今生再不见她,可是,世事难预料。如今不过咫尺,却成天涯。      “张大人!”      他回身,暗影里闪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张廷玉仔细瞧了,是一个孩子。着了一身素衣,面庞尤其清绝靓丽。却是陌生的面孔。      “小人的师父就是您荐福晋的花匠师傅。小人名叫锦心。曾在上善苑陪伴小阿哥。小人有很重要的事情,希望大人能够听小人一言。或可解福晋今日之难。”      “你是谁。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张廷玉明白他的话中之意,却难以相信这个尚且年少,毫无背景不知底细的男孩子有什么能救另一个孩子性命的法宝。可是,看着他清澈剔透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他绝不是什么花匠身边的的小学徒。那是一双不凡的,充满了锐利与傲气的眼睛。锦心回望着张廷玉,显示出十足的信心。      “您要是肯听小人一言,或许弘晖阿哥还有救。”      张廷玉向四周瞧瞧,略一偏身,低声道:“跟我来。”      因在胤禛府中,张廷玉并不熟悉,又怕被人疑心。所以并不藏躲,只是找了一僻静之处。锦心见四处暂时无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锦盒。递给张廷玉。      “这是大漠所生的一种草药。据我所见,弘晖阿哥此病不能查出因由。是因为这是一种从胎里带出来的寒毒。想必之前,福晋曾有过中毒的症状。这样的毒,一般的御医郎中根本就无法治愈。张大人您……对福晋的那件事情应该很清楚吧?”      张廷玉一愣,他当然还记得当年恪宁在宫中突发痘症的事情。他也知道那是被投毒。可是这样的宫闱秘事,这个孩子会从哪里知道的。可此时也不能问这么许多。他打开锦盒,借着月光一看,好像是一株灵芝。      “这不过是……”他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一阵阴暗的念头闪过。猛地抓住锦心的衣领,将他推到墙边。锦心没有反抗,但是脸憋得通红。      “这种东西有剧毒,你拿来诓我?”张廷玉压低声音,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不松。      “张廷玉相门之子,才倾天下,不知道以毒攻毒的说法吗?”锦心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但还是一点都不反抗。      “你让我怎么能相信你?恪宁就是中了这种东西的毒。你现在又说这个能治病?”      “那你相不相信,我可以在瞬间将你置于死地。但我不这么做,就是希望你能相信我。就是因为不会有人相信我!我以为你可以的!”锦心艰难的回答,张廷玉渐渐有些松手,他又说:“以你对她的心,你不该拼死给她最后一线希望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冒这个风险,就置她于不顾了?”      这句话起了效果。张廷玉彻底松了手。陷入了一阵静默。      “你也可以不相信,把我交给胤禛,让他杀了我。这一切都随你,就当我信错了你,信错了自己。”      张廷玉没有说话,拿着锦盒,慢悠悠转过身。向前院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锦心看着他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却狂躁的不能抑制。      送走皇帝之后,胤禛思虑着怎样劝恪宁去休息。却没想到张廷玉跟着皇帝走了却又返了回来。见他竟然深夜找他,一定是有极重要的事情。    葬心   胤禛与张廷玉常在朝中见面。私底下却还没有深交过。更何况恪宁与他有所谓兄妹之谊。胤禛心里却对他有些隔阂。今日在这样的状况下,竟然还是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一个男人的样貌太过吸引人,总会引起旁人的轻视。张廷玉却非如此,他有让人信任他的力量,并且因为神态自然,即便朝天子也不卑不亢,如山间竹,清净有节,令人钦佩。      张廷玉见了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知道事态严重。话一旦出口,或许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上。可若是此时不说,他又为什么鼓足了勇气来呢?      “二公子深夜又返回来,似乎有话说?”胤禛见他神情有些慌乱,这可是很少见。他又迟疑不肯开口,只好胤禛先起了这个话头。张廷玉抬头望向胤禛,忽然向后一撤身,单膝跪倒,压低了声音道:“臣能否见福晋一面?”      这是个意外的请求。但胤禛并不是一点没有想到。只是他没认为张廷玉会说出来。如今他是外臣,又是此时此刻,说这样的话太过无礼了。   “臣有些极重要的话……”      胤禛向前了两步,逼近张廷玉。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知道的话,你就不应该说出来。虽然,你并不能瞒得住我!”胤禛似乎冷笑了一声,虽然微不可闻,却让张廷玉有种秘密被揭穿的惊惧和尴尬。      “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信得过她……信得过你。”      张廷玉猛抬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胤禛的眼中闪过一丝疲倦,好像刚才的戒备心一瞬间消失了。可是马上,他便转过身去。嘴里轻吐了一句:“跟我进来。”      这间书房内尚有小门通向西厢。没有奴仆,没有人声。只有两侧幽暗的烛火摇曳。张廷玉跟在他的身后,仿佛是穿越过生死的甬道。前面渐渐有更加明亮的光线传过来。抬头,已是恪宁所居的小院落的月洞门前。胤禛先走过去,命下人仆妇退下去。才引张廷玉进去。      刚一进屋,只觉扑鼻药香,暖阁中莲青丝帐低垂。只听到沉沉细语。他能辨出那是恪宁的声音,却听不出是在说什么。此时胤禛拉住他,微微道:“你劝劝她。”自己便停下来,不再向前。张廷玉明白,此时,对于做父母的人来说,似乎更难以面对对方。那迟早会来的死亡,成了情感的鸿沟,无法逾越。      他掀起那一片青色,那颜色让他觉得几分诧异。原来,她们竟然如此相像。他心里默默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却又马上打消了那个念头。      恪宁俯身在孩子身边,紧紧贴着孩子的脸。嘴里念念有词。一边还轻轻拍着孩子的肩膀。若是不知氏实情的人,只以为这是一位母亲在哄自己的宝贝睡觉。可是,人谁都知道,那个孩子,已经奄奄一息。此情此景,让张廷玉七尺男儿也禁不住心中揪紧。      “宁儿。”      “嘘。”恪宁摆摆手,也不回头看是谁。只是用沙哑无力的声音说:“晖儿要睡觉了。你们别进来。”      “宁儿。”张廷玉向前了两步,“你愿不愿意试一试,还有最后的办法。”      恪宁好像在梦中。她已经太久没有休息。这些话真的好像只有在梦里听到。那么多的名医都对她摇过头之后,居然有人说还可以救她的孩子。她怎么能还去相信。她只把这一切当作是一场噩梦吧,醒不过来,那就一直沉沦下去。      “宁儿。”张廷玉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将手搭在她肩头。“起来,难道你准备就这样看着他死吗?”      她微睁开双眼,长时间的哭泣,她已经受不了帘帐外温柔的烛火了。更受不了,有人将她拉回现实。      “你一定要试试,或许还可以……”      “不要!”她无力的挥手,想要推开张廷玉。“不会的,他们都是骗我的,这都是上天的安排,把罪过降在我儿子的身上。”      “你胡说什么!快起来,站起来。谁让你倒下去的!!”张廷玉上前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拖下来。扳着她的头让她和自己对视着。恪宁几乎不能站直了。不得不紧紧抓着他的双臂。      “反正没有办法了,你鼓起勇气,试一试吧!我求你,不要这样!”看着她死一样的面容,他几乎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他的手指深深嵌进她的肩胛里。她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你说还有可能?”她终于作出努力,想让自己更清楚的理解他说的语言。“什么?”      “你要好好的,听我说!”他见她开始冷静,渐渐松开自己的手。恪宁几乎不能支持自己的重量,身子在微微颤抖。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精致小巧的锦盒,说道:“这是一种荒漠中的草药,有剧毒。就是曾让你重病的那种。可是,有人说这个可以医治晖儿。你,敢不敢给他用?”他说着话时,感到自己的手上都是冷汗,湿滑的要抓不住盒子了。      “毒药?”恪宁愣了愣。抬头看看张廷玉。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把那盒子递给她,她的手却停在半空中……      “你疯了!张廷玉!”胤禛从外面冲进来,一手打掉张廷玉手上的锦盒,将恪宁整个人揽回怀中。      “出去!你给我出去!”胤禛对张廷玉吼道。“这就是你的目的,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话!你怎么敢肯定,这不是他们别有用心的阴谋!”      “你为什么不肯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谁会用什么心计在一个快不行的孩子身上!有这个必要吗?”张廷玉也开始激动起来,完全忘记了他面前的人是谁!“如果你肯试试,说不定会有效果!晖儿这个病很不寻常,既然没有人能医治,为什么不冒险一次呢?如果你有办法的话,为什么自己躲到一边去!你只知道逃避,弃自己的妻儿与不顾!”      恪宁瑟缩在胤禛怀里,茫然的看着两个男人的争执,她已经彻底不知所措,全然没有过去的机灵和镇定。此时此刻,她就像是失却了魂灵的行尸走肉,听着他们毫无顾忌的语言。她最后的心智正在一点点挣扎,急着想要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张廷玉!”胤禛打断他,一字一顿的说:“我们不需要你,我们的孩子也不需要!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      张廷玉好像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只是直盯着恪宁。一动也不动。      “对啊……为什么不……对啊……”恪宁自言自语着,好像是从梦中惊醒。“禛,我们试试吧!也许是真的,对吧?”她转而求助胤禛,想从他那里得到回答。她就像是执拗的病人一样伸出滚烫的手紧紧揪着胤禛的衣襟,像垂死的人祈求生命一样乞求着他,他害怕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开始疯狂了,他不想再看着她这样失去理智,他挣脱她的手,终于忍不住将她甩开!她孱弱的身体支持不住,摔在地上!      胤禛手推了出去,整个人霎时间愣住了。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对她动粗。恪宁摔倒在地上,只觉得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痛,好像周身上下都被烈火蒸腾着。她,终于清醒了过来。她像个从梦中惊醒的人,开始疑惑自己身处何方,眼前又是何许人。这个世界为何如此混乱不安?她静静的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的夫君,好像并不认识他。难道她从来不曾认识过他吗?      当他们四目相对时,时光仿佛回到从前。他们在万众瞩目下走进散发温馨的红色光芒的新房。他们是令这个浩大国家惊艳的新人。他们不曾想会有今天,不曾想会有如许的悲伤。若是如此,她不该在那个傍晚遇到他,不该捡到那枚本属于如宣的荷包。他们本不该相遇,若不相遇,便不会有今日。或许冥冥之中,是如宣促成了他们的相见,给了他们相爱的机会。那么今日一切,又会不会是另一种因果。一种报应?      原来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她慢慢的爬起来,在他无神的目光注视下,一点点走到床边。将自己最亲爱的人抱在怀里。很久很久之后,她感觉得到,孩子的生命走到了最后。潮水一样的呼吸慢慢淡了下去。变得舒缓,柔和。世界渐渐安静。那呼吸逐渐停止。她再一次用力抱紧他。好让他的身体暖和的更久一些。她很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想嚎啕大哭,也不想仇恨任何人。她不知道那种药物可不可以救他,反正已经不会再知道。她现在,只想和自己的孩子再多呆一会。这样最好。      那些精致的西洋钟表滴滴嗒嗒的响着,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那两个男人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道。外面明亮的光线照耀进来,使人感到温暖。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静止了。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和孩子一起,离开了这个尘世,去到一个更明媚灿烂的世界。在那个瞬间,她感到无比的幸福。      有人进来,似乎是一个女人。她对恪宁说,“你为什么不放开他,让他好好的离开呢?你并不能和他一起走啊,你只能留在这里。等到你该走的时候,我会陪你一起的,好不好啊,宁儿?姐姐会陪你,一直到有一天,我们一起走。”      她回头看她,果然是她。她记得自己对晖儿讲过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姐妹,她们生活在美丽的莲池旁,她们说有一天,她们会遇到心里所爱的人,并一起去到远方过幸福的生活。结果,她们爱上了同一个人,因此,她们再也没有得到幸福。   “是这样啊,如宣。”      当他们进来把孩子的尸体抱走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对那个虚无的人说着话。人们开始传言四贝勒府的福晋疯了。因为没有了孩子,也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      她拒绝亲友们的探望,一个人住到了上善苑。那里成为了她自己的别业。皇帝的御赐。她依然是别人眼里受到特别宠爱的女人,无论出于何样的原因。但是时间久了,她逐渐被人们忘记。年轻的皇子们渐渐长大,连胤祥都娶了亲,胤祯也定下了婚事。对于那个世界,她几乎完全不能够理解了。有时候她对自己说,为什么十三弟没有和靓儿在一起呢?为什么靓儿再也不来见自己呢。为什么听说惟雅病了,病得很重。府上新添了孩子,是重秀又生了儿子吗?      直到她不得不再回去。因为一座前所未有的皇苑建成了。在承德。那是皇帝另一个梦想所在。下一个夏天来到的时候,大部分的皇室成员,又将前往那里。所有人都对那里充满了憧憬。皇帝对她的丈夫说,必须带着她一起去。所以,她就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悄悄的从上善苑接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见到了很多新的面孔。许多的女人,她都不认识。一个两岁大的男孩子,叫做弘时。咿咿呀呀学着说话,并且对她微笑。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算是对孩子的回应。她瘦弱的不成人形,似乎连腰也直不起来了。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在别人眼里是一个失了宠,只会带给人不安感的小老太婆了。      她的丈夫在她回来的第二天来见她,并且有话对她说。她静静的听着,看着他。他也有些憔悴。似乎因为朝中的事情而心神不定。他想对她说的是,他要新纳一位格格入府。是一位南方女子。还有就是这件事并不用她来操心,重秀会帮着办妥当。她只有知道就好。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看看她,眼中清淡如水,毫无波澜。他出去的时候,要外面的下人尽快收拾小书房。因为福晋的书怕是要霉坏了。       庭院深深   恪宁回来之后,也时常去宫中向长辈请安。她久不见于人前,内廷朝中变化万千,让她有疲于应对之感。只有昔日几个老友尚可偶尔相聚。只可惜惟雅久病在身,很少进宫,只有恪宁时而去瞧她。她本比恪宁还年少些,却因那一年里落下了病根,不仅不能生育,还有诸多难言之疾,缠绵床榻,诸事都无暇顾及。幸好五阿哥护的周全,不曾受其他妾侍的闲气。恪宁因从不见靓儿,如今胤祥已有妻室,又不常见面,不好再问,本想问惟雅,见她如此,也不好开口。心里越来越疑惑。正好在德妃处碰到密嫔愉慊,昔年也曾相处甚好。如今她已有两位皇子,在后宫虽位分不高,却无人敢不恭顺。她又深慕恪宁,两人时常谈得来。恪宁拣无人时向她聊起靓儿,哪料她忙摆手,不让恪宁出口。只说,此件事不能提。只与恪宁聊起十八阿哥,又一想孩子是恪宁一大心事。忙又掩住口。一时尴尬不已。恪宁见如此,也不敢多留。又告辞出来。一路上想想众人的讳莫如深。心里不禁渐渐凉了。她现在虽然看似颓唐,心里却如明镜。思前想后,早也有了些眉目出来。只慨叹,当年乾清宫众人如落英飘散,病病亡亡,又或是下落不可而知。眼前本一派繁花似锦,转眼就烟消云散。她惶惶然走在红墙下,幸好身后还有阿奇陪伴。      蓦的,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丫头,着忙向前乱跑,一头撞到恪宁怀里。阿奇正要训斥她。恪宁却已经捧起小姑娘的脸蛋,只见她满脸泪痕,还在不停抽泣。恪宁正要问话,后面追过来一个老嬷嬷,嘴里骂骂咧咧的。她可能眼神也不太好用,竟追至跟前,才看清楚恪宁一身服色。这才知道不是一般人,她又不太清楚。只好先请安,又不敢言语什么了。那小姑娘却吓得只往恪宁身后藏。      “这位嬷嬷,这丫头怎么了,您这么一个劲儿的追她,说出来,我帮你教教她!”恪宁笑道。她如今不那么爱打抱不平了,可是这孩子看着太可怜见的。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老嬷嬷挤挤眼睛,舔脸笑着道:“这位小主子,这丫头是新选的秀女,奴才奉上面的命管教她们。她却不懂规矩,成天喊着要回家。这进宫是伺候主子的,哪能让她胡来!您别护着她,小心她冲撞了您!”说着便来拉这个孩子。不等她过来,阿奇早把她挡住。冷笑道:“您这位老嬷嬷还说她不懂规矩。我看你就够不懂规矩!有你这么往主子身边伸手的吗?还不退远点!”      “好了。”恪宁叫住阿奇。“如今不同往昔,你对她和气些。”又回身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小姑娘眨巴眨巴泪汪汪的眼睛,小声说:“我□喜。我额娘病了,我想回去找她!”恪宁心里一动,看来这孩子还是十分懂得孝道。只可惜天家无情。小姑娘说话还嫩生生的。圆圆的小脸,眼神倒透出几分憨厚老实,细看去模样也还不差的。恪宁心里忽一动,当下嘴边一笑,冲那老嬷嬷道:“这位嬷嬷,您是有了年纪的人,不要和她们一般见识,这丫头今天撞上我也是和我有缘。她新入宫自然还要您这样识大体的老人家带着才能学到规矩。您说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瓜子,塞到那老嬷嬷手中,又说:“烦您帮我看顾着她些。”那老嬷嬷一见如此,自然喜笑颜开。忙不迭的点头哈腰,连声道谢。恪宁这才转身对那小姑娘道:“你先随嬷嬷回去,嬷嬷自然会待你好的!”      小姑娘怯生生看着恪宁,似乎不太敢相信,又不敢跟那老嬷嬷走。只是愣在那儿。恪宁看她着实害怕,便回身叫阿奇送她回去。阿奇本不放心,但她却很少违拗恪宁,只得先送她们。恪宁独自慢慢踱步,心中百无聊懒。时辰不早,她却仍是不想回去。以前她不喜欢紫禁城,现在她不喜欢自己那个家了。      她茫然的往前走,渐渐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里去了。宫墙外远远有街市之声传过来,虚无缥缈,时隐时现。那个外面的世界,使人感到一阵阵的遥远和寂寥。她立住脚,凝神细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他就在那里出了神儿,呆站着。      过了一时有脚步声,她听着了,只当是阿奇,也不动,还是那样站着,她似乎累了,动都不想动一下。却是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侧请了安道:“四福晋,您怎么又在这风口里站着?”      恪宁这才转过头来,淡淡看了这人一眼。原来是乾清宫的魏珠。她与他并不熟识,怪不得听不出来。他眼下是乾清宫的红人,她也略有耳闻。便也欠身道谢。正欲回去,魏珠却又低声道:“四福晋,万岁爷正在园子里,差奴才来问福晋几时回去?”      这话问的蹊跷,恪宁一转念,明白皇帝是想见她,却又不方便明说。在园子里,想必是在御花园等着。她微微一笑道:“公公,我刚差身边的丫头去取些东西,这丫头大半日也不回来。公公可否……”      魏珠何等样机灵,忙答道:“奴才替小主子您去寻她,您只管再四处逛逛。”说着方一撤身。恪宁待他走开。自己才往御花园来。这十年间,宫中景致并无甚变化,却真的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她一路走来,只觉得这么许多的年光一点点向身后退去,让人心生悲凉。      一时走至园中。只见花树繁茂,鸟雀轻啼,正是暮春时分。这情景,也曾那么熟悉。一时间,心里百转千回,揪棉扯絮一般难熬。皇帝负手立于树下,清风徐来,将他那件月白缎团龙纹袍子的一角吹起。看那身影,似乎还是和从前一样。恪宁就那样定定望着他,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自己初次进宫,初次得见天颜,也是在这里吧。      “臣妾给皇阿玛请安。”她上前去,依然还是镇定的给皇帝行礼。康熙回转身,望着她,看她有条不紊的做着这些动作,并无一丝异样。还是当年那样伶俐又温顺的小女孩子。他不由得轻吁了一口气。      “宁儿起来吧。朕都多久没见过你了?”康熙此话一出,竟然觉得自己的眼睛都有些酸涩了。      “皇阿玛……”她张张口,话到嘴边,却又是无话可说。其实并非他掌控了她的命运。没有谁安排了一切,这人生,是一步步走到如此境地的。不能容你有半分怨恨。      “若是你母亲,断不会忍的下去。”皇帝沉默良久,冒出这么句话。   “可我不是我母亲。”她低下头去。近来这个动作经常是她宽慰自己的标志。低头,她太长时间没有低头,如今却是渐渐的习惯。如果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明白,那就低下头。如今他们终于不再看着她了。她低下头了,好像他们就不会再逼迫着她了,好像她就远离了这个世界。好像逝去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她就是她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过,也从没有离开。她不知道该和皇帝说什么,后来她逐渐发现,原来,父亲就是父亲,而天子终究是天子。有的时候,当她失去了亲生的父亲之后,天子也不再能成为父亲的替代品。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甚至,连丈夫也一点点从生活中淡出。她也终究只剩下了一个自己。在这里。      离开皇宫回来的路上,路过八皇子府前,穿流的车马挡住她。他们两家本来相邻。时常听到他们府中喧哗热闹的声音。也时有月然那依然不变的火爆脾气,和娇蛮的笑声。如今他们炙手可热,恪宁微微向外瞧去,口中轻轻念叨。临别时,她向皇帝提了一个请求,就是把那个叫做春喜的丫头要到府里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可她就想这样。      没多久,春喜和另一个叫惜月的汉军旗的女孩子都进了四贝勒府。春喜没想到恪宁就是那日施恩于她的人,今日重见,自然感恩不已。那个叫做惜月的女孩子与她年龄相仿,笑眯眯的小圆脸盘让人看着就喜气。她们暂时跟着恪宁,恪宁的东院小书房也显得热闹了些。      府中渐渐开始着手准备迎接新人。恪宁过了很久才知道吉日定在何时,毕竟诸事不用她来操心。每天同恩也会定时来向她报府中各项事务。她不过听听就算。似乎他们还是有些顾忌。将迎娶新人的事最后告知她。小书房装饰一新,与恪宁过去居所大有不同。她自己执意要在这里住下。清净也暖和。当年,胤禛随圣驾南巡时带回来的那把“凤尾”琴,如今倒还特意放在小书房。她却也很少弹了。这一日,听说年家有人来府中拜会。恪宁本就懒怠见人。恰巧听阿奇赶来说韶华身上不好,也就找个借口支过去。自己来西院看看韶华。      韶华与府中其他几个妾侍住在西院,恪宁进来时却不见当年遍植于此的菊花。倒有好些新来的使唤丫头满院子叽叽喳喳,来来往往。恪宁不解,回头问阿奇道:“韶华病了,她们怎么在这里喧哗,岂不太没有规矩。”阿奇摇摇头。忙派人去问,有个掌事的回说,要收拾停当已备新人来住的。恪宁一听,心里一沉。不由冷笑一声。也不理会,自去韶华房中。容慧早在廊子下候着。一见恪宁进来,早跑过来行礼。恪宁当初不放心,才让身边的容慧来伺候韶华。韶华病的突然,容慧知道恪宁如今回府中住,才跑去告知阿奇。容慧见了恪宁,心里一肚子的委屈,忍不住都要说出来。如今府中上下只忙着下个月迎新人。谁也懒得理会这边。当初韶华有恪宁照顾,现在却只有受着的分了。恪宁何需多听,三言两语已经明白。又怕里面韶华听到什么。忙进屋来。韶华斜倚在炕上。因为整日睡着,身上更加虚弱。她只得靠在大迎枕上,想让自己不至于又昏睡过去。恪宁进来只觉得屋子光线昏暗,还有些闷不透气。容慧忙过去扶着韶华道:“主子,福晋来了。”      韶华一听,似乎着了些生气,勉勉强强的抬起头来,恪宁一看她气色,心里暗道不好。怎么竟至如此了呢。忙过来拉起她的手,坐在炕沿上笑道:“韶华,怎么都好像不认识我了呢?”韶华看看她,喘了两口气,声音微弱道:“福晋啊,你怎么才回来。”说着,似乎支撑不住自己,身子像一边倒去。恪宁忙抱住她,让她好生躺下。韶华又歇了歇,向容慧她们摆摆手,恪宁忙叫她们下去。韶华抬着眼看着屋顶,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恪宁心里都有些怕了。只觉得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她忽然又开口道:“福晋,这么多年,我都过得好好的。可是我还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说这么一句话,用了好大的力气一样,说完了又只剩下喘息。      “你胡说什么呢?”恪宁忙宽慰她,“既然一直都好生过着,怎么说起这些没边际的话来了呢?你年轻,好生养养,没几日就好了,可不能自己生了不好的心。”   她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继续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等到气息喘匀了。才又说道:“我,我知道他来了。”   “他,谁啊?谁来了?”恪宁听这话却又不明白了。以为韶华糊涂了。      韶华却又来了句:“孩子啊。我是说,我想孩子了。”她的眼睛仍然还是那样瞪着,忽而就流下泪来。“我以为心都死了,也就不会再疼了。可是疼起来,似乎,比原来更深了。”      孩子,是孩子啊。恪宁拉着她的手,静静地听她的呢喃。      “可是我如今,不想死啊。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韶华轻轻道。一边说一边将身体靠近恪宁,好像这样能从她身上得到一点点温暖。月落乌啼,灯火缠绵。韶华在她的怀里渐渐睡去。睡梦中她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或许,她又回到了她的过去。    年氏   转眼吉日已到。年家在京城颇有些人脉。又因是与四皇子结亲。一时间倒有不少朝中亲贵登门道贺。内堂女眷中,恪宁倒是新结识了年家的一位新妇。年羹尧的夫人丹朱。是辅国公苏燕的女儿,颇有大家风范,行事待人很有分寸。两人甚谈得来。众人因这次四阿哥将事情办得颇为郑重。都想看恪宁又是怎样的态度,恪宁懒得理会,也不装模作样。却因为借这个机会见到惟雅,二人久别重逢自然欢喜异常,又有十三阿哥的福晋在。内堂很是热闹。对于自家的新人,无论是胤禛,还是年氏,恪宁是一概都没见,她也不想见。这个世界中有一小部分是属于她的,他们的世界则与她无关。   她开始觉得自己府上厨子做的饭菜非常的合她口味。她也觉得新做的衣裳都很漂亮。一切似乎都很满意。筵席结束后回到小书房,里面熟悉的苏合香令人觉得现世安稳。她一个人静静坐下,不由自主的长出了一口气。书案上摆放着那把叫做“凤尾”的琴,远处还有她绣过的牡丹屏。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安排的天衣无缝。她极有耐心的盯着那把琴,她母亲曾经喜欢在午后弹奏的那首曲子,《红墙柳絮》。她在心中默默想那旋律,才发现原来是这样一首寂寞的曲子。她要了解自己的母亲,居然还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有些事情,只有生命的流逝,才会给你答案。年轻的时候,寻寻觅觅,难以得到,最终会发现,原来它就在那里。只不过,她没有学会,蓦然回首……      夜静更深,唯有西洋钟表的滴答声。她长时间的枯坐着,没有人会打扰她。侍奉她的人也都习惯了。月色如约停留在她的窗下,清冷的银辉波及到她心中每一个角落。她通晓自我,并且承认孤独。可是,脚步声打乱了宁静。她的头脑懒洋洋的,觉得那不过是幻觉。然而,阿奇终于在外面轻唤道:“福晋。”   她吸口气随后又吐出来。勉强站起来回身问:“什么事。”回转身体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感觉到好像一个谜语已经知道了答案。转过身来,她的丈夫站在门口。      烛火摇曳着,使他的面目明暗不清。他蓄了须,脸庞刚毅有力。身上着了吉服,表情镇定,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她回视着他,并不躲藏。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他。      “你怎么还没有歇息?”他的问话硬邦邦的毫无生气,和过去有很大的不同。   “我一贯如此。”她则十分简洁的回答。      接着又是沉默。恪宁开始希望他赶快出去,这种尴尬已经让人疲倦了。   但是他不开口。她就只好又道:“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到新娘那去了。”      “不。”他向前挪动了两步,表情有所缓和。回头对阿奇说:“你们出去吧。告诉同恩我在这歇了。”阿奇一惊,旋即跑了出去。其他人也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他俩人。他很自然,脱掉外衣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小口。恪宁定定看了他一会,自己走到床边收拾被褥。      “我这里有点凉。你会不习惯。”她说。      “不对啊,我是怕热的,你不记得了?”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帮她摊开被子。锦缎被面上是大朵大朵的牡丹,蜂蝶萦绕其间。摸上去光滑柔软。他转过身来,忽然伸手拿掉她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子。她刚才随意绾着头发,现在都披散了下来,他的手指滑过她依然细腻光洁的肌肤。可她始终沉默着,眼睛看着书案上的琴。      他的手停在她肩头。过了一会儿,终于放了下来。      “我做了一件事,对我,可能是一件好事。但对我们……”他忽然噎住了,说不下去。恪宁惊愕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失态了。      “你做了什么?什么事?”她看他的神情,突然也开始不安起来。可是他怎么也不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她只能感觉到他浑身在颤抖,他的拥抱是如此无力。      翌日清早,重秀,韶华并其他几个侍妾都到正堂这里给恪宁请安,这是该新妇向福晋敬茶的时候。所以她们也都来的齐全。然而其实昨晚胤禛宿在小书房的事情也早就不胫而走。今天众人似乎都格外殷勤备至。恪宁明白自己府中这些人,也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没有了自己过去那批旧人,现在的怎么看着都不入眼。      “这位新娘子迟迟也不到,难不成这还是南边的规矩了。”李重秀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借着端茶杯的机会抬头瞧了恪宁一眼。恪宁见韶华没来由的绷着个脸,到特意和她说说话,怕她心绪不好。      众人等了一会,仍不见年氏的影子。气氛多少开始尴尬起来。重秀似有些笑意在脸上。恪宁早觉出她今日特意来看戏的。也知道如今上下人都瞧着她的脸色。自己坐在这里,更像是庙里的泥塑菩萨,只是样子罢了。她不想等到最后惹人笑柄。便起身淡淡笑道:“时辰不早了,重秀还等着算分例吧?不如我们现都散了吧。我精神也不好。”韶华在旁听恪宁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心里一酸。也站起身微微扶着她道:“福晋不舒服,妹妹送您回去。”众人见如此,也都起身准备散了。外面小丫头却进来传:“四爷回来了。”一屋子女人又都刹住脚。今日朝会散的早。胤禛便急着赶回来。一进屋,先扫了众人一眼。果然不见年氏。他倒先出了一口气。众人见他回来,年氏仍然不到。自然心里各打起了小算盘。      “都在。今儿齐全。也没人告病?”胤禛似乎有些火气。眼风在每个人脸上都刮了一圈。这才走到恪宁身边,轻声道:“昨儿都歇的那么晚,你赶早起来做什么?”重秀见他如此,脸色都变了。众人又落座。正这时候,外面人来报,说是年氏来请安,在外面侯着。胤禛听了不说话,拿着茶杯,兀自喝茶。恪宁自然吩咐有请。      但听脚步声,一时外面娉娉婷婷进来一个女子。微低着头,身形娇小,脚步颇轻盈。向前走了几步,翩然一拜,行了个双安。口中道:“给贝勒爷,福晋请安了。”声音很轻,似乎有点缺乏底气,但字字清楚。恪宁微一笑,道:“妹妹多礼了。快起来坐吧。”说这话时,胤禛在旁边忽然略略侧了一下头。恪宁觉察,也偏过头来看他。年氏正巧起身,恪宁再回头看去,正和年氏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顿。      眼前人竟是如此艳丽脱俗,眉目清秀,皓齿唇红,更妙的是俏丽的鼻尖,以及额头优美的弧度。当面看着,只觉得是画中仙子,美,但绝不咄咄逼人。柔和的象春日的湖水,水波荡漾,带来满目清澈。又好像有淡淡雾霭萦绕其间,令人迷惑。一身绯红新装,只簪了一只白玉簪子,并两朵鹅黄宫花。清丽丽衬得她更像初春含苞待放的蕾。这样的面容,用举世无双或可以形容一二。这年轻的女孩子用一双明净清透的眼睛看着恪宁。那眼神也是不次于恪宁的惊讶。      然而,恪宁见过美艳的女子又何止如此,令她惊讶的是那熟悉的眉目,似曾相识的脸庞的轮廓,甚而还有她眼中那隐隐的深情。若不是她那样的盯着她,她不会觉得有这么相似。可她却偏偏用一种含而不露,极惊异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豆蔻年华的她,恪宁忽而回忆起当初,也是如此年纪啊。      胤禛放下茶杯,顺势牵住了她的衣袖道:“今日没什么事情,多歇着才好。”恪宁懵懂着回转头看着他。“什么?”   胤禛不答言,回视她。恪宁觉得他似乎有一万句话要说。可是她却不想听。她固执的回头继续看着这个女孩子。声音略微有些慌张:“你叫什么?”      “羽裳,年羽裳。”      “羽裳。”恪宁念了念这个名字。“多大了?”她又问。   “十四岁了。”      “十四岁啊,刚好是这么大。”恪宁自言自语道。其他人似乎都没明白,重秀在一边冷眼看了一会,忽然笑着说:“年妹妹。还不給福晋奉茶?”      年羽裳盯着恪宁半天,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端过茶杯先向胤禛。胤禛接过茶一摆手道:“好了,昨天折腾了一天,都乏了,今天就这样吧。”说着起身一挽恪宁的胳膊。恪宁似乎已失了魂魄一样,被他一带就站了起来。也不出声,跟着他向外面走。      众人退去,胤禛随着恪宁慢慢走回小书房。院中花荫下,正恰好无人。恪宁忽然收住脚步,抬头看满枝繁花,被风一吹,簌簌落落,凌乱了一地。原来,该来的,还是这样急匆匆的闯到面前来。      “为什么非得是她呢?那么多高门贵戚,那么多于你有利的女人……”她转回头了,惊恐的双眼望着他,那里只剩下黑暗咆哮的绝望。      他面带仓皇的看着她。有时候命运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人是无力去改变的。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我不知道,真话。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他摩挲着双手。试图走近她。可是她一步步倒退,像个要缩回自己壳里去的动物一样。   “所以昨天来找我?不用……你不用歉疚的。亏欠的是我。没有我的话,你不会过得这么辛苦。”她捂住自己的嘴。眼中流下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她,灼烧着她的记忆。她不断回想起童年生活的片段。那个十四岁女孩彻底把一切都重新翻过来,□裸的给她看。那不是如宣吗?年幼时,如宣纯白如春花般的笑颜。她们离别时惨烈的疼痛和哭泣。她一直依赖着,寻觅着,试着忘记过的,那种暖和的笑容。现在她来找她了,终于来了。她觉得那个女孩子是来看她犯下的罪孽的。看她终于失败的如此彻底。她似乎代表那个死了多年的人对她说,“看,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你抛弃了我,将我置于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你背叛了我们的盟誓,我们的友情,和爱。你看啊!你如今多么的不幸,皆是因为你当初的错!”她觉得如宣在另一个世界里,用她的方式在惩戒着自己。那是多么深的恨意。      那样相似的面容,她在那个叫羽裳的女孩身上彻底复活了。      夏花灿烂,埋葬着曾经鲜活的青春。她无力支撑这样的恐惧。终于软弱的倒下。      有时候恪宁会在拂晓前静静坐起来。想起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和似曾发生过的事情。她努力从中辨别着,但是那些往事的界限都已经模糊。她时常觉得自己又看到了那些火焰,或者白雪中艳丽的血色,还有孩子冰凉的躯体。每当阳光又逐渐侵蚀这间房屋的时候,那令人无法面对的新的一天又来到了。她如此的面对每一天。       承德   承德,是皇帝新的宠眷之地。这是大清国力与天子的政治才能与杰出品味的结合。它的诞生开始向世人展现这个王朝新的辉煌,当然,背后的巨大阴影也如月亮的另一面一样被始终遮掩的完好无暇。今年,整个皇室,都在向那里进发。      恪宁在马车里忍受着颠簸。不过旅途并不十分无聊。相比于成婚后显得稳重沉静的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最近颇为引人瞩目。他的活跃并不让人感到气势逼人,反而有年轻人扑面而来的清新之感。恪宁偶尔觉得他是故意如此。因为那种年轻无城府的喜悦,有一点意味不明的虚伪。但是他对她的热情和关心倒是显得十分真诚。      一路上,惟雅与恪宁同车相伴。几位皇子们轮番在前面护驾。有时十四阿哥会追上她们的马车,特意告诉她车队行进到何地。或者有哪些景致。惟雅狐疑的看看恪宁含笑说:“我看他于四哥倒不十分亲厚。反而和你这样亲近。这又是什么道理了呢?”      恪宁少见惟雅愿意开口说说话了。便也勉强笑道:“不过是他小时候,我与他很亲近罢了。我只是奇怪,他过去性子还算老实,最近怎么倒活泛起来了?”      惟雅别过头去似乎是冷笑了一下,又好像是看窗外景致。过了一阵才说:“你躲开了宫中这些事情,也是连其中的玄机也看不出来了。”      “怎么?”恪宁一抬头,正对上惟雅清灵的眸子。最近她将身子调理的不错,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伶俐。      “有人退出去了,不就得有人补上来吗?这种时候,有些人就讲不得谨小慎微了。”惟雅见恪宁还是不甚明白。只好压低声音,先用手比了一下才说:“他失宠了。”      恪宁一皱眉。她果真连这件事情都没看出来。      “自打靓儿没了之后。就逐渐的……”惟雅低下头去。突然觉得失言。      “他觉得是……靓儿已经……”恪宁不想说。在这件事情,她愿意相信皇帝的仁慈。也愿意相信他曾经心中那一点点的情意。可是有时候她又不得不承认,这种想法太过幼稚。      “他们父子俩如今真的是斗上气了。据说,不见了靓儿,他还去宫里,估计真的是犯了龙颜……”惟雅又一次压低声音。      “悔不该当初……”恪宁话已出口,又顿住了。似乎“当初”二字有了无尽悲伤的力量,令她们俩都不愿意再讲下去。      在承德的日子,恪宁许久不弹琴了。顺手的两把琴都留在京城。想在离宫周围的山间寻些乐子。她散步时总有人随着。做什么也难得自由。午后倒总听得有人抚琴。在承德不比在宫廷中。或者有精通乐律的宫女子,闺中寂寞也不一定。她本没在意。这一日竟然听到《倚兰操》一曲。琴音清雅,技法娴熟。随着夏日的凉风顺水漂过来,恍惚就在近处。恪宁忍不住带阿奇出来,想结识一下。      抚琴人就在离恪宁居处不远的小水榭上。恪宁待要过去,阿奇却一拍她,在耳边道:“福晋,您看那边是不是宋格格?”      恪宁一偏头,可不在那边树荫下,韶华正立在那里呆呆出神。恪宁摆摆手,她才抬头,见是恪宁,赶忙过来。韶华从不曾胤禛离开过京城,这一次也是恪宁执意带她一起来的。想不到她有心请出来逛逛。恪宁便问道:“今儿日头好,出来透透气,对你身子有益。”      韶华低头一笑,但语气有些慌乱道:“福晋总是这么为我费心。我这几日有些精神,也出来看看这好景致。”      两人边走边聊,恪宁说:“也不知谁弹这么一手好琴。我正想去瞧瞧呢!”韶华听她这么说,忙笑道:“啊,想是年格格吧。我瞧见她到那边去了。”恪宁一听是她,脸色略一变,但好在把持住。想寻个借口回去。早有小丫头看到她们过来了,进去报知了。果然是年羽裳迎了出来。见了恪宁赶忙施礼。恪宁见走不掉了。只好硬着头皮看她过来。真是笑也不是,愁也不是。      年羽裳见她倒是满脸欢喜道:“两位姐姐安好!”      恪宁不得不敷衍。可又不愿看见她。眼神有些迟疑。韶华本就木讷。倒显得她过分热乎了。羽裳虽年纪小,但自小家教甚好,举止得体。这点子情绪她都看在眼里。只好又陪笑说:“福晋,宋姐姐,我那里刚好有几样南边的新鲜果品。何不一同尝尝,也算给小妹我一个面子。”   听她如此说,他俩也不好再拒绝。恪宁知道大面子上要过得去,可就是挤不出一丝笑容。进了水榭。三人落座后,恪宁见香案上果然有一张琴,便问道:“妹妹刚才一曲《倚兰操》虽未奏完,已经让我们俩痴醉了。想来用过多年的功夫吧?”      “雕虫小技。怎么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呢?听说福晋谱了许多新曲,一直未能有幸聆听。今日您若肯降贵,能否弹上一曲呢?”      恪宁勉强一笑:“羽裳难为我了。我需多年不弹了,早已生疏了。”说着,随意喝了一口茶。      韶华见气氛尴尬,只得笑着说:“我虽不太懂,也觉得妹妹的琴声清越脱俗。妹妹如此年轻,有这样的好相貌,又多才多艺,真让人羡慕。”      羽裳脸一红,低头称谢。恪宁假作看水中游鱼。又听她说:“福晋,听说您有宝琴名为凤尾。是江南名士所赠。您竟将它闲置一旁了吗?”      恪宁一愣,回头扫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是爷他……”羽裳冲口而出。想掩盖又来不及。恪宁早猜到了。只觉得那话像寒风从脸上扫过一样。神色都僵住了。      羽裳忙想补救。起身为她俩倒茶。手一伸,一只莹润夺目的玉环从臂上滑了下来。她吓得忙一抽手。笑道:“这镯子我戴不适合。”恪宁本没注意,听她一说,才向她腕子上看去。不看则已,一看,正如万箭穿心一般。      那是当年她小心翼翼收起来的祖传汉玉龙凤双环中的一只。有一年弘晖生日她将一只给了胤禛,一直留着等弘晖长大。里面寄托着那样深厚的情感,是送给挚爱之人的信物。如今就这样戴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手上。      她一时也不知是急火攻心,还是根本不知道痛了。只听见耳边有风呼呼的吹过。炎炎夏日一瞬间竟成了数九寒冬。她心里冷冷的直打哆嗦。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她怎么敢呢?在这个年轻貌美,又多才多艺的新欢面前。      她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如何不失礼于人前的。她只觉得天不是天,地不成地。她也早不是她自己了。她笑,笑自己傻,笑自己就这样信了那个男人,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忘记。没有忘记生命中最初的那个人。他可以满世界再寻一个活着的如宣。把一切都交给她。      恪宁呢?实在是一个笑话。说出去只会令世人耻笑,这个可怜的女人。天要作弄她,她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她错了,一开始都错了。      空凉的房间,阳光渗进来。又逐步淹没。偶有窗外年轻女孩子们银铃般脆的笑声滑进来。恪宁从没像这几天这样,觉得自己如此快速的衰老。她探出头去,是新来不久的春喜和惜月,虽不过是身份低微的女孩子。可是那样的活跃,那样流光四射的年华。看了只让她恐惧。      衣箱子里数都数不清的各色衣裳。多宝格里随手丢弃多年的璀璨的珠宝。渐渐逃离那个华美世界的女人。      没人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她的丈夫忙碌着。根本没有想到她已经看穿了他的秘密。那个沉睡多年的梦中人。终于还是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了。      她一时一刻也不想再留在那里。她不敢再见她。哪怕是那声音,那名字都不行了。      她找机会命人套了车,换了男装,承德因修建离宫,以及皇室的到来。迁移了许多百姓。倒也显得十分热闹。街市十分繁华。可是她看不进去。市井小民日子即便艰苦,但只要一日三餐满足,便很是幸福了。可是对于她来说。哪怕是成为一个母亲这样简单的愿望,也成了奢侈品。      独坐山头看看落日。可是等不到夕阳那无限的好,就要回去了。怎样都是无奈。   承德山上的风,原来是这样的冷冽。      “山风既然这么大,您为什么还是留恋不返?”      随从虽在远处,但早已将四处严密控制了。恪宁在自己身后竟然可以听到男人的声音实在不可能。      她还是惶惶然回转头去。阿奇早几步过来,挡住了一个年轻人。阿奇虽然本能的将他视为可疑之人。可还是在这个人面前几乎不敢厉声厉色的。      因为他实在是很美。即便美这个字来形容一个男人十分不妥。可是恪宁看到这个人,头脑中也只是这个字眼而已。她无法用其他语言来表达那样一种惊人之美。      而且,他竟然避开了那么多双耳目,来到距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山石旁边。连阿奇都没有感觉到。这样恪宁提高了警惕。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或许更小些。身量已经很高,一身粗布衣衫。却掩不住通身气派。腰身处甚至显出几分纤细。可臂膀却是十分结实。气息均匀,神态自然。皮肤白皙,脸庞柔和的线条恰到好处。直挺挺的鼻梁又绝无半分棱角过硬之感。双唇敦厚细嫩,有着红润的光泽。使人忍不住一再流连的一双眸子,像有磁力的黑玛瑙一样镶嵌在眼眶里。那瞳仁显得比任何人都大得多。   他毫无紧张卑怯之色,似乎并不知道恪宁的身份。用那双过分美好的眼睛看住她。      恪宁都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即便是女子,也该为看到这样完美的五官而羞愧吧。      “你到底是谁,还不赶快退下!”阿奇回过神呵斥道。引起了远处随从们的注意。他们果然围拢过来。      “福晋贵人多忘事了。我不是锦心吗?阿奇姑姑也不认识我了?”他的声音犹如五月晴朗的天空。干净的没有一片阴霾。却解开了两个女人的疑惑。      不过几年间而已。当时还是一身孩子气的锦心,竟然已经是今日这幅俊俏的模样了。      恪宁仔细的回想,然而锦心的回忆是和弘晖相伴的。那个陪在孩子身边更大一些的孩子。当日已是清秀聪慧的让她刮目相看的男孩。      “锦心?那你当年的身手已经很不错了吧?现在连我都察觉不出来了?”阿奇换了种口气。显然还是不太相信。锦心不太在意她的怀疑,而是冲着恪宁说:“福晋,您不相信我吗?我能对您有什么不好的意图呢?我没有任何所图。只是想见见您而已。”      恪宁点点头但还是问道:“我知道你不是要伤害我。可是之前你从我府中消失,现在又在这里遇到,我总不能把这些看作是巧遇吧?”      锦心嘴角的线条微微一牵动。眼睛露出一丝光芒。“锦心无事,就是念在当年您对我的恩情,才想找机会向您当面致谢。当年因为小主子的事情,我不敢留在贵府了。今日在这里相遇,小人的确是有意而为之,但绝对没有什么恶意。看到福晋安好,小人已经安心了。”      恪宁听他言谈,绝对不是什么花匠的小学徒。怎么当时一点没有觉查。虽然这个人身份不明,实在令人怀疑。可是,她还是觉得他十分诚恳。连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也使她感到很放心。      或许是因为晖儿吧。她自我解释说。       遇上   阿奇关上窗子的时候,东边的夜空已经渐渐发白。烛火早被北风吹灭。一屋子的寒气迫人。恪宁昏昏沉沉的趴在书案边上。      “今天终于肯睡了。人哪有这样熬的。”她自言自语,一边将恪宁半托半抱弄到床上。将暖炉放到她身侧。自己则到院子里疏通疏通筋骨。天空的一枚孤星摇摇欲坠,散发着残光。新年将至,偶尔甚至听到零星的炮竹声。      她舞了一会剑,做了一个收势。轻微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几颗雪珠落到她面上。瞬间消融在细腻的肌肤中。她抬眼望望天,夜空晴朗,怎么会下雪呢?她那蒙古特征的细长的眼睛媚若游丝。露出难的一见的疑惑和些许幼稚的神情。她忽然觉得已经想不起来在这座深宅大院度过多少个日子了。她陪在这个走不出禁锢的女人身边有多少日子了。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拂晓,这个被飞檐走兽分割的空间就像一片荒凉的沙漠,寂静的没有丝毫生气。那个隐在银杏树后巨大阴影里的年轻男子见阿奇回屋才渐渐松了一口气。刚才一点点疏忽就险些让她发觉。他对现在自己居然傻傻的躲在这里的行为觉得十分愚蠢。他不自觉的来到这里的时候,终于明白其实自己一直在找借口到险象环生的京师不过是想来这里看她而已。他知道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只会让自己过早暴露身份。但他几乎没有过多顾虑。那些所谓的仇恨在他年幼的记忆里,都逐渐模糊。可是,她却像那颗孤星一样突兀的挂在了心里。      冬日的阳光只散发少许的温度。北京城渐渐醒转过来。少年绝世的容颜在晨雾中缓缓消失。      恪宁这天醒的很晚,起来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太医来了又是一套脾胃不和气郁伤肝的话又是没完没了的汤药。她靠在大迎枕上,只觉得身体异样的虚弱。各房的女人当然都要来问安以表关切。重秀是第一个来的。她偶然注意到重秀看她时的那种目光,她突然懂了。无论这么多年她如何忍让,如何委曲求全。这个女人都没有原谅过她。那是一种看着人之将死时的目光。仿佛下一刻,她就会万劫不复,而她终将会胜利。那是一种自信昂然的斗志,炯炯闪耀着让她睁不开眼睛。她终于在这场战役中败下阵来。而那个拥有健康孩子的女人,则将会一直高高在上的盯着她。   年幼的弘时对这一切全然不觉。他只知道这个瘦弱而陌生的额娘生了病。她虽然憔悴,可是眉宇间的美好却令人难忘。他忽然撇开身边的哥哥弘昀和嬷嬷们,上前伸出柔嫩的手抚了抚恪宁的额头。奶声奶气地说:“额娘,你快点好起来,春天的时候十三叔要带我和哥哥去郊外骑马呢!额娘你也去骑马吗?”   “好啊,弘时一定会学得很快的。”她吃力的抬头望着孩子明亮的眼睛。他和弘晖有稍许的相像。但更像他的母亲。她心里知道,或许这是唯一收到的诚心的祝福。所以她竭力展开一个笑容。      “来弘时!怎么这么没有规矩?”重秀一把把孩子拉到怀里。嘴角闪着笑意对恪宁说:“福晋要好生休养。我们就不在这儿搅您的清净了。”      他们走了以后,恪宁静静地躺着,盯着莲青色的帐子。      “她连这一点都不肯施舍给我呢!”      “因为你不配啊?恪宁。”她那样想着,逐渐沉睡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总之,好像是很久很久的时光。久的她都不愿意再睁开眼睛了。如果没有了牵挂,就这样一直不要醒来该有多好。   可她还是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身体好像清爽了很多。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隐约是有个人坐在床头。优雅柔和的侧影,一双疲惫眼睛,还残留着明媚的光彩。      看到年羽裳的时候,恪宁有一瞬间感到自己在发热。强压心里的不安感,抬头寻找阿奇。      “福晋,阿奇姑娘在外间呢。我去找她。”这个丫头怯生生又满面真诚的看着恪宁。一时间她有那么一丝的软弱。若她不是一幅那样的面容,或许她怎么都不能拒绝这样的好意。可她却收回心来,轻声换了一声“阿奇”。果然,阿奇闪身进来。先给羽裳换了新茶,才伺候恪宁服药。      “主子,年格格都来看您三次了。”阿奇笑着提醒恪宁,对她这种冷淡的态度有点不解。   “是吗。羽裳多心了。天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恪宁喝下汤药,一转头才带出一个笑容。温和的说,可是那语气却是生硬的。她竭力希望自己表现出亲切友善。可是她小鹿一样纯澈又似曾相识的眼神只让她觉得几乎要窒息了。她为什么要一次次的出现在面前。只让她徒生罪恶感。她逼她到无路可逃,心力交瘁。      “您一天不曾用饭食了吧。小厨房有新来的南边的厨子,我吩咐他做了几样清淡的小食。您不妨尝些?”她依然竭尽全力像是一个想要讨好她的孩子。      她也是这样细致耐心的照料他的吧?无微不至到谁都不能拒绝。她眼睁睁看着她亲手将那些精致的小菜端上来。小心翼翼的问她喜欢哪样。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么难吗?”      她终于忍受不了她的沉默。   “和我说句话,那么难?贝勒府那么多女人,只有我让你这么为难?这么厌烦?”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再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即便如此,她还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恪宁没有吭声,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委屈吗?觉得委屈你可以不用再来见我。别怕有人说闲话,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她终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吐出这句话来。      她不动声色的望着这个女人。她来这里是想和她说话的,是想好好看看她那张已经有了衰老预兆的面容的。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可笑。她在这里第一眼看到这个叫做恪宁的女人时,脑海里浮出的是许久之前,一家人回京城。那时她对北方的一切都那么的好奇。心里暗自打下主意,以后要住到这座金壁辉煌的都城来。而且这座城里住着那样一个人儿。清清静静的,翩翩的那么一站。全身华丽似水的衣装。那牛奶一样白的鸭蛋脸上盈盈含笑的眸子,闪亮的是她这个从南边来的黄毛丫头从来没见过的光芒。一举手一投足,像一座会动的菩萨。      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俊俏的男人呢?      那时候她还傻乎乎的这样想。所以,她拾了他的竹扇子。觉得那是他们之间的信物。她一天天的盼啊盼啊。希望自己长大,要去找那个画里的人。后来她因为身子弱住在苏州姨娘家调养。哪想到听说御驾南巡,那扇子的主人似也在其中。她便心都飞了出去。只想着怎样能将这缘分牵上。千求万求,请了老师林静南将那把凤尾送到了那人的手中。她便像个得了什么珍宝一样的孩子一样,兴奋地几夜几夜睡不了。只想着,即便今生都无缘相见,却有一样自己心爱的东西留在了他的手中。那么,再怎么样都是无憾了。等她到了十四岁,竟然就这样进了这座宅子。她不知道这里边有多少机缘巧合。也不知道是不是谁的刻意安排。她只晓得,她马上就要见到他了。可是新婚之夜竟然独坐空房。好不容易见到了她梦里念想了几千遍几万遍的人,可是,那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她本来觉得这一生不会随了这个心愿,她是认命的,她从不强求。但现在不是这个心愿不能了结。而是她自己,为自己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错便是错好了。能嫁给当今的皇四子,已经是多少女子不能企盼的福分了。她不能求得更多。她是容易知足的人。那个陌生男人对她极温和。像极了家中的兄长。能这样,她还奢求什么呢?      可是命中,她就该有此劫。那个人,在她心里已经死了的鬼的影子,竟然又一次活生生的在她眼前冒了出来。她不会认错。就是下辈子了也不会。只是,她还是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躯体,竟是个女人样子。突然她就明白了一切。她想的没错了,那是个想怎么就怎么的女人。和她不一样。据说她年轻的时候常常喜欢着了男装出去。在承德的时候,风言风语她也听到过。那么,这就没错了。要不怎么说,世上哪会有那么俊俏的男子!      她是想对她好的。即便她是个女人。她也想对她好。算是对得起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一辈子。她知道自己还年轻,可是她早早就把这一生都交付出去了。交付给了一个幻梦。她要对的起自己的这场梦。      可是她不理会这些。她可以对所有哪些分享她丈夫的女人和颜顺目,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但是她不理会她。哪怕是讨厌也好。      她开始在内心里嘲笑自己。她怎么会知道呢。她怎么还会记得呢?是自己贸贸然闯进了她的世界啊。当年那个仅仅是与她错身而过的小女孩啊!      谁会知道呢。      她还年轻呢。她觉得自己能挺过去。回自己居所的时候,她还只是这样想。       一斛珠   这一年正月,清廷将在江浙一带起兵反清的张念一抓获,然而民间风传有其余党已潜至京城。朝中正在缉拿所谓的前明朱三太子。一时间竟闹的人心惶惶。      这些事情恪宁虽然也有耳闻。但如今她足不出户。就好像是听故事一样。宫中年节依然过的盛大且无聊。好不容易捱过又一段日子。想不到最近一日居然有太子府的几个女人来,说是太子妃相请。搞得恪宁措手不及。想起年少时,太子妃也曾对自己过不去。恪宁对她可谓十分小心谨慎,处处提防。这十几年来,总算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想不到今天居然会请自己过府。她也免不了担心。且也更怕见到太子。可是想不出任何借口推脱。那边又请的紧。只好硬着头皮。      这许多年来,太子妃一直无子,幸好膝下还尚有一个女儿。想起这些恪宁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太子妃也常被人说三道四,那自己和惟雅恐怕早就成了他人口中的怨妇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毓庆宫。想必此时太子应该不在。后院很是安静。恪宁恭敬的等着太子妃。      这么久了她还一直记得太子妃身上暗中冷冽的香气。其实当年她是真的害怕过她的。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她手里。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相信传言就打算将她置于死地。可是经历了那一切之后,她懂得,在权利和荣耀面前,人都会失去理智。那么,会原谅她吗?她这样问自己。或者,原来早已经都忘记了吗?      果然在她进来的时候,恪宁又闻到了那种味道。只不过太子妃早已没有了当初年轻娇嫩的轮廓。她像一个裹夹在大红妆花缎袍服中的幽灵。恪宁还以为只有自己在迅速衰老呢。岁月已经在她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她依然还是高高在上的神情。只不过多了几分落寞和谨慎。她一边请恪宁进里间,一边好像在掩饰什么一样。但是终于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你一定要笑话我。一转眼就变成老太婆了。”      因为怕炭气,里间的窗子开着,恰好一支腊梅在窗口伸展枝条,含苞待放。恪宁无意中注意到太子妃看那梅花的神情。一分赞赏,九分寂寥。她那有了纹路的眼角微微动了动,突然几步走过去猛地摔上窗子。旁边的侍女仆妇都吓得一凛,立刻默默退了出去。      “我就不必在你面前装样子了。”她的语气还是一贯的不容置疑,但也直接坦率。对于这样的两个人,本来没有什么好互相欺骗的。      “那您不妨有话直说。”      她转回身盯着她。她身材颇高,那目光从上面冷冷的飘下来,寒气森森。恪宁尽量不去看她。目光定格在她衣服上的团凤纹路。      “四弟这几年帮了太子许多。我做嫂嫂的,也不好谢他。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谢。”   这话头起的有点突兀,恪宁一肚子狐疑。      “这回还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她一边说,一边转身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匣子。   “你帮我把这个处理掉,然后请四弟转交给太子,以解燃眉之急吧。”      恪宁接过来,微打开一个缝儿,瞟了一眼。那匣子里面装着满登登一匣子东珠。颗颗浑圆饱满,有小指甲盖大小。      “何必绕这么大圈子?这些东西不可以直接……”   “不。我的东西,他也不会要的。”她表情僵硬的说着话。“我知道你一向是光明磊落的人。此时此刻,或许你还是记恨我的。但也请看在太子几个亲骨肉的请份上帮我这个忙。我这辈子,已经无以为报了。就算是我欠你的了。我左不过是这几年内的事了。这算是我有生之年最后的请求。我知道,你不会拒绝。虽然我讨厌你,但你能让我相信。”她不像是在恳求,倒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平淡,无情。   “太子如今要到如此地步了?”她还是有些不解。      “你这几年不问世事当然不知道。他这些年私底下修园子,养死士。这些事情恐怕皇阿玛全都知道。他自己不懂的收敛。还亏空了国库的银钱。那是天大的窟窿,根本填补不上了。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只要有了合适的契机,难道还怕没有人惦记他?这点东西,不过是杯水车薪。搪塞一时罢了。再多,我也没有了。”她苦笑一下,又说:“我当初还天真的信那些流言。如今,求不到任何人,却还只能求你了。毓庆宫要塌了,早晚的事情。但愿到时候,我已经化成灰了。”      太子妃向后退了几步,像是要隐到身后的那面墙里去。就像挂在墙上的那些积满了灰尘的古老的卷轴画。逐渐昏暗陈旧,和西边的落日成了一个颜色。      女人总是更先预感到死日的降临。   恪宁明白,自己是会答应她的。      离开毓庆宫,外面又开始飘雪。一路上到处是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嬉笑声。没出了正月,京城的百姓总是这样欢悦的,孩子们更是几无烦忧。恪宁闭目养着神,另一只手就紧紧按着装东珠的匣子。车子一颠一颠的,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显出苍凉。沉默着捱过一路。      回至府中,没想到胤禛早在小书房等她。      还没进得屋子,恪宁已经有点退避的意思了。本来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样的寒暄。能躲则躲。可这一次,似乎又无法回避。她也只好强打精神应对。      胤禛随意翻翻架子上的书。这些书似乎许久没有人动过,丫头们也疏懒了。无人管它,上面都有了薄薄的一层浮灰。      她都干些什么呢?一年又一年,什么事情似乎都不肯再做了。时光在这里好像都停住了。她似乎也不老,只是容颜始终清减不少。可他就算挂念在心,却也有那么多不得已。他做不到只守着她一个人,安静到老。他不停的逼迫自己要把手上的事情都做好。他在父亲面前,在兄弟面前,在朝臣面前,甚至在下人面前,他都不是他自己。他像舞台上一个戏子。不知道是在骗世人,还是骗自己。这样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妻子。他没为她做过一次承诺,没为她着想一次。都记不起来上一次的亲密是何时了。他们完完全全成了两个人了。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也可能,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寻回那颗暖着的心了。想到这儿,他苍白的脸有点僵硬。他放下书,竭力不再去想。正巧这时,她却进来了。      “怎么今儿这么早?”恪宁进来勉强一笑道。      “听说你去了毓庆宫?太子妃没为难你?”   恪宁这回忍不住笑道:“太子妃又不会吃人。没什么事干嘛为难我。”      胤禛也知道问的太过。也尴尬一笑道:“你又不和她往来,谁知道找你去是不是有什么事?”他笑的时候,嘴角边的法令纹不再显得那么刻板,微微一翘,反而有点孩子气。恪宁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脸上开始有了那些痕迹的。      原来有那么长的时光,他们不曾一起走过。陌生的,都要不认识这张脸了。她把视线移开,想起很多年前,她曾说,想要做他的眼睛,和他一起看遍这个世界。      “太子妃请我帮她一个忙。”她回身拿过那个匣子。双手递给胤禛。“我不知道该不该帮她,你来决定吧。”      胤禛打开看了看,眉头一皱。   “太子妃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东西她想兑了,请你转给太子。”   “你到底替太子打点了多少?”她语气镇定的问。但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久。      “宁儿。”他慢慢贴近,忽然将她圈在怀里。好像已经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要倚在她肩上了“我不想再撑下去了,可是我也不愿意看老八他们得逞。”      “那你自己呢?”她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问。她能感觉到自己这一问,他身上微微的震动。他当然是不甘心的。可是现在又几乎深陷泥沼,不可自拔。      “你害怕他一旦倒了,这朝廷就乱了。可是或许也有机会乱中取胜。现在苦苦支撑太子也是无力回天。你还是及早脱身为好。”      胤禛低下头看着她,苦笑一声:“你看事情还是如此清明,我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了。如今,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太子身边的人都是靠不住的。胤禩他们势头正盛,又最善于结交,党羽成群。我是孤零零一个人,世道乱了,也只能……”      “你只要坐山观虎斗就成了。”恪宁把话接下去,但又适时的打住了。胤禛是明白人,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多说话。她很想要帮他,可是那种深远的隔阂让她依然不敢坦诚相待。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面容。清冷消瘦的脸庞早已不复当年的娇艳。可是那双智慧的眼眸依然没有一点变化。她不会再回到当年,也不会再成为那个曾经让他晕眩过的小女孩。可是他知道,他永远不能失去这个女人。她太聪明,也太危险。就是这样,他才不敢放手。      忽然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同恩在外面大声说:“爷,福晋,西院孔格格小产了,侧福晋急的团团转!”      胤禛一愣,紧张的看了恪宁一眼。恪宁很自然地推开他的怀抱。向外面高声说:“同恩,请太医来了么?”      同恩应了一声。她看着他急匆匆出去。这个房间里忽然又只剩下自己。那个简单的拥抱,还没有留下足够的体温,世界一瞬间又剩下孤单。她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挽留那双手了。      并非时间不可倒流,奈何物是人非昨。      她随后跟了出去。她对那个年轻女子只有简单模糊的印象。甚至连她有身孕的事情她都不记得。怎么会忽然就小产了。      一院子的丫头仆妇进进出出。有一盆殷红的血水被端了出来。胤禛不能进去,就站在院子当地。恪宁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惊动他。只是默默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猜测他内心中的想法。他一直都是一个不肯久居人下的人。只是牵绊太多,又完全没有依靠。她这大半生都在这个男人身边,太明白他想要的东西。只是那一切,她却不想。但她不能不帮他。他毕竟是她的男人。她不能眼睁睁看他被太子拖下水去,至少要度过眼下的难关。   没想到,今天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平日对家中事情不算上心。人都说他冷心冷面,其实不是。他不是的。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女人和孩子,他会尽一万个心去保全她们。所以这许多年来,这个贝勒府里始终是干干净净,平平稳稳的。这是一个男人能给予家的最大的保证。他不会说什么,不会软语温存。可是他有他的紧张和恐惧。他大概也见不得疼痛和死亡。      可是那个女孩子终于死于流产。   李重秀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无限疲惫。僵硬的对胤禛说:“人没留住。”   胤禛没有进去。只是定定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重秀转回头看到恪宁。做出了一个恭敬谦卑的神情。她满脸汗水,头发都湿塌在额上。在她抬手撩开眼前碎发的是时候,嘴角却现出一个奇异的弧度。她似乎根本不怕恪宁看见,就好像有意为之。      她在笑。      恪宁一刹那能感觉到身后阴森森的寒气。自己一再退让,只想清净了度余生都是不可能的。   她在笑。她在步步紧逼。      雪又再度落下,繁盛飘渺。她的笑容就像那雪一样冰冷刺人。那笑容又将恪宁带回这个纷杂恐怖的现世。她忽然有所领悟。她忽然被她激起无数斗志。   她明白,眼前又是一场残忍的杀戮。它进行的无声无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和更加无辜的没有成型的生命就消失于这个冬天。不,这竟然已是春天了。      这些时日她独自在家想了很多事情。   终于有一天,她把阿奇叫来。说:“你出趟门吧。”   阿奇不明白。她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阿奇一惊,说:“福晋您想……”   她点点头。笑了笑,好像这个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明天就启程。快去快回,路上要小心!别的你不要想,也别和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阿奇看着她,难以想象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脸上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徒的神情。坚决的可怕。      阿奇第二日打点了一下,对外人只道去探家中亲眷。她走了,恪宁才暂时放下心来。没几日,衡庆祥早有人将那一匣子东珠之事办妥了。恪宁惦着手中的银票。嘴角抿起一个苦笑,想不到太子妃也有如此用心良苦的时候。即便她讨厌这个女人,可是那种心,她却是比谁都更明白。      她并不想做这个家中力挽狂澜的那个人。她只是生性不愿意认输。她不能等到有一天自己没有分毫退路,如待宰羔羊。她不能改变一个男人的梦想,所以只能选择扶持,也是在帮自己。       重整山河   春光泛滥的时候,人也都泛起了活气。总有贵富之家往京郊游春。即使这几日仍有乱党传闻,他们也乐此不疲。   恪宁出门的时候能看到邻近的八皇子府门外,车马络绎不绝的样子。她许久不曾见过胤禩。但只见这幅热闹非凡的图景,也就能知其大概了。她没有太好的心情欣赏京城华丽喧闹的春景。车马匆匆,她赶回费扬古府中,是因为庆寿额娘的病重。她对自己过分的慌张也觉得奇怪。她们俩人的关系一直都是疏远平静的。即便想要亲近,也有太多阻隔不可逾越。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她时常担心亲人会有一天离去。人年轻时容易气盛。哪怕一点点感情的缺口都留下不能磨灭的恐慌和伤痕。上一代的恩怨,在时光中一点点散尽。这一代的人开始逐渐走入孤独的绝境。是人到中年的脆弱和渺小。      她从前不曾注意过家中内堂外的那两株西府海棠。如今其中的一株竟然已经枯死。她陡然想起父亲的过世。心里只有不祥的预感。而另一株果然也长势颓唐。   她无暇乱想。疾步走进内室。庆寿静静躺在炕上。好像仅仅是在睡梦中。因她回来,兄嫂们皆在外间侯着。   她在炕沿上轻轻坐了。唤道:“额娘。”   庆寿并不曾睡着。因病着,精神不济,所以还在闭目养神。她听着恪宁的声音,眼皮先是动了动,倒真的像是从一场梦中醒来。      “你还记得回来。”   她从来没有责备过恪宁。这句话倒有了几分怨怪的的意味。听得恪宁心里有几分歉意。   “额娘身子欠安,都是宁儿的过错。”      庆寿仰了仰脖子。似是想起身,恪宁想扶着她,她摇摇头,自己挣扎起来,恪宁替她把锦被掖好。庆寿强打精神道:“人老了,一点点小毛病都扛不住了。不知道还有几天好过。”   “额娘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受些风寒,将养几日也就无妨了。您可不能胡思乱想。”   庆寿笑笑,说:“恪宁最是清绝明透,那些个面子上的话,也不必和我这个老太婆说了。当年我也是好逞强的。支撑着这个家几十年。没有丢了你父亲的脸面。也没有给我宗室出身丢了脸面。说句实话,也是亏得有你母亲留给你父亲的那份家业。咱们这儿才没有败光。如今,我只怕日后这里没有人主事。”      “额娘不要担心。哥哥嫂子都是极好的,即便真有什么事情,宁儿一定尽力扶持。”恪宁料想她是担心兄嫂不会理家。忙要宽慰。   庆寿摇摇头又说:“他们都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和你父亲一样。我不说这个。我只问你,你让阿奇出去,不怕有人生疑吗?”      恪宁一愣,看她此时神清目明,完全不像在病中。   “额娘怎么知道的?”      庆寿微微一笑说:“你不要觉得是阿奇透了什么口风给我。她是个忠心的,你不要疑了她。我可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听她这么说,恪宁更紧张,脸都绷了起来。      “连我都瞒不住。那些整日盯着你的人岂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原来就这点本事?”      “我并不是有意瞒着额娘的。”她稍一辩解,庆寿便打断她。   “我不是想说这个的。如今世道艰险。更不比过去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王公大臣府上有半丝波动,都能传之千里。这个道理,你早就该懂得。你眼皮子底下就有个精明的,你做什么可都没躲过她的眼睛。我可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恪宁听她说完,忍不住笑了。说:“难道额娘真的是从她那听来的吗?她倒成了额娘的内线了不成?”她虽笑着,心里却惊异,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件逃过了她的眼睛。      “她身边有个丫头叫兰贞!”她淡淡说,就像是谈论今天的菜色是否合口。“这个孩子十分精明,办事情又稳妥。”她在恪宁耳边细语了几句。随后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恪宁不得不佩服。所谓姜还是老的辣。她想起那年庆寿对她所提的忠告。如今果然有所应验。自己当日何等幼稚轻狂。不曾听得进去。今天却还仍要仰赖于她。      “额娘帮宁儿虑的如此周全,费心谋划。宁儿真是无以为报了。”      “我这样安排,一是欠你母亲许多情,二是希望若你一日不败,一日也能荫蔽这个家。这样就算我的心没有白费了。”庆寿说了这句话有点气喘。她歇了歇,又说:“你自小在宫中,天资又好。日后的路要怎么走,其实早已无需我了。只想你不要负我,更不要负你母亲。”她摆摆手,不再看恪宁,翻身向里面躺下,也不再说话。      恪宁明白,她并不想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女人的柔软和苍老。或许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这个家中的孩子,又或许,全然不是那样。她的沉默表明,她已完全对自己尽了心。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她对着那背影行了个大礼。慢慢退了出来。又与兄嫂叙谈了一番。直到傍晚才回来。      夜静更深,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才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这些事。她终于还是走回了那条老路。她一直觉得自己受着母亲的操控摆布。其实并非如此。她任性好斗,从不肯低头。直到现在也没有变过。是她自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这几年来,她只是停滞不前了,却未曾偏离过。      阿奇回来的时候,满街上的桃花开的正盛。她急着赶回府中见恪宁。无暇顾及这些。偏偏道路上人群拥挤,如节日一般。隐约听到百姓们谈论午时在菜市口斩乱党人头的场面。阿奇暗想,这是看了热闹回来。她只好先下马,穿行于人群之中。   忽然人们一阵骚乱。远远就看一队马车在挤满百姓的大街上,不顾一切的疾行。许多人躲闪不及,互相踩踏。阿奇手疾眼快让到一边。华丽的车队耀武扬威的奔驰而过。直到车队走远,人群中才有人小声抱怨。阿奇拉住一个小贩打听这是什么人。那小贩尚且胆怯,不敢张口。阿奇便拿给他几块碎银。小伙子果然喜笑颜开,小心翼翼道:   “那是当今太子爷身边的大红人。只听说那是长的像天上仙人一般的样貌。谁也没见过。最近经常到城外游春。每次出来都是如此。就是撞死个把人,也没哪个敢告官啊!”      “哦。”阿奇一听与太子有关,也就不纳罕了。只是好奇道:“太子的女人怎么这样随便,四处乱逛。也忒是没有规矩了。”   “这位小哥儿可是外乡人吧?”那小伙子看阿奇一身男装打扮,还以为他是男人。阿奇顺水推舟点点头。   “怪不得,那车里的人啊。”他凑过来好想要说一个天大的秘闻一样。“是个爷们儿!”说完,还很促狭的冲阿奇挤挤眼睛。又说:“这京城有钱有势的老爷们,现在就好这口儿!”      阿奇脸一红。别过脸去。看远远的那车队扬起漫天尘沙。待一时人们渐渐散去。她才认蹬上马。一路回来见恪宁。      恪宁从阿奇手上拿到归绥牛玉声的手书。她之前从未插手家中银钱之事。外祖父和母亲到底留下了多少家产。她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牛玉声做了清晰简明的账目给她。她花了整个下午仔仔细细的看了。      阿奇本来不太识得汉字。也不通这个。只是见恪宁皱着眉头看了那么久。脸上神情凝重。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      直到掌灯时分。她歇了一会再回来见恪宁时,恪宁忽然没头没尾的问她一句:“可曾知道侧福晋身边有个叫做兰贞的丫头没有。”   阿奇想了想,一拍手道:“咱们玉景不是和她甚好吗?过去时常见她俩私下里一处玩儿呢!”她说完,忽又觉得这样说不合适。恪宁摆摆手笑道:“这不是好事吗。不要因为人家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就显得生疏了。”      “福晋,您总是……您对他们那么好,可是人家……”阿奇说着,觉得像是自己受了万分的委屈一样。      “阿奇。你觉得我那么好吗?”她放下账本子。眼里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光芒。像是摒除了所有世俗恩怨。可其实,她不是。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楚,没有一丝一毫忘记过。她时时刻刻都放不下报复他们的念头。甚至包括胤禛,也包括她自己。世界越残酷,她越看清楚自己。她不是,不是个好人。不是外人看到的逆来顺受沉默不语的那个女人。她是没有看清楚,她是没有勇气,她是逃避。当她有一天再也不堪忍耐。当心都沉到海底,已经无力感受痛苦的时候。她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不这样,她更犹如行尸走肉。      “您当然好了。这世上哪还有您这样好的人?”      阿奇的声音里还隐含着疲惫。沙沙的,略有嘶哑。那声音像锉刀,把她的心磨成一片荒凉的沙漠。她想起年少时左右逢迎,察言观色的日子。豆蔻年华便于深宫中风光无二。她想起逃出积香院,回首时那漫天火光,照着她一路的荣华富贵。离弦山庄所受的屈辱,晖儿的离去。往事如风,一幕幕吹过。她这一次就像是一场豪赌。也是为了她心里放不下那个男人。她是有预感的,可她还是忍不住要这样做。      闭上眼,等天色完全黑沉下来。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接近拂晓时,胤禛才从外面回来。独在书房中歇了一会儿。朝中正在缉拿张念一一党。抓的抓,杀的杀。却还是有漏网之鱼。京里竟然有人传说逃走的乱党与太子手下人有牵扯。他心里一阵发急,差一点径自去问太子,幸好压下了心中火气。这种事情无论真假,能够四处风传,可见其中定然有人推波助澜。太子飞扬跋扈,在朝中树敌甚多。而另一面,八阿哥多年来邀买人心,笼络群臣,人心早有所向。他却还不知检点,更是变本加厉的挥霍,生活放荡混乱。光是养男宠,挪用库银,私圈土地等事,都是路人皆知的丑闻。眼瞅着已是风雨仓皇。胤禛并没有那么顾及他。只是担心一朝事发,自己也难保周全。又兼想起胤祥与父亲日渐生分。朝臣们当年如何追在身后阿谀奉承。如今见风头不对,一个个比兔子跑的都快。自己兄弟二人竟都如此寥落。覆巢之下,难有完卵。念及此,不由的只有暗自长叹。      同恩在外面听得真切。知他又为朝中之事犯难。可惜自己是奴才,没有劝慰的资格。只得端了热□进去。偷眼瞧着胤禛面色倒还和缓。他心里合计了一下鼓了鼓勇气道:“爷,您这样终日操劳。到头来,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奴才,真是替您不值啊!”      胤禛一愣。微微眯着眼睛看了看同恩。忽然一拍桌子道:“混账东西,这也是你该说的话吗?”      同恩明白必有此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着声音说:“奴才知道,奴才是什么人,可奴才是真的替主子想的。奴才不敢冒犯主子。”说着猛磕头,脑门子立时紫了。      胤禛等他磕的差不多了。才又说:“行了,你懂的什么?以后不准再胡说八道!”      “奴才真是什么都不懂。这些个话也不是奴才说的,奴才……”同恩一着急,话说过了。      “不是你说的?那是谁说的?”      同恩知道自己也瞒不过胤禛。只好吞吞吐吐说:“是和戴先生一处喝酒,戴先生也是酒后……”      “酒后吐真言!是吧?”胤禛的声音冷幽幽从上面落下来。同恩心里实在后悔自己嘴贱。      “今个儿晚上我回来,你叫戴铎到书房候着我。”胤禛只抛下这句话,起身出去了。同恩在地上趴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站起来,松了一口气,径自去找戴铎。      戴铎乃是胤禛的一个门人。年轻时屡试不第,满腔抱负无处施展。后来辗转投在胤禛门下。      这天他还如往常同几个篾片相公一处闲混。但见同恩慌慌张张一路小跑过来。脸色也非平时可比。老远就冲他招手。      戴铎不知就里。还如往日一样与他玩笑:“怎么?您今儿怎么这么忙?莫不是养了外室的事情,让嫂夫人知道了?”      同恩跑过来。喘吁吁的。听他说这个忙拦他道:“你还有心打趣我?你害惨了我了。你等着吧,今儿晚上四爷等你回话呢!”      “四爷!”戴铎一愣,心里禁不住抖了一下。他自进府,总共不曾进这个主子几次。话也说不上。怎么今日要见呢?      “都不是你说的那些混账话,传到四爷耳朵里去了!爷要你去书房候着,问你话呢!”同恩不敢说是自己说漏了。只好编个话骗他。   “我先和你透个话,你自个想想,该怎么回话。”      戴铎听了。心里稍有一点慌。其他几个人早都已是变颜变色的了。戴铎想了想。又笑了笑转身在一旁石凳上坐了。低头不语。      眼瞅着午后,日头西斜。他随意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便到书房外候着了。足等了半个多时辰。胤禛并没有回来。倒是有几个内院的丫头来来回回。他也不敢看。      过一时,只听耳边脆生生女子的声音道:“哟,这不是戴先生吗?您是在等四爷?”      戴铎抬头看一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样貌普通,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落落大方站在他面前,毫无羞涩的看着他。目光颇为犀利。      “四爷过一会子就回来了。你可别着急啊!”那姑娘笑意盈盈的说。      “兰姐姐。快回去吧。你们主子等着你回话呢!”旁边出来一个丫头说道。这个姑娘抿嘴一乐。转身轻盈的走了。      天色渐黑。才听到众人脚步急乱。胤禛从外面回来。同恩在后面紧跟着。一进院子,就看见戴铎在廊下立着。胤禛好像没看见一样。径自进屋。同恩一个劲儿给戴铎使眼色。戴铎也假装看不懂。仍是木头一样立在那儿。      胤禛进去坐了好一会儿。才吩咐同恩道:“让他进来!”同恩赶忙出来,招手叫他过来。      戴铎还是第一次进胤禛的书房。书案上燃着白檀香。他并不敢四处乱看,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室内摆设都显清净朴素,井井有条。见胤禛端坐一旁,他几步上前请安。      “你原来还知道礼仪规矩。我当你真是目无尘下,超凡脱俗的名士呢!”      “奴才,一个天涯落魄之人。又能有什么资格目无下尘。不过是天天靠着四爷您这棵大树混日子罢了。”戴铎低着头,并不看胤禛。但语气中有种让人生厌的自嘲。胤禛听出来了,但是他并不想生气。      “看来呆在我这儿是委屈你了?”      “奴才不敢。”      “那这么说,你是不敢说我委屈了你。而不是我没有委屈你?”      戴铎一怔,第一次大着胆子抬头看胤禛。他看到一张中年男子疲倦的面容。其实仔细观察,他面部的线条还算柔和。不知为什么人人都怕的他要死。他年轻时应该也算英俊。整个人清瘦颀长。嘴角有了淡淡的法令纹。戴铎开始努力回想是否见过他年轻的模样。但记忆都是骗人的。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敢说那些话,应该也不怕被我知道。或许,其实你是想让我知道?”胤禛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直逼到他面前。他看似有点害怕。但是一动未动。只是低着头,也不说话。      “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很笨。那换做是你,能怎么样?”胤禛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但语气却是缓和的。戴铎有点品出他的意思了。试探着道:“四爷的所思所想,岂是奴才这样草莽之辈能领悟的。奴才不敢妄言。”      “戴先生,此时装作懂规矩的样子,有个屁用!”      戴铎哪料到胤禛会说这样粗话。吃惊的抬头。胤禛正端着一杯茶,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他。他像是在大街上变戏法却被拆穿了一样。变得卑微又局促。   “四爷。小人在您背后说的那些话的确是大逆不道。但我自问此心可昭日月。”      “我怎么能信你!就凭你一句话?而且,你投到我门下,若是想平步青云,那你也是走错了门。四爷我只是一心为朝廷办事,不作他想,更没有办法保你的仕途!”胤禛放下茶杯。看着这个衣着落拓的男子。      “小人虽出身微贱。也绝非只贪图明利之人。您天天为朝廷之事所累,却从来没有想过抽身而退。不像那几位闲散的阿哥,过神仙般的日子。为国为民之心,真是令人万分钦佩。只是恐怕现在真正让您费心累神的,还远不止是这些。”      胤禛听着,眼光移向窗外。这个人看得准,但是演得不好。藏不住心机的人,秘密泄露的也快。但他多少还算有些用处。他并想让他继续说下去。因为说那些话的时机还远远未到。他一摆手,戴铎立刻顿住。他到底还是很机灵的一个人。      “你要替我未雨绸缪。也不急在一时。日后的事情还长久。你大可不必留在这里如此委屈。城东有套闲置的院子,你也可先去那里。什么事情都可从长计议。省得你呆在这儿,想什么做什么都不太方便。”胤禛起身,又说了一句:“同恩太过老实,今天的事情不需要他知道,你们俩也不要走的太近。”      “谢四爷。”戴铎深深施礼,神色尚算平静。这点涵养功夫,他也还有的。但是却不知道自己一番表白,胤禛听进去了多少。       端午   端午节前后这几天都很可惜。阴雨缠绵。连吃粽子的心情都没有。平日里恪宁就最烦大大小小的女人来请安。有节日的时候更是躲都不能躲。李重秀在一旁说一句,剩下的女人就跟着应和一句。年氏和韶华在一旁坐着,都不说话。虽说下雨,但屋子里还是很热,且又闷的慌。恪宁心里怎么样都忍不住要烦躁。      “这天气也真是的。昨天还是艳阳高照呢。”一个妾侍找话来讲。   “天气就和人一样,也是说变就变的。”李重秀接过来,语气平常,但是她已经许多年说话都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了。不平常的话,恪宁听着,也都平常了。      有她的丫头们端上来酸梅汤。先送到恪宁面前。重秀笑道:“福晋尝尝看,也解解暑气。”一个容长脸的丫头过来奉上。玉景帮着接过来。顺便就递个颜色给恪宁。恪宁顺势看看这个丫头,相貌倒还一般,但果然有一付精明像,举止行动干净爽利。恪宁便将那缠枝莲的小碗拿过来,抿了一两口。露出一个温馨的笑容对重秀说:“酸甜相宜,刚刚好的。难为你这么有心。”      “福晋都说好了。这是我这个丫头想的。也是她自己去做的。就是怕这几日天气闷热,中了暑就不好了。”她笑着又道:“兰贞,福晋说你做的好呢!”      那丫头很机灵的冲着恪宁道:“奴婢谢福晋。”      “叫兰贞啊。名字也很好啊。”恪宁随口讲。      “那不如,秀姐姐就大方一点。把兰贞给福晋得了。福晋这里,除了阿奇玉景她们几个,其她的都还小。怕事情做得不合心意。”一个妾侍在旁跟风道。重秀看她一眼。又回头笑道:“福晋,若是不嫌弃,就留这个丫头在身边。您身子弱,她很通些调养之术。多少帮些忙。”      这分明是要把人塞到自己身边,还找了别人帮腔。李重秀这几年诸事顺心,渐渐的就有些把持不住。做什么事情都舍不得不露出点痕迹来。倒少了她年轻时的谨慎小心了。      “难为你这样有心的。她是你身边得意的人儿。我怎么好夺人所爱。”恪宁寒暄。      “能伺候福晋,那是她的福气呢。兰贞!”她扭头看向那丫头。“还不快谢恩!”      兰贞抿嘴微微一笑,走过来轻轻跪倒在地:“谢福晋的恩典。”      “快起来吧。真是的,被你们主子调理的的水葱似的。”恪宁拉着她的手,手心很温暖。再抬头看她,也是平淡的看不出来一丝波澜。和恪宁对望了一眼,便低下头去了。恪宁自己在心底都忍不住要佩服她了。      “我倒没觉出那丫头有什么过人之处。”惟雅来看她的时候,恪宁和她说起这件事。但是小心的掩饰了兰贞是庆寿安插在府中的人。      “以后她给你做的东西,你可要提防着些。不能胡乱就吃啊!”惟雅说完忽然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你老都老了,还改不了这轻佻样儿。不许胡说,让人家听到了可是了不得!”恪宁虽然这么说,也忍不住笑了。      晚上胤禛来。恪宁早有话想和他说。可他总是早出晚归。连个人影子也抓不到。      “今儿好不容易得了闲儿。我前几日回来晚了,也不好搅你。”他俩人一起用了晚饭。因为少有这样的时候。说话也是相敬如宾,不温不火。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有样东西想交给你。”等丫头进来收拾好又退出去之后。恪宁才进了内室,拿出一个红漆木盒子来。摆在胤禛面前。      “这些,你拿去吧。”   “是什么?”他问。      恪宁一推道:“你别笑我藏了体己钱。这些都是我阿玛留给我的。如今我这样子,留着这些一点用都没有。和废纸没什么分别。不如你拿了去。”      胤禛眉头一皱,拿过来打开一瞧。果然一摞子银票。他“啪”的扣上盒子。站起身道:“怎么如今我到了让你来接济的地步了?拿回去!”      恪宁知道他会生气。无所谓道:“你这么说,好像我是个外人似的。你不要,我拿着也没有用。还不如烧了的好!”她说着,站起身就近拿过一个烛台来,把那哆哆嗦嗦的火苗子往那盒子里塞。      “哎!”胤禛一把拦住:“谁说你是外人来着。整日呆在屋里,怎么还能养出这么大火气来?”      “那你倒是收还是不收?”恪宁一甩手。   “你告诉我,这些钱哪里来的,是明路我就收。什么你阿玛,他哪存的了这么些?”      “那还是不要喽。”恪宁二话不说,又够那支烛台。胤禛伸手把她整个人都拽了过来。恪宁这些日子人瘦了一圈。哪里禁得住他拉扯。手腕的骨节都被他捏的生疼的。      胤禛觉得了,忙又松开。看她瘦弱的脸上只剩了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的瞪着。眸子清亮亮好像能看到一汪水一样。嘴角倔强的抿着。他忽然就拥住她,几乎想将她揉进自己身子里面去。      “你就是爱闹别扭!我怎么难过生气你都不当回事。你高兴想怎样都成!”他一边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伸到她袖管里去。      “你那只常戴的玉环呢?”      恪宁挣脱开,冷冷道:“不喜欢了,就没戴着了。”      “你是不是?”胤禛拉住她:“那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恪宁抬眼直直的盯着他。“没有。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不喜欢了,又那么旧了,自然丢掉了。”      “旧?”胤禛“嗤”的一笑。“那不是汉室遗物吗?价值连城的东西,你说丢就丢了?”      “你也知道是旧物!旧不如新。留着它还做什么?”      “怎么,你这像是话里有话呢?还泛着一股子酸味?”他笑了。在屋子里四处寻她的首饰盒子。可这屋子内,除了平日那几部旧书,字画。竟是一件玩物也无。更别说什么珍珠玛瑙首饰胭脂了。他回身看她。家常旧衣裹着娇小的身体,烛光映出那盈盈弱弱的影子。      “你用不着为了我……莫不是都拿去典当了?”      她还是一味背对着他,不肯说话。      “你这是吃哪门子的醋呢?我还当你什么都不在乎!”他扳过她肩膀。      他还只当她是什么都不知道呢!还想着只要施舍她几分温情,她就能对他感恩戴德!把他当成她那可怜的小世界里的神明一样?他还是骗她,但起码愿意给她点面子,肯动动脑筋来欺骗她啊!      “你原来也有这些小心思。怎么以前都不是这样的?”他见她木着个脸,嘟着嘴的样子,活脱脱还是那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子。最近她看起来神色都比过去好,其实也没怎么见老。她的脾气也是一辈子都不变了。      他贴上她的身来。平日略显冰冷的手,渐渐有了炽烈的温度。一只手臂环绕住她的躯体。肉体的接触已经有了陌生感。仿佛是和不认识的人做出亲密的举动。他内心里害怕她冷漠的拒绝。他迟疑的时候,她却伸开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身子软软搭在他胸前。他几乎都诧异了。      “我想你了。”      她声音低到自己都觉得是幻觉。她不该这样说的。因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话。她害怕时至今日,她还是不能以诚相待。但那话语都脱口而出,已成事实。      他连个回应都没有。也许根本就没有听到。      他的手环紧她的腰身。过了许久,才“唔”了一声。那语气让恪宁都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可他终于侧身将她抱起,就像是走向新婚的床榻。      他的唇覆上来的时候,还有残留的滚烫的□。每一寸肌肤所承受的触摸都如溪水融汇到她心底那干涸的河床上。他干燥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插入到鬓发里,逐渐向后解开她的发髻,发丝零乱的遮住了她的眼睛。帘外是多年前的雨声和影影绰绰的红烛。他精瘦的肌体并没有衰老的迹象,不过是褪去了先时的稚嫩外壳。他还是善于主宰她,但也能察觉她情愫的变化。她的身体比她的语言更加诚实,他觉得那好像是获取到了意外的果实,惊喜而甜蜜。她在他耳边呢喃,是婴孩在说梦话的语气。他在近乎恐惧的愉悦中幻想他们乘坐着远洋的船只,一点点离开熟识的生活了太久的世界。仅仅是他们两个,没有欺骗,背叛。他更可以抛开缠绕自己的苦藤,将那残忍的荆棘都撕扯下去。他只是他自己,他只是爱着这个女人。他们共同到达一个不可探知的新的地方去。或许那个目的地,就在不远的前方,那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角落。他们只想就此纠缠,再不分离。      昏暗的光线下,□洁白水□融的身体,那其实是一场仪式。      拂晓之前,他从梦中醒过来,而她始终没有入眠。      “你说你想我了?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抬起手臂指给他看。似乎雨过天晴,竟然有月光照进来,像被晕染的水墨画,一层层的。      那是无法与他人分享的爱的夜晚。       心惊   “这大热天的,偏她又生什么幺蛾子!弘旺那么小,抱了来做什么?没得受了暑气!”      恪宁这日本是给德妃问安。因良妃寿日已近,她便提前备了礼过来问候。只是分花拂柳而来,却正听见月然和身边的丫头抱怨。她是个嘴敞惯了的,性子上来了也都不知道避讳。恪宁倒不怕她会怎样,倒是她身边那个丽姬,总让人觉得不阴不阳。这一年正月里,胤禩的一个侍妾张氏生了个男孩子。所以今年良妃生辰,自然要抱进宫来。人上了年纪哪个不爱孙子的。她不过是气张氏产子,她自己肚子一直不争气而已。不过此时想绕道躲开已是不能。恪宁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弟妹真是虑得十分周全。小阿哥抱来了,那我一定得好好瞧瞧了。”恪宁笑道。      月然说了那句话,丽姬忙在旁提醒她。她当没人听见,没想到还正让她一贯看不入眼的恪宁听了去。      “真是,就没别人比您再来的巧了。四嫂!”月然撇撇嘴。怪里怪气的说。      恪宁正要接话,兰贞在她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恪宁一顿,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笑说:“早就听说,你疼弘旺疼得不得了。你看我身子不好,满月酒也没去喝。今儿我可要好好瞧瞧弟妹的心肝儿宝贝。一定是个水晶玻璃般的小人儿不是!”      这话似乎还真投月然的脾气。她面带三分笑说:“那是,孩子还不得我多费心劳神。总不能让那些下三流的来教养。失了皇家体面!四嫂,咱们快进去,我还真怕他们不会侍弄呢!”她竟然来挽恪宁。连丽姬在旁边都一脸惊异。阿奇看了兰贞一眼,兰贞微微低着头一笑。      良妃依然是老样子。似乎岁月在她脸上停驻了。恪宁觉得她就还是当年自己刚进宫时见到的那个人。只不过晋了妃位,穿着打扮都有所不同而已。甚至连气色都比以往记忆中的要好了许多。这个时候,她才能从这个女人身上品味出她的美。一种异常的宁静。怀抱着挚爱的孙子,好像有一种气场将她和那柔嫩的小生命紧紧包裹,温和的像是一幅画。她的脸上有着满足的笑意,从肌肤的纹理间透出来,几乎成了耀人眼目的光彩。她是经历过几十年宫廷生活的女子,人世沧桑都掩藏在看不到的角落里。即便是出身卑微,也历练出了质朴优雅的贵气!      见是她们俩一起进来。良妃也有些诧异。但旋即就被孩子的小动作吸引了去。恪宁请过安,良妃就忙叫她过来看。这个孩子皮肤生得很白,很像他父亲。不过眉眼不太像爱新觉罗家的人。想必是像母亲了。恪宁抬头眼光在张氏面上一过。她是一个面目清秀柔和的年轻女子,不知道为什么,恪宁觉得她的神态像是有些熟悉的。看来是良妃说了话,不然她也进不了宫的。不过,因为八阿哥在朝中的实力。想来这几日良妃光是收礼都要收到手软了。不过这时辰,都是女眷们进进出出。她又喜欢清静,所以来客都不好久坐。恪宁不过随便说几句话就想离开。倒还是却不过良妃难有的热情。所以多呆了一刻。哪料到胤禩就赶这个时候来了。因为知道这时候外客少,不想竟然恪宁在这儿。      月然一听报他来,就两只眼睛紧盯着恪宁。恪宁也觉得有些不便,忙要起身告辞。良妃笑道:“你还回避什么,你们都是一处长大的。没那么多讲究。”      说着,胤禩已经进来了。果然是人逢喜事,满面的春风。他一出现,似乎连整个夏日的燥热都被解除了。没有穿朝服,一身霜色府绸袍子,显得清凉雅致,又能衬出他的意气风发。他先过来给母亲请安。回转身便对恪宁一笑:“四嫂倒有好些日子不见。”      “你也总不过来,住的再近不过,反倒生疏了。”恪宁见他言谈都还是往常老样子,似乎都不觉得在月然面前要避讳。自己倒不免有点拘谨了。      “四哥那样忙。若是有闲暇,我和小月自然要去叨扰的。听说四嫂府上新换的厨子手艺很好!小月还一直想去!”一句话说的众人皆笑了。恪宁害怕他和自己说话太随性,让月然又心生疑惑。结果他一口一个小月,口气又亲切自然,又不让恪宁觉得他们之间生分了。果不其然,他还倒真是像传言中的一样圆滑世故又不露痕迹。      “小阿哥真是一副好相貌呢!”恪宁把话题又转回孩子身上。胤禩看了看弘旺,在宫里他不好随意抱着儿子。但看得出,即便是自小就会八面玲珑那一套的老手,看儿子的目光,依然还是最简单直爽的宠溺。他不说话,安于接受这样的称赞。但还是给恪宁递过一个感激的眼神。恪宁泯然一笑。这在他们真是再自然不过。月然虽然善妒,但刚才被胤禩几句话就混过去了。并没在意他们。径自也抱过孩子,看得出来她也是真心喜欢的。恪宁又与他们闲谈一会儿,方才告辞出来。胤禩立时起身向良妃道:“额娘,儿臣今日还有事务要办,不如同四嫂一路回去。小月你是现在和我回去,还是陪额娘用了晚膳呢?”      月然一听他要和恪宁同去,忙的要和他一同走。倒是良妃在旁说:“月然和紫嫣留下来。我还要多瞧瞧孙子呢。你们天天见,还怕耽误这一时半刻?还不让宁丫头笑话你们!”      月然一听这话也不好说什么。但还是用娇嗔的眼神盯死了胤禩。他温柔一笑,就算是让她安心下来的秘密武器。      ……      “你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讲?”出来之后,随人都在后面不近不远的跟着。   “就是因为许久不见。想像小时候找机会和你说话。”他扭头看她,还是那样一个温暖的笑。就好像他还一点没有变过。他脸上明媚的柔光和胤禛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是那种无论男人女人一眼看到,就会立刻被吸引的人。恪宁偶尔还会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愿意承认被他迷惑过的时刻,那种懊恼别扭的心情。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呢?”   “笑小时候太傻。”   “人小时候,哪有不傻的。”      “是因为傻,才会觉得那么快乐。”恪宁说。她也诧异自己把这样愉悦的对话结束的这样冷淡。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溜达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看到你如今的样子,我……”   “嗯?”她回头眼光在他脸上一绕。“你怎么?”      “我后悔了。”他极快的吐出这句话。眼神有一瞬间的逃避。   恪宁一愣,“你?后悔什么?”      “后悔小时候总是欺负你。”他话到嘴边,又改口了。   恪宁“扑哧”一乐。“现在忏悔可晚了。我可不原谅你的!”      “那就永远恨我好了。”他忽而收了笑容。盯住她的眼睛。   “你今天都莫名其妙的。八爷您这说的都是什么胡话?”恪宁有点尴尬,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转身慢慢向宫门走去。胤禩跟在她身后,待出了宫门,他上前一步,托了她的手肘,扶她上马车。那一刻,他低低的说:      “你怕吗?”      恪宁一顿。扭头看了他一眼。      “我怕什么?”      胤禩摇摇头。嘴角又一抿,像是笑,又像是苦笑。“你不要怕,无论明日如何,只有你,什么都不用怕。”他松开手。替她掩好车帏。      “我不会让你害怕的。”他隔着那层轻纱,对她说。      这一年夏末康熙皇帝出巡塞外。皇太子同几个阿哥也随着一起去。皇帝和太子俱不在京中。朝政诸事也都疏松。众人都盼着这炎炎夏日赶快过去。不过,等来的却是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康熙最挚爱的小儿子十八阿哥胤衸忽然染病过世。幼子夭亡,对于一个年过半百的父亲来说不啻为最深重的打击。但是一场更暴烈的狂风骤雨几乎把这位天之骄子击垮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窗外,恪宁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抬手抓了一小块珐琅表出来看,正恰在寅时。天色微微有些发白了。只听外面玉景轻声嘀咕的声音。她披衣坐起,胤禛翻了个身,也醒了。      “怎么了。”      玉景听他俩说话。赶忙进来道:“同管家在外边呢。说宫里来了人请四爷进宫。”      胤禛一个激灵,赶忙起身:“莫不是万岁爷他……”      恪宁回身扶住他。迫使他静下来。案上残烛的余光映着他的脸庞。那一瞬间,恪宁都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一丝恐惧。      “不会的。你不要乱想!”她捏住他的手。猛然想起那一日胤禩送自己回来的情景。“这时候叫你去,恐怕,是太子的事。”她帮他穿戴整齐。   “他们可终于动手了!”胤禛发狠道。但声音却隐隐有一些颤抖。他回握住她,攥得紧紧的。   “别怕,无论有什么事,你都不要怕。只是,家里要你多担待一些。他们一个个我都不放心。”说着,他又松开了她。似乎觉得自己语气不妥。他只得再看她一眼。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转身走了出去。      恪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晨光中。忽然升起现在就独自逃走的念头。她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婴孩儿。可现实是,她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她哪里也去不了。无论如何。      “同恩,四爷回来之前,府门紧闭,不见外客。府里的人没什么事也别让他们出去走动。知道了吗?”她立时吩咐管家。末了又低声道:“找几个谨慎的,也看着点他们那边。”她用眼光示意了一下。同恩一愣,点点头忙着下去了。      天光大亮,却未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恪宁静静的坐着。只听着那西洋钟的走针“滴答滴答”的。仿佛过了很久,日影又将西斜。      “福晋!宫里有信儿了。”阿奇进来附在她耳边说。恪宁听了,面色稍缓和了一些。   “还有才刚侧福晋过来问您来着,我就和她说您身子不好,已经歇了。”      “哦。”恪宁听到这,微微笑了。      “就像您说的,没过一会儿,侧福晋屋里的的倩儿就去找兰贞了。还说什么,几日不见叙叙旧。福晋,”阿奇看恪宁嘴角还有笑意,有点奇怪道:“这个兰贞,会不会是……”      “兰贞的事你不用紧张,就当做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吧。”恪宁莞尔,吩咐她去端些点心来。她并不饿,只是觉得心里像烧了一把旺火,热燎燎的,虚的让她不知道拿什么填补。      胤禛捎口信对她说,不要担心自己。可是整整三天,他都没有回来。三天,日升月落。像度过了千年一样漫长。她几乎要像书案上的烛火一样被黑暗淹没了。她不肯睡,只是死死的撑着,想看他完完好好的回来。但等回来的不是他,是让她看了胆战心惊的人。      乾清宫总管魏珠。他出现,并且穿着便装。让恪宁心里不安起来。      “四福晋,您看,今天这是……”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平常。“请您进宫一趟。万岁爷说不能张扬。”   “唔。”她木着脸回应。也来不收拾,跟着他出来。一乘轻便小轿。她禁不住哆嗦起来。忽然回身抓住魏珠。   “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魏珠被她吓了一跳。看他也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恪宁几乎要相信自己的猜测。   “您就别问了!到了就知道了。”魏珠并不回答她,吩咐奴才来搀着她上轿。恪宁却执拗的不肯。仍然死死盯着魏珠。   “小主子,这都是万岁爷的意思,您信了奴才,等到了地方,您就都明白了。奴才只是本分做事,其他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恐怕是要谙达多担待了。”恪宁明白宫里的规矩。这一句“谙达”叫的魏珠慌的俯下身,扶她上轿。      天色微明,这乘小轿趁着淡淡晨雾进入了紫禁城。      恪宁不敢看,只在心里盘算,这轿子转了几个弯,大概走了多长时间。最后小轿落地。她心里不免一惊。若是心里算得不错,这岂不是,      承乾宫。      当年孝懿皇后辞世,这里的正殿都一直空着。怎么皇帝会在这儿?恪宁有些不信,等下了轿,却不由得不信了。      魏珠躬身请恪宁进去。随即掩上了朱漆大门。空落落的宫苑,仿佛与世隔绝。恪宁怎么也掩不住心里的紧张,期期艾艾的向前走,花盆底扣在那地砖上,发出清晰悲凉的声响。      那窗棂下皇帝的背影遮住了一片光线。不知为什么,竟让恪宁觉得好似时光倒转。   她刚要张口请安。却听皇帝说:“近来,总是想起过去的人。所以就忍不住来了这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苍天罚我,总是让他们先我而去。”皇帝抚着案上一把琴。微一用力,“嘣”的一声,却是哑了。   “我累了一生,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孩子也保不住,也管不了。原来,我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皇阿玛。”恪宁不知道该什么,也不知道皇帝是说十八阿哥,还是说太子。      “宁儿,怎么你就不是,朕的儿子呢。”皇帝转过身来。背着光,恪宁看不清他的样子,只好向前几步,行了个双安。再抬头,正迎上他的眼光。恪宁觉得自己都要不认识这个老人了。衰老竟然能使一个人变得如此陌生。恪宁回想父亲,可是他不像这样。皇帝身上的是一种精神上的衰退。这一刻他褪去了帝王的外衣,成了一个普普通通让人心生怜悯的老人。他慢慢走过来,背后是一株盛开的白山茶。       回家   “胤禛在乾清宫求了朕一夜,现在还在跪着。朕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恪宁疑心皇帝是故意躲到承乾宫。有什么话还不能和自己的儿子说呢。      皇帝也不再说话。回身将那窗子开了。一道悦目的阳光直突突的泄进来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他就是坐在贵妃榻上,过了一会儿,像是盹着了。      恪宁不知所措的走过来,依偎在他膝头。她甚少离得这么近这么仔细的看着他。很久很久以前,他是她满心崇拜的英雄。如今他竟然成了她的父亲。这握有天下苍生王朝命脉,叱咤风云一辈子的男人,如今就这样的苍老了。      “无论他做错了什么。您能不能原谅他。”      过了一会儿,恪宁已经绝望的认定是胤禛犯了什么弥天大错。皇帝却突然说:“你把他劝回去。告诉他,真不会为难胤祥的。会善待他的。”      “十三……”恪宁惊住了。皇帝心里最挚爱的儿子,即便父子之间有些隔阂,也万万没有到让胤禛替他求情的地步。   “还有这个,你瞧瞧。”他从袖筒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恪宁。恪宁接了,打开一看,不由心底里暗惊。      这是奏太子于军帐中窥探皇帝,擅自调动京防意欲不轨的的密报。这内容并不让她惊讶。让她胆战心惊的是这熟悉的手迹。      “朕不想听他们胡言乱语。朕想听听你的话,朕知道,你不会对朕说谎。”      恪宁不敢搭腔,仔仔细细又看了几个来回。终于下定决心道:“这绝不是十三叔的亲笔。十三叔即使有此心,也不会蠢到自己来写。”      皇帝点点头:“朕想起你额娘最擅模仿朕的笔迹。朕一度还担心她为人所利用。当时朝中名家的真迹,她都能学个七八分的神韵。已经令人赞叹了。真是没想到如今……”      皇帝的话断了。恪宁在心里盘算他的意思。他到底在想什么。      恪宁再低头检视自己是否有所疏漏。造伪书之人运笔娴熟,功力深厚。峰回路转不见半点破绽。但却拘泥于一个“像”字。是在有意学胤祥字体中那种豪放洒脱,天然不羁的气度。但有那么一点气势不足,力道无法一贯到底。乃是持笔者的天性使然。这个人想要借此机会搅浑了这水,使出一箭双雕的妙计。若不是有机会能接触胤祥笔体的人,是做不到如此惟妙惟肖的。      恪宁想了想,抬头看看皇帝。      天性使然。一个人无论如何模仿别人,都无法逃离自我。这些字,通篇勾画细腻,布局行笔用意精巧。及至深处,能看出一丝女子般的谨慎细微。为达到以假乱真的境地,这个人几乎掩盖了自己所有的特点。可是,银钩铁划还是抹不掉那一丝脂粉气。      有如此笔力的女子。那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一两个了。皇帝刚才提及恪宁的母亲,或者就是在说,他已经看出这一点,但是闺阁字迹很难外传,皇帝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这就是阴谋的策划者高明之处。可是,恪宁知道她是谁,当想到这是个女子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她最终选择沉默。她想,皇帝满心等待着她说出答案。可是她不能,她做不到。在长久的静默相对之后。皇帝只有失望的让人送她出去。      她被带去见胤禛,皇帝的意思是要她劝他回去。可是要她和他说什么?说她明知是谁在陷害他的十三弟她却缄默不语,她看着他疲倦之极的躯体孤零零的跪在乾清宫大殿里,那影子拖得老长老长的。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自己。没有了胤祥,他可不是只剩下自己了。      也许他一定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他只是知道,他最爱的弟弟就要大祸临头。他被那种恐惧攫住。很久以前,她记得有那么一刻,她爱他,就如爱自己的孩子。此刻,也是如此。她是爱他的,爱的就要沸腾,爱到她只有欺骗他才能保护他。      “胤禛,我们回家吧。”      胤禛呆滞的眼神只是掠过恪宁的方向。像是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他盯着一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这个世界完全已与他无关了吗?恪宁不敢再开口,只怕惊了这个梦中人。又一时,他塌下去的双肩禁不住颤抖起来。恪宁赶忙过去捧起他的脸。他只是抽搐,并没有哭。那么锐利的双眸,深深地凹陷了。眼珠上布满殷红的血丝。太久没有休息了,他眯缝着眼睛看恪宁,仿佛这个女人身上带着刺眼的光芒。恪宁想让他站起来。可是那两条腿早就麻木的失去了知觉。她只好把他抱在怀里,让他转过身体,渐渐放平他的腿。      “你舒缓一下,然后我们就回家。”她轻轻拍拍他肩膀,探着身子帮他轻轻揉捏膝盖。折腾了一会儿,他还是一言不发。恪宁有点害怕了,把他的额头贴在自己怀里。他开始时一动不动,任她摆布,这时忽然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使劲将脸埋在她胸前。恪宁看着外面的阳光投进来,一点点变换着角度。渐渐的,胸前就湿透了一片。      推举新太子的事情像一场飓风掀掉了整个朝廷原本稳定均衡的一切。别人都在积极谋划,以期他日能持有拥立之功。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胤禛却只想着怎样才能和被秘密禁足的胤祥见上一面。恪宁一直劝他不要急。她知道,皇帝并不是真心要抛弃这个儿子。他会安排一切的。胤禛整日如困兽在笼,心绪焦躁极不耐烦。有时候恪宁多说两句,也引起他不快。幸好这一日,宫里来人请他出去,恪宁看他们急匆匆出去。不免又担惊受怕了一宿。没想到第二天一睁眼,胤禛竟然坐在床榻前。      他气色显得好些。一脸安详的看着恪宁。可是恪宁却从那看似安静的表面中看到了太多不寻常。那感觉就好像昨天那一夜,已经使他脱胎换骨,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人。      “宁儿。”他忽然又像从前那样叫她。   “怎么了。你是不是去见十三弟了?”恪宁忍不住问。胤禛却示意她不要问。      “就算他们拿万里江山和我换你,我也不换。”他忽然莫名其妙的说。      恪宁顿时一愣,瞧瞧他,却也忍不住觉得面颊上一阵潮热。“混说什么?老都老了,怎么忽然没正经起来!”      他忽然探身拥住她。      她想要挣脱,却又舍不得。当心潮平静下来,她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他也这样拥住过其他人。当她没有在他身边的时候。      他只是那样温柔安静的抱着她。就像是在享受这样完全依赖,互相信任的时刻。      …………      四更天,窗棂子已映出刺眼的白光。恪宁忽而惊醒,觉得隐约有些凉气。便翻了个身,却看枕边人早已不在。她没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竟然会睡得这样熟。瞧那枕上,还留有他的压痕。他不在身边了,再厚的锦被都觉得冰冷。她缩了缩脖子,却是再也睡不着。干脆起身披了衣裳,推开窗子,外面竟然落了雪。这一年的雪来得好早呢!微有些风裹夹着雪珠子打了进来。一年一年过得这样快。恪宁站了一会儿,倒也不觉得冷了。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她喃喃细语。竟是脱口而出了这样一句诗。      “福晋。”      恪宁回头,外间一个丫头持着烛火慢慢走进来。小臂上还挽着一件莲青鹤氅。原是兰贞。      “这么早,你就起来了?是我搅了你了。”恪宁淡淡一笑,接过衣服。      “主子说的什么话。奴婢自小学着伺候人,主子每次翻身,奴婢都能知晓的。见您这么早就起身,怕您着凉。”兰贞将声音放轻缓。很自然的帮恪宁披上鹤氅,又拿了暖手炉来。      “你跟着我额娘很久?”恪宁忽然问她。      兰贞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道:“奴婢是个孤儿,也是被夫人捡了回去。后来将奴婢寄养在一个下人家里。还请了先生教奴婢识些字。奴婢这么多年承夫人恩情。夫人要奴婢做的一切事,奴婢都会尽全力去做的。如今,奴婢是主子的人,主子的吩咐,奴婢也定会全力以赴的。”      “我其实,真的没什么事情要你去做。你不过和玉景一样,做些分内差事就罢了。”恪宁啜了一口热茶。      “主子什么都不做,或许,正可谓以静制动。其实,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主子,只不过,有些人终是看不透,也跳不出而已。”兰贞将那烛芯挑了挑,光线稍明。      “你倒是很玲珑剔透的。我额娘从来都会用人。一个你,一个阿奇。”      “也是的。阿奇姐姐怎么也不见人影?”      “她这个时辰,一定又去习练武艺去了。这个丫头,都成了痴了。”      她俩人闲谈了一会儿,天光就已大亮。玉景醒了,赶忙着帮恪宁拾掇梳洗。有这一年夏天留下的茉莉霜,恪宁忽然想起来,让玉景取了来,往脸上匀了,又用水汽蒸了蒸面部,稍等一刻,洗去,脸上便呈现净白匀滑的光泽。玉景兰贞瞅着她笑了笑。   “怎么今儿主子又想起这个来了。主子真是的,天寒地冻的也出不了门,想出方子弄得这么美,不知道给谁看!”玉景熟悉恪宁的性子,也知道这几日,她和胤禛好的蜜里调油似的。忍不住打趣她。      正这时,阿奇进来了,满头满身都是雪,紧张兮兮的。      “你这又是往哪里胡闹去了。回来的这么晚?”恪宁笑道。甚少见她如此狼狈。      “主子你可不知道,才刚奴婢在后面练武的时候,不知怎么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人瞅着我似的。过了一时又不见了。我怕会不会有什么贼人,就赶着回前面。也不知是不是这大雪地的光盈盈的。觉得仿佛有个人在那房檐上,可我在一看,就没了。我想就是那功夫再深厚的,也不能这么快。可是我怎么找就是没见有什么。这不是怪了,外面冷嗖嗖的,我这么一想,心里就犯毛了,可不是撞克着什么?”阿奇疑神疑鬼的说。      “别浑说!大清早起,你准是累了眼花。真有人的话,外面的侍卫早就知晓了。还能让他跑。再说,你不是很有本事,还能放跑了毛贼?”玉景笑道。其实心里也有点疑惑。      “都别说了。府里这么大,人又那么多,哪会有事。阿奇你怎么也胆怯起来。”恪宁正说着,却听外面“咔哒”一声,倒像什么东西砸到窗框子上了。糊了众人一跳。恪宁自己心里也吃了一吓。到底又好奇,便拉着阿奇要出来看看。阿奇心里发虚,一推门便大喝一声,引得守在外面的侍卫哗啦一下都出来了。却什么也不见。众人正纳罕,恪宁低头见窗子底下贴着墙根,被积雪半埋着红灿灿的一样东西,伸手拂去上面的浮雪,竟是一支新鲜的野玫瑰。好生意外!枝条上的细刺都被小心的剪去了。这支花娇嫩的仿佛还带着初晨的露珠。可这冰天雪地,竟有这样的奇事!      “咦!这可是神了!阿奇姐姐,你就被这个唬的一惊一乍的?”玉景捂着小嘴傻乐。      恪宁瞧了瞧手里的这件东西,实在蹊跷。只得吩咐侍卫们再将四处巡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也就作罢了。      她将它插在一支青花仕女瓶里。注上水,撒少许盐让它开的持久一些。她一直坐等,烦了就在后园小径上随意走走。直等到夜近午时,胤禛才回来。恪宁看他神色不好。刚想把晨间的这件奇事告诉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是瞧着这位子终于空出来。居然,连三哥也……”他一脸厌恶,将朝服随意一丢。   “三哥又怎么?”恪宁不由得也小心翼翼了。这几日他的性子忽好忽坏,阴晴不定。一时像没了她便不能活,一时又终日不见人影。      “他向皇阿玛说什么,二哥是被巫术魇的。还说是大哥请了一个什么喇嘛做下了这事!皇阿玛此时正是心烦意乱,哪里禁他把这些私底下肮脏勾当说出来。立时就拿了大哥。我看他们是都不嫌乱!人人来搅这浑水!”      “这下好了,三哥连靶子都没瞄准!这一箭可是射偏了!”恪宁听了冷笑一声。   “你又有了话说!”胤禛突然眉头一舒。盯了恪宁一眼。      恪宁迟疑了一下,终还是说道:“再怎么样,皇阿玛最疼的还是太子!”      胤禛听了这话,嘴角抽了抽。忽然抬头看看恪宁说:“看来他们都打错主意了。”    念奴娇   皇帝在暖阁里小憩。不时看看外面连绵下了数日的雪。不免有点黯然。诸事不顺,今年的冬天又格外寒冷。他有几日没有上朝了。只是着人将紧要的折子递到乾清宫来。其实,当下这个紧要时刻,没有什么事情比推举新太子更紧要。可,皇帝自己也明白,无论众意属谁,都不是自己心里的那个选择。虽说如此,他自己到底要什么,要怎么做,他自己都还是没有想清楚。如今太子废了,关在上驷院。囚禁了大阿哥,又秘密禁足了胤祥。作为皇帝,他明白这些都是必然的。可是作为父亲,自己骨肉身上受的苦痛,会成千倍万倍增长。而更残忍的是,他痛的不被人知晓。      “万岁爷。”魏珠在旁轻声道:“四阿哥请见。”      自从上次胤祥的事,皇帝几乎有点抗拒见胤禛了。好在后来这些事情,没有惹出什么大风波。朝里朝外虽有议论,也都没什么大碍。他平日看胤禛神色,都不见异常。倒对他的涵养功 夫多了些赞赏。这个孩子不比年轻时了,稳重老成多了。大概那一日是真急了,才在自己面前露出本性来。这样也好,到底没有抹煞真性情。只是今日冒着雪请见,不知道又生了什么事情出来。      胤禛进来恭恭敬敬请安行礼。见父亲面色有些颓唐。不免问道:“皇阿玛近日诸事劳神,万不可过于操劳。不如让太医院用些补养的汤药,皇阿玛也要多多静养才是。外面的事情,朝中诸臣定然会尽心的。”      这几句话若在平日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却正对今日皇帝的心境。听了自然舒心不少。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你也憔悴了。不知道是怎么了,你小时候身上从来也长不来几两肉,到如今这样年纪了,还是如此。你都这么大了,朕也果真是老了!”      父亲突然这样说,胤禛脸上微微有点泛红。毕竟这语气像是把他当孩子一样的。他一时讷言,只轻唤了一声:“皇阿玛!”      父子天性不过那么一瞬间,皇帝马上转了神情又问有什么事要承奏。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近日天气转寒,儿臣想上驷院那儿,还有……或许需要多些照应才是。以防那些奴才……”胤禛本来想好要怎么说,刚才被皇帝那几句话搅得心里有点乱。      皇帝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见他说得结结巴巴,还以为是他有所顾虑,倒更显得心底憨直,看他平日还是伶牙俐齿的。能够体念兄弟,敢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今天,皇帝对自己这个儿子真是要刮目相看了。      “朕都明白。你去照料一下,还有胤祥那里,你担心,就去看看他。”      胤禛心头一喜。谢了皇恩。忙退了出来。未出宫门竟然碰上张廷玉。他这几年圣眷正隆,令他人侧目。但这一时确实眉头紧皱,好像有什么烦事。      “衡臣往哪里去?”      张廷玉一抬头,见是胤禛,忙施礼。      “一脸苦色,我们大学士这样侧帽风流,今天这是怎么了?”胤禛心情好,连话也说得俏皮起来。   “四爷说笑了。我刚才在朝房里,那里人多,有些憋气!”张廷玉苦笑一下。说的含含混混。      “朝房里憋气,他们都聚在那儿?”      “万岁今日推了朝会,诸人都没离开。还在那里讲推举新太子的事。”      “哦。”胤禛轻轻冷哼了一声。“你怎么想的?”      “臣想这件事,虽说要众臣举荐,到底还是要万岁爷亲自裁夺。臣子还是要尽自己本分才是。所以,臣还没有想过。”      “我听说,马齐在里面联络众臣。你该不会是躲他躲出来的吧?”胤禛想了想,知道张廷玉一贯谨慎。不会露出口风的。      “现在看来,举荐八爷的,的确很多。他还将“八皇子”三字书在手上。有人摇摆不定,也被这阵仗喝住了!”张廷玉到底也忍不住,发出一句牢骚来。      “算了,我们这样的人,最后还是随波逐流来得好。正如你说的,尽了臣子本分就是。”胤禛听马齐竟然公开这样做,心里一股火往上冒。但转念一想,关自己什么事?废的不是自己,举荐的也不是自己。根本没人把自己当回事。他这么一想,反而火气平了。因为更深的憎恶,他在表面上先冷静下来。      别了张廷玉,他先往上驷院来。太子暂时还在这儿。但他确信,要不了多久,太子就会离开这儿。      对于这个二哥。他并不是嫉妒他。但却也谈不上真心待他。只不过,他倒了,自己半点好处捞不到。反倒是因为以往的表现有可能被当做太子一党。那样就太不利了。如今,还是要拉他一把。无论是否成功,挡了一时风浪才是。      他奉了皇帝口谕才能进来探视。命下人们仔细打点胤礽衣食起居,万不可懈怠。叮嘱一番,才来到胤礽居住之处。炭火倒也生得很旺。胤礽披着件大毛裘背对着他坐在窗口下面。看来,胤禛的担心也是多余。到底没人敢把他怎么样。      “二哥。”他极轻的说道。      胤礽不知是否在出神儿,一时并没反应。胤禛又向前走了两步再次唤道。他这才微微侧过身来:“谁还来找我这个二哥?”      “是臣弟。”胤禛竭力使自己神色温和些。不要像个探监的。   胤礽眉眼一皱,脸上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四弟就是脱俗,这个时候不避嫌,还来看我这个废人?”      “天凉了。寒气这么重。知道一般人进不得这里,所以……”      “嗯。”胤礽没听下去,忽然起身一捻胤禛的下巴。“你想什么,别人不知道,我还是清楚的。”      胤禛被这个动作弄得很被动。像是大姑娘被戏弄了一样。脖子一撇,躲开胤礽的手指。      “你怕了?”胤礽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你怕,我可不怕。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他像是个醉汉一样一把攀住胤禛的手臂,另一只手,扮住他的脖子,把脸贴上来低低的说:“你早说你也想要这个位子,我早就把它让给你。也不至于今天了。不过,你要是我,说不定也会被关在这儿!”      “二哥,你不要乱说话。此一时彼一时了。”胤禛想挣脱他。   “你不信?”胤礽放开他,忽而又说:“只可惜,明年或许就没有人送你那些山茶了。可惜,真可惜……”      胤禛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对话。几乎觉得胤礽真是中了邪了。便将带给他的东西放在一旁。转身想离开。胤礽一把拽住他。对他此时虚弱的身体几乎是用尽了全力。      “你不信也没什么。你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愿意给你。不过,如今我也是贱命一条了!你也看不上了!你今日来看我的这份情谊,我不会不还。”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你去西郊我那所园子里。把那个姓白的除了吧。越快越好。否则我不在,让他寻机会逃出去,小心他对皇阿玛和恪宁不利!”      “姓白的?”胤禛不解。      “白千一!”胤礽恶狠狠的说。      这三个字一出口,胤禛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谁能想到,这个朝廷缉拿了十几年的重犯,竟然就藏匿在当朝太子爷的别院中!想起那一年恪宁被抓,惟雅流产。而身为兄长的胤礽竟然会窝藏这个人,一点也不念骨肉亲情。就好似一团熊熊大火窜到胸口来。      “你怎么会?”他怒道。已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我喜欢。我喜欢男人,比娘们都好看的男人。怎么,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胤礽一脸你奈何我不得的表情。他现如今已是破罐子破摔了。      胤禛不想和他纠缠,劈手便甩开他的揪扯,转身出来。      ……      这一日雪停了。恪宁在家里憋屈了好久。胤禛也不常在,当此万分紧张时期,也没有什么闲客上门来。她到底也忍不住,令阿奇套了车出外逛逛。恪宁是有老规矩的,出门时尽可能不过分招摇。她倒也没什么正经想去的地方。听说南堂的传教士们又谱了新鲜的曲子。以前她听过他们教宫里的太监们唱诗,心下里甚是喜欢。所以随心就逛到那里去了。      徐教士不在。也没人识得恪宁。她穿的也朴素,不过几件家常旧衣。就像信教的富贵之家少夫人。因为之前曾和徐日升学过西洋琴的弹奏,关于西洋人的上帝和天堂只说,也多少有些了解。所以坐在角落里听神甫为教徒们布道也听得津津有味。阿奇不懂这些,洋人的口音她也不适应,所以在一边困的头晕眼花。不一时有人从后面轻轻走过来,似乎是坐在她们旁边了。阿奇还是很警觉,立时睁了眼睛,生怕有人于恪宁不利。但却没想到,见恪宁身边坐着一个披锦衣华服的男子。阿奇偏偏头一看,却是八皇子胤禩。她不由得“咦”了一声。   恪宁本没在意,被她这么一“咦”弄得回过头来,见胤禩就坐在自己身边。倒也惊奇!      “怎么,你也在这?今儿不是朝会吗?”      “今儿朝会推了。再说我告病了几天,没去。”胤禩笑道。那笑容伴着教堂天顶上倾泻下来的光线在嘴角漾开。让人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      恪宁被那笑吸引的有些出神儿。      “怎么,怎么不说话?”胤禩盯着她说。      “这里说话不是不方便嘛!”恪宁道。看了那边的神甫一眼。      “那我们出去好了。你又不信这些。”胤禩笑道。隔着衣袖搀恪宁起来。      他是八皇子,在南堂一样有的是人缘儿。便带着恪宁在这里四处乱逛。外面虽说雪停了,天上还是有些阴惨惨的。日头躲在云后面,只剩下一个昏黄的印子。恪宁在里面坐久了,猛然出来还是觉得北风直往衣裳里钻。她是有涵养惯了的,忍着不敢瑟缩。不过胤禩向来心细,连忙解开自己身上的银狐大氅,手一扬便帮她披在身上。      “你也是,这么金贵的人儿,出来就带一个车夫一个丫头。还穿成这样儿。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是了不得了!”他说着,倒有点嗔怪她的意思。      恪宁被他这么一说,没来由的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下头,不自然偏头看看阿奇。阿奇见她看自己,会错了意,忙煞住脚步,不敢再跟着他们。      “如今这个风口浪尖的,你不在朝里,怎么还告病跑到这儿闲晃来了!”她问。      胤禩却不说话。抿着嘴向前走,脚步倒不由得有些急了。恪宁还得紧紧跟着他。走了那么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了等着恪宁。      “不知道怎么,这一时,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了。一看见那宫门,心里难过的紧。”他淡淡说着。背后的深意,似乎也不想刻意避讳恪宁。他忽而又苦笑了一下:“到这时候,才说这些,或许你也不信。”      “你到底……”恪宁想问,又觉得该更慎重些,话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胤禩像是没听到。伸手来帮她把滑脱的锦带系紧些。他细长的手指无意蹭到她下颌,只那么些微的接触,恪宁心里忽然升起有一丝异样。他衣袖间有股淡雅的香气,刚才恪宁就闻到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种味道渐渐变得浓烈起来。      “你熏得什么香?这味道好新鲜!”恪宁说着,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有些不受控制。变得纤柔而遥远。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这个吧。”他一撩袍子,腰上系着一个精致的小荷包。他这么个动作,恪宁立刻觉的那味道更加浓重。果然是这荷包。      “不觉得这味道太浓了吗?”恪宁说着,身子有点向前飘。      “这个,好像叫做念奴娇。还挺别致的。”胤禩憨憨一笑。觉得自己带着这种闺中玩意儿,也的确有些好笑。      “我……”恪宁眨了几下眼睛,双腿好像有点支撑不了自己的重量,下意识的猛然抓住胤禩衣袖。接下来,意识似乎都变的模糊。只知道,他扶住了自己,慢慢就靠近了那个怀抱。恪宁的眼前都是那种飘渺的香气,朦胧而甜美。让她只想着在这样温暖柔情的怀抱里,就这样睡去。而他抱她的双手,也在逐渐用力,一点点摩挲着她的背,紧紧环住她的腰身。      她艰难的抬起头,觉得这几乎不是真的。他的面孔淡淡隐没。一切好像回到那一年,湖水潋滟着少年温润如玉的笑容。她喉间不由自主的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想说话,可是一个词都念不出来。只有那湿润的双唇慢慢的覆了上来。柔柔的触觉。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被怜惜的爱抚过。他的吻缓解了心底的紧张惶惑,仿佛置身四月艳阳之下,不再觉得骤暖骤冷,而是那样融融的春意氤氲。      她忽然就决定放肆的就此醉了。迎着他,努力伸出胳膊,绕上他的颈子。    心念   “夫人!”      恪宁的身体被猛地一拉,她整个人向后倒去。仿佛像是从一个温暖的梦境里被人生生拖了出来一样。她瞬间惊醒过来,立刻意识到刚才自己犯了怎样的大错。      眼前是和她一样如梦中人一般的胤禩,他似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脸上全都是惊慌莫测的神情。然而他正一丝不错的盯着恪宁身后另一个人。恪宁这才想起自己被人揽在怀里。她方回头一看,那个人一袭青衣,长身玉立。一双眸子映着地上的积雪泛起的银光,晶莹璀璨,光艳夺目。他正用剑尖挑着那个散发浓烈味道的荷包。红润丰满的嘴唇边上还挂着一丝鄙夷的笑意。无论胤禩还是恪宁,在看清他面目那一刻,都被那俊朗风姿震住了。他简直比绝代佳人更出尘脱俗。已不似凡间人。      “锦心!”恪宁狐疑的问了一声,那边胤禩却急了。      “你是什么人?”他声音有点沙哑,想过来拉恪宁。锦心剑锋一挑,那荷包瞬间碎裂,随风而散。手腕一番转,剑尖直指胤禩。      “不要,锦心!他是……”恪宁上次承德一别,就已经知道锦心的身手。慌忙阻住他。      “他到底是谁?”胤禩也有点忌惮锦心手中剑,他方才从自己身上挑走那荷包,又拉开恪宁,身手之快,他根本就没看清楚。加上刚才一时动情,又是羞愧,又是疑虑,心焦气躁几欲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你还不走?你兄长正往这里急匆匆的赶呢!难道你要让他看见你在这里轻薄嫂嫂吗?”   胤禩一愣,想不到这个人,已然知晓自己身份。如此情态,他只好转而看恪宁。      “你快走吧。我与他相识,没有妨碍的。今天的事情也绝不会再有人知道。你再不走,我们不好收场了!”恪宁知道他担心,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和他说话。      胤禩此一时心里生出千言万语,可是碍着有外人在场,又怕胤禛一时真的会来瞧见这一幕。可那柔肠百般,万转千回,竟然眼睁睁无法倾诉。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张了张口,再一看恪宁已然平静下来。自己再有什么话,也是说不得了。他踌躇了一下,终还是转身。      “您回去,可要好好查查您府中人,你是被这荷包算计了!”锦心对着他背影忽然加上一句。胤禩顿住脚步,又回头看了他俩一眼道:“好,我再不会犯这种错误!”      雪地里,那个女子依靠着另一个如谪仙般的少年。那情景多少都有些不太真实。就像那一刻的意乱情迷。他竟不知自己心底里会如此深深的迷恋着那危险而暧昧的感觉。像斋戒已久得人突然尝到了人世最甘美香醇的美酒。浅尝辄止,但此生再难忘怀。他突然有种错觉,住在自己心里的那个人,会就此随那风一般的男子而去。他不过是凡夫俗子,无法染指那样的美。      待他走远,锦心才小心的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恪宁看似镇定下来,其实心里也如胤禩被自己刚才大胆放肆的行为吓着了。      “刚才那个……是一种□。”锦心小心翼翼的说。恪宁愣了愣神儿,才想起还有他在身边,回头看他,发现他说了那句话,面颊还不禁有点潮红。到底还是孩子,或者刚才看见那样一幕,也觉得很不妥吧,恪宁自己也尴尬起来。      “主子!”阿奇这一次却晚了,看似不太清楚刚才的状况。只好奇锦心在这里,胤禩却不见了。   “你怎么在这儿?”阿奇警惕的问。虽然还是忍不住看他的面容。      “阿奇姑姑以后要多警醒些。不然我来了,你都不知道!”锦心粲然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让人忍不住仔细回味。      “只要你别这么平地冒出来,我们主子就没什么好担心的!”阿奇愤愤的回了一句。过来搀扶恪宁。哪料恪宁还是定定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福晋,福晋,天这么凉,逛逛就回去吧!怎么八爷……”阿奇刚要问。恪宁一挥手,阻止她说下去。      “回去了,别说我们在这碰上八爷了!”恪宁忽然厉声道。她从不用这样的口气和阿奇说话,这一次却是不由自主。转回头来面对锦心:“希望你什么都不要说。这一次,我先谢过了!日后若有什么事情用得到我,我乌拉那拉?恪宁绝不会推辞的!”她那么郑重的语气,让这个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夫人您,就为了那个……那个,对您来说那么重要?”锦心忽然没头脑的说了一句。      恪宁苦涩一笑。“求你不要说半个字出去!我求你的!锦心!”      “君子一言,我不会反悔。”锦心一拱手,“在下这就告辞了,想必四爷已经在外面了!”说罢一转身,几步便踪影不见。      他前脚刚走,那边便看见胤禛匆匆过来,老远的看见恪宁,竟急的小跑了几步,待到她面前,一把拉过她双手道:“你怎么就这样一个人出来!这外边现在有多乱,你不知道吗?”      “不要那么气恼嘛!不是有阿奇在这儿?”恪宁反手握住他,让他安心。   “这些日子,你不要出来了。想散心也要多带些侍从出来。要先和我说才好!”胤禛静下来,眼神在恪宁身上一扫,“这是?”      恪宁刚才慌乱,完全忘了身上还披着胤禩的银狐大氅。被他一看,脸色立时死灰一样惨白,根本找不到掩饰之词。      阿奇见她掩不住了,马上接口道:“这是福晋新命人做给爷您的,今天出来的急,就抓了先来穿了,因是新做的,格外暖和。”      “是啊。”恪宁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怎么,我先穿穿还不成?”      “你喜欢就拿去穿,只是太大了,不如再做一件!”胤禛淡淡一笑,似乎也未生疑。      一路无话,临到府门,胤禛扶她下车,忽然笑着说:“我越看越觉得不好,你知道我不喜欢银狐领子,这颜色也太淡了!不衬我呵!”      “啊?”恪宁强制自己笑出来。没想到他忽然又说起这个。她急的鬓角都渗出汗来。   “那就不要了,回来再做一件。也是的,这件不好。”      听了这话,胤禛在她肩上轻拍了那么一下。眼角嘴唇皆是笑意。      恪宁挡过了这一时,见胤禛也没什么异样。心里才长舒了一口气。回了东小书房,赶忙着就说身子不爽利,睡下了。再不敢和胤禛当面相对。      她这一躺下,真觉得全身疲惫,腰酸到不行,没多久便睡了过去。直到掌灯时分,才慢慢醒过来。懒懒的抬起眼皮,见兰贞在旁边守着。便问道:“我睡了很久了?”      “是啊,福晋,都两个多时辰了。才刚四爷又过来看您,您也没醒。”兰贞道。      “是吗?”恪宁现在听到他,心里就要抽紧。忙坐起身问:“爷去哪了?”      “说是宫里又有事,爷出去了。福晋你怎么了?”兰贞见恪宁一下子脸色又不好,忙问道。      “那阿奇呢?她怎么不在?”她还不放心。      “那时爷把阿奇姐姐叫出去嘱咐了好些话。可能是怪她带您出去了,爷走了,阿奇姐姐就到后面小厨房看着给您熬参汤去了!”兰贞笑道:“福晋,您是不是太劳累了,怎么这么急慌慌的!”      恪宁看她这么说,也就不好再问。一时阿奇端了参汤并一些清淡小食进来。恪宁见她神色如常,也就放下心来。不料,她刚歇下心来喝了几口参汤,却猛然嘴里泛酸,喉咙痒痒的,忍不住把刚吃进去的几口又都吐了出来。可把阿奇兰贞唬了一跳,忙着便要请太医。      恪宁喘了几口气,喝了茶簌簌口。叫住她们道:“得了,想来我这几天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隔三差五请了太医来,都成了病秧子了。说出去不好听!阿奇把这参汤拿下去吧,我不耐这味道!”她笑着夹了几口小菜,勉强咽下去,便把阿奇糊弄过去了。兰贞看恪宁脸色,心里早生了疑惑,却也未敢多言。      胤禛一日一夜未归,恪宁心里不免就有些忐忑。又觉得他应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和胤禩会在那里见到,只担心他识得那银狐大氅。这一番左思右想,便又觉得头脑昏沉沉的,口中泛酸,小腹中有种虚浮的感觉,浑身酸软无力。她只好平稳了一下心绪,不免又倒身睡了过去。      夜将子时,朦胧中有人轻轻的贴了过来。一只手拂过额上碎发。恪宁被这动作惊醒,微抬了眼,黑暗中,胤禛将头埋在自己胸前。她一只手自然的抚上他后背。静静的说:“这么晚还不去歇息?”      “只是想过来看看。”他安心的任她抚着,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疲惫。   “那就好生更衣歇了吧。”她轻柔沙哑的音调如暖风过耳,裹夹了那么多诉不尽的情肠。他在心里问自己,她该是怎样的为自己担惊受怕,又是被自己委屈了多少个春秋?那样一句平平淡淡的话,在他胤禛的心里早已经不是一句话,而是朝阳,是晚霞,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是天籁之音。      他忍不住将手抚上她的脖颈,光滑洁净的肌肤,散发着似有若无的茉莉的香气。那味道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他忽然挺起身,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怀里的人。是,她的面容已不是当年那般娇艳,甚至连眉鬓之间都带了沧桑之色。可是她的眼睛,依然还是那么明亮透彻,直达心底,如一汪湖水,将他卷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个吻落下。轻的像是怕惊了这夜的宁静。那触感撩拨得人心里突突的发痒。恪宁一慌,忙想推开他。可是他根本不顾,下一个吻已然又印了上来。这一次却是温柔又霸道的。不让她有一丝半点抗拒的余地。就在她要透不过气来之时,他才放开,双唇贴着她的肌肤像颈窝移去,双手也渐渐抚上来解开她那盘花的纽子。      摩挲着那清晰的锁骨。指尖所到之处,像是被点燃小小的火花。恪宁贪恋这熟悉又陌生的爱抚,一瞬间恍惚在那柔情蜜意中。若是时光能就此停驻,哪怕相爱的一双人就此消失于无形。她想要,真的想,要的坚决,要的狠烈。这一世,她辜负过,也被辜负过。只有这一刻,她忽然想让自己自由。      可心里忽然一个激灵!她一下子记起了什么事,猛地便将他推开,惊慌失措的躲到一边!尴尬的红晕“刷”的涌上双颊。她将前襟胡乱的掩了掩。结结巴巴的道:“今儿,不行。”    归尘   胤禛执起桌上残烛,泛着红光的蜡油就那样一滴滴落在他指尖。他似乎不痛,也忘了刚才发生过什么。恪宁静静坐在一边看着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又为难。他的眼神定在一处似是要把那个地方望穿一样。过了一刻,他忽然幽幽道:“这两天一定非常辛苦。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担惊受怕?”      恪宁面上的红潮还没有退却。只得木木的回答:“还好。”      “因为这里太无趣了,所以就那么轻易的跑出去了?”他又问,语气依然很淡。      “许是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恪宁打起一万分精神来应对他的话。但是身体却有点不听使唤。此时几乎已近寅时,她困倦之极。      “不过我恐怕到了明日你就更该担心了!”他忽的粲然一笑,嘴角齿间几乎像是闪出了一道亮光,激的恪宁一个冷颤。      “听到心里惦念的人被那样训斥,你该是怎样的柔肠寸断?”他笑着起身过来,但那笑却越来越冷。      “怎么,以为他终于有出头之日了,觉得自己是押错了注,现在后悔了是不是?”他忽然一把钳住恪宁的双臂,向自己怀里一带,恪宁此时被他几句话说的一点摸不着头脑,更是没有一点力气反抗他。      “后悔也是没用了。你是我的,你一辈子都是我的……”胤禛逐渐有点语无伦次,眼中尽是越烧越旺的怒火,手里的力道一波波加紧抓的恪宁生疼。      “你胡说什么?”恪宁终于惊醒过来,放开声音怒道。手上用力想推开他。外间兰贞玉景早听见动静,一开始不敢进来,这时候听恪宁竟然高声喊了出来。慌的壮着胆子要进来,刚一掀起八宝珠帘。只听胤禛吼道:“滚出去,不知死的奴才!”两人吓的立时退了出去。   恪宁这边见她俩退了出去,注意力稍一松弛,那边胤禛一弯身,右手一抄,将她整个抱起来,向那榻上只一摔。恪宁只觉后腰重重受力,腰眼下一阵酸麻。再抬眼,胤禛哪里有平时待她温和的态度,此时真像暴怒的狮子一般。恪宁心下已然明白,定是前日之事,已经被他知晓了。无论当时真相如何,他现在已是认定了自己与胤禩有私。可不及她将这些想清楚,只觉得胸前衣领被狠狠扯开,“撕拉”一声,半边雪白颈子都露了出来。胤禛俯身下来,在她□出来的肩头生生咬了一口,恶狠狠道:“你说不要便不要?爷今天就是要定了!别说身子,你这个人都是爷的!”      他话说的粗鲁,动作更是蛮横强劲,恪宁几次奋力想要起身,都无济于事。他何时如此待过自己,她恪宁又如何受过这等□。情急之下,她也疯魔了,使了全身之力,猛的一个耳光抽到胤禛腮帮子上。脆亮亮“啪”的一声!果然胤禛也愣了,停了动作。恪宁借这一瞬间的机会,腰身再一使力,从他身下脱了出来,又一翻滚,从榻上坠到地上。那下面本有一脚踏,正是咯在她小腹上。她只觉得腹内一阵揪扯撕拽的疼痛。可是她顾不得那么许多,竟然就忍着巨痛颤悠悠半欠起身又往前挪了几步。胤禛刚才被她一巴掌甩的够呛,呆愣了一下,再看恪宁,却几乎被骇到出不了声儿!      那香色滚边妆花缎的袍子下几点殷红晕染开来,如刚上枝头俏丽的梅花,恪宁没能再向前了,她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描龙绣凤,华丽无比的金丝毯上,她自己的鲜血顺着小腿,一点点蜿蜒而下,污了那耀人眼目的一世繁华,一世凄怆。她的心随着身子堪堪坠落,如昨日夕阳,一点点堙没在黑暗中。她哆嗦着手,向空中抓去,却只是一片苍茫。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抓不到。她刚刚升起的一丝新希望,就这样轰然崩塌。      前尘往事都可不念。她已试着重新开始,试着放低自己。但原来,上天并不给她这样的机会,它把世界砸碎了,一片片支离开来给她看。      ……      再华美的锦缎也裹不住痛苦呻吟的躯体,再火热的拥抱也暖不过千尺冰寒的心。醒转过来,恪宁依然还是听到耳边低低呼唤声。虽然微弱,但却极清晰的刺激着她的耳膜。似熟悉似陌生,似亲近似遥远。已不知是多少个日夜过去了。      她一早察觉自己似有身孕,却未敢笃定。只是这幸福来的太让她惊惧。她从不相信老天这样的善待。她只想偷偷问了太医,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时候,当做最大的惊喜告诉她心里惦念的人。但事到如今,还能说些什么?      所以,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吧。不要睁开眼,不要看,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都不曾来这人世走过一遭。只当做自己还是那襁褓中的婴儿,诸事不知,万物不晓。      “醒了……”他在那里喃喃自语,却也不敢确信眼前人是否真是从那场噩梦中醒来。床榻上,那人面色灰暗,双目深陷,睁大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一处,动也不动。   “为什么……”她没醒之前,他想了一万个说辞,要怎么问,要怎么安慰,要怎么挽回。可是一旦她睁开那空洞的双眸,他便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只是呆呆坐在她身边,过了很久,久的,天边一弯残月已如钩。      “天怎么黑了这么久?也不掌灯?”她兀自问,但其实也不期望有人回答。      胤禛一愣,转头看了看案上红烛,未加思索道:“不是掌着灯吗?”话音未落,他瞬间一惊,转头盯着恪宁的双目!      恪宁只是眉头略有一皱,面上神色紧了紧,随即又平复了下去。口中呢喃道:“也好。”      胤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把抱起恪宁身子,直视着她失了神采的双眼。可是他再也看不到,那曾经熠熠生辉,璀璨灵透的眸子。有的,只是黯淡无光,难以聚焦的惨淡。      “你的眼睛……眼睛!”他失了神!只是疯狂的呼喊。但那双眼睛,却没有给他半分回应。她曾说,要做他一双明眸,永远伴着他,为他看那大好的万里山河!而那一切又是多久之前事了,仿佛一日之间岁月如水逝去。他胤禛,可是辜负了这一切?      恪宁脸上惟剩一抹淡笑:“看得到又如何?看不到又如何?这世上的一切,难道我看的还不够?睁眼闭眼,也没有什么不同。”      胤禛瞪着眼听她说完这句话,眼中布满殷红血丝。原来她不过一句话,就如此轻易伤他至骨髓。原来他这一生,从一开始就败给了这个女人。   “你不在乎,我在乎!”      他风一样窜出门去。从那一夜开始,宫中所有的御医还有名满京城的数十位妙手,一一都被请到四贝勒府中。      但,瞎子还是瞎子。    锦衾   薄雾氤氲,月华初上。      恪宁忆起年少时,最爱上善苑中一池春水。自那年离去,没想到还能回来常住。这也算是皇帝给她最贴心的照顾。即便是因为举荐太子之事,已是难解烦忧的皇帝,还是答应让她来此处调养。而那一边,太子党,八爷党又是闹得不可开交。皇帝甚至当着众臣说自己儿子是母家出身卑贱,柔奸成性,妄蓄大志之人。转了年不久,胤礽便又被复立为太子了。这些事情,久而久之也会陆陆续续传到她的耳朵里。可她不再去想,不再去琢磨。世事与她,已没有牵连。      多数时候,她都是独自坐在轩窗下,虽然再也看不到池中微露尖尖角的小荷,也能闻得到初夏清风徐来的淡淡芳馨。这样,对于她来说,已是最好的结局。      一个人走来,脚步声极轻。但因为双眼一片迷茫。恪宁的听觉变得极为敏感。      “阿奇。是你吗?”恪宁住了手中琴音,问道。阿奇生病已有好些日子。一直不在她身边。   来人没有回答,依然步步接近。      恪宁一愣,对这种陌生的感觉,她有些警觉,但说到底,她已是一个废人,又怎么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呢,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清凌凌的水色映照下。一袭白衣,一个颀长的身影踏月而来。薄靴擦地,顿在这双目失明半伏在地的女子面前。      以他的身手,可以进出此地如入无人之境。可是他来了,却是绝不会瞒她的,所以方才才会加重了脚步。他俯下身来,镇定自若的看着这已浮现沧桑不再明丽照人的容颜。      他身上有淡淡玫瑰的香气。是那种,初夏绽放的野玫瑰的香气。   月色下,他精致绝伦的侧影,令人想起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出尘仙子。   而他,不过是个男子。      红润的唇微张,吐出一个词:“夫人。”      恪宁顿了一下,忽然恬淡一笑:“是锦心啊。”      “我不是锦心。”那人,用极轻的声音说着,可是那声音依然如清风朗月,令人顿觉舒爽万分。      “不是?”      “我是你的仇人,白锦衾。”      恪宁又是一顿。霎那间,这个名字她在脑海里被逐一搜寻。      “怎么您,忘了?离弦山庄的白锦衾?”      夏夜的风从他们俩人太过接近的距离中间穿过。恪宁下意识的抿紧嘴唇,身子微向后,有闪躲之意。      “夫人,你怕死吗?”      “怪不得!”恪宁喟叹着。似乎并没有在乎这个少年是要来取她性命的。“怪不得,你的相貌……原来和你兄长一样!”      “白氏一门为皇家尽忠,我却害得你们家破人亡。今天你为世间除去我这个……我也死得其所!”恪宁尽量镇定自己。往事回首,她并不认为自己做过的一切都是问心无愧。而死,在如今这样的情境下,似乎亦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可是他并没有动手,而是俯身坐在了地上,凝望着她。忽然抬手,抿过她鬓边散乱的发丝。这个动作让恪宁吃了一惊,慌忙抬手去搪。   “夫人,您连死都不怕,为什么又惊慌失措?”他唇边漾开一丝笑。“你可以喊人来!”      “不待我话出口,你可以一剑取我性命!”      白锦衾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因为她看不到自己,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用心描画这样一张熟悉又令他恐惧的面容吧!      他捉住她意欲防卫的手,在她手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荷包,便起身,一刹时,踪迹无有。      恪宁看不到,连他离开的脚步都几乎听不到。可是,她却明显感受到一阵无助。那种濒临危险边缘近乎窒息的感觉,反而令她觉得安慰。他走了,她的生命又归入大海深处无边的黑暗。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残生无趣。      她沉浸在一片混沌的情绪里,没力气去想,没力气醒过来,更没力气睡过去。只有手里荷包逐渐四溢的味道开始一点点冲散她心里的荒芜。      茉莉的香气,在夜晚尤为浓郁。是太过熟悉的回忆,摸上去也有着似曾相识的触感。她忍不住,伴着它入眠。梦里,是年少时,快乐无忧,有母亲和如宣在身边。人生是一个圆,有一天,你发现一切都走回起点。她蜷缩在某个角落,像是孩子一样陷入沉睡。如宣洁白细腻的一双柔荑,从她枕边掠过,拂去她眼角遗留的泪痕,耳畔还萦绕着她的轻吟浅唱。      原谅我,原谅我在何时何处,就那样抛弃你,离你远去。      拂晓,她习惯性的醒过来。阿奇见她醒了,低声道:“福晋。”      “你回来了。身子可有好些?”恪宁这一日异常的清醒,简单的回应。      “奴婢不在的时候,听说福晋好几日都没有好好用膳。今儿,小厨房有新鲜莲子羹,您好歹尝尝。”      “好。”恪宁没有一点胃口,但还是接了过来。她的所有举止,仪态却依然还是和往常一样。完全不像已经失明的人。   莲子羹有淡淡苦味,些许加了些糖,不甜不腻,恰恰好。      “福晋觉得如何?”阿奇有点急切。   “很好。很好的味道。”恪宁忽然就觉得饿了,大口大口的吞咽。      “是新来的一位姑姑去小厨房做的,她就在这儿,您还想吃什么只管吩咐!”   “哦?”听说有生人在一旁。恪宁尽量露出一些笑意道:“辛苦你了,还这样早。”   “福晋,这位姑姑不能言语。”阿奇提醒她道。      “哦……”恪宁忽然没来由的一笑。自己成了瞎子,面前这人又是哑巴。      随手摸到枕边白玉点翠簪,想将碎乱的青丝绾起,却是慌乱难以如意。阿奇刚想帮忙,那位新来的姑姑却忽然上前,轻轻握住恪宁一只手,从她手里拿过玉簪,就着便娴熟的绾了一个含章髻。阿奇本想拦着了,却被恪宁一摆手阻住。那人如此接近,身上的气息,手的触感,都是那么熟悉,无论多少光阴逝去,她不会认不出来。因为这感觉已经走进她梦里太多遍。即使那个人的生命早已经戛然而止。      或许,只是错觉。但这时的真切实在让她难以用错乱二字解释。      “你……”      “够了!不要以为是张大人送你来的,你就能这么放肆!”阿奇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下人。      “阿奇!”恪宁一听,知道这里有事,连忙叫住阿奇。“哪个张大人?张大学士吗?”      阿奇见自己说漏了嘴,心一虚,支支吾吾道:“是。前儿……张大人送了这位姑姑来,说是会做您喜欢的吃食。奴婢就做主留下她了!”   恪宁不等阿奇说完,一手抓住这人的手臂,在她腕子与指尖来回摩挲。那人吓得欲要缩回手去,却被恪宁抓得更紧。那人抽不走,忽然看到一边上有只小荷包,另一只手急忙抓了过来,塞进恪宁手里,恪宁一碰到那荷包,却立时安静下来。      这两人手中这一番官司,看的阿奇如坠五里雾中一般。却听恪宁又说:“阿奇先下去吧!”阿奇虽不情愿,见恪宁此时面色平静也就不敢多想,退了出去。      “你还是不想说什么?”恪宁待他们都退出去,才又开口。      ……      “你就是真的开口和我说话,我也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幻境。今生今世,何生何世……轮回生死,我都是无颜见你……”      那人迟疑了一下,忽然搀着恪宁起来。恪宁无话可说,只随着她走。像是来到窗子前,耳边“啪”的一声,想是那人推开了窗子。面前一阵微微暖风,将园子中各色花香都送了过来。那人握着她的手,手心里有淡淡的温暖。      “夫人不是曾对你说过,勿要轻待生死。生与死,不过上苍安排。可你逃避眼前的一切,就以为可以从此超脱了吗?”      “你将我当做你一切痛苦的根源,而我不过早已是天边过眼云烟。你的自责愧疚根本是海市蜃楼!若早知你这样蠢钝,你母亲何必枉费那么多心机,我又何必做出这些牺牲。你如今这样,是对的起谁?还是你存了心要折磨什么人,是你自己?是他?还是我呢?”      “恪宁,你应该自由的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即便不是为我们,即便不是为了什么目标,就当是仅仅为了自己,为了你留不住的孩子……人生苦短,却还是会春暖花开。”      ……      (我一直想要一个女儿。洁白像花朵般的女孩儿。当我孕育自己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我猜想老天会答应我这个请求。我给她起过一个名字,按着宗室女起名的规矩,元字排辈。      元依。   和韶华的女儿元伊同名不同字。以来纪念我们共同扼杀的那个小生命。我也私心希望,她会成为我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和依靠。我要自己抚育她长大。永远不要她被这座皇城禁锢。不要害怕,不用害怕。你的母亲会让你,自由勇敢的活下去。拥有你,想要拥有的一切的一切,永久的永久。      那个叫元依的女孩儿,最后死在她母亲的身体里。      那一晚我梦到了弘晖和元依。他们俩个长的很像。一样的干净快乐的眼神,就那样看着我,喊我:      额娘。      那一晚,如宣还是离开了我。我想我知道她在哪里。虽然我不会去找她回来。)       带我走   恪宁深一脚浅一脚从池边走过。莲池里无穷碧色映衬的那新出的小小荷花越发鲜艳稚嫩,像是十几岁豆蔻之年的女孩子骄傲的仰着脖子。池边白衣少年正站在新搭好的竹桥上,想是担心它是否结实。和风吹过他翻飞的纯白衣袂,似乎是因为留恋他而不肯离去。      恪宁视物已不如从前,但好在于生活无碍。而那少年的眉目,她倒还记得清楚。自从那一夜之后,他时常会来。这个人飘忽不定,如风如谜。甚至明目张胆在白日也会出现在她身边。好在上善苑上上下下都是恪宁自己的人,嘴风甚严,只当他还是当年那个小小花匠。      “这东西每日服用,对你的眼睛有好处。”他说着递过来一个小纸包。恪宁也没有看,就接过来。   “不去找人先查查是什么药吗?”白锦衾狡黠的一笑,眉眼间都是年轻人无可匹敌的灿烂。      “你想要我的命,用不着这么麻烦!”恪宁平静的说。“你可以等我彻底好了,再取我性命!这样我还会死的痛苦一些。”她话音刚落,白锦衾忽的一把捏住她腕子。下手的力道极重,恪宁吃了一惊,但旋即他便松了手。一双星眸,闪闪烁烁,极度的明艳混夹着一丝杀气逼视着恪宁。      “我不是想要你的命!我想要的……只怕你给不了!”      “你干什么!”一直隐在一旁生怕恪宁出事的阿奇,急忙冲了过来,用身体挡住恪宁。逐渐熟悉白锦衾这个人之后,阿奇已经明白,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她一直护卫恪宁,即便,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但为了恪宁安危,她不会退却。      “跟我走!”白锦衾无视于阿奇的紧张,仍然冲着恪宁说,“你呆在这里算怎么回事?你以为藏起来,你就不是京城的话柄了?那些所谓的皇室贵戚就不会在背后议论你了?你就是个清清白白的人了?”      “人这一生,所行所好都不能如自己心愿,最后还落得幽居一隅,了此残生?你对得起自己吗?”      恪宁看着他双唇一字一句如索命一般刀刀刻在自己心上。她怎么会不知,怎么会不晓,自己不过是逃避者,是不想承认如今的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胆小鬼,是懦夫!      “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若不是我们福晋宽仁大度,你早做了鬼了!还能有命活生生站在这里?”阿奇怒道,亮开架式,就要动手。      “阿奇姑姑,你这样咄咄逼人,是做出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吗?你主子有今天,难道不都是你害的?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不错的?”      “你!”阿奇周身一凛,战战兢兢的回头看向恪宁。恪宁却并未因这一句话有什么反应。只是直愣愣的盯着白锦衾。“福晋,您要听我说……”      恪宁就像没有听到他们对话一样,看着白锦衾,又像是看着更遥远的一处地方。      “锦衾,带我走!”      话如梦呓,颤动的不过是一时心尖上的痛楚。离去,或许是比逃避更加彻底的诀别。这疯狂的念头一旦涌上心,就像潮水一般将她堙没。   那双苍白消瘦,骨节尽露的手,一旦被他拉住,就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认识阿奇如何阻拦,白锦衾犹如水波中的银鱼跳跃,又似灵猫翻身,剑势奇异脱尘,不过十几招便将阿奇逼入死角。阿奇依然不肯放弃,却听恪宁猛地一声喝道:“阿奇,退下!”      “福晋!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错!你和他出走,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阿奇“扑通”跪在恪宁脚下,凄凄艾艾道。      “谁说我要出走了?我不过是想出去看看。我不是私奔,更不是偷情,我是要正大光明的走出这上善苑,我要去看看我没见过的世界。去见见我没见过的自己。”她说着脱开了被白锦衾紧抓不放的手。      “锦衾,随我来。”说着也不顾阿奇,径自向前。      “福晋!四爷他……”      “你尽可以和他说,想怎么说都成。”      ……      街上热闹非凡。即便此时这个国家南有水患,北有干旱。对于那些富人们来说,照样还是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恪宁随意的游荡,从来没有这样无拘无束的在人流中穿梭。时而停在街边小摊旁,看着小商小贩们往来忙碌。饿了就随意找一处地方坐下,要一碗山西凉粉,爽滑可口,透着平凡实在令人愉快的味道。      “夫人?难道你在家里,都是吃不饱的吗?”锦衾看着瘦弱的恪宁大口吞咽食物的样子,一脸惊诧。恪宁没理会,见天色渐晚,本想回去。忽听前面一阵喧嚣,仰头一看,却是许多衣着华丽的豪富公子纵马驰骋。也不管街上许多平民百姓,飞扬跋扈的扬长而去。      “他们都是要去哪里?竟然这么匆匆忙忙?”恪宁问锦衾。锦衾俊目微挑,一脸不屑道:“还不是因为今日是十五,识芳阁那里有些好戏上演,这些粗鄙之人就赶着去了!”      “识芳阁,那是……”恪宁刚要问,忽然明晰了。冲锦衾一笑道:“他们是粗鄙之人,那你这个方外高人若是没去过,又怎么知道有这回事呢?”      “我即便没去过,识芳阁是京城最大最难入得的烟花之地,是个人都知道。也就只有夫人您这样深闺中人才没有听说过!”锦衾语气里的不满跃跃而出。对恪宁说他也曾染指那种去处甚有微词。      “既然那地方有这么大的名气,你也没去过,我也不曾听说,不如我们今天就去瞧瞧?反正,我也真是不曾到过那种地方,这辈子至少也要见识一下!”恪宁兜手扔下一串钱,径自就往前街去。这识芳阁乃是京城香艳行当中的后起之秀。尤其是一到初一十五,那等有上乘姿色的姑娘们才会露面。这两个日子里更是偷欢买醉之徒们流连忘返之地。      恪宁锦衾悠闲的踱步到此,但见宾客往来,络绎不绝。恪宁只瞧那些翩翩佳公子们的衣着打扮,便知个个都是非比寻常。恪宁也不犹疑,迈步便进得门来。之间那些招呼客人的清一色是相貌清俊的丫头小厮。再看里边雕栏画栋皆是上等楠木所制,香罗粉帐又都是江浙一带的极品绫罗。即便恪宁出身不凡,见得这些,也不由得心中暗赞!      他俩挑个角落的桌子坐下,立时便有几个才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围拢过来。这些人虽然识得各色人等,今天却实在是被这两个人惊艳到了。把那平日里傲慢之气都收敛了,只在一边伺候赔笑。锦衾一眼都不想多看她们。恪宁四下里瞅了瞅,幸好不曾有什么相熟之人,这才放下心来。见锦衾将身边的几个姑娘都打发走了,不禁失笑:“你这个人真是无礼!佳人又怎可唐突呢?你都不懂怜香惜玉!”      锦衾不答腔,默默执起那玉壶,自斟自饮。恪宁闻那香气,正是上好女儿红。不禁自己也斟了一杯,却只是品那香气,并不饮。      从他们所坐之处,恰能见中间搭起的一座小小戏台。几个青衣小倌演那《思凡》一出。未等演完,便有客人向台上掷些散碎银钱。哄她们下去。这是出来一位上了年纪的美妇人,举手示意道:“诸位恩客,莫要着急。进而咱们这里最好的姑娘都会一一出来与诸位相见,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诸位可是着急不得的!”说着但见后面帷幕缓缓开启,许多窈窕身影鱼贯而出,摇曳生姿。不消说她们的姿容了,便只是这身形就以使人神魂不附了!鼓乐声响,众女起舞,当中领舞之人更是犹如敦煌壁上的飞天仙女一般,一时间,罗裙交织,天魔声裂,坐中人皆如痴如醉!      虽然几番歌舞都赢得阵阵喝彩!恪宁看多了,也觉得索然了。待要起身离去,却听台上琵琶调弦之音。众人立时安静下来。连锦衾也顿了一下,抬头寻那调弦之人。但见帷幕又起,却又放下一段纱帐。一女子置身其中,影影绰绰,若隐若现。此刻众人皆屏息凝神,即便是银针落地,也听闻的到。      帐中女子先奏了一曲《江南好》。曲罢,她却并未停住,指尖微调,将清角转入变宫。一段引子之后,只听她轻启朱唇,唱道:“春从何处来?拂水复惊梅。云障青锁闼,风吹承露台,美人隔千里,罗帏闭不开。无由得共语,空对相思怀。”      那不分明的容颜映着满室红烛之辉,更显得那女子莫测遥远,令人望而兴叹。而这歌声低回婉转,幽咽动人。虽听上去有些平淡,但细微处用情细腻,感人至深,更令人叹惋。这一曲实在令恪宁太过意外。想不到这烟花之地,还能听到这样的仙乐佳音。恪宁只管自己呆想,其他人早已喧哗一片,纷纷向台上投掷银钱。更有甚者将那随身佩带的珠玉宝器也毫无顾忌的送与她。只听一旁的美妇人道:“诸位,云姑娘今日只能献艺至此。哪位若还想听,只能待下个月初了。来,云儿。”她回身一唤,那女子果然轻移莲步,出的帐外。她微低着头,不太看得清楚面目。只听她娇声慢语道:“云衣这厢先谢过诸位了!”说完一躬身,便要退回去。      “姑娘且慢!”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二楼上传下来。“不知如何,姑娘才能再为我等弹唱一曲呢?”此人话一出口,众人皆往二楼雅座上瞧去。但见一年轻公子于珠帘之后负手而立。恪宁看不清他面目,但这声音,身形,都让她觉得十分熟悉。那叫云衣的女子也是一愣,随即抬头望去。她这一抬头,台下众人立时便是一阵骚动。只见她年纪不过豆蔻。光滑细腻的额头与柔润的鼻子连成蜿蜒的曲线。媚眼如丝,波光流转。唇边略有一丝笑意,神情却又是万分淡漠。似是多情实则无情。      “这位公子,若要云衣再弹一曲,只需付些银两。云衣可为公子一人弹奏!”      “呵!”那人闻听此言,拊掌而笑。“我当是怎样,原来不过是要些银子罢了!那也容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出银子,你奏与众人听,更是一段佳话了!”说着一抬手,旁边随从立刻跑了下来寻那美妇人道:“姑娘尽管开价便是,我们爷请诸位听曲儿了!”      那美妇人自然乐不可支。而云衣姑娘的面上却有了凝重之色。      “公子既然如此豪爽。云衣不敢怠慢。若公子愿出一千两银子,云衣便为众人演奏!”      此话一出,众人又立时静了下来。这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难道那个人竟愿意吃这个大头亏吗?      “好。”那人想都不想道:“一千两就一千两!”随从立刻掏出一张银票压在那美妇人手中。云衣也大感意外,复又抬头瞅瞅那年轻人。      锦衾在恪宁身后一直一语不发,此刻忽然轻哼一声:“这些人自以为是豪客,其实不过是些搜刮了民脂民膏的无耻之辈!”      恪宁也不说话,只看那云衣如何应对。      云衣不慌不忙道:“公子如此瞧得起小女子,小女子万分感激。所谓千金易求,真心难得!这钱小女子不愿收入私囊,我将它尽数捐给苏浙水患的灾民们,也是略表自己的一点心意!”      此话一出,连恪宁都感意外。想来那年轻男子也觉得不可思议。竟然不顾身份,掀开珠帘,凝眉注视着那小小女子!恪宁一旁瞅见他面目,暗道:“果然是他!”身子不由向后退了退。锦衾察觉,轻声问道:“您怎么了?”      “没事!”恪宁转过身来,“我们回去吧!”       听风   夏夜的风送走了日间焦灼的热浪。天空朗朗,几颗星子摇摇欲坠。时而还有入夜才开的花的芳馨阵阵。恪宁却无暇顾及这一切。步履匆匆,任身后明媚的容颜逐渐显出薄怒。   “你就用走的,明儿早晨也赶不回上善苑!”   恪宁煞住脚步。回头看看他:“你不是说只要我想回去,你立刻就能送我回去吗?怎么现在才知道为难?”      “女人心海底针!一时要看热闹,一时突然就说要回去。你倒是看见了谁,就好像见了鬼一样!”      “没什么人,我只是想回去!”恪宁不再理他,继续向前。却被锦衾挡在街口。“不过是见到了熟人,你就怕得恨不得挖地洞逃走?”锦衾低着头,逼住她的目光。“是觉得他们看到你和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在一起,让你失了颜面身份对吧?”      恪宁眸光一闪,冲着锦衾苦笑了一下。“我如今都已到了如此境地,还怕没有人在背后说我的什么闲话吗?只不过故人面不愿见,往事也不愿再提而已!”      锦衾冷漠的弯了弯嘴角:“我还以为你有重新开始的勇气,原来还是在逃避!不过也是个懦夫!”      恪宁自嘲的一笑:“重新开始?开始太多次了,然而结局都是可笑的,所以,开始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此,不去开始,就成了逃避吗?”      “夫人,你还是没有明白!你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为那个人。你只要离开他,你就可以完全从痛苦中解脱,你再也不用背负这一切!”      恪宁沉默的望着那双对于她而言,太过美好的眸子。他太年轻,什么都不懂。      她缓缓张开手,眼神有一丝莫名的沉醉。“你知道,我感觉到了什么?”      锦衾一愣,看着恪宁奇异的举动,没来由的和她一样,悄悄伸开手指。夜风柔和调皮的从他们指尖穿过,缠绕着,久久不曾离去。      锦衾呆了一阵儿,忽道:“是风。”      “你能躲得开那风吗?”      “就算身手再好,也不可能躲得开风啊!”      恪宁敛去笑意:“那个人于我,就像是风。是这无处不在的风;这虚无缥缈的风;这让我一辈子都活在梦里的风。无法捕捉,也无法逃脱的风。      锦衾傻傻的看着她,心里却在暗暗回味这句话。她只是给他淡淡一笑。那夜色如此美,却也抵不过她这春风般的一笑。而春风转瞬即逝,那微笑却经久不去,萦绕心头,是见了绝对不会忘记的。      ……      “福晋”背后一声轻唤。换做过去,恪宁会觉得万分安心,而现在只是觉得尴尬。   阿奇单人独骑,从茫茫夜色中赶来。      恪宁一直隐隐的怀疑着。自己和胤禩的那件事,就是阿奇告诉胤禛的。并且,绝对是以一种误会的眼光去表达的。可是,她又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可是阿奇越来越明显的惊慌失措,以及锦衾话中之意,所有的怀疑已经成了逃不了的成为事实。但是恪宁宁愿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无论阿奇是因为护卫她的本意还是另有内情,她都不能也不敢再探究下去。      “福晋,奴婢寻了您一天了。望您赶紧赶回府中。四爷在等您!”阿奇焦急的话中竟带出了多年不见得蒙古腔调。      “等我?”恪宁其实并不意外,但她必定装作有意外的样子。      “看来,一定是有什么急事!你的风马上就吹过来了!”锦衾在身后冷冰冰道。恪宁回头看他,但见他向前努努嘴。果然,远处的大道上,隐约有许多人向这边来。“阿奇姑姑!你每次都很及时啊!”锦衾补上一句。      恪宁脸色紧了紧。转身走到锦衾身边。阿奇一见,慌忙道:“主子,您不要再任性了!万岁爷敕封四爷为雍亲王的明谕,明儿个就会到府上。到那时您不在,不是太不成体统了吗?”      “哦……原来过不了几个时辰,您就是王妃殿下了!”锦衾笑了笑,冲恪宁道。      恪宁知道他在恼火。可敕封的确是天大的事情。无论如何,她到底还是那个四福晋。唯有无奈得看着锦衾。“你无处去,就先到上善苑等我。他们会好好待你的!”      锦衾抿抿唇角。语气干巴巴的说:“我不是无家可归得人,用不着你的怜悯!你去找你的风吧!只是要小心,不要反受了风寒!”说完,他头也不回,几步便消失在暗淡的夜色中。      待他走远,阿奇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有罪。主子,您有气,有怨,您尽可以撒在奴婢身上!您就是现在要奴婢的性命,奴婢也不会有半句微词。只要您回去,四爷在等您!”      恪宁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些车马侍从,忽然觉得身子有点凉。夜太深,风也吹的越来越大。      “阿奇,你现在,事事都在为四爷着想啊。”她平静的声音荡漾开,却激起深重的波澜。   阿奇猛然间抬头,看到的是,有许多时候她都看不明白的眼神。      “到底是充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开始更愿意去维护他了?”   “没有,绝对没有!主子,奴婢都是为了主子您。奴婢绝没有自外于主子的心!更没有……非分之想!主子!”      身后车马声渐进。那急促似乎是在敲打着主仆二人的心。      “阿奇,你此时不和我说真话,或许你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你还是不肯和我说吗?”      阿奇抬眼看那越趋越近的车马,再看看恪宁,她有片刻的犹疑,但也只是片刻。      “主子,奴婢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敢想。奴婢只是全都为了主子您!”      “阿奇,到时候,你就不能再怪我了!”恪宁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显出了一丝笑意,转身迎着那车队走去。      东方渐渐显出鱼肚白。那车里坐着将要成为王妃的,憔悴的女人。      红漆盘中有亲王福晋品制的朝珠。所用都是上好的御用东珠。散发出柔和典雅的色泽。恪宁盯着那珠子发愣。      送走了那些宫中宣旨的司礼太监。胤禛长嘘了一口气。戏码演足了,才不至于人前人后失礼。恪宁是个明白轻重的人,对于这样的脾性,胤禛其实摸得很清楚。有时候觉得,其实这个女人根本逃不脱自己的掌握。      “你即便是要出去,也该让阿奇陪着你才是!”两个人尴尬的相对而坐。终于他先开口。      “嗯。”出人意料的,恪宁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不表示顺从,也不抵抗。      “这样就完了?你不接着说些什么?”胤禛对这种态度有点不好应对。      “觉得阿奇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多年都疏忽了她。我想……”      “你想什么?”胤禛捧起一碗茶,对她与自己说话的口气觉得欣慰。      “我想留下她!”恪宁抬头留意他的神情。      胤禛抿了一口茶,迟疑道:“你怎么能留她一辈子呢?总该为她张罗下。她虽然年纪大了,只要你愿意,寻门好亲事也是不难的!就是让她以后仍然在府中,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个事儿,你自己拿好主意。”      恪宁低下头,再三琢磨要怎么说。但最后她还是决定直说。   “我想让她留在你,身边。”      “啪!”茶杯重重摔在几上。胤禛脸上却未显出太明显的怒色。只是那握紧的拳头,骨节都泛出青白色。      “你倒替我想得周到。什么时候你学会关心这些事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理,现在明白也不晚。其实,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你又何必在意?”      胤禛猛然站起身,抓起茶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恪宁身上砸过来!      恪宁闪身一躲,虽没有被砸到,可那杯子撞在身后八仙桌上,撞得粉碎,溅了她一身茶水。湿答答的水珠顺着大红妆花缎的袍角滴下来。      其实他早就失却耐心,不想和她玩这种驯服猎物的游戏。只要他想,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既然可以宠溺关心她,也就可以折磨蹂躏她!他那双细长锋利的双眸直直的刺过来。像是要将恪宁盯到骨子里一样。      “别以为我不会真的冷落你!如果你让我真的恨你……”      恪宁无所谓的偏过头去,他甩下一声冷哼夺门而出。      恪宁觉得几乎能听到那些水珠从自己身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过了很久,兰贞才敢进来。忙着帮她换下弄湿的衣裳。恪宁任她摆弄,眼睛无神的盯着窗外。      “兰贞,你上回和我说的,那个戴先生的事情。他现在怎么样?”      “听说,他将要放了外任。过不了一些时日就要往南边去了。”      恪宁点点头:“这位戴先生既然能得到如此赏识,似乎真是为不寻常的人物。”      “福晋!”兰贞看着恪宁平淡的神色。心里悄悄一动。“福晋,他似乎一直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人照顾。”      恪宁兀自一笑,看着小丫头将一地破碎收走。“你得设法让他自己和四爷说。如果让我说,恐怕又要挨茶杯了!”      “还有。”她想说话,却还是没来由的停顿了一下。一时间静下来,能听到廊下鹦哥学语的吱呀声。她却又笑了:“春喜和惜月都大了。多教她们些规矩。过些日子,让她们到书房伺候。”      兰贞抬头看了恪宁一眼。刚要说话。恪宁一摆手:“你们都离开了,我这里才清净。你不用为我担心。你只要办好分内的事情,我这里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你说是不是?”      “是。奴婢知晓了。”兰贞只好诺诺答应着。       难寄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   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胤禩本不善饮。但这一两年来,他喝酒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本来,空庭明月长闲,没有那一帮兄弟的时候,不饮酒,他不知道自己还想要做些什么。      端酒来的女子,一身淡漠的柳芽绿,像是新春里稚幼的鸟雀一般飞进来。可是他几乎不闻那娇莺婉转的问候之声。那个叫做丽姬的女子,虽然年华渐去,却令人难以置信的保持着多年前的美丽姿容。他知道,她身上有那种叫做念奴娇的香料。他虽然知道,最终却并没有杀了她,而是任由她上了自己的床榻。他并不想刻意追问自己为什么,毕竟,他这一生也没有坚守过什么。      现如今的他自己所需要的,就如他所拥有的这个女人,是半明半灭的曳曳烛火,是寥落中的一点肮脏的刺激。他偶尔也会放纵自己。或许□也能在片刻中让自己解脱。只要他不付出真心。关于如何欺骗自己的妻子,他实在太过擅长欺骗,只要他想去欺骗。      解脱于那些处心积虑,压抑自己的过去,解脱于那些口是心非,自欺欺人的过去,解脱于那卑陋的出身,屈辱的命中注定。他不过是个妄蓄大志柔奸成性的小人。是在自己父亲面前都无法抬头做人的血统不洁的儿子。看着那个时刻柔媚妖娆的躯体,他会强迫自己忘记,曾得到过的那样一个似有若无的吻。那种感觉渐渐淡去,那个人也消失的无声无息。他们之间再不会有何交集。所以,酒醉中,天边皓月,偶尔会化成不清楚的一个人,展露孩子般毫无防备的笑意。      梦中惊醒,只剩晓风残月,他才惊觉,失去的不仅仅是年少时宏伟的梦想。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一步错,步步错,失去了大好良机。可是,每逢夜深人静,他静下心,才知道,是因为他高高在上的父皇,并不曾真的属意于他。不管他怎么样的努力,那个人竟然是彻彻底底,都不曾。      他并不恨自己的母亲。相反的,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只有母亲。为了母亲,甚至选择了自己并不愿意走下去的一条路,甚至选择了舍弃最想要拥有的人。只要让母亲得到她本该得到的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尊崇。这是他自打受尽了数不清的白眼之后,唯一的梦想。为了母亲,也是为了自己。      临近冬日,逐渐添了秋凉。母亲的旧疾复发。他时常去探望。这一次,母亲的病来的很急很重。弘旺身子单薄,又加上他这一年多的消沉淡漠,做长辈的也要添了几番忧虑,更架不住夙夜劳心伤神。一旦卧床,竟有经久不起的征兆了。      良妃最爱看儿子的笑。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们母子能够相守的时日并不算多。对于,那个对她来讲,有点遥远的丈夫,和眼前这个心思太重的儿子,她都不能完全的拥有。她宁愿自己从不曾走出辛者库,一辈子身在贱籍。那样,就不会有一天生生拖累了儿子。拖累他人前人后不得抬头,拖住了他荒烟漫漫的人生。看着床榻前,太过沉默的孩子,还有那双太早凹陷下去的眸子。她始终不懂,是谁主宰了这一切。      胤禩见母亲解不开的眉头。勉强装出一个笑意。缓缓道:“额娘,又在想什么呢?是又想弘旺了?明儿叫月然带他进宫来给您请安可好?”良妃点点头,嘴角牵起一个笑回应他道:“好了,额娘明白你的心,孩子身子娇弱,我现在又闹着病,你凭白折腾他做什么?你只管照顾好自己,额娘,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好。儿都听额娘的。”胤禩怕母亲说太多话伤了神。赶忙乖乖应承着。良妃欣慰的笑笑。终是觉得乏了,不一会儿就沉沉的睡去了。胤禩又守了一会子,才退了出来。      长长永巷,似是怎么样都走不到头。使人有种迷失其中的错觉。然而一阵女子的笑声传过来,像风一样拂过他的面颊。斜刺里出来了一对人。正是从永和宫方向过来。好几个嬷嬷簇拥着,雍亲王妃外罩着一件莲青大氅,徐徐而来。身后面的大丫头怀里紧紧抱着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阿哥。早听说孩子的母亲是胤禛身边年轻的侍妾。      这样蓦地遇上。本来其他人倒也平常,可他俩却又怔忡,一时反应不过来。胤禩远远瞅着那小小的白白嫩嫩的婴孩,仿佛露出点笑意。下意识的向旁边一闪身,给恪宁让出路来。她如今是王妃,他不过是因皇帝一点慈念之心才又复封的贝勒。      恪宁微微点头示意。眼神瞥向另一边,脚步不急不慢,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一动不动,待他们走远,才肯回头看那背影。还是那么谨慎,柔和,坚定的目光,只是不再英姿挺拔的身形和那不会再有的,温润如玉的笑颜。      忽然的,他心里响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常念的那一阙词。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那时候,母亲念啊念的,念到最后,就只有那一句,心字已成灰。      ……      “今年雨水丰盛,来年一定是个好年景。”玉景掀开马车的帘幕,外面灰沉沉的天空开始落下零星碎雪珠子。恪宁疑惑自己听到了雪打在车篷子上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雨落的声音。      银红的绫子被紧紧包裹着孩子水灵灵稚嫩的小身子。他睡着了,完全体会不到这人世间最冷酷无情的冬日即将来临。      “才刚儿奴婢冷眼瞧着,八爷这不到两年的工夫,人就瘦的没了样子了。良主子竟又病了。不知该是怎么焦心熬得。      恪宁一瞬不瞬的盯着孩子熟睡的面容。仿佛这些话,就像一阵风吹过。然而,这冷幽幽的寒意却激的她身上暗暗起了一层战栗。      “主子,您也真是,简直比亲额娘都疼小阿哥。元寿阿哥真是好大的福气!”      “咱们家子嗣单薄,每个孩子都要当成宝贝一样的,我当然第一个要疼他们。”      玉景听着,瞧了瞧恪宁专注的眼神,也不再说话。      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爽快的下起来。恪宁把孩子抱回春喜房里,稍歇了片刻,也便回了东书房。她一个人静静立于窗下,看院中地上渐渐堆积起来的雪。她不肯把元寿抱过来养,只是每日都频繁的探望,时时刻刻的惦念。她明白,孩子不应该离开生身母亲。她已经看到太多这样的故事。然而,当孩子离开自己的时候,她却也只剩下自己,她努力回想最近有什么值得回味的事情,可是,却常常是一片空白。记忆里,都是那个茕茕孑立的自己。      阿奇提着一个食盒子进来。恪宁听出来她的脚步声,没有转身。她在后面轻声道:“福晋,兰贞来信了。”      恪宁脸色一缓,回身自然地接过信。那信被放在食盒的夹层中。她展了信笺,却似乎看得有点心不在焉。过了好一阵子才抬头道:“你去和咱们蘅庆祥的玉掌柜说一声,让咱们在南边的人多照应些兰贞。想来那个戴铎家底也不能丰厚,我怕他委屈了兰贞。”      正说话间,忽而玉景进来,唇边带笑道:“主子,五福晋冒着雪过来的,已经快到中门了!”      恪宁愣了愣,将信笺猛然一攥,神色悄然一转向玉景道:“快去告诉外边,开了中门候着。”说着自己也起身收拾了一下,来至内宅中厅去迎。      惟雅有日子不曾来了。也是因为前不久情势紧乱。各府中女眷即便真是要好的,也不敢轻易走动。恪宁刚至中厅,但见玉景并其他的大丫头和嬷嬷们簇拥着惟雅缓缓步上台阶。      在她走进来的那屈指可数的几步之中,恪宁的脑海中却飞速的闪现过,她们曾一同经历过的一切。她们初次见面时,年幼如同花蕾一般的惟雅,聪明颖悟,超然脱俗。一同目睹了茯苓的死,一同遭到白千一的暗算。甚至如今,她们一样成为不了真正的母亲。惟雅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回忆霎时被打断了。      惟雅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痕迹。这使得她的笑容真实平和,令人安心。但恪宁却隐隐的紧张起来。      “瞧你,冒着雪来,就这么想我?”她先开口寒暄道。      “下着雪才看出我有诚意嘛!”惟雅笑道。依然像往常一样熟稔的拉住恪宁的手臂。   “话说得乖巧,我看像是有什么事情来求我的?”      妯娌落座。玉景,阿奇端上来新炖的燕窝银耳粥。惟雅轻巧的尝了几口。或许是那热气熏蒸的,她面上渐渐红润起来,不像先时那么苍白。      “其实,我本来是想来谢谢四哥的。”      “谢他,谢他什么?”恪宁虽知惟雅冒雪前来,是有意为之,是内有隐情。可是这个回答,似乎太过意外。      惟雅抬头,用眼光示意身边的人退出去,恪宁自然也让阿奇玉景出去了。      “既是来谢他的,你怎么找我,不如直接去找他。”      “你们俩个难道不是一样?我又怎么好直接找四哥。又或者,你们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吗?”惟雅笑道,眼睛斜睨着恪宁。“这都有多少年了,干嘛还那么想不开呢?”      “我们很好。”恪宁淡淡一笑。“那你又为了什么要谢他?”      “还说很好,他居然都没和你说?”惟雅瞅了恪宁一眼,忽而走至窗前,也去看那厚厚的积雪。“五天前,直隶府抓住了白千一。”      恪宁猛然间听到这个名字,觉得后背上泛起一层薄汗,面色也仿佛瞬间凝固了一样。      “白千一?”她一字一顿。      “或者四哥怕你太过担心,所以干脆就不和你说了。抓白千一和他的余党,四哥可是一直盯着的。而且白千一与前几年的张念一叛乱有牵扯。日后一并定罪,可以将他们铲除的一干二净。就因为这件事,我可不是要亲自上门拜谢的吗?”      “他,已经这么多年都没有现身。”恪宁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就是朝中有人包庇窝藏。我们当然抓不到他。不过,这回他就跑不掉了!”惟雅忽然变了变腔调。“只可惜,他的幼弟,至今下落不明。”      惟雅转过身,盯住恪宁的眼睛,“那个叫白锦衾孩子,你该还记得吧?”      “我自然记得。”   “我想你也不会忘得了。”惟雅了然于心,抿嘴一笑:“我这么说,你一定不高兴了。但我也是没办法,如果我不说什么,你也什么都不说。对于我们两个,那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从来没有打算要说什么。”恪宁一愣,马上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镇定的看着惟雅。正如她心里的猜测。她不是平白无故来的。      “你明白的。我的意思。虽然你一直没有说出去,但我却日夜不能成寐。”惟雅看着恪宁平静的神色。也竭力使自己恢复方才的从容。“我不是故意这样,但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很担心。我觉得你会理解我为什么出此下策。现在,只要你我都守护著我们的秘密,我们就都能够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即使我不说,皇阿玛未必就真的不知道是你做的。”恪宁在她背后,轻轻附上一句。惟雅果然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皇阿玛未必不知道是我,但也未必就会杀我。比起皇阿玛,我更怕四哥知道。所以,才冒着这么大的雪来求四嫂的。因为我做的事情,是肯定瞒不了你的,所以,你放过我,我也会放过白锦衾和你。”      恪宁微微一笑,定定的看着惟雅。      “放过?你做那件事的时候,为什么没想过要放过胤祥?”      惟雅缓缓凑到恪宁面前,轻言细语:“你本来就知道,我不是什么有情有义的人。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那要么做?”      “太子复位了,而十三……却,他是无辜的。”      “太子废一次,也就会有第二次。”惟雅几乎贴上恪宁的脸,“因为所有人都想让他下来!”      恪宁还想说,惟雅却截住她的话:      “多说无益,只要记住,这算是我们的约定。”      她不顾恪宁,独自决然的走了出去。       她世界   雪后的夜晚,尤为寂静和冷清。即使最后的残月也被厚厚的乌云遮盖,景物还是被雪的反光照映的十分清晰。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足有半个月。几日前刚刚要融化的肮脏的积雪又被新雪悄悄掩盖。就像世界是白茫茫的一片,也不过是被虚妄的雪覆盖了过去的丑恶和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      白衣的少年,并不是为了掩藏自己而着白衣,那不过是因为他生性喜好如此。即使在讳莫如深的黑夜,他也还是一身白衣。并且,他从不与人同行,唯有一次,唯有一个例外。当想到这个人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刹住了脚步。他已经无意识的又走近了这个人居住的地方。并且压抑不住想要去见她的愿望。      他还十分清晰的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记得她在哥哥的威胁下,依然高昂的头颅。即便当时他还完全是稚幼的孩童。当然,他也记得,她可以那么轻易地就从自己身边离开。这一点,又让他驻足不前。      他刚刚杀过人,但是没有一滴血残留在他身上。杀过人之后,若果就这样去见她,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错什么事。所以他强烈的克制自己。就在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角落里忽然转出一个昏暗的身影。      亭阁重重,树影婆娑。他很少回来这里,但对这座府邸的格局结构,却是了如指掌。而且,他也不屑于顾及那些值夜的侍卫。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无限接近他想接近的人。而他想要更进一步的,也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虽然他的生活并不顺遂,但却依旧保有年轻人的善良和好奇。对于女子的印象,就像是面对从未谋面的奇峰峻岭,他时刻想要走近她,一探究竟。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让他贪恋不舍得,竟是这个曾在他儿时惊鸿一瞥的女子。她留给他所有的记忆,不过是那少有的几次惊心动魄。即便他早忘掉她的面容,却几乎可以立即从人群中分辨出她来。她留给他的,是难以磨灭的感觉,并且,他已经摆脱不了这种感觉了。   他落在厚厚积雪的青砖地上。如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拂晓来临之前,像是灵猫一样贴近目标。只不过一个人的出现打搅了他静谧的动作。      这是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在雪光的衬映下,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与身后的冬青的阴影融为一体。他就立在东小书房的窗外。甚至连值夜的人也未被他惊扰。他矗立在那一动未动。身上的石青皮裘显示出他不同常人的尊贵身份。即便只看到了背影,锦衾也相信这个人此时的神情一定十分寥落。      锦衾静静隐在一棵银杏树后,注视着这个男人。良久,才见他稍稍移动了一下。他的半边身子转过来,借微光,能看到他面上严肃冷凛的面容。一种中年男子才有的端方谨慎。但是有那么一瞬间,锦衾觉得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柔的不舍,令锦衾不能完全明白。      就在天光大亮之前,这个男子才转身离开。这一回,白锦衾彻底看清楚了他的样子。他只是偶尔远远的见过他,但在心里,他绝对想象过这个男子千百万遍。只是当真切的看到他,锦衾并没有觉得他有多么出类拔萃。不过,他对一个女子产生的魔力,还是让锦衾刮目相看。      锦衾待他走远,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准备走过去。忽然窗棂“咔哒”一声,窗屉一响。锦衾赶忙闪身隐在一片的冬青之后,窗子开了窄窄的一道缝,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稍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一只苍白的手先探出来扶着窗框。锦衾借着雪光能看到那只骨节略显粗大的女人的手,接着半掩半现,同样苍白无奈的女子的面容。,犹如冬日里暗淡的晨曦。出现的毫无力量和激情。很显然,她知道,那个男子在外面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充满矛盾的目光,向着他离开的方向。既不是依依不舍,也不是痛恨仇视。或许连目光的主人自己都会对此充满疑问。      这就是那个叫做恪宁的女人。那个会毫无预兆闯入他梦境的女人。他本来恨她,希望在见到她的第一刻就置她于死地。可真的见到了她,世界竟然就此改变了。他的世界因为她而改变,而她的世界却依然离她很遥远,即便他可以无限的接近她。她的世界太过复杂,太过寒冷,像是沙漠一般缺少生机,令他恐惧。      此时此刻,他打消了碰触她的念头,独自消失在晨雾散尽的远处。      这是个肃杀萧条的寒冬。但无论这寒冷多么无情无义,他还是渐渐离去。当春暖花开的时候,恪宁忽然想去探望胤祥。      “他那里不好去,你惦念着他就好,去就不必了。”胤禛听了后,如是说。      “我是听说,兆佳妹子身子也不太好。十三叔病的这些日子,她也一定很操劳。我去了,也能帮她看看哪些照顾不周的地方,这算不得什么,也找不来闲话。”恪宁恳切的说。   “我不是只担心这些,前些日子直隶出了点乱子。京城里也不大太平,你能不出门,就不要出去!”   “因为白千一被人从狱里劫出去了,是吗?”恪宁淡淡一笑,“其实你并不用刻意瞒着我的。别人都知道的事情,难道我就会不知道?”      胤禛抬眼瞧瞧她,意外她用这么温和的语调,不是往常干巴巴立例行公事的对话。   “既然知道,你就更不该去了?那个姓白的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这么多年,他都不曾找过我麻烦,现在他该是想尽办法亡命天涯,怎么还回来自寻死路呢?”恪宁依然不紧不慢的说。      有段时间,胤禛几乎不敢和她讲话。他怕看到那种表情,漠不关心,视若无睹的表情,而现在她脸上稍有缓和的神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忍不住直接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想他们了。”恪宁抬头望着立在她面前游移不定的丈夫,勉力的撑出一个笑容。      胤禛随着这个笑容弯下身来。半蹲在恪宁面前。他仰视着这个令他爱恨痴缠的女人,他从未如此放低过姿态。他拉住她垂下来无力的手:“只要你不在我眼前,我就会担心,难道你不明白?”      恪宁犹豫着要不要抽回手。即便是在以往,他也没有这样抓着她的手,她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你想我们这样走完后半辈子?我们没有孩子,就连彼此都无法拥有?”      恪宁听到“孩子”二字,居然还可以镇静清晰的说:“我很想要孩子,我只是想要和你拥有一个孩子。别得一切我都可以不要,但是我没有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到了。她只是怔怔望着胤禛。眼角的泪用极慢的速度滑落下来,落到他的手背上,滚烫的热度令他心悸不已。他不能自禁,猛然将她拉进怀里。      “你恨我,你为什么不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你不理我,试图忘记我的存在,是最残酷的惩罚。你怎么狠心这样对我?就算你说你恨我一辈子都好,你不能不理我!”      他急切的低语着,死命的把她挤压进自己的怀抱,像是要使她成为自己身体中的一部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最终只有疯狂的亲吻那沾满泪水的双颊。用近乎野蛮的方式,压制她无力的反抗。他需要她,不仅仅是身体的需要。他抱起这具柔弱可怜的躯体,沉溺于占有她,摧残她的乐趣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抵死的缠绵,他才能让她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样的爱着她。      恪宁到胤祥府上时,兆佳忙着迎她。想是这么多时日都不曾有什么人上过门。最多不过胤禛时不时会过来瞧瞧。恪宁告病多年,很少到各处走动,当然令人意外。胤祥神色都好,只是不如以前那样爱说笑。即便现在皇帝对他的限制少了许多,他自己却再不愿出这个家门。最好那些惦记他的人将他彻底遗忘。      一起用过饭之后,兆佳常常陪他在院子里听家中一个苏州厨娘弹唱小曲。恪宁记得胤祥年轻时说喜欢苏州这地方。那时恪宁还打趣他,说他更喜欢那里的姑娘。如今,人事两非。恪宁依然欣赏他能够保有如此宁和的心境。而年轻气盛时的锐利锋芒已随每一年路过北京的春风悄悄隐去。      而兆佳似乎对于这样的生活相当满意。其实,每个女子,也都会希望就这样守着自己的男人。安静的活着,安静的老去。恪宁冷眼旁观,他们这一对,倒也自得其乐。      胤祥背着兆佳对恪宁说:“四嫂一直很辛苦,往后要多多体贴自己。”      “我很辛苦?我有什么好辛苦?”恪宁笑道。      胤祥也忽然的笑了:“你还是小仙女的时候,就喜欢撒谎骗人。你这个人的缺点,就是不够坦诚。你和四哥都一样,对着自己的亲人,也都用骗的。”      “不过,”他又笑着说,“你们的不坦诚,有时是为了保护自己,有时,又是为了保护别人。知道我为什么和四哥最亲吗?因为他从不说他对我的好,他总是骗我,不让我知道,他对我多么好。”      “所以,”他继续下去,“四嫂能待四哥再好一点吗?”      恪宁被这话说的一愣,没料到他最后是想说这样的一句话。她呆了一阵子,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着急的更了一点点。。。。。改错字 血夜   辞了他们出来,天色已晚。临出门时,胤禛因为有所顾虑还特意增派了几个侍卫随行。京城一贯太平,大家其实都无甚担心,一路上缓缓而行。恪宁折腾了一天,不免有些乏了,闭着眼睛打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车身一晃,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呼。阿奇探头出去,立刻便扭身对她说:“主子,您别慌!”   恪宁吃了一吓,浑身多少有些发紧。只听外面一时乱嚷嚷起来。侍卫们拔刀出鞘的声音杂乱无章。又听“嗖嗖”有声。突然,一支白羽翎箭穿帘而入,只贴着恪宁的耳边飞过。   恪宁的心一沉,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来了。      阿奇闪身而入,连拖带拽的将恪宁拉出来。恪宁来不及四下看。只随着阿奇没命的向后跑。阿奇奋力将她推上一匹快马。,自己刚想翻身上去,只觉耳后生风,又是一箭穿过来,她用刀一拨,勉强躲过去。那些杀手均是极有经验的,发现了目标之后,不顾一切的向恪宁发起攻击。立时数十支箭一起冲着恪宁飞来。阿奇与近旁的侍卫拼尽全力的抵抗,才不致让恪宁受伤。然而这些人训练有素,目的明确,将恪宁这边的侍卫冲的七零八落。恪宁几次想要冲出去,都不成功。此时,这趟街人烟稀少,即便是听到喊杀声,也没有胆大的敢出来看个究竟。即便是有人能突围去找救兵,也需要时间。眼看好几个侍卫都被箭射中或是被砍倒在地。连阿奇都已感到力不从心。正当此时,恪宁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一个凌厉的身影挡在自己前面。他手中细细一把白柄长剑,在昏暗的混乱中,也是寒光凛冽。      “阿奇姑姑,带她走。我挡着他们。”白锦衾口气中也有隐隐不安。但他连看都没看恪宁一眼,只是冷冷看着对面十几个蒙面杀手。此时,离恪宁最近的侍卫齐寿和他身边几个人冲过来道:“福晋不要迟疑了,奴才们护着您,切勿担心!”   阿奇翻身上马,护住恪宁后背。狠命一拍马屁股,二人立时狂奔而去。齐寿带人紧随其后。剩下的侍卫们这才镇定下来,拉开架式迎敌。此时,对面杀手们让出一条路,从中走出一人。一身光耀夺目的白衣,身形高挑,以轻纱遮面。露出的一双眼睛锐利逼人,正死死地盯着锦衾。片刻之后,他忽而冷笑道:“我是没有想过,你会来救她。怪不得我屡次派出一等高手,都不能置她于死地。我的亲弟弟是武学奇才,百年难得的,我怎么有办法斗得过你呢!”      “哥。”锦衾知道白千一是在揶揄自己。可是他无法解释。      “你今天是一定要挡住我们。放走那个害了白氏一门,毁了离弦山庄的女人?”白千一继续道。      “哥。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内情,这些事怎么能算到她头上呢?哥,只要你现在收手,我们可以全身而退的。但你若是一意孤行,就算你杀了她,你自己也逃不脱的。”锦衾见剩下的几个侍卫并不敢上前,只希望兄长能暂时收手,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白千一似乎不准备走,只是眼风一扫,那些杀手又一次张弓搭箭。白千一却没有下令将他们一网打尽,却是存心与他们对峙起来。      “哥,我们走吧。你没必要要这些人的命的!”   “哼!”白千一又冷笑道:“走?我这次来,已经没想过要走了。杀不了那个女人,至少宰几只朝廷的走狗以泄我心头之恨。而你,我的亲弟弟,今天你我,只有恩断情绝了。我们白家留不下你这个宅心仁厚的大善人。白家不需要你!”      这时却只听“彭”的一声。白千陡然双目圆瞪,身子已向一旁斜了过去。他颤抖着扭身回头,惊见不远处大队的火器营兵士,不知是谁的一枪,正中他后心。锦衾扑过去,将他抱住,只觉得他背后滚热粘湿的一片。白千一强忍着疼痛,心有不甘的抬起头。这一次他策划良久,转在这个僻静处做伏击,没想到援兵竟来的如此之快,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或者也可能这本就是朝廷抓捕他的一次陷阱。他心里一惊,但随即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恪宁如无意外,现在已经被他牢牢的掌控住了。他还是为自己的计划感到自得,即使身负重伤也在所不惜。      锦衾却没想那么多,只知道,此时他们犹如瓮中之鳖,难以逃脱。他顾不了许多,背起兄长,施展腾跃功夫,没几下就窜上矮墙,在夜幕的遮掩下,上下穿梭,眨眼间已没了人影。他知道这一次是对不起为他兄长卖命的弟兄,但他一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一边想这如何潜逃。一边只听身后喊杀声枪声乱起,那些忠心耿耿的兄弟定然都已命丧火枪之下。锦衾此时颇有些慌不择路。白千一此时的面色就像是夜色下的鬼魅一般,但他唇边一股冷冷笑意,分明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生了。锦衾了解火枪的威力,而兄长渐渐急促的喘息声让他明白再也不能等下去。他拼尽全力,带着白千一回到他们这些人藏身的一处老宅。但见大门紧锁,也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他只得放下白千一,小心翼翼的听了听。以他的耳力,知道就在院子当中该不止有一个人。或许会有埋伏,或许只是自己多心。锦衾性格沉稳谨慎,还是跃身攀上墙头,但见院中横七竖八好几具尸体。那个护卫恪宁阿奇离开的侍卫齐寿正站在院当中,用刀指着半伏在地上的两人,还有几个白千一的手下,也都受了伤。锦衾仔细看着,那伏在地上的两人。      那竟是恪宁和满身血污的阿奇!锦衾飞身下来,抱起白千一,一脚蹬开了院门。那些人见是他,大为紧张,但又见他怀中抱着白千一,一时都呆住,不知如何应对。      “你,怎么把他们带到这里?”锦衾一时也有些慌乱,一边质问齐寿一边吩咐那些手下为白千一包扎。但不等齐寿回答,白千一挣扎这骂道:“你个混账,愣着干什么,解决了她们!”齐寿闻言,手腕子一提,正想手起刀落,但只觉咽喉处一凉,锦衾的剑尖早已过去,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地上痛苦的挣扎,被穿透的咽喉处因为喘息而嘶嘶漏气。锦衾看不过,补上一剑结果了他。转而回头看看剩下的几人。那些人都知道锦衾是一等高手,哪一个也不敢上前,再见白千一已是半死之人,犯不着为他卖命,几个人对了下眼神,趁锦衾注意恪宁之时,立刻闪身夺门而出。锦衾知道他们会逃,也没有想要他们的命。而是转回身抱起哥哥帮他包扎伤口。并没理会僵坐在地上扶着阿奇的恪宁。      齐寿几个人本就为白千一收买,在胤禛府里多年,以博取他们的信任,这一次恪宁出行的路线,都是他提早透露给白千一,才设下埋伏。而齐寿又将恪宁与阿奇诱至此地,由白千一拖住锦衾。他们便可要了恪宁的命,哪想到阿奇的拼死抵抗使恪宁竟然等到锦衾回来。可是阿奇也身负多处刀伤,恪宁知道,此时自己绝对不可能带阿奇走。她只好瑟缩求锦衾。锦衾给白千一得伤口简单的处理了一下,正想着怎么样送走恪宁,自己好带兄长尽快离开。他刚想要起身看看阿奇的伤势,却猛然觉得肋下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是白千一随身的小匕首!锦衾万没想到,哥哥真的会伤自己!痛的一下失去平衡,捂住伤口低下身去。白千一瞅准这个时机,身子一窜,便到了恪宁身边。这瞬间的变化另锦衾来不及跟上。白千一知道自己敌不过弟弟,但他早已盘算好了,故此,虽然有伤,但也豁出去了,身法极快。恪宁眼瞅着拿匕首冲着自己心口过来,下意识的一闭眼,只待等死。那一边阿奇也窜了过来死死攥住了那锐利的刀尖!白千一可没料想阿奇还有力量站起来,这两个垂死之人立时苦苦胶着起来。      恪宁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想将那匕首夺过来!可是来不及了,白千一毕竟是男子,那匕首已生生刺进阿奇的胸膛!恪宁离得太近了,几乎觉得听到了阿奇皮肤被刺穿撕裂的声音。那迸溅的血飞到她颈子上!恪宁惨烈的哀嚎,使得这夜色变得极端恐怖起来!      阿奇并未觉得痛苦。比起浑身的刀伤,似乎这致命的一击,恰恰使她解脱于那无尽恼人的痛苦。她仰面望向夜空,这里的夜不像她家乡的夜空,那种美丽虚无的布满星星的夜空。这里只有万家灯火,却从来没有暖过她的心。她守护着她永远也不懂得一个女人,爱着她永远也不敢去想象的男人,没有人理会过她,没有人懂得过她。她本来单纯简单的世界,因为这个夜而结束了。她还来不及讲过她自己的故事,她也不再想要说了。一切也都随着她无力的倒下而消失了。      那匕首深深刺入她的身体,她还紧紧的抓住它,不让白千一再抽回去。白千一身子向后晃了几晃,觉得脚底无力,背后凉嗖嗖的。他那孤绝凄艳的一身白衣,已被身后的伤口染成了黑红色。他的动作使得他的伤口不停地汨汨的向外渗血。他的整张脸就像他的白衣一样失去了原有的模样,已像个死人一样没有了温度。他已经无力再杀任何人了。他一生的梦想,一生的挚爱,都因为眼前这个女人的出现而毁灭了。而他心里最大的遗憾不是未能复仇,而是竟然有了一个会背弃自己的亲弟弟。他并未再留恋什么,甚至也不想再留恋他唯一的亲人。但他心里还隐隐约约想起过一个人,一个救过他,又害过他,让他忍不住爱上,又恨上的一个人。他怀揣着这个秘密倒下了。这世界亏欠了他,甚至也不准他诅咒一下。他没有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不瞑目,而是因为,太累了。    春怨   子规啼血,可怜又是,春归时节。满院东风,海棠铺绣,梨花飞雪。丁香露泣残枝,算未比,愁肠寸结。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干风月。      临街一片高高院墙内,亭台水榭,说不尽的风流俊赏。满园飞花之下,一个女子背窗而立。似是将这满目□都置之身外。将一卷书撇在妆台上,扑起一阵浮尘。      “这些就是势利眼。十四爷不过几日没来,她们就给你眼色看。这叫什么,也没个丫头端茶送水,也没个婆子将这里收整一下。妹妹你也太好脾气了!”那暖阁里钻出来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声音极脆亮活泼,虽是抱怨也让人听得爽利痛快!      “你就由得她们去!我这里没人才更清净呢!”那窗棂子下的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素面,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如凝脂,一双秋水似的眸子骨碌碌一转,漾出一轮碧波来。她望望外面长街上人来人往,又见日影西斜,这一日竟又这样虚度了。      “我说你也该趁早打个正经主意,不要像我,眼瞅着要做半老徐娘了!十四爷那样的人物,若是错过了,你该后悔一辈子!那样的人你哄都哄不过来,你还敢恼他?”那略年长的女子走到窗旁,拍拍她肩头又说:“你呀!整天念叨的那些我都不懂。不过咱们这样的人,志再高,也是入了风尘,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姐姐,我并不是……”那年轻女子回身道:“我并不是奢望什么。我不贪求的,只是这几日心里憋闷而已,我是懂的本分的人!”      “你呀!晓得人世的道理,又知书识礼的。该比我们强许多,姐姐是真心为你,才觉得……”      她二人正说着,那厢有中年妇人轻声道:“云儿,凤儿,快出来。恩客到了!”她二人转身相视一笑,那人已经来了。锦袍华服,满面春风。他身后尚有一少年,面容清秀,略拘谨的跟着进来了。      凤儿见是这人,忙福了一福道:“爷来了。”她本要退出去,但见来的是两个人,便向门口的中年妇人递了个眼神,顿住了脚步,从小丫头手里接过茶盘,留了下来。      “云衣,好些日子不见了。你怎么清减了不少?”这男子上前一把将云衣揽进怀里。云衣却略向后一退,避过了这个举动。“十四爷,带了客来了。”      胤禵笑了笑,回头冲着身后少年道:“咱们今儿是串门子会朋友,你别那么别别扭扭的!和凤儿丫头一处乐乐!”      少年含蓄的笑了一下,但依然还是举止无措,眉眼低低的盯着桌上的茶杯。一句话也不说。      “哎,十四爷真是,都带了人家来了,怎么就不管不顾起来。也该让我们熟络熟络才是。”凤儿甜丝丝的一笑,挪到少年身边,将手搭在他肩头笑着:“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俊俏的男子呢?”她一笑不要紧,唬的少年忙起身闪到胤禵旁边道:“十四叔,我……还是回去!”      “回哪去?回你阿玛那?死气沉沉的。既来之则安之,这飞云阁赏月最佳,该让凤儿唱一曲才是。云儿也来坐下,谁都不准扭扭捏捏的!”      凤儿一听,笑逐颜开的取了琵琶来。那少年到底也坐下了,但忐忑不安道:“十四叔,下面那些人……”      “甭管!他们也在下面喝酒玩乐。既然喝了我们的酒,该踢我们瞒着才是!别怕你阿玛!”      一时凤儿调好了弦,这边也摆下了酒席。他们几人落座,凤儿便捡了一段《眼儿媚》来唱,不时向少年投去几缕笑意。云衣见少年面有难色,实在忍不住道:“人家是清清静静的世家子弟,你怎么把他带到这来了?这也是长辈该做的事?”      少年一听,面色微窘、单听胤禵道:“那有什么?风花雪月,美人醇酒,不正是世家子弟该领略的人世风流吗?弘时,你别听她的,她看你碍眼想轰你走呢!你可别提心吊胆的,好好的爷们儿,别学你阿玛当和尚!”说着向凤儿一点头,凤儿放下琵琶凑过来坐在弘时身旁,斟了一杯酒奉到他唇边,娇嗔着让他喝。弘时脸涨得通红,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好了,姐姐!”云衣看不过眼,拉住凤儿冲她笑道:“你这酒喂我一口可好不好?”凤儿猜到她心思,一时俩人都变着法儿逗弘时,不理胤禵了。胤禵略微有点意外,猜想是自己多日不来,云衣和自己弄个小性儿为的是给自己脸色看,倒觉得她天真可爱。他便独自在一旁自斟自饮,任她们打趣弘时。弘时是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今天算是被胤禵诳来的,他又生性顺从,不敢违抗胤禵,只好硬着头皮应付。胤禵喝了几口酒,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向弘时笑着说:“好侄儿,你猜,我在此地见过谁?”      弘时被云衣,凤儿逗得晕头转向,忽然被他一问,好不容易有话可说:“想来肯定是个男人了,该不会是哪位小叔叔?”他被自己的话逗得一笑,眼睛眨眨,长长地睫毛在灯光下扑闪出孩子般的美好。      “偏就不是,是个女的!”胤禵一仰脖,喝下一盅女儿红,扭头对弘时道:“是她!”      “她?她是谁?”弘时不解,连云衣凤儿也正了颜色问道:“真有女子也来过此地?”      “就是你们府上没了踪影的那个她啊!”胤禵大笑道,“难道你以为你阿玛能把这事瞒住?”      弘时脸色一僵,竭力装作不懂他的意思。胤禵将脸凑过来道:“别自做聪明了。你阿玛把人弄丢了对不对?因为要抓白千一,还真是有本事!他还真以为能一手遮天呢!害的……”话到这了,胤禵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害的她不知道是生是死,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受苦呢!”      弘时还想掩饰,但见胤禵脸色极难看,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你乱讲些什么?看把人家吓得!”云衣起身取了一壶花英酒又帮弘时斟上,那酒是刚刚热过的,接过酒杯,弘时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阵暖意。少年的心瞬间多跳了几拍。他低头抿了一口,却再没有勇气抬起头。他只看到递过酒杯的那只手,柔白细嫩,在灯火初上时,闪耀着晕人的光泽。在他心意慌乱的时候,那只手的主人起身离开他,踱到窗边胤禵身旁去了。      “你怎么?”云衣躲在烛火昏暗的角落里,悄悄扯了扯胤禵的衣袖,“什么人让你这样子?”      胤禵愣了会儿神儿,心情似乎又好了些许。“我该往好处想,或许她只是不喜欢这里,所以决定不再回来了。”他的语气多少有一点点落寞。      “原来真有让你牵挂的人,我还以为十四爷是铁打的心肠呢!”云衣俯身探头出去,见窗角积了许多柳絮,便轻呼一口气,吹得那柳絮四散飘摇,无处可寻。      “有首曲子叫《红墙柳絮》,你可还记得?”胤禵忽而道。   “记得,你教我弹的。你说是和最好的琴师学的。怎么了?”云衣假作无意的闲聊,心里却在留意胤禵说的每句话。      “可惜。”   “可惜什么?”   “再也听不到了。”胤禵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院墙外的斜街。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穿梭如织。      云衣见胤禵不再说下去,小心翼翼试探道:“难不成是,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胤禵听了这句,冷笑道:“你多虑了,这柳枝可不是我的,我也不怕谁去折!”      那远处街上因临近烟花之地,天虽晚了,但依旧灯火通明,缤纷斑斓,倒是十分好景致。胤禵沉默的看着夜景,忽然一顿,注视着街角的一个素衣人,他本就目力极好,狠狠盯着那人片刻,突然他抽身向后,像鱼一样钻下楼去!云衣被吓了一跳,呆愣在原地。弘时在旁也愣住了,紧跟着也下去了。      胤禵也顾不了许多,直冲到街上去,向刚才看到那人的角落去,却未见踪影,他举目四望,见那人与另一人正急匆匆离开。他刚想追上去,却不由得犹豫了。弘时追过来,他赶忙阻住他。弘时看他面色慌乱,也向那方向望去,但见隐隐约约两个人影一晃不见了。弘时虽未看清,到底小孩子性子急,便想追过去,被胤禵反手拽住。      “十四叔,那不是八叔和……”他话已出口,方醒悟这是天大的事,断断不可胡说。胤禵面如寒霜,定了定神儿,才开口:“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你不说,我就不说你和我来这里。记住,”他攥紧弘时的手,“千万不能露出一个字。”      天色一下变得十分陈黯,在明灭飘渺的灯火下,弘时怯怯的点了点头。       梦醒   惨白的日头,低低的悬在东边,车轮辘辘,碾压在坚硬的土地上。偶尔有早起的庄稼人赶着牲口从这辆并不华丽但包裹严实的马车旁路过。马车行进的十分缓慢。车夫嘴里哼着小调,时而无聊的望望天。车里的人也显得无精打采。中年妇人闭着眼睛,唇角干燥,面色苍白。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蜷缩在一角,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大氅,似乎是睡着了。不一会儿,年轻人唇边微微动了几下,像是梦呓。旁边的妇人睁开眼,伸手抚了抚他额头,不觉紧了下眉头。那年轻人似乎觉得了,猛然睁开眼,盯着面前惨淡的容颜,那眼神一开始是迷茫的,但随即清冷起来,随手一抓便摸到身边冰凉的利剑。妇人完全都未察觉,那寒光刺眼的剑锋已横在颈前。      “你用不着时时拿出这把剑来提醒我,你不用剑,我也逃不了。”恪宁看着近在咫尺的犀利,幽幽的说。      “我并不是要把它用在你身上的,我只是,害怕你离我太近……”锦衾无力的看了看恪宁,不由自主的摩挲着手中的剑。      恪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的看了看他,“那你想用哪种方式杀了我?”      “你想我杀了你吗?”   “事到如今,你能忍受我活在世界上吗?”      “我这把剑是传世名器,数不尽的岁月,它身上裹夹着数不清的亡灵。如果能死在它的剑气之下,也是一种荣幸。”      恪宁呆呆望着这剑,“我没有这种荣幸吗?”      他很虚弱,白千一死后,他劫持了恪宁,不准她离开自己半步。但是不久他就生病,他本以为自己控制不了恪宁,恪宁一定会找机会逃走,但是某一天她离开了一段时间又回来,结果他们就轻松避开了城门守军的盘查,从已经几度戒严严禁随意出入的北京城逃了出去。锦衾有时候不敢由着自己想象恪宁为何要这样做,但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她,还在自己身边,剩下的一切都不重要。他恨她,但他决然没有勇气杀了她,他只想让她痛苦一些,这样才能使自己害死哥哥的心好过一点。可他又知道自己的虚伪,这种虚伪让他饱受煎熬。      他持着剑的手十分小心翼翼,其实他心里,是很怕伤到她的。僵持了一会儿,他突然上前轻轻将一个吻印到她额头,这动作猛然惊动了恪宁的心。她对他的举动有点惶惑,但其实她是想让自己不要懂得。      他的吻滑落下来,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声音因为发烧和脆弱而颤抖着,“若我真能杀了你,那就好了。因为你,我背叛了整个家族,是我杀了我哥哥,我是个凶手,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他那太过美好的面孔贴着恪宁的面颊。他持着剑的手也逐渐虚脱无力。终于滑落。他们只是这样无声的相互偎着。很久,久到时光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车轮转动的吱呀声,冗长而耐心的响着,十分单调,十分神秘。      恪宁觉察到胸口的濡湿,是婴儿般纯洁的眼泪。她希望自己并没有被感动。但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将他拥进自己怀里。她那并不算温暖也不有力的拥抱。她默默承受着他落在她颈间的细吻,那些碰触充满了胆怯的热情和真挚的爱,只是,这爱又被愧疚撕咬着。他的手已经抛弃了剑,试图抚摸她。很幼稚的动作,颤颤巍巍的试探着。恪宁没有抗拒,他太年轻,太美好,太具有诱惑性。任何人都难以抗拒这一瞬间的痴迷与贪恋。      他细长的手指一步步的探入,解开了她胸前金丝扭花的盘扣,露出雪白的,保养的极光滑幼嫩的肌肤。她并不像她自己想象的那样苍老。他像只小猫一样一寸寸舔舐着她的耳垂,浑浊的气息肆无忌惮的扑到她嶙峋的锁骨上。他的手法一点也不高明,他的企图也都很明显。可是她却沉醉了。年轻男子炽烈的情火在逐步的点燃她沉睡已久的悸动。理智似乎正在离她远去。他抚上她柔弱的胸膛而她正沁入在她一生中所体验的那些极巨的痛苦之中。他笨拙的动作令她有种蒙昧的快感。何不就此沉沦,坠入无望的深渊。      她随他倾倒在狭小的马车里。她尝试要回应这样滚烫的欲望。他身上的热度渐渐烧的她慌张失措,猛然间她的手指尖触到了一丝寒冷,冰与火的极大反差令她陡然惊醒。那剑尖刺破了她的皮肤。她睁开眼,看到锦衾湿热虚弱的面容,他也停止了动作,双眼无神的望着恪宁的脸,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的力量,伏在恪宁身上,他好像被噩梦缠绕着,又像是病人绝望急促的喘息着。恪宁费了很大力气撑起上半身,托起了他的脸,那样清隽的一张脸,烧得通红。他的身体没有规则的抖动。但他的一只手依然紧紧攥着恪宁的一截衣角,死死的不肯松开。      恪宁翻身将他抱在怀里,能感受到他通身不正常的热度。他似乎还能知道这温柔怜惜的怀抱属于谁,用极大地力气把身体缩进她的怀里。他们的马车刚刚出了直隶地界,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恪宁尝试抓了几付发汗调养的汤药,又将锦衾安置在一家安静的小客栈里。锦衾服了药后一直昏睡不醒,恪宁也一步没有离开。恪宁知道他是因为白千一的死而有了心病。本来此时正是自己逃离的最佳时机,她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在这个陌生的小村镇中,她只有默默守护着他,像是守护着自己的孩子一般。而白锦衾也确如一个孩子一样的依赖着她。他找到了比武力更有效的办法来留住她。他甚至已经不愿意自己好转。即使每一日都在对兄长的内疚和对她的依恋中煎熬着。      恪宁知道朝廷会在哪些地方设下埋伏专等锦衾落入圈套。而自己只要还没有离开他,他就不会有事。她并不是准备就此离开再不回去,但她要为锦衾做好最妥当的安排,她要他万无一失,要他再不受到任何伤害。天高路远,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或许能够帮助她。      他们临近归化城时,已是春末。边塞孤城正是风季,道边的柳条不过刚刚抽绿,但也到底有了些春的味道。恪宁许多年前到过此地。一直为这辽阔浩瀚的北境风土而深深痴迷。这一路上他们低调而艰辛的行走,她时常神色疲惫,但却坚定不移的遵从自己的选择。等到了目的地之后,才偶尔有激动兴奋的情绪。她还记得玉泉的水,甘甜清冽。而那附近有家面馆,老汤的香味令人留恋不舍。没想到那家铺面还在,已经换了年轻的掌柜,生意依然红火。他们便在这附近停留下来。      初一十五,这里会有盛大的集市。从关内来的汉人,和从俄罗斯带了皮货的蒙古商人在这里互通有无。每逢大集,人群熙攘,喧嚣鼎沸,十分热闹。时而还有家境富足的汉家女子们套了车到那阴山脚下踏踏青。真正的蒙古少女们是极其大胆的,常在荒原上赛马。摘了山野间不知名的野花,扎成一捧,或是挑几只簪在鬓上。那些草原上鹰一般的男儿会在辽阔无垠的月光下唱起长调,与恋人们互诉衷肠,以解相思之苦。      恪宁任马儿在野草地里撒欢。自己独自在一片乱石堆上坐着。这里的情景,时常让她回想起阿奇。阿奇是个地道的蒙古姑娘。她不会讲什么,甚至连汉话也讲不顺。她只会为主尽忠,当然也包括阻止她认为不该发生的事情。这么多年,时间久的连恪宁自己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年,阿奇来到了她的身边。她自己也忽略了,忽略了阿奇作为一个女子最灿烂美好的那些时光。她不曾好好为她打算过,这是她一生最对不起阿奇的地方。如果阿奇始终不曾离开过这片草原,或许现在依然是个快乐而自由的女人。      锦衾捧着一大把的黄色小野花,那些花只如天上星星般大小,漫山遍野的开着,像无拘无束的孩子。   “给你这个。”他只是把花递过来,嘴角轻微的笑了一下,似乎为这样简单寒微的小礼物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恪宁接过了,低头去嗅那花的清香,不知名的花,不知名的气味。“如果我和你说,我奢求的,不过就是这个……”她陶醉了,陶醉于这个少年,只对与她一个人的迷恋,只给她一个人的信赖。      他探过身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他在意识清醒的时候,从来没有做过过火的事。落日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觉得异常的温暖,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坐着。      “你,什么时候回去?”锦衾忍耐了很久,终于憋不住开口问。      太阳已经深深沉入了远山之间。低空中晕染着暗黄的余晖,昏星已渐渐升起,像一盏孤独的掌在天涯客心中的明灯。耳边还恍惚飘摇着老阿爹酒后微醺的牧歌,恪宁知道,他还是会问,并且心如明镜。      “你原来并不希望我留下来?”      “因为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是个执迷不悟的女人。”锦衾说。“虽然我拥有的那些片刻都很快乐,但我,想做个能为你着想的人……”      恪宁没有回应。没有得到过自由的人,谁也不知道那种幸福,但如果这自由与幸福本来唾手可得却强迫自己去放弃,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      夜越来越深,草原上寒气颇重,恪宁准备起身回去时,锦衾笑着央求她再留一会儿。草原的夜空果然比繁杂的城市更纯净。四周寂静无人,仿佛能够听到星月间的暗语。“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求了谁把我们送出京城的?”      “你为什么这么问?”恪宁转过头,正对上锦衾黑玛瑙一般的眼睛。像夜空一样黑,但更加剔透玲珑的眼睛。他是个从不掩饰自己的人。或者,只是不会在恪宁面前掩饰自己。      “京城都封禁了。这么多日子找不到你,我不相信我们这么简简单单的就可以离开。”锦衾笑一笑,“你是不是怕,你不在我身边……他会杀了我?”      恪宁眉头偷偷的一抽,手心有些发凉。远处村落里不时传来几声犬吠。高低错落忽明忽暗的灯火,星星点点。她忽然出神的想,那些小村庄里的百姓一定生活的很快乐,很快乐。就像很多年前她来这里时看到的那样,这里的人从来没有忧愁烦闷,相亲相爱,自由自在的生活着。可她也知道这种想法有多幼稚,这个世界上,无论是谁,无论生活在哪里,都会遇到为难的事,为难的人。都会爱,也都会恨。此时此刻,她所留恋的东西,就像是一场梦,然而,梦总是会醒的。      “我很想就这样一直和你坐在这里,看星星也好,吹吹风也好,要不就干脆什么都不做。彼此知道对方在自己身边,就算无聊的死去,也很好。我知道我自己其实是个很没用的人,很不像一个男人。不能给你那些太过繁华光明的荣耀与生活。所以,我想要的其实不过只是奢望。你和我在一起的这些天,你对我的容忍和照料,我都会记得,会一直记得。”锦衾喘了口气,继续看着恪宁。“你是我这一辈子做过的最惊世骇俗的事情了。我以后都会靠这些回忆继续好好的活下去,所以,如果你忘了我,就把我忘了吧……”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他自己都不想再听到。其实他比恪宁听到了更多的东西,比如,渐渐逼近的马蹄声,冰冷的利器轻微碰撞的声音。他知道什么人在接近他们,也知道,梦醒的那一刻,就要来临。       公主   “锦衾,你想什么呢?”实在觉得冷到不行的恪宁起身拍拍衣角的浮土。夜里原野上的雾气打得衣裳有些潮,再加上四面空旷,北方的寒风凉气都往人的骨头缝里渗。她缩了缩肩膀,才发现锦衾坐在一边发愣。   “锦衾,太晚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凉,你会受不了。”恪宁俯身想要扶他,他却猛然抬头,不过他没有看她,而是向身后远处的密林里看了看,嘴里嘟囔着:“是啊,太晚了。”      恪宁顺着他的视线,向那边看了看,只觉的夜深露重,那连绵的群山,和黑魆魆的林子让人隐隐有些不安。她并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锦衾缓缓站起身,拉过恪宁的手,笑了笑说:“以后这么晚,一定不能独身在外面,阿奇姑姑不在了,没有人能贴身照顾你护你周全。你自己要小心。”      “我知道的。我们回去吧。”恪宁反握住锦衾的手,她想她自己马上就要改变主意了。再给她一个瞬间,她就会心软,会贪恋这幸福的感觉,她想要留下来,再不回去了。      锦衾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夜太黑,恪宁看不到他面上的微红,就被他轻轻拥进了怀里。她深深的呼吸了一下,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味道。就是那种不知名野花的味道。她把头深深埋进去,觉得可以忘记四周的世界。她看不到锦衾眼神中的一丝哀伤。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被远处若隐若现的光亮吸引了。      “那是什么?似乎会动。”恪宁抬头问锦衾。锦衾没有扭头去看,只是温柔的拉着她的手,说:“我们走吧。”恪宁觉出他情绪不好,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放心的任由他拉着自己自己。走了几步之后,锦衾忽然停了下来,眼睛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古道上,黑压压的布满了早已潜在那里的伏兵。恪宁定了定神儿,才看清楚。然而一切都晚了。他们是如何也走不脱了。      锦衾紧紧攥住恪宁的手。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刻,但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没有告诉恪宁他早已发现了伏兵的逼近,他不想他们之间最后的一刻也被打搅。而奇怪的是,这些人埋伏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上前。      为首之人看出他俩已然发觉,也并不急着行动,反而策马缓缓而来。这人老远冲着恪宁道:“美人儿,既然都到了我的地面上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好让我设宴款待以尽地主之谊啊!”      这人语气轻佻,出言似有挑衅的意味。锦衾年轻气盛,那眉头立时就挑了起来。恪宁倒是很意外,觉得这人的声音万分熟悉。转念一想,忽然明白是谁了。她拽了拽锦衾的衣袖安抚他一下,自己上前道:“这么久不见了,汗王还是如此风趣!”      那人一听也乐了:“亏得您这位大贵人还记得我敦多布多尔济。我还当您早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人原来是已承袭了土谢图汗位的敦多布多尔济。年轻时他便喜欢与恪宁调笑,如今这本性依然未改。他下了马,向前几步,向恪宁行了个蒙古礼,恪宁也还了礼。他这才又笑道:“怎么,躲在这里就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晓了?”说着揶揄的瞟了锦衾一眼。锦衾见不惯这人的作为,回应道:“即使要尽地主之谊,也用不着带着这大队人马来吧?”      恪宁明知敦多布多尔济此次来一定是得到了风声。此时他们的境况十分不妙。但若果是别人呆了这么多人来,恪宁一定慌乱,此时是敦多布多尔济,她心里又觉得说不定会有转机。他来总比别人来要好得多。敦多布多尔济还真被锦衾大胆的话给吸引了,略带些兴致的仔细看了看锦衾,惊讶道:“小宁子,你果然有好眼光,这家伙比大姑娘还好看!”      “你!”锦衾气往上撞,恪宁赶忙拽着他。这边转脸向敦多布道:“汗王,我此来未去拜访的确礼数不周。但我有些私事未了,等我办完事情再去府上拜会!”      “其实我才懒得管你们的闲事!只不过你们大清尊贵的恪靖公主已经在等着你这个嫂嫂了。你不去,我可没办法交待!”   敦多布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恪宁。一摆手,后面的人赶过来一辆华丽的马车,还牵过一匹马。      “我管不了了,你们俩去和她说吧!”      恪宁没料到这件事六公主已然知道了。她也不能让敦多布为难。只好又说:“我去见六妹,但我这位朋友,你可不可以让他先走?”   敦多布低头冲恪宁摇了摇头:“既然来就是客人,到公主那里喝杯水酒也好,何必见外呢!”      恪宁暗自心一沉,料定走不了了。也只好与锦衾随他们到公主府来。      皇帝对远嫁的公主格外恩眷。恪靖公主的府邸与京城王爷们的府邸都不可同日而语。而恪宁也早有耳闻六公主在漠南蒙古颇有作为。而因此,也有许多关于她和敦多布不和的传闻。似乎他们的婚姻并没有大家预期的那么美满。      待要进入正厅,锦衾被敦多布多尔济留在了外面。恪宁自己进去,一抬头便见康熙手书的“肃娴礼范”的匾额。恪宁一步步走向那匾额,心里渐渐明白六公主为什么要在这里见自己。      “四嫂!”被一队女侍簇拥着出来的六公主。和些许年前恪宁在承德见到的时候截然不同。在父皇兄长面前,无论她多大,都永远是那个柔顺娴静的小姑娘。即便父亲把她当作政治上的砝码,她也心安理得的承受。但此时此刻,她那种咄咄逼人的其实让恪宁不敢相信她曾是那样一个女子。      “四嫂远道而来,也不着人知会我们一声。我这里一切都没准备,匆匆忙忙的。”她语带不满,但也未让人觉得尴尬。似乎真像一家人一样好心的埋怨着。      恪宁竭力镇定。两人见过礼之后,相视一笑。不等恪宁再开口,公主又说:“听说你身边只有一个随人,来到这么遥远蛮荒的地方,那是会出大事的。”      “我……”恪宁此时方才觉出公主的厉害。她不揭穿自己,也要让自己无言以对。恪宁觉得自己身处劣势太过被动,干脆直截了当:“六妹,我这次出京来是孤身一人,我没有带什么随人。那个孩子是对我有恩的人。希望你不要误会,让他走吧。我已经准备回去了!”      “四嫂的确是明白人,现在为什么偏要说些糊涂话?如果我们没有请你来,难道你真的会自己回去吗?”六公主一翻眼睛,微带嘲讽的看着恪宁。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用话敷衍你!”恪宁加重了口气。她猜测六公主并不真想惹这种麻烦上身,也不会把彼此的关系搞僵。   “四嫂,实话和你说了,如果只是我自己,什么都可以商量。不过如今,你想要那个男人留一条命的话,你最好让他依然留在你身边。让他此时离开公主府一步,他都会死!”六公主起了身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好久才又说:“我想你也明白,如果不是四哥的人来了,我根本就不会理这档子事情。四哥的人不便直接露面,这也是给四嫂留着余地,不把脸面撕破了。若是四嫂一意孤行,并不是我不愿意给四嫂这个情面,而是四哥面前我没的交代了,四嫂该替我想想才是!”      恪宁一愣,有什么胤禛手下的人居然不来见自己,还让六公主心有忌惮。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就在此地。却不肯来见我?”恪宁冷冷道。      六公主笑笑:“四嫂,这个人最重要的目的不是来见你,而是替四哥永除后患。不过我不想你们在我的地方解决这件事,我只是要把你们送回京城。到时候无论是要杀什么人都与我无关了。四嫂你可不要嫌我不讲情面啊!所以我就劝你,把那个小子带在身边,他要是在公主府之外有了什么事,你不能怪我。你只好和四哥讲理去!”      恪宁并没注意六公主的话,倒是开始盘算她说的这个人是谁。等她的话说完了,恪宁心里也有数了。所以淡淡一笑道:“好,六妹。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明天我们就启程。”      翌日恪宁特意去向敦多布多尔济告辞。这一面见得如此匆忙,情势又是如此混乱。多年故交彼此的生活亦都不顺遂。也只能相对一笑心照不宣了。      回去的路上由敦多布的亲卫队护送。恪宁没办法和锦衾在一起。但敦多布也做好了安排,至少一路上锦衾没有遇到麻烦。回京城的一路上,恪宁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她在想,若是没有锦衾的这条命,自己该支撑不下去的。只要能保他万无一失,她才有勇气去想如何应对胤禛。这就像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直到京城那高耸骇人的城墙已经逼近眼前,恪宁将心中要说的话一一回想一遍,忽然充满了信心。她本来已经做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还要在担心什么呢?她本来就该去做自己想去做的事情,并不用顾虑!      她跳下马车,向来接自己回王府的管家同恩一笑。初夏暖洋洋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她虽已显老,但竟然神采奕奕。      “同恩,去和四爷说,我先不回府中。这一路车马劳顿,我乏了想先回上善苑去。”      同恩没料到会这样。他所知道的就是一定把恪宁接回府中。没想到恪宁执意要回上善苑。他是下人又不敢违抗,只好赶忙差人回去禀报胤禛。自己是一步不敢离开恪宁。恪宁知道今日大朝,胤禛一定不会亲来,她不会先回府中受胤禛控制,先去上善苑才能利于自己行事。而胤禛的人决不会进入到由皇帝钦赐的上善苑中。只有这样,锦衾在自己身边也才会安全。恪宁将锦衾安排在亲卫队的那些侍卫中间,让他们在上善苑妥善休整。       背叛   这些一路护送恪宁回来的蒙古侍卫们不知就里,恪宁着人设了酒宴,他们也便呼啦啦围上来吃肉喝酒好不热闹。虽然锦衾就混杂在侍卫中间,但恪宁此时碍于人前根本找不到机会再接近他。只好将贴身之人做了几番安排,为锦衾的离开做好准备。虽说这一路上她都在百般计划,但是当面对的那个人是胤禛的时候,她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都已散去。但王府那边依然没有什么消息。恪宁心里不禁有隐隐的担心。等待的时间越久,于自己越不利。直到掌了灯,玉景和平日里她房中的几个大丫头已是急匆匆的赶了来。多少有些日子不曾见,玉景人还没进屋先带着哭腔给恪宁请安,若不是此时是非常时刻,恪宁说不定会笑出来。其他几个丫头也都跟着凑热闹哭哭啼啼。恪宁看着身边这些个丫头,唯独没了阿奇,心里头一酸,也是悲从中来。      玉景见恪宁心中悲戚,又忙着帮她打水洗脸,重新匀了脸,梳了头,方收拾停当,外边人就传四爷来了。恪宁立时心头一震,打起了百倍的精神镇定自己。玉景几人虽不知道这里边的实情,倒也看得出来恪宁不回王府一定事出有因。此时也都很乖觉的退了出去。恪宁静静的坐着,但听有脚步声,却在门口停住了,稍迟了一些,外面的人轻咳了一声。一掀珠帘,胤禛迈步进来了。      他一进来,恪宁悠悠起身向前两步飘飘一福。她私下是从不给胤禛见礼的。这许多年来她与这个男人之间虽有龃齬,但胤禛从不曾在这些事情上计较过什么。但她心里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或许今晚之后,他们就会彻底分道扬镳,或者继续做一对会演戏的夫妻。总之,此后他一定会恨自己。一定会的。那么,就把这种礼节当作她对他的一种告别吧。      “这么晚了,你还操心我这里这些琐碎麻烦的事。”恪宁以一种温和又似有若无的语调开口,她怕胤禛用一贯阳奉阴违的手段对付自己,所以她要先惹恼他,自己才有机会将他一军。      “晚?我都操了这么些日子的心了,你今天才回来说晚?你也会体谅我?”胤禛当然明白恪宁不会乖乖就范。但他相信自己,这个女人是属于自己的,无论她跑到天边上,他也能把她弄回来。他本来以为恪宁在归化就会和恪靖公主闹个不可开交,没想到恪宁安安静静的回来了。所以他觉得自己对她还是有威慑力的。      “是我不对。”恪宁静下心来,她看出来胤禛对自己没有怀疑过什么。这么多年了,他除了怀疑自己情有他属之外,大概别的事情上从来还没有怀疑过自己。      “那你还不肯回去,非要我亲自来接你?”胤禛的眼风冷冷扫过来,其实他希望恪宁此时干脆服个软说是。他几乎认定自己一定会原谅她,他甚至还憋了有一肚子的话想和她说。      “我明天就回去。”恪宁轻声回答。起身到了一杯茶递给胤禛。      胤禛接了茶杯,又看了看恪宁的脸色,觉得她太过平静,心里也有点不可思议。“何必还要明天,就算你要摆宴款待敦多布的人,也可以回去再说。还有……”      恪宁不动声色的听着,听到这个还有,她嘴角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朝廷的钦犯,也一并抓回来了。你把他关在哪里了?”   “钦犯?哪有什么钦犯?”恪宁故作惊讶。      “呵……”胤禛忽然笑了,放下茶杯。“我说你这么些日子不见,突然这么有规有矩的。原来,是在和我演戏呢!我问白锦衾在哪?”      “在客房休息。”恪宁淡淡一笑,“原来你是要找他,他是我的恩人,并不是什么钦犯。”      胤禛瞅了瞅恪宁,脸色忽然就变了。恪宁继续笑着说:“怎么,还想用茶杯砸我?”      “你是不想交人了?”      “为什么要交人,交什么人?”      “交出白千一同党,叛贼白锦衾!”      “这个世界上没有叛贼白锦衾,白锦衾不是叛贼!”      “他不是叛贼,他是你的情人,是不是!”胤禛猛然起身,一把拧住恪宁的脖子,将她推到墙上。他的脸贴到她面上来,低沉沉道:“你和他睡过了吧,舍不得了?他是叛贼的亲弟弟,你也拼了命的护着他是不是?”      恪宁被卡的死死的,下巴都张不开,话说的断断续续:“他不是我的情人,他是我的恩人!”      “恩人?你跟着你的大恩人私奔!你是以身报恩吗?”胤禛觉得心底的一股子邪火直撞上脑门子。他这么多天来的猜测竟然会是真的。这个女人真的会背叛自己作出这么不齿的事情。但即便是如此,只要她回心转意,他甚至都可以装作不在意。这在他身上是绝无仅有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得到他这样的宽容,只有恪宁。他这一辈子只有恪宁一个人。可她居然现在还要维护那个小子,她居然视他做为男人的尊严于不顾,一意孤行。他真恨不得此时就要她死!但恪宁不反抗,任由他下狠手。他知道,她最会挑战自己的耐心,她就算准了自己不会让她死吗?看着她憋得紫涨的脸,不过片刻,他还是把手松开了。恪宁的喉管忽然得到了解脱,大口的喘着气,但目光散落,已经没力气看胤禛。      胤禛心里酸涩的作痛,他恨,十分百分万分的恨,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眼前人虚弱痛苦的喘息,他感受不到一点愉悦,只觉得自己更痛,自己比这个该死的女人更痛苦!他抬手托起她的脸,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他继续施暴,但他却无力了,无力到无可奈何的将身子贴过去,拥着她,柔软的吻她,温情的抚摸她。他曾经那么怜惜,那么留恋的一具躯体。即便她背叛了他,他还是想要再次拥有。那种失而复得的矛盾与挣扎,即便是残缺的也总比没有要来的好。      “我不会放过他的!无论你是会恨我,还是跪下来求我!无论如何,我都要他死……”胤禛把她的整个身体用力的揉进自己怀里,几乎使她要窒息了。      恪宁像个失去了生命的鬼魂一样被他禁锢在怀里。她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只有死一样的冰冷。“你会放过他的,我知道……”      “你以为自己很有本事,能让老八把你们送出京城,还能让敦多布多尔济为你护着那个小子。可是只要明天蒙古人一走,我就会把他碎尸万段给你看!”胤禛阴惨惨的语气,像是数九寒天河里的冰茬子一样刺的人生疼。      “是吗?你也一样有本事,私自调动年羹尧的人从归化一路尾随我们,监视我!不过,等你看过书案上那本账册,或许你会改变看法的。”她说。      胤禛没有放松,但是心里却顿了一下。他扭头看窗下梨花心木的大书案上摆着一摞子账本样的东西。他迟疑了一会儿,松开了恪宁。慢慢走到书案前,翻开看了看,没几页,但是足够使他冷静下来,他的手僵在那厚厚的四大本账册上,俱是这许多年来他府中进出的账目;还有戴铎在南边替他与外国商人做生意的往来账目;以及许多他不愿让人知道的银钱交易。他不用再往下看,看一眼就足够让他心似千尺寒冰了。      “不再仔细看看吗?不怕是我拿来糊弄你?要不就是觉得我替你算的这些帐哪里不清楚?”恪宁立在他身后,轻轻说。      胤禛一动不动,看着窗外在夜间盛放的茉莉。飘渺的香气像是一缕无形的薄纱一样将他的心紧紧缠死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从我觉得必须要自保的那一天开始。从我知道,你所思所想的那一天开始。我不知道你在皇阿玛面前怎么交代的,但是你也明白这世界上没有皇阿玛不知道的事儿。我回来了,他是一定会要见我的……”      “你想怎么样?”胤禛听着身后这个柔弱暗哑的声音。曾几何时,她还是那样温柔又倔强的女孩子,那样沉默镇定的依偎在自己身边,怎么会转眼间成了将自己逼到死角上算计自己十几年的阴谋家。而且,她会将这保命的最后一张牌,用到一个野男人身上。为了那个男人,她不惜和自己彻底决裂!      “想不想让皇阿玛看看,那个千载勋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的四阿哥,瞒着他都做过些什么!攒了那么雄厚的家底,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胤禛转过身,直视着恪宁:“你一定花了许多心思,为的是有一天用这个要挟我?”      “对!”恪宁回答的光明正大。“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怕什么?这不是很好吗?”      胤禛没说话,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知道皇宫里有很多人都恨过这个被自己父亲万分眷顾的小女孩。大多时候,年少得意的人在紫禁城里都是很危险的。他们往往夭折在自己的骄傲和荣耀中。但是这个叫做恪宁的女人依然顽强的活着。也许就是那种居安思危的审慎,才使她今日可以毫不畏缩的反抗自己。      “如果你再也见不到皇阿玛呢?”他忽然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在深夜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模糊不明。      他果然怕了!恪宁在心里冷冷一笑。“你可以让我现在就死,如果我害怕的话,我早就乖乖回来了,我早就把白锦衾送给你任凭你处置!或者可以这么说,我根本不会瞒着你认识这个人!如果我怕死,我根本不会活着和你在一起,我根本不会从离弦山庄逃出来回到你身边,我根本不会……曾经打算要离开你!”      “我不怕死!你杀了我好了,我再也不用这样痛苦的活着了,我也不用坚持下去了!胤禛,你为什么不立刻杀了我!”恪宁忽然歇斯底里的吼起来。她本来什么都计划好了,可是当这个男人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她忽然无法自遏的暴怒起来!      “我凭什么要杀你,我为什么要让你解脱!这些年来,你以为你自己在受罪!很好,那你就继续忍受下去!”胤禛拧住恪宁的下巴,逼着她看着自己。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依稀还有当年她执拗的说,不,我怎么会死呢?那个在莲池边看到自己为如宣哭泣的女孩。她依然执拗着,执拗着让自己的心远离了曾经。他们是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怕见到彼此却又不得不继续相守下去的人。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在此时此刻,他才又一次看清楚了她,是不是因为再次看到了从前的那个她,当她已不爱自己时,才深深刻刻的了解了,自己还依然铭心刻骨的爱着她呢!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他放弃了她,错过了她,失去了她呢?      然而这一切竟然都已来不及想清楚了。她的眼神不再温柔的看着自己,她早就不再相信自己。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另一个年轻美好的少年的生命。胤禛从来没想过,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有一个男人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如今,她不走了,但她的存在和不存在都已没有区别。不知道何时,原来是他自己丢掉了她的心。      “我放过他。”他只有一句话,对于不能挽回的,无论他如何努力也都已是昨日黄花了。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没有一点力气再看她一眼。他想要转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可他连动一动的力气也都没了。他从未感到如此狼狈,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失去母亲时那种彷徨无依的脆弱。随时都有人能将他打到,谁都可以在此时嘲笑他,羞辱他。这么多年,他苦心经营着自己的雄伟壮志,他将他的梦付诸于行动。可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最真的幸福,却在岁月的流转中一点点消散了。      “如果你真打算放过他,请你明天不要插手我做的任何事。也请你记住,只要你和你的人敢伤害白锦衾一分一毫,我会做的绝不止今天这些。你看到了,你做过的事情,不想让人知道的那些,我都已知道了。你该不会希望我继续下去的……”恪宁一口气说完。她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她在用最残忍决绝的手段对付自己的丈夫。看到他在被自己深深的伤害着,她并没有回想那些自己被伤害的时刻。她只是撑着自己的身体,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她就要达到目的了,不能在此时此刻功亏一篑。      胤禛点点头,好像是满心钦佩的看了看恪宁。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此时还不肯善罢甘休,还在进一步的逼迫自己。他觉得头有些痛,或者天气逐渐热起来,又让他觉得不舒服。不过他的心是凉的,凉的可以让他好好的清醒了。      他们俩的这场戏似乎也要演到头了。      恪宁没有去送锦衾。自己的人将他一直送到了直隶地界的边上。以她对锦衾的了解,只要离开京城,也就没有什么人能将他怎样了。如此,她也就安心了。在从上善苑回王府的路上,下了很大的雨。雨点夹杂着的冰雹狠狠砸在车篷子上。她忆起和那个少年在狭小的马车里度过的那些日子。她决定不要亲眼看着他离开自己,她怕她会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对于无法挽留的东西,就不要再让它继续下去。自己能够给锦衾的,实在太少了太少了,少到几乎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剥削。这样的爱,对于锦衾太不公平了。她应该率先放手,放手让他回到真正属于他的世界里去,像个初生的雄鹰一样逐渐翱翔于湛蓝的天际,而不是被自己牵绊,被自己负累。      她尽量宽慰自己,告诉自己这么做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是她的眼泪却不听话的流下来,随着时缓时骤的雨声一起滑落。       旅路   (许多年后,我成为了儿时我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中年男人。每每从朝房冷着脸出来,背后不时飘来一些朝臣因为我的离开而放松下来的呼吸声。很多这样的时刻,我都很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笑出来的时候,舌尖上会有一丝丝的苦涩。当然,也很少有人看到我的笑容。      在我额娘那里我见到了自己的同胞兄弟。他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时常会听到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说他流连风流地,没有洁身自好。其实像他这样年轻又出身天潢贵胄,若只是有些这样小毛小病,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如果他一直安心的奢靡浪荡下去。生于皇家,最不该有的,就是作为男子的抱负与雄心,然而作为一个帝国的皇子,最应该有的,也是一个男人的抱负与雄心。在我像我兄弟这样年纪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想要逃避是不可能的,想要自甘平庸,是对自己最无情的惩罚。只有不断进取,不断奋进,我才能感到自己活着。为了这种感受,我开始为自己铺砌一条路。因为我的面前没有路,也没有人愿意为我打造这条路。我每铺砌一块砖,就向前迈一步,虽然这条路淹没在荒烟蔓草之中,但我一直相信它会通向光明和荣耀的未来。只不过,我也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前行。      那个我想要与之同行的人,丢下我半路折返了回去。)      ……      胤禛下了朝回来,准备回圆明园去。圆明园是他受封雍亲王那年,皇帝下赐的。他自幼怕热,所以每到夏日,往往都住在园子里。然而现今已近深秋,天气越来越凉,他却还一直不肯回王府,底下的人也都跟着纳闷儿。一进了园子,就躲进书房里。书房近水,秋日容易寒凉,他似也不大在乎。就只有惜月陪他在园子里住着。这一日,庄子上送来个小丫头在惜月身边做些杂活。惜月见她生的太过瘦小,有心让人送回去。却恰被胤禛看见了,胤禛冷冷瞅着这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小姑娘,忽然眉头牵动了一下,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家里寒微,也没什么名字,家里人就叫奴婢丫头。”小姑娘倒是十分伶俐的回答,声音虽稚嫩,竟是十分的不卑不亢。      “丫头这名字本来就好。”胤禛忽而蹲下身子,离得很近看着这个女孩子。小女孩自打出生落地都没见过这么尊贵的人离自己这么近。到底也有点怕了,身子向后挪了挪。局促的躲在不太合身的衣裳里面,像个初生的雏鸟。他骨节突出的一双修长的手,伸到小姑娘后脑勺上,轻轻抚了几下。小姑娘猛然抬头,一双黑白分明清静幽邃的眼睛,含着敬畏回给胤禛好奇的目光。      “你想给人做奴做婢?如果不想,我叫人送你回去。”胤禛温和自然的笑着,满眼的平静。      “我不想做奴婢,但是我也不要回去!”小姑娘忽然撇开头,目光倔强的看向另一边。吓得旁边的同恩不知所措,真想上来抽她一耳光。竟然还有人在胤禛自称“我”!      胤禛却似乎没听到,继续微微笑着看看小女孩。阳光照在他面容上,忽然抚平了那些肌肤中的冷漠坚毅,他只是个眉目温和的男人。      小女孩似乎意识到了一些,又改了口:“奴婢没有娘了,阿玛要把奴婢卖了,奴婢是绝不会回去的。但是……”她忽然住了口,不知道是因为不敢往下说,还是不知该怎么说好了。      “但是什么?”胤禛问着,小姑娘却不肯再开口了。胤禛看向同恩,同恩惊的一身冷汗,低下声说:“这几个月,太子爷那里的人四处寻年轻的小姑娘,说是……”      他话还没完,胤禛“刷”的站起身,脸上立时犹如数九寒霜,喝道:“住口!”同恩吓得一哆嗦,把嘴抿的死死的。胤禛转身迈大步走开了,但没走几步又冲着同恩回来道:“把这丫头带到书房去吧!”      太子复立没多久,就又开始犯了老毛病。胤禛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个二哥是被关了几天,关傻了。要不就是底下人撺掇的。那些个人,猪狗都不如!胤禛想起来,仿佛吞了一口发霉的馊饭恶心的想吐!他竭力想要摒除这个二哥在他心里留下的影子。可是猛然间就想起那一年他第一次被废时,自己去看他时,他的那番话。或者就是鬼使神差,他觉得该去看看他到底如何。      胤禛有许久没见到胤礽了。他告了几天病,许多朝事他也不怎么理,人也没个踪影。胤禛一进毓庆宫就觉得烟雾缭绕死气沉沉的。不是说他整日依旧玩乐无度吗?不是巴结逢迎的狗奴才络绎不绝吗?胤禛等小太监去通报,不一会毓庆宫新换的总管就小跑着迎出来,请胤禛暂歇,说太子还未起身。胤禛在小花厅等了一会儿,才见胤礽晃晃荡荡的走过来。他瘦了许多,但精神上看着还不错。      “四弟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户部那几档子事还不够你忙?”胤礽软绵绵的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听说太子身上不大好,所以臣弟想过来看看。不过,太子您似乎没什么!”胤禛谦恭的说着,面无表情。兄弟两个像是在例行公事。几句话之后,好像就到了无话可说的境地。胤禛本来是来劝胤礽收敛一下,却没发现胤礽有什么不妥之处。他便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了。所以准备起身告辞。      “这就要走?”胤礽无神的双眼猛然间盯住了胤禛,不加掩饰的露出一丝挽留。      “看您身子安好,臣弟也就不叨扰了。”胤禛继续公事公办下去。胤礽点点头道:“也是,时辰也不早了,你也要……”话说着,胤礽低下了头,似乎忘了想说什么,接着又抬头道:“你一定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所以才来我这里。是吧。”      胤禛被他猛然这么一问,竟然有点词穷。      “我说的没错吧。”他又一次抬头看向胤禛,苍老的面容,眼神却像个孩子。“就算你觉得我会是那个样子,也好。起码你会来看我。你肯来看看我。”他慢慢站起身,在八仙桌前转了几圈,又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觉得你很像皇额娘。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你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但我就是十分觉得。一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她。所以,有的时候我不敢见你,有时候,我又盼着你来。今天你能来,我很开心。但以后,你不要再来了。省的招惹上什么麻烦。”      “二哥,你别说了,最好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胤禛有点震惊,但他自己也明白,这个关于胤礽,皇额娘,自己,这个年代久远的故事,他是最清楚的。他比胤礽本人更清楚。他知道胤礽嫉恨过自己,厌恶过自己,然而,时间久了,再深不可测的内心也会有变化,胤禛自己都明白的。      “我是立还是废,也都无关紧要了。皇阿玛也就是把我当个幌子。你不用为我做多余的担心。也不用做什么样子给我看,给别人看。你想要的,你会得到的。”胤礽复又抬头看看胤禛,“不能心急。”      胤禛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会错了意。他没敢朝着自己的心思去想,悄悄对自己说自己想错了。      “别以为自己听差了,你就老老实实做你的冷面王,多帮着皇阿玛做些实事。别露了自己的心思出来!”胤礽忽然严肃起来,拿着太子爷说话的口气。但他的眼神却更加的异常,是一种描摹不出的幽怨。“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皇阿玛的事情,该做一件正经事了。”说完,他上前来,猛然伸手扯住胤禛的手腕子,接着又攥了攥他的手心。胤禛想躲开,又挪不动步子,就任由他攥着自己,能感受到他手心里落寞的冰冷。胤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二哥鬓间有了掩不住的白发。原来当年那样张狂跋扈,贵极天下的皇太子,竟然已成了一个如此衰弱的男人。      胤禛觉得他攥着自己的手有很久,其实不过只是一瞬间而已。接着他松了手,呆呆的什么话也不说,也不再看他。胤禛退后了一步,看了看他,几乎觉得自己是面对着一个鬼魂。      胤礽的头脑陷入了一片空白。一时间他什么也不想去想,也没力气去想。等到他回过神儿来,发现胤禛不在了。自己的面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苦涩的笑了一下,回转身走过暗格,来到一间小小的内室里。这件内室布置的十分精致,满屋子浮荡着清幽的香气。有做工极好的花架子,上面摆满了千姿百态的山茶花,清一色的雪白。山茶本来不在这种时节开放,但在这间屋子里,仿佛从来就没有过寒冷与严酷。胤礽一个人坐在这些花朵中间,安详而疲惫的睡着了。       王府生活(上)   太子的又一次被废虽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的突如其来,惊天动地。但也是让人们多了许多背地里的谈资。恪宁一直蜗居在上善苑,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连太子又下台了这等大事竟也是从小丫头们那里惊闻而来。她就像是个自得其乐的幽居之人,而个中滋味也就只有自己知道。生活有时候简单到了无聊的地步,她也没有准备做什么改变。如今能够守住的也只有眼前的宁静。但这宁静,又被李重秀的到来给打破了。      李重秀这个人精明强干,这么多年把持府中的大小一切事宜,其实是架空了恪宁的存在。恪宁虽然一度压制过她,但现在对她已经有力无心了。她早已不再留恋那个家,所以家中的大权旁落几乎就算不上是一件事情。所以,她来见自己是一件很值得意外的事情。      “府中那么多事要你操心的,怎么今天会有闲情?”恪宁率先招呼她,希望她有事说事,尽快走人。   大冬天,李重秀披着一件大狐狸毛的外氅,在屋子里有炭火盆子,她才除了外面的衣裳。里边一件大红的百蝶穿花云缎袍子,和恪宁一身鸭卵青的单薄相比,衬得她咄咄逼人。玉景几个在旁边看着先都不耐烦起来。      “福晋这里倒是十分的清静雅致。所以我总是说福晋才是最会享福的。比不得我们这些福薄缘浅的,整日只是瞎操心!”李重秀话说的像是唠家常,但语气却有点心急火燎的。恪宁料定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只好笑笑等她的后话。      “其实本来无事,只想来给福晋请安。可是这几日咱们爷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从园子里回府中了。想来福晋也知道的了。”      恪宁听她提起胤禛,不动声色的脸面一僵。      “您也知道,爷的那个脾气。这好多天了,饮食上不甚好,夜里也总是睡不好。太医来了,也医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妄自想了想,或者爷有个什么心事,到底要福晋回去开解开解才好。福晋身子骨也弱,这来回的折腾,天气又寒。我也知道您禁不得。所以赶紧着将您小东书房那儿着实的收拾齐整了。等着您回去。这园子里近水,入了冬还是避着点好。您说呢?”李重秀面上不自然的一笑,人显老了,但声音还是如当年一般脆亮。      恪宁不由一笑,倒像是一声冷笑。想来李重秀巴不得自己永远都别回去才是。今天倒是转了性了。胤禛若真有什么大病,她早该听说。如今这是演的哪一出呢?可李重秀既然人都来,恪宁也不愿驳她的面子。正想着如何推拒,又显得和气。那边有人来回事情,玉景出去了一会子,回来便在恪宁耳边嘀咕了几句。恪宁立时明白了。冲李重秀一笑道:“多劳你细心周到如此。我也是多年的旧疾,本不是什么大事。但身上懒怠动,什么事情都是你操劳你想着,这么多年难为你。今儿你既如此说,我少不得回去瞧瞧,咱们这个娇气的爷又怎么着了!”      重秀莞尔一笑。稍稍松了一口气。      冬日京城积雪深厚。车驾一路上行的小心翼翼。直到日落时分,恪宁和重秀才赶回王府。恪宁一进门已见众人神色紧张。同恩早等着自己,几乎是小跑着过来请安。未进内厅,春喜惜月几人就都迎了出来,连韶华居然也都在。恪宁不免有点意外。这些人也只韶华与恪宁说的上话。便在恪宁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恪宁笑着点点头向众人道:“既是出了这样的事情,爷怎么说,就怎么办好了。儿子还不是他的!”      众人听恪宁如此说,面面相觑。有几个人因李重秀多年来执掌家事,心里多少有些不满。又知道她俩人并不算合得来,也就在这里看戏罢了。重秀是再也坐不住了,忽然站起来当着众人面作势要向恪宁跪下。恪宁眼神一变,玉景忙上前就搀住,众人也都跟着劝,重秀急的脸色煞白向恪宁道:“福晋,是我不对,说是爷病了求您回来。其实,是因为弘时那孩子惹了他阿玛生气,现在把他自个儿关在书房里。我已开始以为他小孩子淘气不听话也是有的,关个几天也就罢了。哪成想这都近有半个月了,爷还是不松口。这数九寒天,那屋子里也冷,每日也不让我们母子见面。当年我生他的时候受了多少罪,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着说着,重秀也不像是在哀求恪宁,倒像是诉苦诉冤。她就像是个被自己的表演打动了的戏子,越哭越凄惨美艳。      恪宁知道她是真心疼儿子的,她肯回来也就是要试着劝劝胤禛。但是重秀一贯的心机让她多少有点不舒服。即便在此时此刻,重秀也像是个不够真诚的母亲。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么冷的天,当然不能让孩子在那冷屋子里挨冻受怕。您只管还在这里牵扯着我。我先去瞧瞧。”恪宁今天见重秀先服了个软。自己方才起身向后院来。她倒不是拿腔作势,只不过以她的性子,早晚都会让李重秀吃一堑,长一智的。      恪宁之前听玉景说弘时被关了起来。但是胤禛为什么发这么大火气,恪宁并不知道。只知道这么冷的天,他把孩子关在书房里,不让人照顾,只每日送三餐过来。虽说也不至于挨饿受冻。但这些孩子自小都娇生惯养,受不得一点波折的,这一关半个月,却是让人担心。恪宁见书房外有几个下人守着。见恪宁来了有点不知所措。只好硬着头皮迎着。      “来,把房门打开。”恪宁瞅了他们一眼吩咐道。      “主子,四爷吩咐了,说谁也不能见阿哥,要够了一个月的期限,才能让阿哥出来。”一个看着有些头脸的下人说。恪宁多日不在府中,根本没见过这人。      “没说要放他出来,我只是想进去见见。难道我也不能进去?”      “求主子开恩,不要为难主子!”那人继续拒绝道。      恪宁有点不耐烦。此时胤禛不在府中。她自己心里却也着实想像弘时问个明白。可惜这人不识相。恪宁少不得拿出王妃的架势来,冷笑道:“哼,你有几个脑袋,敢说我是为难你!不知礼数的混账东西!”      同恩少见恪宁发火,知道今天她是打定主意要进去,赶忙给那人使眼色。那下人不知所措的皱皱眉头,同恩上前喝道:“不晓事的奴才,还不快给福晋把房门打开!”这人才支吾着从腰间取了钥匙。但听房门上铜锁“咔嗒”一声。恪宁也懒得和他们多话,径自走了进去。那人还想拦,被同恩怒瞪回去,悄声道:“你今儿猪油蒙了心了?福晋都回来了,你还敢多事!”      因连日的雪天,天气阴沉的可怕。这西院的小书房平时不过放置些不常用的书籍,并不使用。里面光线也暗淡。这时辰,各房早就掌了灯,这屋子里却黑漆漆的,猛地一开门似乎还有点炭气味。恪宁一见这情形,心里已是来气了,暗想,怪不得重秀那般自傲的人,会大雪天巴巴的跑那么远求自己。这样子岂是给孩子们住的地方。她寻思着,自己去劝胤禛或许是雪上加霜,但总该问问弘时到底因为什么激的胤禛发这么大火气!      弘时一个人抱着膝坐在紫檀架下,呆呆看着炭火盆里摇曳生姿的几缕火苗子。恪宁和这个孩子并不算的熟悉。本来照规矩恪宁该带着侧室的孩子才是,但这许多年,她都不曾理事,这些也就更谈不上了。所以待看清楚了孩子的面目,恪宁还有点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弘时见了她来,自然也是意外。但他自小的教养是不差的,立时起身向恪宁问安。此时玉景早命人点了灯来。借着烛光,恪宁这才看清弘时的模样。这孩子生的很是单薄,白净清俊,一双细长的眼睛颇像他父亲,但没有父亲的刚毅锋利。眼神中全是明净剔透,以及掩不住的抑郁。      恪宁屏退了其他人,捡了个绣墩坐下,看着弘时笑了笑。弘时规规矩矩的立在一边。   “你坐下吧,我仰着头看你不舒服。”恪宁淡淡的说。弘时听了,也就做回刚才自己的位置。      “待在这里一定很不好受。你和你阿玛服个软,不就让你出去了?偏生的犟脾气!”恪宁笑道。但她明白事情一定不会简单。      “额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阿玛怎么罚我都是应该的。可……他不该,他不该折磨那些下人。下人是伺候我的,我说什么他们也不敢不去做。既是我犯的错,阿玛责罚我一个也就是了。却非要把我身边的几个人撵出府去!我想不通,所以顶撞了阿玛。”弘时低低的说,虽然在恪宁面前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隐隐有种我做的对没有错的口气。      “那你到底又是因为什么呢?什么大不了的事惹怒你阿玛的?”恪宁看着弘时这孩子,他那种平静和缓的气质,倒很不像他这个年纪。而且既不像他父亲,也不像他母亲。      弘时听了恪宁的问话,似乎有点尴尬,面上微微浮上一点红晕。“其实,我……就是,去听姑娘唱小曲儿了。”      恪宁“哧”的一笑。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孩子。“就只是去听了听小曲吗?是只听一个姑娘唱曲儿,还是什么样子的都见识了?”      弘时本就不好意思的很,哪料到的恪宁一个长辈居然还会这样问,更是臊的无地自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急出一身汗来了。“我就是好奇,去听听唱曲儿,其他的那些混账事,我是一概没做的。额娘您得信我才是。”他只差要跪下来求恪宁信他。      “这信不信的很难说。不过你也大了。有些个事情躲也是躲不了的。只不过,你不能让人抓了话柄去。这当下,你阿玛身边指望的住的也就是你了,你该顺着他。至于你说被撵出去的人,日后你大可以再善待他们,或是与他们银钱,或是帮他们寻些个正经营生,也就不枉你们主仆一场。任何事都有解决的法子,你怎么也不能和你阿玛硬碰硬不是?”      弘时点点头,虽觉得与她不算亲近,但这几句话倒说进他心里去了。二人正聊着,房门忽被推开,他二人回头,见胤禛冷冷的立在风口里。       王府生活(中)   “你怎么回来了?”他立在门口,像是一抹沉重的剪影。嗓音沙哑,透露出疲惫。   “并不是我自己想回来的。”恪宁依旧淡淡的说。但弘时已经肃立到一边去了。见了他阿玛就像是个避猫鼠一般。恪宁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也只是一霎那。她悄悄对自己说,不准去想。      “即是不想回来,也没人请得动你啊!”胤禛冷哼一声道。   恪宁起身没有接胤禛的这句话,而是直冲着弘时道:“你去拾掇拾掇吧,这浑身上下,真个儿和坐监牢的一样了!”      弘时呆立在那儿没敢动,眼睛微微向他父亲那里瞟了一下,但听胤禛冷冰冰说:“还不出去,没脸的东西!”这孩子一听这话,立时眉眼都仿佛被什么揉开了一样,舒展了不少。似乎胸口一块巨石被这一句话击得粉碎。不过也到底不敢高兴的太过,只是屏着呼吸慢慢退出去。      待他出去了。恪宁扭头瞅了瞅胤禛,胤禛依旧站在那动也不动,衬着这冰冷的寒夜,更像一座冰雕的假人。恪宁暗暗叹了口气,又坐下了。      “我听说,你把跟弘时的几个下人打发了?”恪宁问。      胤禛起先没吭声,走到另一边,也坐了下来。过了一会才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      “打发到哪儿去了?”恪宁无来由的又追问了一句。胤禛这才抬头看看她,“打发到该去的地方去了。”      “哼!”恪宁干笑了一声。“你真是好手段,这么点事儿,也要做的干脆利落。怪不得人人都当你这王府是阎罗殿一般!”      “手不狠点,万一哪天让自己手里的人算计上了,怎么得了?”胤禛说着,偏过头来看恪宁。恪宁不答话,起身准备出去,刚至门前,胤禛忽然迈步上来猛地将她一拽,整个身躯靠过来,压制住她,那冰凉的唇已附在她耳边道:“怎么,被我说穿了,这就想跑?”      恪宁心里知道他是指着自己说的,但也懒得和他争执:“你怕我算计你,我离了这里就好了。”说着便去开那门。可胤禛依旧死死拽住她不撒手,低哑的嗓音却是字字清晰道:“你走,你还嫌我不够丢脸是不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和你既然已有前约,就绝对不会做出尔反尔的小人。你不必时时刻刻纠缠不休!我这次本也不是来见你的,你也不愿意见我,那就让我好生回去好了。”恪宁试着挣开胤禛的手,但却无济于事,她扭着脸盯住胤禛,方才注意到他那张看不出暖意的面上隐约的无力和无奈。她心里止不住的一抽,嘴上便放缓了语气。      “你别走。”他的声音几近微不可闻,恪宁觉得自己只是感受到了耳边缓慢的呼吸,他说的什么,她没听懂。      “到了这个时候,你不在这里不行。”他又说,语气已近于恳求。“我不想,也不能,让皇阿玛知道……”      恪宁听不清他最后说什么,只看到他眼中执拗的坚持,拽着自己的手不曾有一丝松懈。“若我执意要回去呢?”      胤禛怔怔的盯着恪宁,刚才有了一点生机的五官忽然又变回一板一眼的。“你该为其他人想想,恪宁,就算不为别人,你也该为自己想想。有一天皇阿玛不在了,若我也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你不害人,难道没有人来害你吗?你以为你能把这一切都撇清?你和我的关系,到死都会连着,连的比骨肉至亲还亲。若有他日你还能独善其身?”      恪宁被他紧紧的逼住,没有思量的余地。可他说的原是不错的。这句话令她清醒过来。      “你要我怎样?”她最终开口问。      胤禛渐渐松开手中的力量,“弘时这孩子,我平日对他约束极严。各处都帮他料的周全。可他这样不争气!”      恪宁明白,弘时是这座王府唯一接近成年的男嗣。胤禛会对他寄予厚望也是理所当然。但皇帝却一直没有敕封弘时为雍亲王世子的意思。如今若她肯扶持弘时,或可有一线希望。恪宁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冷。也许……也许今日一切不过胤禛导的一场戏,李重秀和弘时或者也不过是他操纵的小小棋子,也许全是为了诳自己回来,回来助他一臂之力。没有继承人的亲王就像朝不保夕的泥塑菩萨,纵然外面的架子搭的再好,也都是空样子罢了。在皇帝和群臣面前,他既是翩然出尘的富贵闲人,又是冷面冷心的实干家。除了没有嫡子来承接他的事业之外。胤禩已是前车之鉴,他更不可以授人以柄。没有嫡子,可以塑造一个嫡子,并且这个嫡子要适合皇帝的口味。他那汉军旗出身的生母自然胜任不了,唯有恪宁此时担当起嫡母的责任,首先承认这个孩子继承者的地位。      “就是为了这个,才要我回来的。和你一起演戏给别人看的?”      已经无需再掩饰什么,这个男人今天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最终的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连遮羞的那块布都可以不要了。骨肉亲情也全都成了棋枰上厮杀混战的棋子。      胤禛看着恪宁,他知道恪宁是背后隐含的砝码。他的父亲所看重的,可能就是这小小的一块砝码。加上去,那天平也许就会倾斜了。时至今日,明知自己在营造一种假象,他也已经认了。      “若是有晖儿在,我何尝会走到如此境地……      弘晖是恪宁心头的一根刺,年深日久刺上裹了血肉都长在了一起。动一动就牵筋扯肉痛到骨髓里一般。不能提,提了这个,她觉得自己仿佛不能活了一样。她甩开他的手,转身想要逃离这间屋子。门一开的刹那,外面冰冷入骨的北风凛冽肆意的灌了进来。天在落雪,那大片大片鹅毛般的雪花被风带着打着旋的在庭院里上下翻飞,张牙舞爪的向她扑将过来。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她走也走不得,活也活不下去。所有人似乎都在逼迫她。逼的她蜷缩在角落里依然还是不肯放手,硬要再将她拖拽出来。      “若是有晖儿……”她猛地回头看这个男子。他真的在乎吗?还在乎那么久远以前的事吗?如若弘晖在,会不会是今天的弘时呢?在他的面前,骇的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孩子。是不是被他一手把持着,按压着,走一条他早就铺就的道路,一点反抗都不能。如若是这样,恪宁宁愿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孩子,一个来到世上不得半分自由欢喜的孩子。      她看着僵立在风雪中的这个男人。他干枯萎靡的面色比寒霜更令人畏惧。他无力的站在那,嘴里似乎在念叨什么。晖儿是他生命里的春天,但这春的气息过早的了无声息了。此后他一直自欺欺人的走下去,全不顾周身越来越承受不了的寒冷。      恪宁呆立在那里,无情的风像是恐怖的鞭子抽打着她的内心,经过无数的折磨之后,她竟然已经变的如此麻木了。终于,她关上了门,那一扇小小的门,犹如关死了抽身而退的那扇门。她慢慢转过身,坐下来去捅那炭火。光线昏黄的小屋子里,又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      “弘时这孩子看起来身子骨很弱,你让他待在这么冷的屋子里,不怕他禁不住吗?”恪宁忽而问道。      胤禛凑到火盆边上,盯着逐渐喧嚣起来的火苗子不吭声。      “这种事情,是万不可心急的。他还那么小,将来的事情根本谈不上,我只是担心有一天,子不类父。”恪宁就着那火烘了烘冰冷麻木的手指尖。      “他这么个性子,又温顺,又随和,不知道是随了哪一个。这家里,没有一个这样的。”恪宁继续说下去。“或者,你并不该逼迫他!”火光映在她脸上,衬出她惯有的端庄沉着。      “温顺?他是温顺,任着那帮下贱种子带他去些个烟花风月之地。别的不怕,万一耽于玩乐,将来还有什么大志!”胤禛坐在火盆的另一边,依旧木着脸,好象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恪宁搓了搓手,将小指上一枚鎏金红宝石的小戒子扶了扶正。思量了一时又说:“没有大志,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难道,你不想孩子们安安生生的过清平的日子?”      “生于斯,长于斯。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逃不了的。我并不是强逼着他做什么。只是他这样的性格不好生规矩着他,有一日,必被他人左右。我怎么能不担心!”胤禛叹了口气说。      恪宁抬头微微瞥了一眼胤禛。她早已习惯他眼神中的静默。任何人休想从中探寻到什么。      “你怕他被谁左右?”恪宁猛然探过身去,劈头问了出来。胤禛没想到恪宁忽然如此敏感,抬起头回视她,见她眼中隐隐漂浮起一丝寒意。      “你……不要乱想。”胤禛想让语气听起来坚决一些,但拿捏的不好,尾音略略有些颤悠。他此时方察觉自己太过急功近利。对待恪宁不比其他女人。她不只是聪明这么简单。她有一种洞悉他人内心的能力。自己稍不留意,就会露出马脚。他见她阴沉沉的看着自己,竟然有点发怵,      “我没有乱想,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我这一天连口饭都没吃,既然都无事了,我想歇歇去。”      恪宁将话叉开了,语气恢复成一片云淡风轻。唤玉景去取大毛披风。外面早有人备了油纸伞。几个下人持着琉璃灯照着。因胤禛回来也不曾用饭食。便在前院暖阁里备下了晚饭。一时间各房丫头仆妇站的满满登登的。因恪宁有日子没有在府中住过。重秀,韶华,春喜,惜月几人也都过来帮着布菜摆酒。弘时也重新收拾了过来请安。年幼的弘历弘昼尚在仆妇怀中抱着,因天色晚了弘昼困的眼皮都睁不开,恪宁吩咐奶娘将他抱回去好生照料睡觉。倒是弘历精力充沛,见恪宁髻上簪着一只莹绿的翡翠簪子,便张着小手要来抓。恪宁见他甚有趣,便抱过来在怀中逗弄。此前恪宁待两个孩子就甚好,只是多日子不见,小孩子哪能记得许多,只是好奇着有陌生人的怀抱,在她怀里钻来钻去玩闹不休。      一时饭毕,胤禛也就吩咐他们不必多立规矩。这一帮子人热热闹闹散了场,就好像这家里的每一天都是这样丰盛完满的结束的。    王府生活(下)   年前的大雪扑落落没完没了的下了好几日。小门小户的人家若是晨起,想出个屋子都难,俱被那一尺厚的积雪顶住了门,推都难推开。而这样的天气,若不是为了苟延残喘的活着,大概也没有什么人真想出来。是呵气成冰的时节。      “入了正月就更有的忙了。也真是,你不知道那边那屋子里人都待不得的,进去了身子上都冒汗。咱们这里就一天到晚的冷冷清清!”春喜房里的小丫头画眉用那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将角落里的浮尘掸静。      “你敢比吗?人家是南边来的,身子娇养着呢?那日连福晋主子回来,她连个面儿都不肯露一露。这眼前做了胎了,更是十分金贵起来了。”另一个名唤翎子的丫头回说道。“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早早儿的就装腔作势起来。”      画眉伸出葱管儿般细白的一只手,捂了一下翎子的嘴说:“你可要仔细着呢?免得让人听了去。人家什么身份,如今她娘家兄长做了四川巡抚了。自然比不得从前了。“      翎子“扑哧“一乐:“什么巡不巡抚的。她只要烧高香,让她生出个阿哥来,比什么都强。你看侧福晋那里,就养下一个阿哥,如今也是要天得天,要地得地。什么都霸着占着。听说福晋瞅着她不舒心,可都不敢把她怎么着。她靠娘家人撑腰子算什么本事!”      两人正嘀嘀咕咕,但见春喜扶了小丫头逶迤而来,赶忙都住了嘴。低眉顺眼的问安。      “你们这些个不知事的,天这么冷都冻不住你们的嘴!成天说三道四,还嫌惹不出事来!”春喜过来低声叱道。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像桂花糖藕一般糯糯软软又缠连不断,就算是责叱也不怎么令人害怕。      “你们懂得什么?”春喜命奶娘抱了弘昼来。自己也收拾停当准备去向福晋问安。临走又撂下一句话:“再不守规矩,都让林大娘领出去罢了。”      这一日恪宁起的晚。气候寒凉,她又不怎么在意,稍不留神便染了风寒。加之往日喘嗽旧疾都赶到了一处,身子也懒怠动,提不起精神来。偏生在府中住规矩甚繁。每日重秀几个人往来问安她也要打点精神应对。      “年下繁忙,又都是你的事。可要你操持着费心。羽裳是头胎,况她身子素来就弱,该准备好的都要提早了备下。你可要交代好了!”恪宁斜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捧着个暖手小炉。瞥了重秀一眼,“她那里若是出了什么乱子,我可不依的!”说着用手捏了捏重秀的手背。重秀猛然手心一层湿汗。赶忙赔笑道:“福晋说的是。年妹妹那里自然是大事。我怎么敢不小心谨慎呢。自然不会让福晋担惊受怕的。”      “你既然都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恪宁笑了笑,抬手指着几上一盏钧窑小盅。“这是新熬得燕窝,他们做的细致,不甜不腻,你也尝尝。”      正说话间,春喜进了问安。恪宁见她身后乳母抱着弘昼,便笑道:“惜月果然省心省力,你带孩子让人放心。她就整日家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说着抱过孩子,捡了块新贡上的奶酥给他吃。      春喜侍立一旁点头称是。惜月掩嘴一笑,面上绯红。加之她圆圆的一张脸,显得颇为孩子气。      “这孩子也生的像你,虎头虎脑的。日后也是个敞亮的性子,这样最好不过了。”恪宁见怀里孩子着实吃的欢畅,心里才觉得有几分真欢喜。但心里一转念,复又对重秀道:“既然如今你那里事情那么多,就让元寿先在我这边住着吧。春喜离着我这里也近些。他们母子也方便见着。咱们也不必被那些死规矩拘着了。”      重秀点点头,不敢说什么。只拿眼向春喜那里一扫,见她眼角微有些喜色飘忽而过。心里不禁沉甸甸荡起一丝波澜。      待他们去后,玉景进来换上新茶。见恪宁歪着头呆呆看那茶碗留下的一圈水渍。不免问道:“主子是不是倦了,身上不好就歇歇吧。别硬撑着了。”      恪宁轻轻摆手:“我不是身上倦了,是心里倦了。”她坐起来,兀自叹了一声,又说:“也怨不得别人,都是我自己惹上身的。”      玉景愣怔了一下,想了想低声说:“主子担心侧福晋,那就亲自盯着年格格那边,省得他们作怪不就是了。”      恪宁笑笑,透过窗子看那屋檐下冰凌子逐渐化了,一滴滴淌下水来,嗒嗒作响。“如今光明正大的叫她办事,她哪里敢乱来。”      玉景恍然大悟道:“是了。若年格格母子平安那是天赐福佑,若是出了一丁点儿差错。罪过就全算到她头上去了。到时不用主子使半分力气。合着年格格如今就是块烫手山芋,她接也得接着,不接也得接着。”      恪宁起了身,抿了一口热茶缓缓气道:“你就是明白也不该说出来。防着被什么人听了去。咱们这里就算严谨,也要加着小心。以前春喜和惜月若不是看护的紧,指不定会怎么着呢。幸好她们两个心里也算明白,没让什么人算计了去。只是日后,元寿阿哥在咱们这边养着,更该用上万分的小心才是。”      玉景点点头,又取来妆奁。帮恪宁重新梳了头,又挑一支珠钗想替她簪上。恪宁摇摇头说罢了。自己从里面随手摸出一只旧日不常带的点翠五福梅花簪自己簪上。身上也只是穿着家常旧衣,披了大氅来看年羽裳。      羽裳盘腿坐在暖炕上,就着晌午光线好做些个女红。自恪宁回来,还不曾见过她。因听说体弱,不敢出屋子,只能在房中歇息。恪宁先让玉景过来知会一声叫她不用出来迎,自己方才过来。羽裳只起身到外间问了安。恪宁仍要她回炕上坐着去。自己偏身也坐下了。羽裳讷讷不敢多言。恪宁便捡起她往日做的一只小荷包笑道:“妹妹如今有了身子,怎么还这样逞强。做这样精细的伙计,也不怕乏了。”      “福晋费心了。我也只是闲来无事拿出来做个一针半线的。请了太医来瞧,说什么气虚体弱,不宜走动。说的我也不能去给福晋请安。实在太过失礼了。”      “你这么说就见外了,难不成以为我今日是来兴师问罪不成。我自然也是担心你,年纪又轻,又是头胎。巴不得你天天躺着,保重身子才是要紧。”恪宁说着抬头瞧了瞧羽裳面色。这屋子本来极热,她又穿件大红短袄,用大羊毛毯子裹着腿脚。恪宁坐了片刻都觉得烦热。她脸上竟是半点血色也无,杏核般的脸孔只剩下纸一般的薄弱苍白。看的恪宁心里一阵阵发寒。      “我听说这几日你饮食上也不好。就算是没胃口,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忍耐着也要吃几口才好。”      羽裳点点头。勉强笑道:“福晋说的是。只因是头胎吧,强逼着自己吃了,多半也是都吐了出来。就是些珍馐佳肴,看着也只是想吐。”说着低下头去,在这个女人面前她并不想让自己像看上去的那么脆弱娇小。可每一次看到这样的一张脸,即便上面已经有了几丝风霜。她依然还是忍不住心底里那微妙的惆怅。像是平静已久的湖水,忽然有蜻蜓哗啦啦掠过,散开空荡荡的几圈涟漪。她越是想克制自己,就越是紧张的说话也不利落,行动也不利落。只得一个劲儿把头埋下去,不想让对方知觉。      看着这样弱不禁风的一个人儿。恪宁没来由得想。其实她是很衬他的。低眉含羞,巧笑倩兮。她眉目间与如宣的那几缕相似渲染出她精致漂亮的五官。而本来性子中的柔和更添了些许世俗气息。不会令人觉得不好接近,只想着该怎样百般的疼顾怜惜才好。正是他那样的男人需要的女人。      如宣太脱俗,便如一个精灵般早已羽化成仙。而自己,坠入人海间,几番沉浮,又回到了这个看似光明其实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为求这躯体里的一口气在,也只能日日拼力挣扎,掩泪装欢。尘世间的人,只能如尘一般的活着。      如今,她倒不怎的怕见到羽裳了。她弱小,弱小到需要胤禛格外的照看,需要自己暗中的维护。她时常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如宣,怎么样都不是。与如宣相伴相依的那些过往,早就烟消云散了。      “福晋,您是不是乏了?”玉景在旁出声提醒她,她才惊觉自己走了神儿。忙回头笑道:“这天也晚了,我也没什么精神。你也是,累了就歇着,不可硬撑着,过了这头几个月,自然也就好了。要当娘的人了,自然是要吃些个苦头的。”      “好了。赶明儿天气好,我再来瞧你。”恪宁起身准备走。羽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拉住了恪宁的手说:“你明天还来吗?我……”      恪宁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回头看着她。见她张了张口,只低低地说句:“我……害怕。”    花间道   转了年。年羽裳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婴。生产时虽然不太顺利,但到底母子平安。恪宁尤其挚爱女孩,还特意去柏林寺祈福,佑孩子一生顺遂。连德妃在宫中也听说想要见见新添的小格格。羽裳尚在月子中,恪宁便自己抱了孩子进宫来。      在德妃处稍坐一坐。尽了礼节,也便退了出来。她们一贯没有许多话可以说。不过至少在恪宁的退让之下,也很少发生不和。      又是一年花开时,庭前不见芳菲柳。无论如何点染,皇宫这个地方在最热闹的时节也未曾有几许暖意。恪宁到了自己这个年岁,越来越懂得这一点。本来若人心是暖的,又何惧冰封严寒,若心是冷的,花团锦簇也未见的能有几分喜悦。花好不好,月圆不圆,其实全赖人心。      恪宁犹自胡思乱想。怀中娇嫩的女婴扭捏了几下,她也没多想。忽然孩子一哭,她才觉得前襟有些湿热。原来孩子尿了。后面的嬷嬷们赶忙上来收拾。玉景见了笑道:“不让您抱着,您偏要抱着。看小格格不乐意了,气的尿了您一身。”      恪宁被她说的“扑哧”一乐。先不顾自己,让嬷嬷们给孩子换尿布。玉景也有些急,并没带了替换的衣物,这堂堂雍亲王妃,前襟湿塌塌的成什么样子。恪宁倒是不介意。本来天气已然转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这一时也没法子换的。只好躲在常人不怎么来的一处角落,一群人正慌慌乱乱的收拾。玉景忽然愣了一下,赶忙扯扯恪宁衣袖。恪宁一扭头,却见胤禩胤禟,胤礻我由几个小太监引着往这边来。恪宁见避也没办法避了。倒不如大大方方见了礼也就是了。      “四嫂如何在这里呢?”胤禩当然意外。但在大内,规行矩步,一点差错不可有。忙忙的侧身问候。胤禟,胤礻我与恪宁这几年不常见面,见了有些生分,也就跟着见礼,      恪宁低头瞧瞧自己的狼狈样子,略微尴尬的笑道:“难得见到几位叔叔,这些日子可还尚好?”      胤禩早看明白了。不由得一笑道:“四嫂家中事多。又是新添丁。想来小格格给你带了许多麻烦了。看四嫂满面春风,在家中尽享天伦之乐,着实令人羡慕。”他说着说着,似也忘了避忌,迈了几步到恪宁身前。恪宁躲也躲不得。只好笑着说:“你看,我自己也没留心……”      “我巴不得也能像你这样呢。少见你能这么笑了。”他淡淡说。      “你,入宫……给皇阿玛问安吗?”恪宁笑了笑,知道自己问的不妥。      “是啊。问安倒是问安。我只怕皇阿玛见了我,更不安。”胤禩低了头,过去将小孩子抱在怀中。孩子换了尿布干净清爽,已经舒舒服服的睡着了。“这孩子倒真像四哥,不过脾气比四哥要好,不爱哭闹。”      “你四哥的事情,你又从哪里知道的。想是逗趣混说的。”恪宁微笑道。   胤禩抱孩子的姿势倒甚是熟练,让恪宁想起有一年好象见过他抱着弘旺的样子。      “是听我额娘说的。”他把孩子送回乳娘怀里。面色上忽然就暗淡了许多。恪宁这才觉得了。想起良妃没了也已经有两年多了。恪宁多是听说,如今亲见胤禩这一身的寥落惨淡,面色极是不好看,免不得心里慨叹忧郁。猛然想起这里离良妃生前所居宫室很近,想来胤禩也许是想过来凭吊。      “你也该自己保重。你正值盛年,不该自己糟蹋自己的身子。我听说你病了许久。还有,上一次的事,我还不曾好好谢你的。”恪宁试着想要劝慰他。他略点点头,向着另一边殿宇的一角望了一眼,似乎是想要过去。旁边的小太监慌忙道:“八爷,那里住了新的主子,怕不方便过去吧。”      胤禩猛然一惊,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方回身向恪宁道:“四嫂对我谈不上谢不谢的。我也并没为四嫂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四嫂何必见外呢?来日方长,四嫂才更该保重才是。”说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见此情景,胤禟没说什么,胤礻我一向没有顾忌,冲着恪宁嚷嚷道:“如今还是四嫂仗义,知道念着咱们旧日一处长大的情分。我们现在就是他娘的丧家犬,谁看了谁都不待见。四哥也是,往日与我们还热络,如今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他蹦豆子一般说了这么一篇子的话,说的恪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胤禟冷眼在旁听着,胤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了,他话也说出口了。气的胤禩回身喝道:“住口,老十!当着四嫂你混说什么!”      恪宁待要劝劝胤禩,胤禩防着这个爆栗子又说什么胡话,抱歉的看看恪宁,转身拉着他就走。恪宁只怔怔瞅着他们匆匆走远了。      ……      羽裳的大丫头宝珠来接小格格回房。恪宁身边的丫头篆儿扯扯她袖子,将她拉到偏僻处道:“你们小格格可真能耐,今天在宫里尿了福晋一身都是。福晋回来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也没像往常一样一直抱着小格格不撒手。想是恼了小格格了!”      宝珠一听,顿时慌了神儿,搓手道:“福晋是真恼了小格格?福晋一向宽厚待人,难不成是恼了我们主子?”      两人正嘀嘀咕咕之间,不妨被玉景瞅见了。立时过来冲着篆儿低叱道:“你又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哪里来那么多闲话篇子!不知道府里的规矩吗,再多嘴多舌,让主子听见了,仔细你的皮!”又回头冲宝珠道:“还不赶紧着接小格格回去呢,你家主子该惦记着了。”      宝珠连声称是。刚转身要走,玉景又叫住她说:“回去可跟你们主子那里多嘴说闲话。福晋生气也生不到小格格身上。你们就别跟着瞎添乱了!”      玉景嘱咐好她们,刚回来。忽见同恩一路小跑着过来,见了她赔笑道:“玉姑娘,进去回一声福晋,说十四爷来了。”      恪宁本在书房里,听见同恩他俩说话,便隔着窗子道:“既是十四爷来了,让三阿哥出去陪着坐一坐便罢。”      同恩忙回道:“主子,三阿哥今儿正巧了,说是和师傅们上南郊赛马去了。不在府里。”      恪宁一听,少不得自己出去。便起身收拾了一下,出来见胤禵。      其实往日有叔伯兄弟们来。怎么也打听着胤禛在府中才是。不过胤禵一贯随兴惯了的。但往常不是年节或有事,他不怎么到这里来。想来今天是路过所以不好不来?恪宁来来至前厅。见胤禵正坐着喝茶。一抬头看恪宁进来,忙起身问安。      “十四叔今日得闲儿了?可巧你四哥侄儿都不在。也没个人陪着你喝酒了!”恪宁朗声笑道。      “我来了不见四哥,可知来的不巧。不过四嫂在,自然也要给四嫂请安了。”胤禵笑嘻嘻道。      恪宁亲手替他续上茶。借这个档略瞧了瞧他。他们之间已是甚久不见。恪宁觉得似乎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清瘦少年,如今已是身形矫捷,面目硬朗的男子。比他的兄长显得壮健一些,眉目也不那么相像了。      “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想必,是刚从你八哥那边过来吧!”恪宁忍不住揭穿他!      胤禵意外的抬头看了恪宁一眼,眼神中瞬间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但随即他收敛了。笑道:“不曾,八哥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我没有去上门打搅他!”      他在撒谎!恪宁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小心翼翼。为什么要撒谎,并且是这么容易被揭穿的谎言?恪宁眉头一皱。胤禩没有病,分明好端端的和老九老十在一起。不过是气色不好而已。胤禵那神情像是想要掩饰什么。是为了掩饰他和胤禩的关系已经不像从前那么亲近了。恪宁自心里暗暗的猜测。      “我晌午才在宫中见过八叔,他挺有精神儿的!”恪宁笑着说。      “哦……”胤禵略感意外,不过恪宁看的出,他是假意如此。“八哥这个时候还要进宫?他还不怕惹恼了皇阿玛?”      “你说什么?”恪宁越来越觉得,胤禵今日的到访,一定是另有深意。      胤禵笑了笑,举止优雅的拿起茶杯,只是轻巧的抿了一口茶。“这些事情,四嫂不该知道,知道了只会心烦气躁,不知道的话,还落得清净。我猜四哥也一定不想让四嫂知道,不然这样的大事,哪能瞒得了您呢?”他放下茶杯,忽然起身又说:“我也该回去了,过些日子额娘千秋的时候,我再来和四哥商量送什么寿礼!”说罢,他恭谨的退了两步才转身出去。      “大事?什么大事?”恪宁呆愣在那里。不太明白胤禵此行的目的为何。她惊觉这么多年的不问世事,所有过往的人与事都已不再是她所熟悉的样子。到底是她变迟钝愚蠢了,还是这整个世界都已变了。      胤禵从雍王府出来之后,一路上心情大好。他深深为自己这几次的谋划而陶醉。最近很少有这样愉快,这种时候他一定要去见一个人,使这种快乐和满足感得到更大的宣泄。      飞云阁上红衫翠带翻舞飘摇,又兼一缕白檀香盈盈绕绕。说不尽的妩媚风流。胤禵最爱云衣唱一曲《浮云十六律》。品着美酒,听佳人浅吟低唱,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他明日风云翻涌,人生真是悠闲自在的很。      一曲罢了,云衣慢慢踱步过来。揶揄的看着胤禵。“你今儿为什么这么高兴?在谁家的姑娘手里吃了蜜了不成?”      胤禵笑意盈盈的瞅着云衣,已是红云盖脸了。“比吃了蜜都甜!简直就是一箭双雕,得偿所愿!”      “你……算计了什么人是不是?”云衣又斟了一杯花英酒递给他。      “呵……他们当局者迷,不该怪我,我可没有算计他们,是他们自己早就忍耐不住了,鹬蚌相争,我是正巧做得利的渔翁而已。不能怪我,真的不能怪我!”他说着,像是醉在酒里,又像是醉在自己的笑意里。一只手探过去,在云衣的腮边轻掠而过,指尖已是带起一片馥郁的胭脂味道。      “他们为了什么,要针锋相对呢?”云衣好奇的问,一边帮胤禵脱掉外裳。      胤禵“嗤嗤”的笑着,捏捏云衣尖锐的下巴。“男人嘛,还不是为了女人争风吃醋。这么个当口,就让他们好好闹腾闹腾!”说着便往那紫檀八宝螺钿床上一倒。他喝醉了,也累了。可是刚倒下去,觉得有什么东西咯着自己,伸手一摸,摸出个小锦盒子来,这小东西及其精巧可爱,一见就不是寻常人的物件。胤禵抓在手里正想掷到一边去,猛然却又坐起身,定睛瞅了瞅这锦盒,再打开一看,鹅黄缎子裹着极罕有的一个水晶瓶子,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胤禵忽然乐了,抬头盯着云衣。      云衣有点不知所措,面无表情的回视着胤禵。      “这法兰西国的香水,上个月才送到宫里,外面那些王八羔子哪来这样东西!”他忽然酒醒了,一步上来,挥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云衣“扑通”摔倒在地上!      “谁给你的!是不是我的那些好兄弟里的!”他疯狗一样狂吼着,将那瓶子狠狠掼在地上!      云衣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傻了,捂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胤禵似也无心呆下去,整了整衣裳,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情孽   从户部回来一路上,洋洋洒洒的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春雨。可是胤禛的觉得心里闷得慌。这几年追讨官员的欠银,使得他身心俱疲,又不得不勉力支持。一时回了府中,才知胤禵来过。而到了这时辰了,弘时居然还未曾回来。胤禛不知胤禵为何事而来,先来至东书房寻恪宁。      傍晚雨过天晴,恪宁觉得外面空气清新,便将窗子开了透透气。借着外面光线好,低头在一块藕色的绢子一角上绣了几朵小小的连枝茉莉。长日漫漫,她闲得无聊,也就只好用这个打发时间。      七宝珠帘“哗啦”一响,胤禛迈步进来。恪宁猛一抬头,额前一缕碎发散落下来,眼神倦怠困倦。看的胤禛心里一阵抽搐。在这里生活着的她,像是被关在笼中的鸟儿,逐渐衰弱丧失了天然的光彩。他心里不是不明白这一点的。可他又不想面对这样的事实,关住她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天晚了就别做了。总这么低着头,不累吗?”他挨近她坐下,瞧着她手里的活计。恪宁放下绣针,看了看那西洋钟,吩咐玉景送上了茶点。      “以前没见你爱做这些个。等天暖了,咱们住到园子里,那里敞亮,闲的时候,随你想怎么逛都成,比窝在屋子里好!”      “哦,是了。”恪宁似是微微嗟叹。“我还不曾去过那里。圆明园啊。”她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今儿,胤禵来了?”他终于转回正题。恪宁就等着他来问。便接口道:“他今儿是来了,你不在,弘时那孩子也出去了。所以我就陪他说了会子话。”      “他也没说些别的?”胤禛又问。   “你希望他再说点什么?”恪宁反问道。      胤禛愣了愣,微微笑着摇摇头。      “你是不是担心,他和我说了什么你不想让我听到的事儿?”恪宁忽而又问。她注意到了胤禛隐约的紧张。      胤禛撇嘴一笑道:“我有什么怕让你知道的。我的那点事,你不是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的?”他探过身子来,贴近恪宁说话。唇间吐出来的热气,刺到恪宁耳后的肌肤,有一种细小的颤栗。恪宁轻轻的移动了一下身子,扭着头看胤禛。他的眼里泛出一层流转的光彩,因为许久没有这样的接近,她听到他低低的沉稳的呼吸觉得有点陌生。      “你想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所以你觉得可以把我捏的死死的。可我不是真的怕你,而是我心甘情愿的怕你……”      恪宁一瞬间的僵住。他轻轻贴住她的面颊,指尖摩挲着颈项,逐渐插入她的发髻里去。可她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动作。      “胤禩为什么被皇阿玛见弃?仅仅因为朝臣的推举吗?”她依然还是干瘪瘪的问出了这句话。      他这一刻像泥塑一样一动不动。他万万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      “你见过他了?”他收敛了柔情,一霎时恢复之前的清冷。   “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之前因为良妃母,皇阿玛该是原谅他了,怎么如今又如此呢?”恪宁没有理会他的异样,坚持问下去。      “年前的毙鹰之事你不知道?”   恪宁摇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良妃娘娘周年往祭,他没有随皇阿玛赴热河行在,后来给皇阿玛送了两只将死之鹰。皇阿玛也就重斥了他。到现在还停着他的俸银呢!我想你那么多本事,这样的事情怎么会不知道?”他淡淡的说,起身喝了口茶。      恪宁冷笑着盯着胤禛:“该不会是根本就不想让我知道吧?不然我怎么会不知道?这里是你的地方,想瞒我什么瞒不了?大概天塌下来了我也不知道!”      “若我就是故意的,你又要怎样?”胤禛忍不住逼近恪宁。“老八的事情让你这么在意,为了他,你想要怎么样?”      “我又能怎么样,他分明是被人栽赃诬陷,可我能怎么样?有你们这样的兄弟,他自然会有如今的下场!我这个外人能怎么样!我不是要为了他对你怎么样?我不过是个女人,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不过求你坦诚待我!”恪宁忽然毫无征兆的流下泪来。他不信她,一直怀疑她和胤禩的关系,可是唯有她自己明白,她无论在如何艰难委屈的时刻,都不曾背叛过他!可是如今在他心里,她是个有污点的女人。可能和他的弟弟睡过,也可能和来路不明的小子睡过,私奔过。他没有找机会弄死她已算是仁慈了吧。他不过是有求于她,才肯让她继续做这个雍王妃的。想到这里,恪宁觉得心里一阵阵寒潮涌上来,冻结了她作为人的所有热情,她失魂落魄的转身想要离开。      胤禛疯了一样冲上来,死死拧住恪宁的胳膊:“我不坦诚待你?你信过我吗?你不就是想帮白锦衾逃出京城,可你求胤禩帮你,你宁愿去找他!那个时候你坦诚待我了吗?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杀了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为了你放了他……你做什么我都会明白,就算你背弃我,我也原谅你,只要你还肯回来!这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      他双眼几乎要瞪出来,嘴唇咬的发白!可是他的眼中,已噙满了从未轻易示人的泪水。他已经疲倦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改变眼前的现状!      “你信过我吗?你信过吗?这么多年来,每天我都会来看你,我不要你知道,就算你狠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算你恨我也好。我想你留在我身边!你要走,好,只要你还肯回来,还认为这是你的家!那么你就走!你从来没有信过我!可你说什么我都努力去相信,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我只求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终于开始流泪,属于一个男人的眼泪。他无力的把她抱在怀里:“我有的,我只想和你一个人分享!只有你!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恪宁僵立在他的怀抱里。仿佛并不曾听到这样激越昂扬的一番倾诉。她只是无声的落泪。胤禛的手渐渐从她身上滑落下来,慢慢的握住,而握住的,全是虚空。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他不再坚持。他的感情时而隐忍,时而暴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几乎成了被情绪所左右的傀儡。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掌握已是收放自如。只是……      不可以面对她。      原来不能放手的人,一定会输得很惨。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可以把一切都挽回,然而其实他从一开始就输给了她。因为,她比他更绝情。女人的冷漠是刺伤男人尊严的绝佳武器。她没有给他留下丝毫回转的余地。他走向门口,觉得自己似乎要走不动了,可是脚底下却轻飘飘的,不受控制的一步步远离,只有这一刻,他完全不属于自己。      外面还有人等着他,女人,孩子,下人,门客。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可他觉得自己寂寞的可怕。天色已彻底昏暗,还没有走出去,他已感到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因为那要为他看遍世事沧桑,万里山河的明眸已然浑浊。身子一软,堪堪向一旁坠下。一切都天旋地转,不复清明。      一双柔软又有力的手扶住了他,这双手的力量触动了他,他不过是一时间的恍惚。可是那力量却不是恍惚的。她扶住了他,慢慢的将他拥回自己的怀抱里。她的怀抱温暖而广博。像是狂风暴雨后一片寂静的港湾。她静静的贴在他身后,整个人依附着他,也支撑着他,不让他倒下。      “此生已如此,无奈何。”      她倦怠的靠着他,她很累,不要去想,也不要做什么。就这样静静的,任着时光一点点溜走。他们能拥有的,本来就不多。      胤禛脑中有一阵空白。像是一场噩梦忽然惊醒,犹似还在梦中,又有几分清明,或者,是又进入了另一场梦境?他不太敢相信,伸手回握住她的手,骨节清晰有力的一双手。他还记得曾笑过她手掌厚实,手指又太过颀长有力,仿佛男子一样。他莫名的觉得,她的手就像她的人一样刚强自负,倔强的很。      他转过身,缓缓与她相拥。十指交握,传递着难捱的热度。捻起她线条柔和的下颌,一张小巧的唇,唇角微微上翘,连绵有致的弧度。望着他的眸子像是波光粼粼的一汪碧水,湿痕未尽。他忍不住就吻上去,她一开始有抗拒的意思,但他逐渐用力禁锢住她,她便闭上了双眼。温凉的手掌抚上僵硬的腰身,她随着他细腻绵长的动作渐渐松弛下来。孤独了太久,不容易坚守到底,整个人几乎就要这样倒塌在蜜意流转的诱惑之中。而他的手指最善于点起她身上每一寸肌肤的渴望,他想抱着她去内室,而她一息尚存的清明使得她想要脱离他的控制。不过他没给她一丝一毫逃脱的机会,紧紧扣住她手臂,将她生生压倒在冰凉的梨花木大书案上。      “你这样就等不及了?”他光滑的鼻尖擦过她泛上红潮的面颊,用口腔中滚烫的气息挑战她最后的理智。      “别,我不想这样。”她闭着眼睛乞求,不敢迎接他几乎沸腾的目光。      “可我想……”他不再听她说的什么,只是手段熟练的解开她水红妆花绣着蝴蝶牡丹的袍子。她用手撑着想坐起来,可是他一抖手,用她腰上的一条紫檀绦子将她双手缠绕在头顶上,她百般挣扎不起,睁开眼只见红艳艳的纱灯发出懒洋洋的光,整个世界仿佛是在颤抖,让她看不清,怎么样也看不清。她被扎紧的双手胡乱的抓,“哐当”碰掉了上用的一块新端砚。他显然略有吃惊,但是旋即紧紧贴住她,在她耳边道:“宁……”      她蓦地闭上了眼睛,他的一只手覆盖住她迷惘的双眸。眼前唯有黑暗,她的身体却在急切的迎接他的炽热冲撞,她隐约听到耳边急促粗重的喘息,他和她自己的,那声音越来越清晰,直到像潮水一样轰然将她淹没……       清辉   半夜里窗外响起雨声,淅淅沥沥直到清晨。恪宁把自己紧紧裹在在鹅黄锦被里,舍不得起身。胤禛早早就起来了,在外间更了衣正用早膳。恪宁在这厢笑道:“雨下了半宿,你又睡的浅,怎么起得这么早。”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夜里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大白天就懒猫犯困!我才刚儿怎么叫你都不醒。”胤禛一听她醒了,便进来笑道。趁她不在意,猛然伸手去掀她被角。恪宁裸着身子,自然不肯被人白占便宜,翻身滚到里面,尖声大笑着!缩成小小一团。      “你就自己一个人浪吧,我不理你,我今儿有事!”胤禛眉眼一弯,爬上螺钿床,凑到她耳边悄悄说。恪宁压着声音“咯咯”的笑着,也不说话。外间的玉景抿嘴一乐,下去替恪宁备了粳米粥和点心。      上一次皇帝来圆明园的时候,恪宁没有在这里,这是她和圆明园的第一次相遇。居住在清晖阁,每日早起可以看到东边初升的晨曦,遥遥望去可见一池莲花曳曳生姿,园中诸景尽收。胤禛觉得这里稍显偏僻,但恪宁却喜安静,不宜被人叨扰。因上善苑恰在畅春园与圆明园之间,从这里远远眺望,甚至能看到恪宁重修上善苑那一年,她和张廷玉在小山坡上种植的一片树林,此时早已郁郁葱葱。      恪宁在莲池边上散步。老远听对面一片混乱。原来弘历弘昼在柳荫下嬉闹,想是因为什么而恼了,两个小人儿唧唧呱呱起来。嬷嬷丫头们一个劲儿的劝,又是想笑,一时还真开解不开了。恪宁看着有趣,悄悄过来,看他们谁比较厉害。弘历性子比较安静,多少还有点腼腆,生的也弱些,各府里女眷来了,往往把他错当成弟弟。弘昼极像母亲,性格爽朗豁达,也更结实一些,仿佛荒原上撒欢儿的小豹子。对付弘历可是绰绰有余。看样子,弘历不服气,可惜论力气实在斗不过弘昼,讲道理呢,弘昼才不理他!他只是嘟着嘴巴,眨巴眨巴眼睛,眼瞅着要掉眼泪了。恪宁这才上前,笑道:“我时常听说天申很会欺负哥哥!”说着先把弘历抱在怀里,忍不住蹭蹭他小脸。弘历一见有人来给撑腰,立时神采飞扬,腰杆硬起来,奶声奶气道:“天申抓了我的兔子,说要烤来吃!额娘,兔子是我和十三叔要的,就要生小兔子了!”      “哦。”恪宁笑笑,刚想问。弘昼已理直气壮插嘴道:“乱说,你的那两只兔子都是公的,怎么会生小兔子呢?”说着又叽叽嘎嘎笑起来。一边上的嬷嬷丫头也忍不住捂嘴直乐。玉景在后面忍笑道:“我们天申阿哥知道的还真多!”      恪宁几乎面部抽搐,还强忍着问:“那十三叔为什么只给了元寿小兔子,不给你呢?”      弘昼眼珠转了转,一撇嘴:“我不稀罕!”   “他把自己的兔子抓出来玩儿,结果兔子跑掉了!”弘历一板一眼的回答这个问题。      弘昼一昂头,像只故作骄傲的小公鸡,摇摇小脑袋说:“我不要什么兔子!我要向十三叔一样骑着大马上阵杀敌!”说着拿着手里的柳枝当马骑,围着弘历和恪宁绕来绕去。弘历黏在恪宁怀里“嗤嗤”笑着,指着弘昼说:“额娘,他不知羞,上次十三叔带我们骑马去,他都吓得尿裤子了!”      弘昼一听,小脸“刷”的就红了,委屈道:“额娘,天申不是害怕,是尿急了!真的……”      恪宁再也忍不住,一把把他也拉进怀里道:“对,我们天申是个小英雄,怎么会害怕呢!所以,天申日后不只要做个大英雄,还要保护哥哥不被坏人欺负,好不好啊!”      “好啊!”弘昼一拍胸脯。   “我用不着你!”弘历很不服道。      近晌午的时候天气非常热。恪宁和孩子们用了简单的午饭后,在清辉阁外面几株乔松下乘凉。时而松涛阵阵,清风习习。恪宁摊着书本发呆。弘昼依然精力充沛,逗弄自己的蝈蝈玩。弘历很安静的坐在一边,时而扭头看看恪宁。      “额娘看的很入神?”他慢腾腾挪过来,腼腆的一笑,眼中流露出好奇。      恪宁随便捡了一本《周濂溪集》,其实心思早不知道飘到何方去了。见弘历问自己,低头扫了一眼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弘历盯着恪宁想了想问:“是说喜欢莲花吗?元寿听不懂……”他转头望望远处的莲池。      恪宁忽然很无力的笑了:“世人爱不爱莲花,莲花并不在乎,或者,也许世人一厢情愿,将人世的沉浮与无奈沾惹到莲花身上。其实又有何益……反误了莲花的一片天然纯净。你长大了或许就会明白的。做人,顺其自然或许会更好一些,对别人好,对自己也好。苦苦追寻,或许只是对自己的强求。”      弘历听的迷迷糊糊,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她的眼神飘忽不定,穿透自己看着遥远而未知的一个地方。      “我不懂,可是额娘您念得真好听。”弘历虽然很迷惑,但是依然笑起来,露出白玉般的乳牙。转身蹦跳着去找弘昼玩。      恪宁笑着看他们玩了一阵子,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倦的很,就眯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猛然间,一阵尖叫声乱起。恪宁浑身一个激灵,“倏”的站起身。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嫌麻烦,通常身边只有玉景一人,刚才午后疲乏,玉景也打了盹,此时惊醒,也和她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恪宁呆了一瞬,忽然失口叫道:“孩子!”转眼间,刚才还在身边的两个孩子就已不见了。随身伺候的乳娘嬷嬷们也都不见踪影。恪宁几乎失了控制,拔腿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跑过去,但见,两个孩子身边的几个奴婢站在莲池边上,其中几个跑去喊人来,剩下的都慌成一团,弘昼正在水中一个劲儿乱扑腾,两个胆大的丫头尝试着想要跳进去。可这些个女子多半没有什么水性,又被眼前的情景吓傻了,哆哆嗦嗦的。恪宁边跑边扯开外裳。距离莲池边只有不到两尺,她奋身一纵,如银鱼一般跃入池中!      幸好,弘昼离岸边甚近,恪宁一把将他拽了过来,小孩子身子轻,恪宁尚有力气将他拖回来,丫头们帮着把弘昼拉上岸。弘昼虽然吓坏了,但好在依然清醒,边咳边厉声大叫:“四哥还在水里,额娘救他!”      恪宁一听,反身一看,哪里还有弘历的影子,可她也顾不得了,一个猛子就扎进水里!这池水,虽是莲池,但西岸并未种植莲花,水质虽不算浑浊,但却很深。恪宁憋着气,努力的钻入水底搜寻着弘历,许久才上来换了一口气,复又扎进去,好不容易隐约见弘历那一身银红的小马褂,她双腿奋力一蹬,身子钻了过去,伸手便捞住了弘历的一只胳膊,恪宁夹住他腋下,想要浮上水面,可是体力渐渐不支,那浮动着的水面上,阳光粼粼碎碎,耀的恪宁脑袋直发昏,但她坚持着,双腿用力摆动,水中的分分秒秒都如噩梦般的漫长,终于她带着弘历跃出水面,恪宁使劲最后的力气向岸边游去。已有得了消息的侍卫小苏拉们疾呼这奔跑过来,恪宁觉得希望就在眼前,眼瞅着到了岸边,她用力一托,岸上的人死命的扯住了弘历的胳膊,恪宁在水里还想要将他推上去,却觉得脚底一滑,想是淤泥。她稍一分神,似乎脚下有股力量将她生生吸回了水中,整个人没了下去,岸上人的注意力都在弘历身上,待将弘历拽上岸,哪里还见恪宁踪影。      恪宁没力气再向上挣扎,只任由水底的暗流将她逐渐卷的更深,她的意识慢慢丧失,她的身体脱离了阳光所能到达的地方,一点点的向着黑暗坠下。在闭上眼睛之前,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用尽最后的力气,虚无的抓了一下,黑暗与刺骨的冰冷将她紧紧包裹,她失去了求生的最后一线意志……      直到她被一双有力的手托起,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的热度。恍若一阵暖流将她拥抱住,她是否还一息尚存,或者,因为潜藏着的期待,使她有了濒临死亡之前的幻象?她想要再次睁开眼睛,可是恐惧和软弱阻止了她。她只有依赖这股力量,无论他带给她的是生的希望,抑或死亡的尾声。      水巨大的压力终被冲破,一股新鲜的空气解开了胸口的枷锁。她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远处呼啸的风声,枝头喧闹的鸟鸣,以及,一个人在耳畔低低的呼唤。他的声音清澈如银铃,甜美似甘泉,又有着说不出的焦灼和期盼。但恪宁太过疲惫了,她抵抗不了这样的疲惫,无法醒转过来。      当人们发现恪宁时,几乎要感叹这是上苍的奇迹。她就像是被特殊眷顾的宠儿一样,逃脱了这次劫难。而更加令人诧异的是,她竟然是躺在对岸的一片草地上,昏睡着,就像是襁褓中的婴儿。      胤禛疯子一样的冲回来,只看到恪宁被人小心翼翼的抬回来。他紧握着她的手,呼唤她的名字,可她始终没有清醒。没人知道她是怎样获救的,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衣襟里藏着的一朵,小小的野玫瑰花蕾。       浮云(上)   山间腾起一股薄薄的潮雾,夕阳的残辉渐渐散尽,狂野中遍布低垂着头的野花,依然有飘渺未知的香气,萦绕其中。恪宁孤独的走在山野小道上,眼见的昏星已冉冉升起,她回身四顾,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声音。她停下来,低头沉思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是在等待一个人,还是要寻找什么?天光暗淡了下来,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明,她开始跑了起来,希望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她穿着单薄的衣衫,嘴唇干裂,寒气笼罩着身体让她不住的打摆子。她极其渴望温暖,希望有人能给她一杯水,哪怕是冰冷的山泉也好。可是,没有,逐渐的,她的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缓缓袭来。她惊恐的哭喊着,但是没有人回应她,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消失了。      她疯狂的在空中乱抓,额头上浸满密密的一层汗珠。浑身颤抖着,沦陷在一场惊惧的噩梦中,忽然,她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抱住,紧紧地,不容她再有任何挣扎。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但意识还没有完全的清醒。她只是凄凄艾艾的说了一句:“天亮了吗?”      “天都亮了好几个时辰了,你终于醒了。”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传来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      恪宁强撑着转动了一下头部,觉得昏沉沉的。一下子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觉得好点了吗?”那个人又问。恪宁努力的辨析着这个声音,熟悉的,年轻女子的声音。她眨了眨眼睛,一张纯美的面孔,一双纯澈的眼眸,就这样定定的,满怀期望的望着自己。      “如宣?”她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如宣怎么会在自己身边,还是自己已经死了。      面前的女子微微愣了一下,轻声道:“如宣是谁?”      恪宁愣了一会儿神儿,无力的摇摇头:“羽裳,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着你醒过来。我希望,你醒过来的时候,能第一眼就看到我!太医来过,说你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可是我觉得那不是真的,你怎么会不再醒过来,你不会的,你一定可以的,你看,你好了,一点事都没有!”羽裳快乐的像是一只小小的梅花鹿,睁着无辜纯真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继续盯着恪宁,说话语无伦次。恪宁不由得笑了,问:“王爷呢,他去哪儿了?”      羽裳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但是旋即又甜甜的笑了:“王爷因朝中有事,出去了。其实他一个时辰前还在这里,他一直坐在这里。对了……”她猛地起身,急急的跑出去,冲着外间高喊道:“玉景,福晋醒了,快叫人给王爷送信儿去!”接着她又奔跑着回来,一把拉住恪宁的手:“你想吃什么,想喝水吗?我自己熬了雪梅莲子羹。我去拿来!”      “等等,羽裳!”恪宁回握住她的手,说:“弘历和弘昼呢?他们怎么样?!”      羽裳紧紧攥住她的手,静静的笑着说:“他们很好,因为有你,所以他们都很好!”      恪宁这才放下心来,勉力一笑道:“我想尝尝你的莲子羹。味道一定很好。”      “嗯。”羽裳露出暖暖的笑容,忽然上前将她拥进怀里,她的娇小的头颅埋在她的颈间,低低地说:“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玉景并一众仆妇急火火的冲进来,羽裳已扶恪宁坐了起来。见她们进来,羽裳吩咐自己的丫头去取莲子羹来。不一时,春喜,惜月也赶来。一进屋,春喜已哭了起来,“扑通”跪在床榻前,惜月跟着跪下。两个人抽抽噎噎,泣不成声。恪宁有气无力的看着她们,想了想,对她们道:“都起来吧!孩子们都还好吗?”      春喜点点头。已有丫头们把弘历弘昼两个抱了来。一见恪宁都赶忙上来跪下。恪宁赶紧要他们起来,一手拉着一个问:“你们那天是怎么了,怎么会掉到莲池里了?跟你们的那几个丫头呢?”      玉景忙在旁道:“福晋,那几个下人,爷让撵出去了!四阿哥在水边玩,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五阿哥一着急就跟着跳下去了。”      “要不是您,他们俩个就不知该怎么样了?”春喜便抹眼泪边说。弘历坐在恪宁身边,拿眼偷偷瞅了母亲一眼,又瞅了瞅弘昼。恪宁此时虽然精神不济,但孩子的小动作她还是瞅见了。恪宁抱着两个孩子亲了亲。笑着说:“我又累了,让孩子们陪我一会儿,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听了少不得都退了。恪宁斜靠在床上,让丫头给他们端了茉莉糕来。恪宁就这么看着他们吃吃喝喝,忽然轻声问:“元寿啊,告诉额娘,是不是天神把你推到莲池里去的?”      弘历弘昼同时一惊,弘昼更是骇的被茉莉糕噎住,呛咳起来。弘历脸色刷白,跪倒在地道:“额娘,没有,五弟没有要害我,是……”      “是什么?”恪宁坐起身子,死死盯着弘历。      “那日,我和五弟贪玩,有意躲开那些丫头嬷嬷们的,结果我看见水里有个东西闪闪发光,我就走近了瞧了瞧,可是我瞧明白,就滑倒掉下去了。”      “四哥,你为什么撒谎?”弘昼在后面忽然也跪下,冲着恪宁道:“额娘,我看见了,是有什么东西,把四哥扯下水去的!额娘,那水里……有鬼!”弘昼说着吓得哭起来,扑到恪宁怀里来。弘历也战战兢兢,可是依然跪着道:“额娘,我不是想瞒着您,可我真的没看清,我也不敢乱说!”      恪宁其实早看出了端倪,猜着春喜和惜月不会让孩子们说实话给自己听,可是,这样的事情她又怎么会瞧不出来。她只是后背上一阵阵冷汗冒上来,胸口憋闷的慌,她伸手让弘历过来,搂着他们俩道:“额娘没有怪你们,你做的是对的。不确定的事情,不可以乱说。只要以后都能够多加留神就是了。今天我问你们的话,和你们自己知道的这些事,千万不可再和别的人说。就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们。再有人提及此事,你们就照先前的说,若是有什么不熟悉的人再问你们,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胤禛正在朝房里与众人商量西北用兵筹措钱粮军饷之事。外面一个小苏拉跑进来在胤禛跟前轻声回了几句话。胤禛忙起身到外面来。原来同恩赶着来禀报恪宁醒转过来的事情。胤禛一听,呆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忽然一脚踹在同恩身上笑道:“不晓事的奴才,还不赶紧给爷备马?”      同恩都没见过胤禛这样慌乱过,捂着嘴忍笑道:“爷,您看奴才给您报喜来了,您反而赏了奴才一脚,奴才这也太可怜见儿的了!”说着一路小跑去牵马。正此时,一人在身后道:“四哥,是四嫂她好转了?”      胤禛一回头,却是胤禩。原来胤禩瞧见同恩来,知道必是胤禛府中出了什么大事。自打恪宁溺水昏迷之后,他也曾几番打听,无奈,叔嫂有别,他也不好亲上门来问。这时忍不住跟过来,正听到了同恩的话。      胤禛略点了点头,敛去笑容道:“是啊。她本来也没什么大碍。”      胤禩不自然的笑笑:“那恭喜四哥了。改日我和月然上门去瞧瞧四嫂。”      胤禛忽然冷笑着摇了摇头说:“过几日皇阿玛去承德,那时候你也见得着她,也不必这么心急吧?”他上前逼视着胤禩又说:“她再怎么着,也不过是你四嫂。你不觉得自己关心过头了吗?”      胤禩没料到胤禛会如此说。也知道自己显得太过在意恪宁的病情。局促不安的笑了笑,想缓解这样尴尬的场面:“四哥你说笑了。咱们从小都在一处长大,她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只不过是有点担心而已。”      “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已经好了。倒是你看起来,精神不大好,有功夫的话还是多多将养自己的身子吧。我先回去了。”说着胤禛一摆手,离了胤禩,急匆匆赶回府中。      一进门,直奔东小书房。恪宁业已起身,用了饭。又请了刘太医给诊脉。精神不错,和羽裳,韶华在一处闲话了几句。恰巧胤禛赶回来,羽裳,韶华请了安也就识趣的退了。待屋中只剩下他二人。胤禛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看着恪宁,也不说话。      “你是要坐下和我说说话,还是准备怪我昏睡了这么多天,给你惹麻烦?”恪宁莞尔一笑。      “你可好了……”胤禛上前几步,将她轻轻拥在怀里。低低的说:“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想的,让你遭这么多的罪,受这么多的苦。每一次你有事,我却都不能在你身边!”      恪宁轻叹一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专门见你不在的时候,自己惹是生非似的……”      “宁儿!”胤禛忽然打断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不肯说。      “怎么?”恪宁脱离了他的怀抱,盯着他问。      “谢谢你。”他轻轻的,有点难为情的说。“没有你,或许两个孩子就……”      “你看你,那是你的孩子,难道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恪宁苦笑一下,眼中一丝忧虑悄然而过。       浮云(下)   皇帝北幸承德,时常行围冶游。连宫中及诸府中的女眷多也都是些马背上的好手。   羽裳自小长在江南,人生最难为之事便是骑马。眼看着恪宁与各家福晋们日日在外骑马行猎,她只能小心翼翼的由别人牵着马,自己胆战心惊的骑在上面,在围场边上转悠几圈罢了。      这一日艳阳高照,塞北的天空蓝的让人心悸。惜月缠着恪宁学习骑马,春喜和羽裳也便在一旁看着。惜月胆子大,没几日倒也学的有些模样了。时而会骑着马奔过来,羞羞老实的春喜和娇弱的羽裳:“傻子,赶明儿我打了鹿来,烤了露肉你们两个可别来抢着吃!”      “谁吃你的鹿肉?我们自有上好的鹿脯下酒!”羽裳虽然也不乏腼腆,但因这北方爽朗的天空,她似乎也变的开朗多了。私下和春喜笑道:“那么多福晋格格,还是咱们福晋最厉害,谁的猎物也没她的多!”她一边说,一边远远瞅着恪宁带着惜月一起遛马。      “那可不!福晋年轻的时候,连蒙古人都称赞她骑射俱佳,听说,还有蒙古的方士说她是一等的富贵命相,万人挑一呢!”      她俩正嘀嘀咕咕,大远处来了一匹独骑。隔着尚有十几丈,就高声笑道:“四嫂!”      恪宁远远听见,回头一看,原来是胤禵。忙骑马过来笑道:“你不陪着皇阿玛和那些蒙古的汗王们,跑这儿来和我们打什么混?”      胤禵撇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我是给你稍个信儿来的。”      “捎信儿?捎哪门子的信儿?”恪宁转了转眼珠,笑着问。      “白纸黑字的带着不方便,给你捎了个小物件,你瞅瞅?”胤禵说着一撩袍子,抽出一个玉符来。“这个你收着吧,保平安的。”      恪宁看了看,没有接。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这劳什子东西是谁的?你敢情是拿我打趣儿呢吧!”      “我怎么敢!”胤禵在阳光下一眯缝眼睛,轻佻的凑到恪宁耳边道:“这是有人专门给你求的,怕你再出什么事。就是这番心意,你也该收下才是!”      “你不说是谁的,我自是不肯收的。”恪宁冷冷笑着,无动于衷。      胤禵故意冷了脸,说:“你不领这个情儿,我可要拿回去了,只怕有人又是病,又是伤心,该不知怎么的难受呢!”说着他就要走。      恪宁猛然悟了过来,上前拽住他袖口低声道:“凭他是谁的,你先给我吧!捡个便宜谁不乐意呢!”      胤禵自鸣得意的一笑,回头瞅瞅恪宁道:“四嫂,这天下的人再聪明,也没有一个能比的上你了!”      恪宁收了东西,也不理他,径自回来寻春喜,惜月。胤禵倒也没什么顾忌。跟着就过来了。猛然,他却刹住了脚步。对面的一片莺红燕绿之中,一个略有些面善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胤禵纳闷着瞅了瞅年羽裳,忽然转身闷声不响的走了。恪宁再回头找他,连个人影子都不见了。      ……      胤禩静静的躺在榻上,周围是一片寂静。他想像着遥远的承德,此时此刻该是怎样一幅情景。那些对于他而言,早就太过熟悉的画面,在不停的摧折着他的内心。而伤寒的疾痛又一阵阵的噬咬着他的身体。一股寒冷的凉气自脚底向上翻涌,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吱呀呀的叫喊着痛苦!他强忍不要自己呻吟出声,想象着一些美好的事情让自己舒服一点。但是病来如山倒,他渐渐觉得自己怎么也挺不过去了。      月然在外面吩咐下人送走了太医。轻轻推门进来,静静的守在胤禩床边,听着他粗喘的呼吸声。她忍不住唤他:“八哥。”可是他没有回应。      月然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怕哭出声惊醒他。赶忙又退了出来。自己躲在外间断断续续的抽泣着。往年这个时候,她一定是承德最耀眼的女子之一,而她的丈夫,受到内外王公大臣们的惊羡。往事虽然历历在目,繁华也如过眼云烟。转眼间,他们的世界彻底变换了天地。胤禩病重,来看病的太医个个也是谨小慎微。她自己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表面上虽维持着往日的八面威风,但私底下,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的无能为力。      然而,可怕的噩梦还在后面。皇帝回銮之时,正要路过胤禩养病的园子,皇帝竟然下旨要病中的胤禩移回京中。月然此时庆幸,胤禩只是偶尔清醒,她没有敢把这件事告诉他,唯有坐以待毙,等着他们如待宰羔羊一般被强行送回府中。      意外的是,在这之前她先等来了胤禛。胤禛奉旨来与太医检视胤禩的病情。太医诊脉时,胤禩还昏睡着。      “八弟日日都如此吗?”胤禛回身问月然。月然干巴巴的点点头,无话可说。胤禛安静的坐下来,看着病榻上消瘦暗淡的面容,时不时有点神经质的抽搐。神采飞扬的八阿哥,竟然会有今日如此境地。连胤禛都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境况。      忽然,胤禩微微哼了一声,一阵喘嗽过后,他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的看了看胤禛,就好像不认识他一样。接着他又看到了月然,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个字:“渴……”      月然忙叫人倒水来。胤禩摇摇头,又冲月然道:“你……出去……”      月然一皱眉,不肯离开。胤禛宽慰她道:“你先离开一会儿,他可能还尚未清醒,或者一会儿好了,说不定还要急着找你!”      月然与胤禛不十分熟络,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得先离开了。太医又检视了一番,便也退出去开方子了。屋里一时只剩兄弟二人。      “四哥怎么想起来瞧我这个没用的病人。”胤禩忽然口齿清晰的说,不过显然说这句话依然令他十分难受。      胤禛就知道是这样。走过来帮他把枕头略略垫高一点。才说:“我自己都觉得意外,这个时候我会想到要来看看你。”      胤禩听的想笑,但实在没有力气笑出来。只强撑着又问:“那你,怎么还来?”      胤禛低下头想了想说:“我如果说,是恪宁让我来的,你信吗?”      胤禩看了看胤禛,闭了一会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我信。”      “因为她说了,我该来瞧瞧你。所以我就向皇阿玛请了命。你别担心,只管养着。你就是操的心太多,才会如此。我上次不是和你说了,你该好好将养。你但凡肯听我一句话,也不至于惹上这场大病。”      “我病了,去不了承德,你也该高兴才是啊。现在用不着……拿这些话宽慰我!”他说了几句,便要歇一歇才行。一时下人送上玫瑰清露来,胤禛上前亲自喂他喝了几口。又扶着他,让他重新躺好。      “其实,有些事本不必勉强自己。你本不愿意去做的,你为何还要强撑着呢。就算有一天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你也未必快乐。”胤禛无来由的说了一句。      胤禩却听懂了。闭着眼睛,微微的笑了:“四哥说我,可四哥懂得自己吗?四哥若是连自己都不懂,又怎么能懂得我呢?”      他静静地等着,但胤禛没有开口。他就继续说下去:“四哥此来,真的是来担心我,来看我吗?”      胤禛依然沉默。      胤禩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答案。      兄弟俩就这样无言相对。最后胤禩开了口:“四哥回去复命吧。告诉皇阿玛,把我送回去,好让我莫要玷污了他的吉祥之气!”      胤禛有点触动,觉得这样沉重的对话,对于这样一个病中的人来说,实在有些残忍。可他又不知道再开口该说点什么。渐渐的,胤禩好像是睡去。胤禛只有起身离开了。待他轻掩上门,胤禩才睁开眼,看着床上挂着绛色的帷幕,金帘钩忽然滑脱了,将他罩在狭小的昏暗之中。他转了转眼睛,一滴清明的泪珠滑了下来。他睡了,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看到母亲对着他微微的笑,残照里,他牵着母亲的手,在长长的永巷中走着,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人们几乎觉得他快要死了。可是,一个月之后,他的病却渐渐痊愈了。      胤禛因为为胤禩说了寥寥几句话,请了几名太医,却被自己的父亲安了个党庇的罪名。甚是气馁。一连在家里闲呆了好几日。他虽嘴上没有埋怨恪宁让自己探望胤禩,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舒服。这天晚上他歇在恪宁房里,好几次开口想说,却又憋了回去。只是在床上辗转反侧。      恪宁心里早察觉了,只是不愿意先问出来。兀自憋了一会儿,见他这等模样,只好碰碰他。胤禛转过身来问:“你怎么还不睡?”      恪宁钻到他怀里道:“你受了委屈,我怎么能睡的着呢?”      胤禛淡淡道:“我何尝受什么委屈。”      “你怪我为什么劝你去看胤禩。结果皇阿玛还派了这样的名头给你,不是吗?”      “那你现在能给我理由了吗?”      恪宁翻转身子,仰面望着屋顶。凝思了一会儿:“万岁爷是圣君,圣君的心思,又岂是凡人能解的。我只是觉得,此时此刻,你最该做的,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仁爱的兄长。对于胤禩,无论皇阿玛心里到底怎么想,你还是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看待,是绝不会出错的。今日皇阿玛责备你,是不是真的像我们看到的这样,仅仅因为你看顾了他,就认定你同他是一党?我觉得未必如此。皇阿玛心里也许另有一番乾坤!”      胤禛长长吁了一口气说:“你讲的也有道理,不过我心里还是有点担忧。但也只能期望一切如你所说吧!”胤禛心里明白恪宁有着置身局外的冷静和敏锐,其实他内心已然松快了许多,但另一番担忧,却又不自觉的压上他的心头。    春去   更鼓击过两下,恪宁还是想睡未睡,身上倦怠,但心里却一如明镜,怎样也迷糊不着。胤禛前夜已是一夜未归,只说户部事务繁多。恪宁心里盘算,或者他托词不归,是另有别事,并且是,不能被自己知晓的。恪宁深谙,有些话,想说却不能直白的说,有时候藏拙才是最好的出路。但是,面对自己的男人,她时常露出底牌,容易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危境之中。若不是他们夫妻之间尚有真情可言,或者她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她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忽然烦躁得不得了。猛的坐起身,望望帘外,玉景在外间想是已经熟睡,她不忍搅了她好梦。自己只是披着被子盘腿坐着。衡庆祥在南边开了几家新的钱庄,正日日和胤禛在那边的属人打交道,兰贞在戴铎身边事事做的滴水不漏。只是年羹尧一人,她一直没机会和他好好打个照面,没什么人可以拿去在他身边见缝插针。这个大缺陷,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虽说眼下没有什么,但眼看着年羹尧如日中天,她这里要及早做准备才不会临阵磨枪。她不是不信胤禛,可是这些年他给她的磨折,已让她习惯于防范他,若没有这些,她反而不知道如何与他坦诚相待。而他,也并不是不知道的。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全身心依靠着他的人。现在她帮他,是为了日后的自保,防他,也是为了日后的自保。她母亲说过,勿要轻待生死,活着虽无趣,要比懦弱悲惨的死了要好。      恪宁拄着下巴,把心里的一团乱麻一一揪出来捋了一遍。才觉得心里顺畅了一些。顺了气方要躺下,外面忽然低低叩门声,小丫头的声音在叫玉景。深更半夜,谁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来她书房里喧闹。玉景白日里为她打理诸事,她又不喜欢人多,进进出出都仗着玉景一个人,所以每天晚上玉景睡的很实诚,那小丫头在外面敲了好几声。恪宁故意嗽了嗽,玉景一下子就醒了。恪宁道:“丫头,外面门都要扣穿了,你还不醒呢!”      玉景一听,忙着披衣起身,到了外面没等那小丫头开口,劈头就道:“你还懂规矩吗?把福晋都吵醒了!”      小丫头战战兢兢的,着慌得话都说不连贯:“玉,玉姐姐,西院年格格房里的宝珠来了,说是小格格发热了,请福晋过去瞧瞧!”      没等玉景进来回话,恪宁早听见,裹着衣服就出来了,急着赶到西院年羽裳房里。屋子里灯火通明,丫头婆子站了一地。年羽裳在内间半伏在床头,床上娇弱的女娃儿呼吸颇为沉重。恪宁一步迈进来,羽裳痴痴地抬了头,已是泪痕满面。      “这是怎么了,请了太医没有?”恪宁来至床边,仔细看了看小格格。孩子面上红通通的,她一抚额头,烫的很。恪宁不由的眉头皱上来说。      宝珠在一旁怯怯回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羽裳只是抬头瞅着恪宁,眼神中全是掩不住的忧心和脆弱。恪宁觉得她看自己的样子有点怪,却又不知道哪里怪。她捏了捏自己的额头,集中注意力在孩子身上。这样的时候,对于同事一夫的两个女人来说,多少有点不伦不类。本该是胤禛在孩子的母亲身边宽慰她,给她依靠,但现在却被恪宁取代了。当然恪宁并不是自愿的,而是年羽裳已经将身子期期艾艾的靠在她身上了。      不一时太医进来诊了脉,不动声色的出去。恪宁让玉景,宝珠看住羽裳,自己跟出来,把太医引到另一间房去,低声问:“小格格怎么样?”      太医沉吟了一下,压住声音说:“这么小的孩子有了肺热之症,恐怕福晋要有所准备了!”      恪宁看着太医的脸色已心下了然。但还是期盼能另寻妙法。“难道没的可救了?”      “若是大人,三分治七分养,延个一年半载,或许身子壮实能够顶过去,或是拖成了肺痨,也有三五年的命寿,如今小格格太过年幼,用药太过只会适得其反,若不如此,又不知能不能顶得住。我只能试着想想办法。”太医无奈的摇摇头,出去开方吩咐人抓药。恪宁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渐渐清明,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做母亲的交待。      接下来的几天,恪宁天天守着羽裳和孩子,几乎寸步不离。孩子的病情时常反复,两个女人像疯了一样被牵扯着,时笑时痛。偏生胤禛被外面的事情拖住了,好不容易赶回来,也不过过问请了哪位太医,下了什么方子。羽裳整个人都熬得木了,见了他也只是呆呆的,恪宁冷眼瞅着,她像是不大在乎胤禛来不来。她想着或者自己在,胤禛不好说些宽慰体己的话。她心里虽然别扭,也只能识时务的找借口离开。      没一时,却见胤禛低沉着脸进来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坐着。      恪宁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不在那边多带一会儿,孩子都这样了,眼看着就是这几天的事了。羽裳又年轻,你该多多劝慰着,防着她承受不了。”      胤禛闷声不响瞅了瞅恪宁,面上露出犹疑的神色:“羽裳这丫头也不知怎么了,见了我冷冰冰的,我在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说话她也是爱答不理的。”      “瞧你这话说的。孩子在那里受罪,你还想她对你亲亲热热不成?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血,她心里该是多苦多揪心?罢了,我也不和你说了,你个男人家哪里懂得当娘的心思!”恪宁来了气,甩开胤禛不理,只得又回来看着羽裳。眼瞅着为了孩子,羽裳几乎累的脱了人形。恪宁回想当日自己眼睁睁看着弘晖的生命从自己手里一点点溜掉。作为女人的感同身受,使得她最能体谅羽裳此时的心情。      羽裳不愿意承认第一个女儿面对如此残酷的命运,她装作不知道孩子已命在旦夕之间。固执的认为只要自己倾尽全力就可以改变这一切,但那不过是徒劳。这个孩子如她一般的娇弱无依,哪里经得住半分风雨。直到孩子没了呼吸,全身渐渐冷去。羽裳才惊觉,她所承受的是人生中又一段无法逃避的宿命。      宝珠和一个羽裳嫁过来时陪着来的小丫头紫樱想把孩子抱出去。恪宁一摆手叫她们先下去!自己轻轻来到羽裳身后。      “抱着你的宝贝,通通快快哭一次吧。明天就没办法像此时这样了。等你哭够了,我来带她走!她走了之后,你不准再哭,明白吗?”她加重了语气。刚转身,羽裳反身扯住了她!      “别走。我不能一个人,我呆不下去!”她紧紧咬着嘴唇,卑微的乞求着。“我该怎么办,在这里我像是从来没有好好活着过!孩子是我唯一的希望!可是,我连她的命都保不住!我以后还能做点什么。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活不下去……”她的身体一点点滑落下去,瘫软在地上!      “即使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你也要活下去!你必须活下去!”恪宁狠道。“你还会成为母亲的,用不了几年,也可能就是明年!你凭什么活不下去?如果你像我一样,再也不能有孩子,再也不能做母亲,你再说活不下去!”      羽裳抬头看看这个和她一样流着眼泪的女人,她并不能感受到她心底深处的痛苦波澜。她只是想要依赖她。她儿时的全部梦想都依赖于这张无数次进入她梦境的面孔上。即便这张面孔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光泽与神采。即便她的梦和现实如此格格不入。她还是想要依赖她。她不是她满心期待了那么久的人,她还是把自己所有最纯粹的感情,无声无息的赋予了她。她伸出手,期待她给她温暖和支撑。      恪宁毫不犹豫的把她拥在怀里。虽然,这个女人总是赖着自己,她也不会拒绝。面对着那似曾相识,纯净的不沾一丝尘世气息的脸,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她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安慰着她,鼓励着她。      “我的女儿还没有来得及起名字!”羽裳靠在恪宁膝头,低低的说。声音像是傍晚被露水打蔫了的花香,沉重又飘渺。      “是,我们还欠她很多。她还来不及认清楚自己的亲人!她从春天来,又在春天里走了。就……叫她元春吧。好吗?”      羽裳一遍又一遍念叨着这个名字。疲倦的睡了过去。恪宁抱着她,看着孩子已然冰冷的尸体。一直守到天明,她眼皮方才搭上,猛然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她们俩个都被惊醒了。      “混账东西!你妹妹没了都好几个时辰了,你还在敢外面胡混!”      恪宁一听,是胤禛的声音,那想必是在教训弘时了。羽裳窝在自己怀里,挣了眼睛一片茫然。恪宁只觉得这个家现在是鸡飞狗跳,不得半刻安宁。只得先离了她,出来一看。弘时脸色刷白跪在院中。胤禛冷眼瞅着他!重秀也战战兢兢的在一边。看那样子是劝又不敢劝。恪宁深深吸了口气,走到胤禛身边低声埋怨道:“你还嫌家里事情不够多?今儿给孩子操办后事,我可没精力顾得你了……”      说着,她过去扶起弘时道:“好孩子,进去看看你元春妹妹,和你姨娘说几句安慰的话,你就回自己书房去!”      “你不必给他讲情。他心里还有什么姐妹兄弟!你怎么不问问他一夜未归,是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了!”胤禛冷哼一声,甩袖子进屋里去。      恪宁挥挥手,让不相干的下人退出去。只剩了重秀还在。她便当着她的面问弘时:“你又去那种地方了?”      弘时诺诺道:“额娘,我是去了那里。可我不是……不是我阿玛说的那样!”他还想辩解。恪宁止住他:“好,今儿你只好好呆在房里。我罚你不准出来。至于到底如何,等你妹妹的事情完了,你再仔仔细细的告诉我。”    迷雾   惟雅生辰,往年都请了诸位妯娌们一起。以前恪宁年年都置办上好的寿礼。可惜后来两人渐生嫌隙,恪宁又多病,有几年不曾来。如今她在府里住,时常要和各府中女眷往来,少不得也要露面。旁人都晓得她俩个自小都十分的要好,她也不愿意让人看出来她们的关系不复以往。      在恒亲王府的后花园里摆了四五桌的席。满人们入了关,一统了汉人天下。生活习性,兴趣爱好却全都跟着汉人走。平时爱听个戏,唱个曲儿。八旗的诸多贵家命妇小姐们,个个都欢喜上螃蟹的鲜嫩肥美。惟雅深谙此道,早备了十几篓子。又摆了戏台子,甚至还有几个西洋神父隔着帘幕为深闺少妇们讲讲洋经,听听她们娇弱不堪的忏悔。      恪宁独自坐在亭子下,撷了几枝茉莉丢到水面上,引得水里游鱼浮上来嬉戏。      “你倒是好兴致啊!”      恪宁回头一看,月然一身杏黄薄衫子。耳边两颗明月珠子晃荡来晃荡去的,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这是闲着无聊的,没什么兴致。”      “你和惟雅今儿都没说几句话。老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打小那么好的,像亲姐妹一样,现如今还不一样,你走你的独木桥,我上我的阳关道!”月然冷笑了一声,却未走开,而是坐到了恪宁身边!      “所以我说……”她在恪宁耳边低低道,“青梅竹马那一套也算不得什么!你说呢?”      恪宁嘴角弯了弯。明白她对着自己不会有什么好话说。      “你知道吗?从小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出身一般,相貌也没有我好。你凭什么那么神气?整个皇宫都在讨论你,万岁爷到了哪都带着你。所有人见你都客客气气的。别人选秀才能入宫,你呢,随随便便就能在乾清宫御前伴着圣驾!你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月然压着嗓子,徐徐的说。“可后来我明白了。因为你敢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不在乎别人怎么想。那个时候我输给你,就是因为我太在乎了,太在乎别人心里怎么看待我。我端着我自己,其实是想讨好每一个人,这不对。你知道吗?胤禩也是这样的,他本来该做他自己,但他却想讨好每一个人,可惜这招数并不怎么灵光。你教会了我,所以我其实还是要谢谢你。”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又说:“还要谢你让四哥来看看我们。他走之后,胤禩很快就好了。还有!”她邪魅的笑了笑:“你收下了他的东西,还救了他的命。你这个做嫂嫂的,比我这个做他女人的都尽心!”      “月然!”她说完了要走,恪宁喝住她。“只要你不惹是生非,你的男人会比现在过的更好!你要知道,他失去了一些东西,其中有许多也是因为他选择了你,做他的福晋!你以为你只给他带来了享不尽的好处吗?”      “你什么意思?”月然不解。      恪宁从容不迫的起身,笑着在她耳边说:“谁敢让一个天天被女人欺压着的男人成为帝国的新储君啊?谁敢让一个因为老婆而不敢养小,结果差点没有后嗣的男人做一国之主啊!你说呢?八福晋!”恪宁看着她:“不要妄想学我,你学不来的!也不要妄想用你知道的那点隐秘讳闻来要挟我,我不怕的!你知道的最好不要说出去,说出去,只会让你的男人和你自己难难堪!”      恪宁利索的说完,转身回到众人之中。月然抿着嘴角,一把将腋下菱花帕子甩到水里去了。      大家正吃喝谈笑间,忽然小苏拉来报,说是慈宁宫来人请见。惟雅一愣,想着之前太后因为她过生日已经赏了不少东西。难不成又有什么恩典?却见慈宁宫的小福子颠颠的跑过来,当着众人道:“五福晋!太后娘娘今儿凤体突感不适,想您想的慌,差了奴才来,请您赶紧儿的进宫去呢!”      惟雅听了就是一愣。心里猛然觉得不好。      她进宫去觐见太后。一群女人听完了折子戏就各回各家。恪宁和月然还不得不一路同行。进了家门钻到自己的小书房里,终于摆脱这一切之后,恪宁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庆幸还有一个舒服的午后时分。      可惜午睡之后,惟雅忽然就来拜访她。恪宁一时都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解除尴尬。但是惟雅开门见山的打断了寒暄。      “如果没有事,我不想来打搅你!我知道你这里也是一团遭。”惟雅打开湘妃竹的小折扇,显然有点急躁。“我看见月然为难你了。”      恪宁喝了口茶,在心里面猜测她此来的目的。“太后娘娘凤体稍安了?”      “别总想着回避我。”惟雅放下扇子,在屋子里面绕了一会儿圈子。“太后娘娘恐怕是要不行了。”      恪宁觉得她的举动有点不寻常,但是冷不防她说出这样没遮拦的话,她还是一惊。      “老人家的事情很难说。也许现在看着不好,过些日子也会好起来的。”      惟雅回头瞅着她一笑:“你明白的。如你所说的话,我就不会来找你。”她走到恪宁身旁坐下来。      “你这个时辰来,一定不是来找我赌书看花的!”      惟雅点点头。忽然抓住恪宁的手。“我想求你原谅我。”      恪宁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笑了一笑说:“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对不住的是老十三。”      惟雅抿住嘴唇,过了一会儿,忽然抽了一下鼻子。“那么你能帮我得到他的原谅吗?或许有一天,皇阿玛,或者是……四哥,想要的我这颗脑袋的时候?”      “皇阿玛已经知道了?”      “没有什么事情,是皇阿玛不知道的。”      恪宁叹了口气。站起身看着惟雅:“你得自己去,我没办法。他至今还被囚禁!那都是因为你,还有你们那些人。是你自己要陷进来的。我无能为力。”她决然的回身想要走开。      “你还记得我姐姐惟馨吗?”惟雅忽然说。      恪宁顿住了脚步,但是没有回头。“你要打击太子,但是没必要牵扯十三弟!”      “如果我姐姐活着,可能她现在就是张廷玉的夫人了。”惟雅没有理会恪宁的不礼貌。继续说:“我不是要把我们全家的古老的伤疤扒开了给你看来乞求你的怜悯!但是她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起码在我的心里!我知道我对不起胤祥。但是难道没有我参与其中,他就一定会没事吗?皇阿玛囚禁他的原故到底是什么,你又真的知道吗?”      她停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终究没有掉下来。      “太后老人家一旦走了。我就失去最后的救命稻草。从我十二岁起,就决定把自己禁锢在片红墙之中,我知道自己的一生都毁了,却依然还是要努力的生存,可最后我还是死的很难看?”      恪宁转回身来,静静的听她说着。天色渐渐暗淡下去,她看着她少年时期又一个即将没落的同伴在低声的倾述。      “因为那一年的事情,我无法生育。要挽回自己的尊严和地位,我一直都苦苦挣扎。我自己都不忍心看自己有一天在胜利者的脚下凄惨的哀号!更担心我不在了,我的一家老小,我那没有心机的五哥在群强环伺中会不会朝不保夕!我是求你,帮帮我……因为我已经想不出谁还能帮帮我!我的苦衷,难道你不明白?如果你不是和我一样,你又为什么从上善苑搬回来,而不选择明哲保身呢?”      “你说的对。”恪宁忍不住承认道。她知道惟雅已经说服了自己。惟雅因为自己而无辜受累,终生不能生育,这是她一生无法释怀的愧疚。      “但我只能是尽力而为。”恪宁道。      惟雅无力的点头,忽而神色微微一变,颇有深意的看着恪宁说:“我不会白白求你帮我的。有一天我会另备一份大礼,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来酬谢你的。”      她俩正说话间,玉景咳了一声,挑帘进来,在恪宁身边低语了几句。恪宁一皱眉,看了看惟雅。惟雅饮尽了杯中茶,微微一笑起身告辞。      惟雅走至庭院中,忽然见廊下站着一个细高挑,容长脸的年轻女子,面容甚姣好,只是身上的衣着朴素了些。便问外面一个丫头她是什么人。      “回五福晋,这是新来的针线上人。”小丫头利落的回答。      “是吗?”惟雅扭头瞧了瞧那女子,笑道:“雍王府真是藏龙卧虎,下人也长这么好的相貌。”说着转身走了。      ……      恪宁在里间轻轻对玉景说:“让她进来吧。”      玉景面带三分愁云,出来冲着这个新来的下人说:“你进来,主子有话要吩咐你。”      那年轻女子缓缓移动脚步,神色恭谨的进来,只在外间轻声问安。恪宁摆摆手,示意她进来。      玉景挑起七宝珠帘,女子娉娉婷婷向前一步,俯身请安。      玉景刚想提醒她应该跪下,恪宁摇摇头道:“你在外面守着,任谁也不准进来。如果爷回来了,你先进来告诉我!”      玉景应了声“是”,转身退出去。      恪宁转回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做针线活计的女人足足半刻。      “你是谁?”    云衣   “你是谁?”恪宁又问了一遍。      “我是因弘时的病而来的。”那女子正视着恪宁及其平静的回答,目光温和却又不乏敏锐。      恪宁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她的面容。她不仅称的上娇俏,简直可以用美来形容。恪宁其实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但是,仅从她身上的气度和容止来看,她却不符合恪宁的想象。      “你应该先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年轻的女子眼中隐含着一丝不屑。悠悠的说:“识芳阁,云衣。”      恪宁点点头,接着说:“我可能见过你,看着你,觉得很面善。”      云衣有点意外,过了一小会儿才有干巴巴的开口:“那您居然去过识芳阁那种地方?”      恪宁抿了口茶,似笑非笑的说:“谁都可以去那种地方,只要付得起银钱!但不是随意的什么人都可以到我这里来的。”      云衣低下了头。显然她听懂了恪宁话里的嘲讽。她平静了一下,才重新又抬头看着恪宁,眼神恢复了方才的镇定,虽然她的确碍于自己的身份,但是面对这位神采奕奕的亲王福晋的时候,她不想让自己像其他那些卑微的下流女人一样没有尊严。      “我之前听三阿哥提起过您,说您是位不同寻常的人!我以为这一次来求您,一定会得到好的结果。但看来,我把这件事想的太容易了。”      恪宁收敛了平和优雅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你能混进这座亲王府邸,已然是万分得不容易了。如果换做事别人,不仅你的小命不保,连收了你的钱,带你混进来的人也一样没命!你知道吗?”      云衣点点头。但依然坚定的说:“我此来,是想见见三阿哥的。我听说他卧病在床。”      “你来之前没有想过,这种事是根本办不到的吗?”恪宁突然加重了语气,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调说。      云衣的脸上隐隐露出不安与慌张,但还是干巴巴的继续说。“夫人,我知道之前有许多次,他因为我的原故,而惹恼了王爷。那其实都是因为我的错,我……身子病弱,他怜悯我,时常来看我。我出身寒陋,入了这种下贱的行当。我从过来没有想过有人能这样真心实意的待我……他因我而受难,我不知道该怎样报答!”她的眼角淌下泪来,但还极力忍着不想发出抽噎,嘴唇紧紧的抿住。      恪宁暗自思量,怪不得弘时为了她三番五次违背父亲。这个女人就连哭起来的样子都是一片梨花带雨,怯怯可人。只不过,她这番艰难的表演,迷惑不了恪宁老辣的眼睛。      “你也不用哭!也不用说什么无以为报的话!弘时还只是个孩子。从小娇生惯养,他比你能想象出来的最尊贵的格格们更金贵。他不懂得府门外的那个世界。突然有一天,他一下子陷入了你的迷阵里,晕头转向那是一定的。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孩子也不是那些被俗艳之美迷惑的痴儿。他可是堂堂皇亲贵胄!皇室血胤中可从来生不出傻瓜!他今天或许看不出来你的居心何在!可是你不要忘了,就算你一时得逞,有一天他也会另结新欢。他真正成人之日,想要多少女人,美若天仙还是贵倾天下,只要他想,他都可以得到。如果你不怕有一天被始乱终弃,你大可以请求我让你们见上一面!”      说了这一大篇子的话,恪宁稍歇了歇。和蔼的看着云衣:“你应该明白,我能容忍你在我面前说这么多,并且和你讲了这番话,是尽我所能了。因为我并不讨厌你,我只是提醒你。以你的身份,你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最后和你说一句明白话,弘时没有病,他只是不会再去见你了。”      云衣一愣,攥了攥自己的袖子,鼓足了勇气又问:“是他自己不想再见我,还是你们不准他再见我了?”      “这个你不用知道,你只要明白,他再也不回去见你就成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与其有时间在我这里和我费这么一番功夫,不如回去多收几个裙下之臣。趁着你如花似玉之时,早觅得良人,也好终身有靠。我是诚心诚意待你,若你还是执意要见他,我只能请你出去了。现在你走,你还可以完完好好的回你的识芳阁。如果你觉得这买卖你赔了,大不了我可以给你赎身!”恪宁利索的回答。      “这么说,无论如何我都见不到他了?”云衣追问了一句。      恪宁点点头。      “夫人,我这就走。”云衣冰冷的盯住恪宁,忽然笑了一下。笑的恪宁心里一阵发紧。连忙唤玉景来,要送她离了这里。云衣竟然就这样乖乖的跟着玉景向外走。      恪宁长出了一口气,庆幸就这样了结了这个大麻烦。她不想抓了云衣大动干戈。她希望她自己能真的知难而退。但她心里又隐隐的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的结束。      独自用了点晚酒点心,到底心里有点忐忑。她忍不住踱到后院弘时的住处来。弘时已有好几个月没出过家门。其他府中的男孩子们个个都生龙活虎,时常往京郊赛马围猎。他的性子却不是如此,虽说被关在家里,他倒也不怎么不耐烦,每日竟然可以安安静静的和小他许多的弘历弘昼混在一处。这个孩子安静的让人不能不去怜惜,却又让人时时刻刻的担心着。恪宁想他该有许多心里话不敢说出来。      跟在弘时身边的小太监双喜见天色晚了,恪宁居然会来。慌得赶忙出来磕头。      恪宁让他起来悄声问:“阿哥还在里边读书呢?”      双喜像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一个劲儿的点头。      “天色晚了,让他早点歇着吧!”恪宁本想进去,又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有点欲盖弥彰。便转身准备走。双喜赶紧着跟在后面想把他们送出来。恪宁本已走出了月洞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猛然一回头,把玉景和双喜都唬了一跳。她径直走到书房外面,压低了嗓音冲着双喜道:“把门打开!”      双喜吓得浑身颤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回福晋,小主子一天都在屋里念书,说是,要心无旁……旁……?”不知是他不晓得那词怎么用还是吓得结巴了。      恪宁就知道有事,那还管他!上去推门,门从里边插着。另几个值夜的下人也来了。一个个也都战战兢兢的!恪宁见如此,也不顾平日的仪度,一脚就把门踹开了。再命人掌了灯一瞧。小小一间书房哪还有弘时的影子!      “混账东西!”恪宁气的好悬一口气没上来。胸口一阵憋闷,张着嘴只是喘不上来。      玉景惊得也变了颜色。先冲着双喜骂道:“你倒是说啊!小祖宗哪去了?!”      双喜趴在地上,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就是才刚儿,主子说要到院子里逛逛,奴才说陪着他去,他拦着奴才说要自己个儿静一静。奴才没敢跟着!”      “你是干什么的,你不跟着!还不赶紧上园子里找去!”      “慢着!”恪宁顺了顺气,冲着玉景道:“你去让同管家请侧福晋过来,双喜带几个人上园子里找找!”      ……      恪宁心里的不安终于被证实了。弘时不在王府里。李重秀赶来见了这样的情景也是一下子瘫倒在椅子里。      “我,我该怎么办?”李重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该是找那个女人去了!”恪宁有气无力的回答。      “什么女人?!”      “你说还有哪个女人。就是把他神魂都勾去了的那个女人!”恪宁奋力起身冲着同恩道:“你出去,让王府的侍卫把识芳阁给我围了,找不到三阿哥,就把那儿给我拆了!”      同恩一听,慌了,上前来低声道:“福晋,您先消消气!那识芳阁,是……九爷的买卖!”他这最后半句几乎不敢出口。      然而这句话却让恪宁疯了一样的怒火忽然被浇熄了!      “那是九爷的买卖?”恪宁不由自主又问了一遍。      同恩低低的应了一声。      恪宁嘴角微微一撇,冷哼了一声。      “那你现在去给我备马,我要去趟九爷府上!      同恩脑门子上冷汗直冒,劝道:“福晋,这大晚上的,您要不等四爷回来?”      “谁要你废话!等四爷回来我就没办法跟他交代了!还不赶紧的备马!”恪宁怒道。转身向外就走。      同恩不敢违逆。一路跑着去牵了一匹乌云盖雪来。恪宁换了衣装,翻身上马。身后十几个侍卫随护着便往胤禟府上来。      胤禟和胤禛本就交情不深。不像胤禩和胤禛虽说背地里各怀鬼胎,表面上还是一家子亲兄弟的样子。所以猛然恪宁夜间来访,又指明了要见他,不是来见董鄂氏,这让胤禟颇为意外。恪宁在花厅里坐着,过了好一阵子胤禟才出现。      “这天儿都这个时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风把四嫂给吹来了?”胤禟特意还换了一件衣裳,摇着扇子进来。      恪宁一笑道:“我是有件正经事想和你商量,不过我就是怕我今天这么没有体统,别让弟妹多心了去!”      胤禟坐下微微一笑。“她可和四嫂不一样。我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就算真是多心,她也不会开口说什么的!”      “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说我是个妒妇了?”恪宁冷笑道。      “不敢不敢!我几辈子都没见过四嫂了,哪还敢说四嫂的不是!”胤禟涎笑着。低声问:“那四嫂来到底有什么要事和我商量呢?”      “也没什么,我就想从你那里讨个人过来!”恪宁道。      “哦?”胤禟没明白:“你要讨谁?难不成是想讨我吗?”      恪宁冷冷看他一眼!“我要识芳阁的云衣姑娘!”    迷狂   胤禟皱了皱眉头,神色一紧,忽而又弯了嘴角,凑近恪宁道:“四嫂也知道识芳阁吗?那个云丫头,可是那里的头牌姑娘啊!”      “是,我就是看上你这个头牌了?怎么?你舍不得把她给我吗?”恪宁反问。      胤禟撇撇嘴笑了,抬手摸了摸嘴唇上的一撇小胡子。亮晶晶的的眼神在恪宁面上一扫,忽然手一抬,用扇骨子轻轻划了划恪宁的手背,托着下巴说:“她可是我的摇钱树啊!您总得给我个理由,我才能打算要不要应了四嫂……再说,您怎么酬谢我呢?”      恪宁飞了胤禟一眼,突然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扇子。两个人暗中卯了劲儿,将那扇子争来执去的。      “你肯把她送给我,我自然会好好谢你的!你急个什么?”恪宁猛的松了手,面带三分春意的笑着,略带挑衅的盯着胤禟。      胤禟收回扇子,低着头闷声不语的笑了。忽而抬头冲着恪宁道:“难不成,四嫂你……看上她了?”      “呸!”恪宁装着啐了一口。低声对胤禟道:“少把你那些歪心思用在我身上!我实话和你说,她今儿个私自混到了我府上去,与我府中下人私相授受,图谋不轨!我现在来向你要人,也是给你面子,不想让外人知道太多!”      胤禟一听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正色道:“四嫂!你不会是弄错了吧!你说的这个事儿,那是可大可小啊!平白无故的,你不能冤枉我的人!”      这回轮到恪宁笑了:“你觉得我会无事生非,也不怕惹人闲话大晚上跑你这儿来冤枉你的人!她若没有这么做,我怎么会知道有她这个人,又怎么知道她是你的人呢!就像你说的,这件事是可大可小。你不要让我或者别的什么人认为是你指使她这么做的!那要是传出去了……“她妩媚的看了看胤禟,“可就太难听了!”      胤禟“哐啷”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虽平常一副浪荡子的样子,其实心里极有算计。恪宁平白无故的上门来,本就令他十分狐疑了。他心里猜度恪宁耍他,或者是四哥使了什么鬼!可到底他也想不明白怎么会牵扯上识芳阁的云衣。      “她去你的府上,还意欲不轨!你敢保证她不是去找四哥了?”胤禟话一冲出口,就知道自己错了。京城名妓可以上任何一个男人家里生出事端,可若是说会去胤禛那里,传出去谁也不会信。恪宁面无表情,以不动声色回应他这句愚蠢的话。      胤禟正是想不通。那边他府里的管家常德忽然进来了,先瞅了一眼恪宁。      恪宁装作喝茶。管家在胤禟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胤禟不耐烦的挥挥手道:“那还不快去找!”      常德诺诺的答应着,慌里慌张的出去了。      “怎么,是不打算把人交给我呢?还是连你这个当主子的也找不到这个女人了?”恪宁幸灾乐祸道。“这回你不该不信了?我就等着你先给我一个交待了!你可得赶快着点,小心她负罪潜逃了!”甩出这句话,她不想和他多耗时间,起身便要走,胤禟追上来道:“四嫂!此事,四哥知道了?”      恪宁慢慢扭转身,好像本来没有发生什么一样。      “我们不让他知道最好,你说呢?”      胤禟点点头,了然于心道:“我一定会好好惩处她,改日四嫂就等着这个贱人负荆请罪吧!”      恪宁莞尔一笑:“有劳九叔叔了。”说罢袅袅而去。      刚回至府中。同恩心急火燎的跑过来“扑通”跪倒道:“主子,三阿哥回来了。”      恪宁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她心知弘时再如何迷恋那个女人,也会敢在他父亲回来之前,跑回来的。现在她只等胤禟把云衣送到自己的手心里了。她知道胤禟在此时这样一个风口浪尖的时刻,最怕担上什么不清不楚的罪名。他更怕这么多年来八爷党的老对头们抓住这个话柄,四处造势。到时候这意欲不轨的帽子就必然扣到他头上了。      一进门,李重秀早已在等她。急匆匆上来攥住她袖子:“你可回来了,弘时他自己……”      恪宁摆摆手让她镇静一下。      “我知道了。弘时这孩子不可能心里一点分寸都没有。他现在在哪儿呢?”      “在我房里。”李重秀安静下来,默默的跟在恪宁身后。      弘时此时正被李重秀身边的七八个丫头嬷嬷们一眼不错的盯着。外面还满满站着一院子的仆从侍卫。弘时自己知道闯了大祸,却也没见他慌张失措,只是默然的坐在窗子下。不一时,恪宁便来了。      挥退众人。恪宁准备要和他单独谈谈。      弘时见是她进来,才稍稍有点紧张。他向外面张望了一下,方问:“阿玛回来了吗?”      “你觉得此时你该以何面目见你阿玛?恪宁沉沉的嗓音,在寂静的空间中泛起一波暗涌。搅得弘时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我知道错了。我会去向父亲请罪的。”      恪宁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天实在太过疲累。她不想再听到弘时的道歉了。   “你知道要去向阿玛请罪,那你如何向你额娘交待。她含辛茹苦把你养了这么大,你长姊刚没了这才多久?她身边现如今统共只留下了你一个了!你为了一个窑子里的姑娘,让自己的额娘担惊受怕,你为了她,亲生妹妹的生死都能不顾,搞得家宅不宁!现如今你一句请罪就了结了吗?”      弘时咬了咬嘴唇,“扑通”跪在地上,默默而泣。过了良久方才开口说:“我知道错了,可我明知道自己一错再错,就是忍不住想见她,看不到她,我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做不了,就如行尸走肉一般。”      “所以,方才你是跟她跑出去了?”      “是。”      恪宁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小小的人儿。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情景。瘦瘦弱弱的,眼神极是干净纯澈。即使这么多年都生活在母亲的身边,却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俗世心机。他眼下说的每一句话,流露出的每一滴情感,都还保留着最完好的真诚和温情。如果是一般豪门名族,大不了给这个女人赎了身,留在房里做小也就罢了。最多别人会说上一两句闲话。等日子久了,什么风波都会过去。可是,他却不可以,堂堂雍亲王府不可以,天潢贵胄不可以!      恪宁叹了口气:“你真的是,喜欢她了?”      弘时继续低着头,也不开口说话。      “那她对你是真心的吗?”恪宁又问。弘时身子一震,想要开口,终于还是没有。      “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来见过我?知不知道,她是你九叔的人?”恪宁继续问下去。      弘时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恪宁。这些其实他都知道,可他不明白,恪宁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想没想过,她从来不止有你一个男人。占有过她的男人里面,或许有你的叔叔们,甚至有你的堂兄弟们,还有很多和你搭不上关系的男人。多的你连数都数不清楚?”      恪宁强忍着说出这句话。那背后肮脏耻辱的意义足以击溃任何一个对□怀有单纯幻想的少年。她不想这样伤害弘时,但不如此,又怎么将他从泥沼中拖出来。      “她一定没有说过喜欢你,不曾问过你家中的生活如何,书念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你气受!她一定也没有求你为她赎身吧?”恪宁说着,仿佛他们之间柔情蜜意之时,她就在旁边眼睁睁瞅着。“她为你唱曲儿,陪你喝酒,但却从来没有要求你把她从火坑里拉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恪宁又问了一遍。      弘时惊惧的盯着她,身子在隐隐的发抖。但他依然不肯开口回答。      “因为她对你是逢场作戏,甚至可能是别有所图!至于她到底图的什么?你该问问背后主使她引诱你的那个人!”      弘时猛然晃着脑袋,低声像是在恳求恪宁,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不会,不是的。她不会这样的。也许她不是真心待我的,可她也不会是算计我的?额娘,你相信我……她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她当然不是。她不是来算计你的。她是来算计我们这个家的,算计你阿玛的!”恪宁声色俱厉,猛然间站起身。“她是来给你阿玛头上抹黑的,是要毁了你,是要毁了你阿玛的所有希望和期待。毁了我们这个家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于她没有任何好处!”弘时依然不肯相信,极力的辩解。      “于她没有好处,但于你九叔有好处,于所有你阿玛的敌人都有好处……”恪宁扯住弘时的衣领子,低低的说。“毁了你,就毁了我们的一切,没有了你,你阿玛也就输的一败涂地!这样,你明白了吗?”      弘时抱住恪宁的双腿,低低哭泣着:“这都是您猜的。或许不是这样的,或许她……”      恪宁抚着他的脸庞,抹去那些软弱的泪水。      “我今儿当着面说要给她赎身,她没有应我。她不是要来看你,更不会期待为你从良。她来,是要彻彻底底的让你入了她的圈套,她要表现出义无反顾,要让你为她死心塌地!”恪宁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      “我不信,不信,额娘,我不相信!”弘时倚靠在恪宁身上,脑袋埋在她怀里,幽幽的低泣。      “如果你不信,过两日,我们就来听听云衣姑娘的真心话!”    前生梦   胤禛甚是诧异九福晋董鄂氏忽然上门来。他与胤禟两个交集无多,每日不过在朝中,或者宫中家宴上才会遇到。恪宁和董鄂?福淳也没有什么交情,今日她不请自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情。      恪宁自然不意外,倒是前几日已做足了准备。知道要和九福晋聊哪些家常,又备了些新鲜菜式,两个女人似乎像是相逢恨晚一般异常亲密。搞得胤禛这局外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用过饭。恪宁和九福晋两个在小花厅喝茶。福淳忽然低声道:“四嫂,我今儿还带了一件新鲜物件儿,拿来给四嫂瞧瞧。不知道四嫂赏不赏这个脸呢?”      恪宁知道她所来为了何事,自然应承。笑说:“弟妹这话太见外了,既然是有趣的事情,我都喜欢。就不知道你说的是个什么稀罕物儿?”      福淳温温一笑。一拍手,外面进来一个女子,手持琵琶。飘然一拜。看着熟悉的云衣姑娘此时敛去了一脸清高孤傲。低眉顺眼的坐下来唱曲儿。恪宁嘴角一弯,向福淳递了个笑颜。      福淳赔笑道:“四嫂,这丫头胆大妄为,我们爷已经好好的教训过她了。日后她就在识芳阁里寸步也不能离开。再也不会到四嫂府上生事了。四嫂可放心了?四嫂若还是不解气,您打也打的,骂也骂的。只要您气顺了,怎么着都成!”      “弟妹太客气了。”恪宁抿了口茶,一边听着琵琶曲,一边笑着说:“其实说实话,我还倒是挺喜欢她的。她这么个相貌,这么个性子。一辈子在着贱藉里,还真是可惜了的。”说着,恪宁起身走到云衣近前。好好地端详了她一番。云衣平静的弹着琵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不笑的时候,很像一个人。恪宁忽然这样觉得。      “我有心留下你在我府中。我可以为你赎身,让你从良。”恪宁冷不丁的说出这么一句话,福淳先是一怔,刚想拦住她的话,恪宁已然又问:“我还可以让你入汉军包衣,然后让你名正言顺的进我的府!怎么样?”      “四嫂!”福淳惊得说不上来话,不知道恪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衣冷冷的望了一眼恪宁道:“回福晋,云衣此生承蒙九爷厚爱,今日还能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世上。他的大恩大德,云衣无以为报。云衣不会再做他想,一辈子都做九爷的奴才!”      “你做了我府里的人,你照样也能报答九爷。而且,那样的话,九爷面子上也有光不是?”恪宁继续问下去。      “不。”云衣呆了呆,“云衣不配。”      恪宁凑近她轻声道:“就算是为了三阿哥,也不行吗?”      “谢福晋好意,奴才只有心领了。”云衣说着,放下琵琶给恪宁磕了个头。      恪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回头对福淳说:“你看看,这个丫头性子还真倔!”      福淳惊出一身汗来。见云衣死也不答应,这才松了一口气。两人正要继续喝茶。却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呦,这不是你们家的老三!”福淳不知就里,还笑着说。      云衣身子一僵,回头但见弘时静静的站在那儿。恭敬地给两位福晋请安。      恪宁虽满意自己的安排,但也知道这是多么的残忍。便对弘时道:“请了安,你就回去吧。你额娘等你等得急了。”      弘时呆呆的应了个“是”。转身就往外面走。      云衣眼睁睁看着他出去了,猛回头对恪宁道:“你好狠的手段!”说罢,竟然起身追了出去。      福淳急忙喝道:“混账奴才,给我把她拦下来!”      恪宁一手拽住福淳一手指着云衣说:“让她去!我看她有几个胆子!”      冲上来的下人们犹疑不定的松了手,云衣果然不动了,站在当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晃晃悠悠的向外面走。      她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心里也空落落的。这诺大的王府,像是整个都倾覆到她身上来,压的她传不过来气,压的她只想就此一死百了。她再也不用想要对得起什么人,又辜负了什么人。活着如此卑贱肮脏,还不如死了干净。      云衣只管往前走,眼前什么也都看不见了。却不防结结实实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云衣没有一点防备,“扑通”摔在地上,脑袋一阵发懵。      “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奴才!”韶华身边的容慧喝道。赶忙有人上来把云衣搀起来。推搡着她带她往外走。      原来正是韶华有事来花厅寻恪宁。不想正装上这么一幕。但见一个年轻姑娘摔得满头满身的土,神色恍惚的被带出去。韶华心里一动对下人们道:“你们只管这样蛮横。她是个女儿家,你们就是慢一些又能怎么着。这丫头怎么了?看着可怜见的,别是生了什么病?”说着她便上来,仔细瞅了瞅云衣。      韶华盯着眼前这瘦弱苍白的女孩子。心生怜惜道:“你们好生扶着她。”这才进来。恪宁见是她,不好讲刚才发生的事。只是笑问有什么事。韶华见这里有客,便有些讷讷的问:“才刚那丫头怎么了,像是得了什么急病一样?”      福淳也觉得尴尬,忙笑道:“没什么,我身边的一个下人。想是害了什么病!我也不在这里搅扰四嫂了。我先回去了。今儿的事……”她瞅瞅恪宁。      恪宁一笑道:“没事没事!这算得什么大不了的。日后九弟妹常来,咱们妯娌一处坐坐才好!”说着送福淳出来。      待福淳走后,恪宁才笑着问韶华有什么事。      韶华笑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这几日学了做栗子羹,所以特地先拿来给你尝尝。没想到九福晋在,怎么她就匆匆的走了。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就是不来,她也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走了。”恪宁接过容慧奉上的栗子羹,拿小银匙子挖了一小块。果然入口甜香,回味袅袅。恪宁不由得就笑了说:“你这手艺越来越好。只是不要累着了。还有吗?留下给爷尝尝!”她又冲容慧说。容慧应了下去。      韶华脸上淡淡的有点不好意思,瞅了瞅恪宁道:“都是给你留的……好没意思的,拿我的做人情去了!”      “你呀!”恪宁上来挽住韶华的胳膊,两人进了内厅小坐。“你呀,就是总那么淡淡的。这么多年了,就是前几年有了个丫头,到头来也没了。你也不急,再这么着,日后剩你自己一个人,看你怎么办!”      韶华面上一阵红,微微有点尴尬道:“瞧您说的。不就那一次,你多久还记得!我不上心,您倒上起心来了。有这功夫,怎么不给自己铺排铺排后面的事!”      恪宁一口茶喷出来,笑道:“我不知道韶华格格也有这等伶牙俐齿。怎么以前一点没看出来?”      韶华扭头看她,见她一脸涎皮赖脸的笑,实在忍不住,也“吃吃”笑了起来道:“我真算是个没见识的人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人了,每天还一副猴儿像!怪不得上次爷和我说……”她故意掩着嘴不往下说。恪宁听了知道她引逗自己,本不想上套儿。又觉得韶华难得这么放得开和自己说说笑笑。她平日闷声不语,和其他房里的女人没什么往来。所以也就顺着她问:“哟!敢情你们俩背着我说私房话!还不赶紧着和我说明白了呢!”      韶华把头凑过来压着嗓子想说又忍不住的笑,两人揪扯了半天,她才说:“他说了,在你这里住上个一两日,人就乏的了不得,缓都缓不过来!你说说,你怎么就那么能缠人啊!”      恪宁听的她这话里有话,羞得面上通红,抬手就捏她,口里笑着说:“你个没正经的,哪学来的疯话!合着你们两个背后说的我这样子!”韶华躲开,“格格”笑道:“这是他说的,你只找他去理论!你别装模作样的假正经了,从小就你是最疯的!”说着韶华见恪宁站起身来了,忙的跑到外间。两人叽叽喳喳隔着帘子笑骂!      恰这时,胤禛正进来。韶华冷不丁见他来了。慌得急忙敛去笑容,规规矩矩的福了福,便托词出去了。胤禛早在外面听见她俩笑闹。自己等了好久才进来,没想一出现,笑声就断了。他倒也是纳闷,问恪宁:“怎么我一来,韶华板着脸就跑了。跟你倒是有说有笑的,我从来没见她那样儿!羽裳也是,我瞅着她恨不得天天粘着你,赖在你屋子里不愿意走!”      恪宁也不出来,站在内厅里抿嘴笑笑道:“那得问你了。你这为夫的,自己的女人都不明白,还来问我?你不是和韶华背后编派我来着吗?事情露了,她可不就吓跑了!”      “我们编派你!我哪敢编派你了。你掐着个腰,是要兴师问罪吗?还给我下个莫须有的罪名!”胤禛笑着进来,伸手拦住恪宁的腰,戏谑的笑道:“我这几日忙,也没过来,怎么这腰也粗了,脸蛋也圆了!?”      恪宁撇撇他:“你嫌弃我了。那找韶华去,要不就羽裳!个个都娇娇弱弱,杨柳细腰!”      “我说怎么火气大,原来打破了醋坛子!”胤禛笑着,猛然就把她拦腰抱起来往里面走!      原来这花厅与恪宁的小书房相连。进了书房,他又径直奔内室。恪宁不肯这么软弱的被抱着,挣扎道:“你放我下来,小心让下人看着了!”      “看了就看了。有什么好希奇的!”胤禛不理,将她往榻上一放,手里便不老实起来。      “你快离了我吧!省的到人家屋里说,我缠着你,让你乏的吃不消!”恪宁手上极有力,一把按住胤禛,胤禛动也动不得,抽也抽不回来!      “韶华连这种事也和你乱说!”胤禛苦笑道。      “你这么说,就是真的了。既然埋怨我的不是,那你还不走!也不知道是谁缠着谁!”恪宁甩开他的手。      “难道不是。你年轻时也不是这样子的……现在的确让我有点吃不消啊!”胤禛低下头,贴住她的面颊,“可惜吃不消我也要吃!我可是只求牡丹花下死……”    作者有话要说:前半段比较郁闷,后半段写的人家脸热心跳的。少儿不宜,十八岁以下的等下一章吧!!!哈哈~~无耻的飘走~~~~~~~~~~~ 闺中策   香山碧云寺。      胤禵伴着月色拾级而上。深秋中,已不见遍山红叶。天气转凉,他已经披上了石青的大氅,只带了几个随人。这么晚,山中早没有什么观景的游人。寺内老僧开了门,有人在等他。      “每次都这样晚,不等你也罢了!”禅室内低低的女子之声。胤禵不过刚至门前,她已经听到并且开始埋怨了。听着幽怨迷人的声音,胤禵却也不怎么有怜香惜玉的心情,他甚至暗暗的有些惊慌不安。      “我不是白天没有空嘛!”推门进来,胤禵微微笑着说。      那女子斜扭过身来娇声笑道:“我这样彻夜不归,也容易让人怀疑啊!”      “八哥这个时候,也没精力顾及你了吧!还是你惦记着他呢?”胤禵盯着角落里烛台上的微光,有点心不在焉。   “我今儿可是打着为福晋祈福的名号来的。现在就说是耽误了,只能留下来。”女子明眸善睐,嘴边有动人心魄的笑。“为了能见您十四爷一面,我费了多大的心思啊!怎么,难道还在想着那位云姑娘吗?”      “你想的招儿真阴!我没想到女人也能这么毒这么狠!”胤禵躲开丽姬飘过来的冶艳的媚眼,心里有点抽抽的不舒服。      “我对付男人和对付女人法子都不一样,不过,我那一套都很好使!你不是也见识了吗?”丽姬将身子贴过来,口舌间一股淡淡的甜香,撩着人的心。      “是。八哥都能被你惑了。你当然是有手段了。”      “怎么您的话里带着几分火气呢!”丽姬柔柔笑道,“我这不过是妇道人家的一点小手段罢了。顶多能给四爷九爷带来点不干净的传言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可是,如果只是让一个窑姐儿受了点委屈,您就这么的撂不开,那日后,诸事皆成了掣肘,您还怎样成就大业呢?”      胤禵低着头,也不知是不是在听丽姬说话。只是过了一会儿,忽然喟叹了一声:“她是为了我,才受这些屈辱难堪的。她虽然是那样的出身,那也不是她的错!”      丽姬冷笑了道:“您要是这般的惦念她,何不就去瞅瞅。何须在此当着我的面唉声叹气!”      “不可!”胤禵猛然清醒。“我和她早在人前撇清关系。此时乃是非常之时。最好谁也不能看到我们还有瓜葛!不然,四哥和九哥都该疑到我头上来了!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丽姬“咯咯”的笑着:“要成大事就不可儿女情长!否则便会英雄气短!您早该想清楚了!她不过是一个女人,大不了日后,您给她寻条稳妥的后路。不过您这条路,就趁早给她了断了吧!”      胤禵暗暗狠了狠心。忽然转头冷声问:“那你呢?你为我谋划这些,图什么?”      丽姬敛去笑容。凝视着胤禵,许久没有说话。在她那看不出岁月留痕的娇媚面容上也看不到一丝情绪的变化。      “我是一介女子,没什么所求!钱财,男子而已。若有一日爷您真的想的起我,让我过上奢华无忧的生活。这算不算有所图呢?”      胤禵愣了愣,听不出她话里的真假。   “你肚子里的坏水儿,何止能让你过上奢靡的生活?我本以为你还另作他想呢!”      “小的不敢有非分之想!”丽姬依旧甜甜的笑着。      ……      远处晨钟响起。丽姬望着远远下山而去的胤禵,嘴角抽搐着泛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钟声接连响起。不过紫禁城里响起的,是丧钟。      皇太后灵前,胤祺几次哭的晕过去。几个小苏拉太监把他搀到值房里休息。内殿各宫主位皆掩面低泣,无论真假。恪宁她们这些皇子福晋都在另一边也按序跪着。一日三次哭灵,把众人皆累的昏头转向。恪宁安静的跪着,众人哭,她便跟着哭,哭的时候心里想,这满皇宫里,唯有三个人是真心哀痛着。恒亲王夫妻俩,还有一个就是,皇帝。      皇室丧礼都有一定之规。连皇帝也不能例外。恪宁偶尔窥见皇帝脸上不真切的悲伤,以及满面的病容。知道他连哭自己的一个亲人,都不能畅快淋漓。连天子也像是被礼制所牵扯着的偶人!      惟雅就木木的跪在恪宁身旁。不时抽搐一下鼻子。大冬天冷的骇人,殿内四角都有火盆,但依然寒气森森,凉风钻到人的热身子上来,一股子一股子的。      “这回我就真的无依无靠,穷途末路了。”惟雅低着头,在恪宁能够听到的范围内,喃喃的说。      皇太后薨,皇帝也在病中,由胤祉,胤禛,胤禄传旨办事。      忙过了这一段。胤禛就觉得身上不好,此时也不敢告假,天天不着家门。恪宁闲来无事把往昔的自己随手弹得曲子谱出谱子来,写了,又集在一起。她想弹琴,可是因为皇太后的大丧期间。没人敢动乐器。她也就只在心里摸摸。午后,羽裳常来和她一处坐坐。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嫌隙也会淡一些。对她,恪宁是尽力而为的好。羽裳在自己家里娇养惯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恪宁的真心来。只是觉得她对自己也算好,她就竭尽心力的对她好。      两人一起用午饭,饭后还要对新来的江南厨子评点一番。忽而,惟雅送恪宁的西洋雪白的小哈巴狗从屋里钻出来。缠在恪宁脚底下绕圈子,脖子上拴着鎏金铜铃铛“叮当”乱响,好不热闹。羽裳年轻心热,见了小东西爱不释手。弯下娇小玲珑的身子就去抱。那小东西认生,冲着她“汪汪”乱叫。恪宁上去一拍它小脑袋,笑道:“寒碜东西,你乱嚷嚷什么!”说着抱进怀里,一只手捏起小狗儿的梅花蹄子,对着羽裳摇晃着。羽裳两眼里都开出花来了,伸着手也想抱。恪宁见她这样喜欢,干脆把小东西往她怀里塞,笑着说:“你把它抱回去吧,这小东西每日闹腾,惹得我眼烦!”      “真的!”羽裳没想到,一边柔柔顺着狗儿脑袋上的毛,一双大眼睛水汪汪无辜的盯着恪宁。恪宁忽而不忍心看,别过头去说:“当然真的。”      羽裳心思也还机灵,见恪宁脸色一变,以为她并不舍得把宠物给自己,便尴尬道:“您的东西就是您的。”说着要送回来。被恪宁一挡道:“你看你,客气什么。我说给你就给你了!”      羽裳呆呆看着她,看她面色忽而泛白,眸子中的精光淡了许多。整个人软软柔柔,似乎不像往昔的那个四福晋了。   “是有心事……突然,想起来了?”羽裳尝试着想要走近她。      “没有。”恪宁回答的干脆。      羽裳没有再向前,抱起小狗儿一福身子,默默走了出去。      恪宁沉了沉心,努力删除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可是耳边却如鬼魅一般响起了一句飘摇的歌声,虚无婉转,绕梁不绝。她回头怒视着四周,不见一人,无有一影,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      有些人,有些记忆,是怎么都躲不掉的。      “你个小呆子,痴想什么呢?”胤禛累的整个人瘦了一圈,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见恪宁愣愣的坐在紫檀嵌螺钿的方桌旁,动也不动。不由得打起精神绽出一个温存的笑。      恪宁吃了一吓,方看见他。故作生气道:“玉景越来越不像话,怎么也不知会一声!”便绷着脸不理他。胤禛拖着疲倦的身子,将自己丢在椅子里,喝了口热□,歇了好一会儿。      “这几日事多繁杂。皇阿玛圣躬不适,众人办事也都不力。才刚儿,宫里来人说五弟病了,皇阿玛让我并太医一起去瞧瞧;那边儿,胤祥这几日腿疼的厉害,我又请了王太医过去给他诊视。等这些事过去了,我还是想求皇阿玛让老十三出来。他那么个人,再关下去,就要废了!”      恪宁听着,见胤禛面上渐露阴霾。知道他是担心胤祥。便岔开了问:“怎么。五弟也病了呢!”      “可不是。太后老人家一去,最禁不住的不就是他吗?还有惟雅。今儿太医诊脉,她就在旁边,我冷眼瞅着,她像是压了千斤担子一样,憔悴的不成样子。我想起小时候,这宫里上下,就你和她两个整日一处,弄些个琴棋书画的,你们是自□好的金兰姐妹,她那里,你要多多帮着照看些!”      恪宁听了心里就是一热。想不到,胤禛平日冷漠,心里倒还真把兄弟当兄弟看。可又一想,他对胤祺好,不过因为胤祺是老实人一个,既不拉帮结派,也不结党营私。闷着头在自己家过安生日子。她忽又转念,若胤禛知道惟雅背地里的事情,说不定到时候他就要亲自去好生照看照看这对老实的夫妇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点紧张。她知道,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瞒天过海。你做过的,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她只是叹了一口气,与胤禛相视苦笑一下。      “那十三弟那里又怎么样了?他那个病……”      “都是那些混账奴才!胤祥的腿是活活冻坏的。底下人疏忽大意,他们夫妻两个又是那样个处境!真是说也说不得,骂也骂不得!”胤禛狠道。      恪宁静静的想了一会儿,心里忽然一动道:“这回这些事情,你尽心的办好了,接着就去求皇阿玛吧。老十三不能再这么着下去了。要不,哪怕让他在咱们这里住一段时日,等春暖花开了,再让他们回去。皇阿玛应该会答应的。”      胤禛扭头看看恪宁,虽愁云满面的,但似乎安心了不少。   “你说,皇阿玛真能答应?”      “能。”恪宁斩钉截铁道。      十几天后,皇帝果然默许胤禛把胤祥接到了自己府中。恪宁早安排下人收拾出一处单另的院子。特意多做了一层暖墙,屋子里热烘烘的,烤的胤祥夫妇两个心里也暖暖的。只是偶尔,胤祥还是会闷闷不乐,恪宁冷不丁瞅见,私底下只好问兆佳怎么回事。      兆佳倒是“噗哧”一笑,眉眼弯弯对恪宁道:“因是前几日,时常有个卖馄饨的妇人在我们那里叫卖。他不知怎么发了孩子脾气,非觉得那个好,天天都让人从外面买了来。就这么个吃法,怎么着也该腻了。他到长情,来了四嫂你这里,还忍不住天天念叨呢。可我想,又巴巴的找人买去,好像四嫂亏待我们似的,所以也就没理他。他现在,越过越像个小老头,这不是又因为这事儿和我置气呢!”      恪宁听了笑道:“原来就为这么点子事儿。你怎么还和我见外,就直接吩咐下面人买了就是了。况且,他这么个惦记法,难不成真的那么好吃?赶明儿我也尝尝!”      第二日,果然有下人去买了好些馄饨,不光胤祥夫妻,连胤禛恪宁,阖府上下大小主子们个个都有份。胤禛尝了也觉得好吃,着急要恪宁也尝尝。恪宁晨起胃口不开,本不愿意吃,只勉强咬了小半口,初觉得味道有些淡,但旋即一股熟悉的味道萦绕口中。      她不觉愣住了。    馄饨娘子 妙女郎   “你最近总是这样,愣神儿也算是喜好吗?”胤禛盯着恪宁瞅瞅,小声说。但恪宁似乎没听到。      “你那碗里的汤都凉了!”胤禛忍不住高声。      恪宁猛然回过神儿来,捏着银匙,发懵的看着胤禛:“你说什么?”      胤禛一皱眉,走过来抚了抚恪宁的额头。一副担忧的样子。“你前两日又气喘了?这小时候的病根落下了,就不容易好。可也有许多年不犯了。你可要经心,不能马虎大意!”      “我不是不舒服,我是想起好像有个什么事忘记办了!”恪宁自己也摸摸额头。她不是遗忘了什么事,她觉得自己大概是遗漏了什么人。      “无论有多重要的事,你也不准这么神思恍惚的!”胤禛低低的笑了,眼里泛着温柔的光泽。“前天我在羽裳屋子里看见你那只小白狗了。怎么,是送给她了?”      恪宁不解胤禛怎么还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啊。送她了。”      胤禛抿着嘴不言语,干看着桌上放着两只缠枝莲的青瓷碗,里边清淡的馄饨汤水,还飘着几根小香菜叶儿。      恪宁甚至有点疑惑他是不是没吃饱。      “我也说过喜欢,你怎么不送给我?”胤禛忽然又问。      恪宁愣了愣,瞅着胤禛一脸严肃,猛地大笑出来,拍着胤禛肩膀道:“我的爷,难不成你还吃女人的干醋不成?”她花枝乱颤笑的伏在桌上。      胤禛见她开了心。也就顺着她说下去:“是,我就是吃醋。你怎么从不送我东西?”      “我不是送过你……”恪宁笑着刚要回答,忽然冷了脸。她是送过他的,可是他随意就丢给别人了不是。并没有把那个当回事啊!      “我。不知道该送给你什么。”恪宁暗自咬了咬嘴唇,憋出一句话来。“这时辰了,你也该去部里了吧!”      胤禛见她神色一乱,自己心里跟着转了七八圈,也不知道她到底想什么。      “怎么今天开口把我往外面轰呢?”他问。      “这么个要紧时候,你不好好为万岁爷办事?”恪宁反问道。      胤禛没话说,轻叹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他走了一会儿,恪宁唤了玉景进来,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两句。玉景点点头,急忙出去找了几个平日办事得力的下人往街上巡那卖馄饨的小贩去了。      恪宁在屋子里一动不动的坐着,专心的听着外面的消息。她知道一时半会儿等不来,但她陷入了沉思之中,完全忘记了时间。      许久之后,玉景才悄悄的进来,见恪宁并没有睡,只是干坐着不出声。她便轻咳了一声。      “找到了吗?”      玉景上前几步,半蹲着身子在恪宁耳边细语。      恪宁一顿,又问:“他们可看得真切!”      “说是千真万确!”      恪宁吁了口气,走到窗前发呆。玉景惶惑的看着她。      “她真是多此一举。将那女子赶出识芳阁。以后我们怎么查出来到底谁是幕后之人!”恪宁忽然脱口狠道:“自作聪明!真是自作聪明!”她忽然返身问道:“有没有派人查找,那丫头哪里去了?”      “已经让……”玉景压低声音,“蘅庆祥的人已经四处去找了!还有,那卖馄饨的娘子,未能寻到,也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倒是听周围的小民们讲,她是个三十多岁中年妇人。似乎像个寡妇,没有孩子。长的倒是很有几分姿色的。想来这样的人,也并不是十分难找的!”      恪宁点点头。依旧愁眉不展。      “主子,您,怎么非要寻这个人呢?难不成是要接到咱们府中给十三爷做馄饨?”玉景百思不解。      恪宁微微展颜,摸着自己的额头道:“或许只是我多心了吧。”      ……      京城北郊有个庄子名叫马各庄。因临近皇城,买卖人往来络绎,庄子里的小民日子过的还是有声有色。这一日,庄子东头的一处小院落里住进了一对年轻女子。      平日到姑娘少妇们家中卖些丝线女红的王大娘,赶着就来了这家。因那一对年轻女子衣着不凡,家中还有一老一少仆妇,想来还是家底丰厚的殷实之家。她想着或许能做些生意。本来这家的下人还将她挡在门外。王大娘以为要无功而返,却见一年轻貌美的女子闪身而出,未开言已是一片爽朗的笑声。      “您这里可有新描的花样子?”那女子笑道。      王大娘喜不自胜,赶忙将挎着的小篮子一抖,躬身笑道:“有有,这位姑娘,我这还有上等丝绸帕子,各色香囊手袋儿,粉盒子小镜子。都是江南来的上等货。姑娘不瞧瞧?这些个好东西最衬姑娘这样天仙般人物儿!”      那女子掩嘴而笑。“那您就进来吧。”      王大娘一进正房,便闻见一阵药香。攒眉道:“哎呦,姑娘我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吃药?还是你们大户人家的小姐们,身子娇弱。”      女子转身轻声道:“是我妹妹身子弱,这几天冒了风寒,有些倦怠鼻塞,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这女子便在王大娘小篮子里挑拣起来。王大娘好奇的向里间瞅瞅,见一个瘦弱的女子躺在炕上。开春了,还盖着厚厚的大红缎面的棉被子。      这年长的女子挑了些小物件,递给王大娘些小钱,又和她闲话些家常。正此时,外面一个小丫头跑进来尖声细语的:“凤姐姐,小爷来了!”      这女子一听,立马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衫。冲着王大娘一笑道:“我家来客,回头咱们在唠吧!”说着便要小丫头送客。      王大娘听是男人来,一出来便忍不住偷瞄了两眼。见一个穿锦着缎的年轻男子急匆匆进来。她也没敢多看,便溜出去了。      这男子一进来,便冲着女子一笑道:“凤儿,是不是等急了?”      那凤儿把脸一扭,撇嘴道:“谁等你来着。你把我们往这破落地方一放,就甩手不管了。我还能指望你吗?”      年轻男子上前将她硬拉进怀里,低声蜜语:“我这不是把京里的事安排好,专等我们爷回京述职吗?那是何等大事,可不能马虎。我其实也是刻刻都想着你,茶饭都要不思了!”他说着便在凤儿脸颊上轻啄了一口。      凤儿抖手便捏他下巴道:“说的是,你这个死忠的小奴才。有了你那爷,就不把姐姐我放在心里了。就知道占我的便宜!你安生些吧,我妹妹还睡着呢!”说着拉他往另一间屋子里来。   “怎么,云姑娘还不见好?”男人坐下问。      “可不是。如今九爷也不要她了。那几日她病着,也不能接客。那没良心的老鸨,不知收了谁的银钱,就要把云丫头轰走……”凤儿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好歹我们姐妹一场,我怎么忍心看她流落街头。才求你的。你不怪我吧?”      “怎么会?”年轻男子笑着安慰她。“我为你赎身,咱们是要过一辈子的。她既是你好姐妹,自然我就当她是自家姐妹一般了。”      凤儿一听,心里感激。不由得将头靠在男人怀里。面上带着喜色道:“谁能想,我这辈子居然能遇到你,能有这么一天啊!”      男子拍拍她:“我也是没想到,此生能为年大人效命。若不是托大人鸿福,我哪里有银子给你赎身。咱们又哪能有今天呢!”      男子拍拍她:“我也是没想到,此生能为年大人效命。若不是托大人鸿福,我哪里有银子给你赎身。咱们又哪能有今天呢!”      凤儿颤着身子轻笑:“你只管奉承你的年大人,可别有一天登了高枝而儿就喜新厌旧啊!”      他俩正在调笑,但听东屋里一声抽噎。凤儿立马起身小跑过来,那男子也跟过来。只见暖炕上瘦弱女子瑟缩着,像是被梦魇住了。口中喃喃竟是胡话,粉颊绯红,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汗珠。      “云丫头,云丫头!”凤儿拿绢子帮她拭干了汗。又端起小暖炉上银铞子里熬得小米粥想要喂她两口。无奈她不肯张口。凤儿只得又放下碗,叹了口气。      男子看了看,低声道:“她这病也不见好。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凤儿满眼惊慌,攥住男子的手。眼中全是乞求:“你可是嫌她了?她一个弱女子,我不管她,她就得死。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咱们的日后,你当是积德行善。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男子忍不住一乐,反手握紧她:“胡说,你怎么那样子想我。我年丰虽然不才,到底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你对云姑娘如此有情有义,我年丰才愿意倾家荡产赎你出来。我愿意与你过一辈子,也愿意照顾你云妹妹一辈子。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      凤儿拉他出来,眨着一双杏核眼问:“不过什么?”      男子甩甩手叹道:“为了给你赎身,我的那些小家底儿也用的差不多了。如今买了这处院子,又要为云姑娘延医用药,开销不小。过几日大人就要回京,希望到时能有些额外的进项以解眼下燃眉之急啊!”      凤儿也心里一沉。她在识芳阁过惯了衣来张口饭来伸手。并不知道小老百姓生活之艰难。现在年丰供养着她,已经让她觉得处处不合心意。可是为了脱离苦海,为了云衣她也就认了。年丰忽然说起这些,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倒是我心里有个主意……”年丰忽然开口道。   “什么?”凤儿问。      年丰向着云衣的屋子瞅了瞅,见她还睡的沉实。不觉压低声音道:“听说你们过去常与那些皇亲贵子们有交情。若有什么内中秘事,不妨与我说说。你知道,这些事情,指不定何时就有了用处,能带来些好处呢!”      凤儿一蹙眉。摇了摇头:“那些个事,都是那些贵人们玩乐时随口胡说的,不能当真。说出去又能从中得些什么好处?你也想的太简单了。”      “哎……”年丰递给她眼色道:“你又不明白这其中的玄妙。他们这些为官为宦的就是喜欢打探上面的私事秘闻。上次你无意中和我说起,云姑娘和十四爷也曾交好的事情。我就那么随口和大人说了,大人便吩咐说,既然如今咱们收留云姑娘,就得好生照料她。怎么着她以前也曾是十四爷的人。就这么着,大人便让我支了些银钱,说不能委屈你们。不然,我哪里置办的起这样的院子!”      凤儿一听,瞪大眼睛,诧异道:“就这么着,便给你银子使?你们年大人也真是阔气!如此说来,那我倒是很有几件事要和你讲讲!”    玉之符咒   年羹尧时任四川巡抚,风头一时无两。这次回京述职在朝官那里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之前的一个月,请他赴宴听戏的帖子就堆得小山一样高。不过,年羹尧既能在官场如鱼得水,就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人。他一进京,就飞马直奔雍亲王府。不过临近王府前大街,就弃了马步行来至府门前。同恩早开了中门候着他。年羹尧一见同恩便拱手笑道:“有德老弟,好久不见了,近日可好啊!”      同恩虽说只是王府总管,但却是胤禛身边的人。年羹尧对他一向礼遇,称兄道弟攀交情。不过同恩是个稳妥老实人,知道分寸。也就赶忙谦让道:“不敢不敢。大人今日赶得不巧,爷入宫面圣去了,想是晚些时辰才能回来。我算准日子,想你今日必到,所以先在这里等你喽!”      年羹尧一听,知道胤禛是故意晾着自己。让自己知道斤两。他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到底忍下来。笑道:“爷政务繁杂,我多等一等又何妨!”      “不妨先进去给福晋问安。你知道,福晋那里规矩小。爷也不会怪罪!”同恩笑着说,暗示他先来福晋处下功夫。年羹尧也正有此意。他不常在京,许久都不曾见过恪宁,也甚少打交道。虽说平日总派人来给福晋面前奉上些孝心,但不知道是否见效。      恪宁这回是在万福堂见他。平日她不在这里,但因年羹尧放了外任,在这里见他才显得正式。      “奴才半个月前已派人给爷和福晋主子送来了些川中土产,不知主子可还喜欢?”年羹尧半欠着身子低着头问。      恪宁隔着珠帘子,柔声笑道:“亮工总是细心周到。你那些东西我很是受用!不过,”恪宁顿了顿,“也太奢靡了些,以后还是不要如此了。爷一向崇尚节俭,这你也是知道的。”      年羹尧忙不迭点头称是。忽然又起身跪倒,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玉景转出珠帘外,接了过去。恪宁心知肚明,便笑着拿在手中打开瞧了瞧。红绒内里中是一串莹光流转的珍珠链子,那珠子颗颗浑圆饱满,上面还坠着一只昆仑玉质的蝴蝶,雕工精致,栩栩如生。      年羹尧隔着帘子见恪宁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忙笑道:“主子,去年奴才在四川任上寻访到一位制玉世家之后,此人有巧夺天工的手艺。奴才想,主子是高门之后,毓质天成。一般凡品入不得您的眼。所以请他精心打造此物,名唤珠联璧合。特奉上,也是奴才一片孝心。主子只当是给奴才脸面……”      “哟!”恪宁命人给他换了杯茶,笑着说:“你这话真是客气。这样的物件,京城又能有几个。你这礼还是太过了。”      正说话间,胤禛踏着一股风似的进来。年羹尧还未来的及敛去面上异彩纷呈的笑容,便露出谄媚之气跪下给胤禛磕头问安。胤禛因听说京里想巴结他的人多如牛毛,这几天传的沸沸扬扬,他心就隐约有些来气。不过见年羹尧一进京就来自己府上,这气才稍稍平复。冲着跪在地上的年羹尧冷冷道:“哟,这不是年大巡抚吗?我怎么敢受你这大礼啊!”说着,忽然嘴角一撇,冲着恪宁微微一笑。      恪宁眉眼一弯,低头品茶。      年羹尧慌得磕头道:“主子,您这是要折杀奴才了。奴才是您一手提拔起来,奴才这个巡抚在您面前不提也罢!”      “不提?谁敢不提你,现在满京城不都是你的蜚短流长吗?”胤禛一屁股坐下,拿起茶杯没有喝,而是重重摔在桌上。      年羹尧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也不敢开口了。      恪宁将手中的珠子捏了捏,忽而笑道:“你真是的,他大老远巴巴的跑来,气还没喘匀呢,你吓唬他干什么?好歹也是咱的自家人不是。亮工,起来说话吧!”      年羹尧竖着耳朵听着,依然没有动。      胤禛瞧见恪宁手里的珠链,会心一笑:“既是自家人,你弄个劳什子帘子做什么,还不撤了,叫上他妹子咱们一处用晚饭!”说罢用脚尖碰碰年羹尧道:“还不起来!还让爷我搀你?”      年羹尧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腆着脸一笑道:“奴才就知道爷您是吓唬奴才呢!”急忙跟在胤禛恪宁身后。      晚饭设在花厅中。羽裳已有许久不曾见过兄长。如今天这样像一家人一样一起用饭,她兴奋的像期盼着新年的小孩子一样,眉眼盈盈,脸颊绯红的望着自己的哥哥。她紧挨着恪宁坐着,一边听着丈夫和兄长聊起四川的风物人情,一边还不忘默默的为恪宁换上干净的盘子。年羹尧恭敬的听着胤禛的询问,眼角瞟着妹妹的一举一动。他们一家都期望着年羽裳尽快为胤禛生下麟儿。可惜不久前羽裳刚刚还失去了一个女儿,最近都不见什么动静。他看着妹妹天真欢快的样子,心里倒有点不痛快。不由得又偷偷瞄了一眼恪宁,眼中闪烁着精光。      饭罢,男人之间尚有许多话要谈,羽裳便陪着恪宁回东书房。时辰还不算晚,恪宁不惯于早睡,和羽裳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玉景在暖阁里收拾床铺,忽然外面小丫头打翻了净面的铜盆子。玉景不由得“嗐”了一声,跑出去数落小丫头们。恪宁笑的掩不住口。      “你傻看着做什么,帮玉姑娘搭把手。”羽裳吩咐身边的宝珠道。宝珠应着,进去帮恪宁铺好床褥。      羽裳又问:“姐姐这里统共只有玉景一个。她虽然能干,也要忙的不可开交了。姐姐这里的小丫头若是不得用,我帮姐姐挑几个稳妥老实的来。”      恪宁摆摆手,笑道:“不用你费心。我这里也没什么活儿做。玉景平日里也是闲着。我们两个一处惯了,就是那有千般万般好的人来了,我也用不惯啊!”      羽裳点点头,似是无心道:“日子久了,再怎么不惯的人,也会习惯的。”      ……      夜间万籁俱静。西洋钟的走针滴滴答答催着心里安宁的人赶紧入眠。恪宁白天累了,这时候已睡的很沉了。胤禛蹑手蹑脚的进来。灯都不敢点,只借着窗外残存的一点月色轻轻走到恪宁身边,出神的盯着她。这么深的夜,他倒也不困,听着熟悉的微鼾像潮汐一样翻涌着他的心。他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掠过她的面颊,肌肤的碰触引的他一阵微微的颤栗。      恪宁倦的很,但还是极力的睁开眼。她等了他很久,不见他回来才去睡的。此时见他傻乎乎伏在自己身边,不由装作有几分气道:“你有了你的好巡抚,还来我这里胡混什么?我刚睡着了,又被你搅扰醒了。真真是个讨厌鬼!”      “我讨厌吗?”胤禛见她也醒了,心里一动。便脱了鞋袜,去了衣衫,钻到她被子里。将那冰凉的手放到她胳肢窝里取暖。气的恪宁扭骨糖一样翻来覆去要躲。他还笑着悄声说:“你说我讨厌,我就得讨人厌,不然不是枉担了这个虚名?”他不等恪宁回过神儿来,便用一个深吻将她的口封住。就像是品尝染着蜜糖的果品一样,尽情享用她这时的柔弱顺从。恪宁被他撩的耳红心热,却又不甘心就这样任他宰割。趁他不注意,一抽身,从他身下滚了出来,再一翻身,反倒把他压在身子底下了!      “坏人!半夜三更的来胡闹!”恪宁嬉笑着,又不愿外面的下人们听见。只是哑着嗓子,按着胤禛的胳膊笑骂。      “我就是坏人,今晚儿,你得让我做个大坏人才说的过去!你这反了天的冤家!”胤禛想制住她,奈何恪宁有力气的很。不等他反应,她却低头吻上他额头,进而是耳根。她更知道怎样撩拨他的心。      “坏人!你是我的……”她喃喃的说。      月亮沉下去,羞得睁不开眼睛。      云消雨散之后。恪宁懒洋洋的赖在胤禛身上。白花花丰腴的一条膀子晾在锦被外。她喜欢这种凉丝丝的感觉,也喜欢锦缎面子滑溜溜的触感。但是胤禛捉了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笑话她不老实的人睡觉也不老实。      “宁儿……你小的时候,最想要的是什么?”他迷迷糊糊问,因为疲倦,语气软绵绵的发懒。      恪宁仔细的回想自己小的时候。可是,儿时的记忆,是她自己竭力想要回避的。所以她不回答。      “宁儿,我以后,要给你天下间最好的……无论你想要什么……”他像是在梦呓,终于不再开口,沉沉睡去。      恪宁拂晓既醒,起身至外间梳洗。胤禛一在她这里留宿就犯懒不愿意起身。奈何一日不可偷闲,还是割舍了温柔乡。盘膝坐起,理顺了呼吸,让自己清醒清醒。见枕旁恪宁平日揣在怀里的银壳小怀表滴滴答答走的欢快,那声音让他不禁微微抿嘴。拿在手中无来由的端详起来。不想那怀表链子压在枕头底下,他一拽带出一个小锦囊来。红红丝绒面子,映着暖洋洋的光。胤禛不曾见过这样一件东西,一时好奇,就拿在手里。打开一瞧,是一枚小小玉符。样式简单大方,应是保平安之用,他倒也不甚在意。正要放回去,发现原来锦囊中还有一方折的四四方方的绯色小笺。因真想或许是那个庙里求来的吉祥话,便打开瞧了瞧。      那小笺上唯有八个字:心有千言,不如一默。      胤禛品了品这八个字,半晌未动。看那字迹,虽是柳体,但笔力不济。像初春的柳叶,刚发了点嫩芽子。这笔卓越的烂字,胤禛再熟悉不过。      他没有出声,轻轻将玉符和小笺都装回了锦囊。这时恪宁进来,见他已经起身,忙帮他更换朝服。胤禛低头看她颊上脂粉未施,浑身上下都是纯正天然的美丽。但他的心情忽然变的很糟,低声道:“今儿我可能回来晚了,你别等我。”      恪宁抬头看了看他,有点捉摸不透他这忽然冷淡的语气。小丫头们进来开了窗子通风,晨间的新鲜空气裹夹着一丝凉意透进屋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女主是故事里的绝对主角,四的出现只能跟着情节来,虽然我也想让他们俩没事就黏在一起。。。 秘闻   恪宁见胤禛面色难看,又走的匆匆,心里好生纳闷,怎么也琢磨不清楚,呆呆坐在榻上。一时玉景送上茶点来,有恪宁最爱的玫瑰花饼。恪宁心里有了疑惑,也没心情吃。玉景见这光景诧异道:      “昨儿不是还好好的,蜜里调油一样。今儿怎么又成了天聋地哑了?”      恪宁瞅瞅她,面有霜色的嗔怪:“这么个人,一时宠你宠的要捧上天,一时就冷面冷心,让人摸不着头脑。”      玉景笑道:“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个人不这样折腾,这日子该多没意思。所以爷或许是故意要给主子点气受受,才压得住你身上这股子邪火!主子知趣了,以后夜里可别那么发疯了!”      恪宁一听,羞红了脸。抓起书案上一支湖笔丢到玉景身上去,笑骂道:“你这个贫嘴贱舌的小蹄子!”      玉景一闪身,躲了过去。可怜好端端一支笔,落在锦被上,染了一片墨污。玉景笑道:“主子要发脾气,也不该冲着被子去!没了这锦被,爷不来咱们这儿了,您又该起急了!”      恪宁被她骚的忍不得了,上来作势要捏她的脸,玉景就想跑开。两人这么一纠缠,将床上被褥枕头弄个一塌糊涂。玉景赶忙求饶道:“好主子你可别闹了,奴婢知错了。瞅瞅,这刚收拾好又乱了。”说着便上来重又铺设。不想一翻,翻出一个小锦囊来。玉景诧异道:“这又是个什么信物儿?两个人成日在一处,还把这些个左掖右塞的!不怕咯着了。”      恪宁扭头一看,并未见过这样东西。接过来捏捏,里边鼓鼓囊囊的。一伸手便摸出那玉符和纸笺。玉符恪宁认得,这纸笺却是从未见过。展开来一看,她脸色霎时变了。      玉景见她这般样子,也不敢嬉笑了,默默立在一旁。      “除了你,还有谁进这屋子?”恪宁冷不丁的问。      玉景不明就里,怯生生的答:“平日除了几个小丫头进来清扫送水。也只有奴婢……”      恪宁斜了她一眼:“你可曾见过这个?”      玉景意识到此事严重,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扑通”跪倒说:“主子,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奴婢一定改!”   恪宁愿意相信玉景。但是除了玉景,又有什么人会在自己的床榻附近做出栽赃陷害这样下作的手段。而且,摆明了是要胤禛误会自己。      “奴婢想……”玉景跪在地上,小声的嘀咕了一句,“那个以前奴婢真的不曾见过。不过昨天,年格格的丫头宝珠帮着奴婢给您铺床来着。”      “你那时可有留神她?”恪宁面无表情的问。      “因外面的小丫头子打翻了水盆,奴婢出去瞧了瞧,她才帮了奴婢一把。奴婢回来时并未见任何异样。但……”玉景不敢往下说,怀疑其他主子身边的奴才,搞不好就会惹来更大的灾难。      恪宁也不愿意再往下听,她捏着那张纸笺,将它紧紧揉成一个小团。      “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尤其不要让年格格和她身边的人知晓。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那个叫宝珠的丫头,你找个人盯着她。”她暗哑的声音漂浮在空气中,消失的不留一丝痕迹。“还有,让同恩看看我前些日子给张府太夫人准备的那些寿礼都置办齐了没有?”      “是。”玉景应着退下去。刚出去没多久,忽然又急步回来。      “主子,那位卖馄饨娘子的居所我们找到了。”      恪宁本还满面秋霜,听到这个消息,忽然眼前一亮:“你去备车马,我要亲自去瞧瞧!”      玉景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见到这个人。      恪宁一路上急着催促了车夫数次。玉景在一旁左思右想,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到了京城西边临靠城墙边下的一个小胡同口上,马车停了下来。恪宁跳下马车站在巷口,却踌躇起来。      “主子?”玉景在旁提醒她。“咱们不宜在此久留。”几个玉景安排的人早已在此守候着。见恪宁来了一一过来请安。      “那女子就在这里住着?恪宁问。      其中一名仆从答道:“那位娘子就在里边左手的那户人家里赁屋而居。小的们在此仔细查访了几日,一定没错。”      恪宁顿了顿,终于鼓足勇气叩响了这一家的门环。但许久,都没有人回应。      “或许没有人?”玉景问旁边的仆从。一个年轻力壮的下人上前一推,门就开了。但院子中却是空无一人。      仆从们进去四处寻找,未见一个人的踪影。他们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猜不到恪宁到底想要找谁,要找什么。      恪宁环顾四周。一个简洁普通的小四合院。花圃中栽种几样易活的花草。房屋也没有上锁。正房的墙上一点装饰也无,看得出主人的日子算是清贫。耳房内的一张木圆桌上还摆着装女红的小笸箩,里边有一只做完的新荷包,里边用晾干的兰花填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上面还悬着鹅黄穗子。      “咦?”玉景不由得吃惊。那鹅黄穗子岂是寻常百姓家可以用得的。   “这是什么人,简直是胆大包天啊!”      恪宁低头将这荷包收到怀里,轻声道:“她这是故意要躲着我们。想来这东西也是要留给我的。”她转身吩咐:“你们继续守着这里一个月。除非主人一个月之内都没有回来,你们才准回来向我复命。若是主人回来了,你们切记不要惊扰她,只记住她的去向就可。”      ……      这一年京城到了初夏,才刚刚显出了一丝生机。柳枝抽绿,新蕊初吐。张廷玉的府上十分的热闹。虽然张廷玉一向是谨慎小心,到底因为太夫人的寿辰,随表明不收同僚们的贺礼,但也挡不住各府中女眷们往来络绎。      惟雅是早定了要来叨扰。恪宁当年与张廷玉夫人姚若蘅也曾有过数面之缘,连寿礼都早早备齐,要给足了张夫人面子。      张府一向以节俭著称。没有大排筵宴,也没请戏班子。迎来送往几番之后,也只剩下平日相熟的几家还在。姚若蘅不仅素有才名,主持家务事更是高明的很。又将自家婆婆奉承的无可无不可的。一家子其乐融融倒也令人称羡。席间,惟雅和恪宁几次想要说话,都找不到机会。姚若蘅看在眼里,笑着向惟雅道:“你明里是来我家拜寿的,其实不过是邀了四福晋一起来消食化气来的。你们两个多少年来都是出双入对的,还不下了饭桌,往那后花园子里说悄悄话去!”      惟雅正中下怀,拉着恪宁就离了席,冲她笑道:“你那是嫉妒我有这样的好姐妹。我们只管瞧着老妇人开心就罢了!你,我们就不奉承了。长寿面我们也吃了,这寿我们也拜了,剩下的好话自然只有我们两个去说了。没你什么事!你只管将那残羹剩菜捡些填饱肚子就完事了!”她这话说得一屋子女人抚掌大笑。姚若蘅也不理她,让她俩自去。      惟雅与恪宁不过挑了处僻静地儿。平日惟雅不愿来恪宁处,怕招惹闲话。这时正有机会,赶忙拉着她诡秘一笑道:“我说我有大礼送给你。不知道你可愿不愿意笑纳了?”      恪宁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先说来听听,若真是大礼,那我正好也有还礼给你!”      “是吗?”惟雅笑笑。“我要说的这件事,可算是惊天秘闻。你要回给我的礼,就不知道拿不拿的出手了。”      恪宁脸一沉,斜了惟雅一眼:“你在我这里还卖什么关子?我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帮你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有了这个人,你想将你的那件事化解了,也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惟雅眼中一亮,心领神会。这才笑着说:“为了想怎么样才能帮你一个大忙,我这回可算是下了大功夫。我知道你和四哥现在夫唱妇随,美满和睦。不过,想来虽无近忧,也有远虑。你这个远虑……”      恪宁双眸一闪,问:“我的远虑是什么?”      “你的远虑不仅节节高升,最近还回了京城。”惟雅笑道。      恪宁一震,抬眼盯住了惟雅。      “不知道他此番回来,有没有为了他自家妹子,给你暗地里使绊子?”      恪宁莞尔一笑道:“惟雅,有时候一个人太过聪明了反而不好。难得糊涂啊!”      惟雅摇摇头:“聪明人的糊涂那都是装出来的。明人不说暗话。当着你的面儿,我就有话直说。我所知道的这件事,保证能让你牵制住你的远虑。他现在树大招风,本就容易让四哥对他心生疑虑。如果这个时候,你把此件事捅出去哪怕一丁点的风声,都会有事半功倍的成效!”      “你就快说是什么事!不然在这里呆久了,张夫人面前不好看!”恪宁道。      惟雅沉了口气:“这话说起来,可都有二十多年了。那可要从你府中的那位宋格格怀的头胎女儿说起!”她说到这里并未接着往下,而是偏着头瞅着恪宁。      恪宁猛然听她提起这件事,不由抽了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那孩子,来的不明白,去的也算是不清不楚。我没说错吧?”她又问。      恪宁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回应。      “想来宋格格从来没有和你说起过,她和当年的年府二公子也曾有过一段渊源。”      恪宁一把攥住惟雅的手,低声道:“别再说了!”      惟雅优雅的一笑,语气清幽的说:“宋韶华虽说是府中内眷,不可能和那人一次都没照过面。那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宋格格是谁。你看看,他们两个,将这件事瞒了个滴水不漏。只有你和四哥好心,替他们担待了这么多年!”      “你有何凭据说这是真的?”      “这样的事情无论真假,只要当事者不肯承认,我们又能把他们如何呢?只不过,无风不起浪,我敢和你说出来,就有一定的凭据,或是人证。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从中翻云覆雨。打他个措手不及!”      恪宁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惟雅的手攥的紧紧地。      “你要保证,不能把此事透露给你我之外的人知道!”      惟雅点头:“我不会冒这个风险,我想求的可是平安!”      恪宁满意的点点头,拍拍惟雅的手道:“这世间唯一能保你平安的人,是十三叔。而唯一能劝十三叔保你平安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惟雅反握住恪宁的手:“能在十三叔面前帮我说话的人?”      恪宁一笑:“只有她,有这样的本事。”      惟雅微低了头,思索半天。猛然抬起头:“难道她没死?”      “皇阿玛又怎么舍得让她死呢!”恪宁苦笑。       运筹帷幄   京城的盛夏。偏僻的街角也会冒出几株野蔷薇来。这几天热的十分爽朗,出了汗,只要被那南风一吹,就全干透了。      过了晌午,恪宁离开张府回家,一路上吹着小风,倒也不觉得多么炎热,只是她心里翻搅的太过难受。这几个月以来,她默默等着胤禛对自己的爆发,可是想象中的狂风暴雨一直没有降临。到底是她自己疑神疑鬼,还是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夕呢?他的静默让她更加的惴惴不安。      她心里暗忖:年羹尧若用此等下三滥的手段应对自己,未免太傻,又太过容易暴露自己。而年羽裳,除了偶尔行为古怪之外,倒也不像是善于争宠暗藏心机的人。那么宝珠一个小小奴婢,若真是她的所为,必然是有人指使的。可要什么样的利益诱惑,才能驱使她如此胆大包天呢!      若不是年家主仆?那就是她自己房里的人。身边潜藏这种祸害,才是最让她担心的!她下决心给东书房换换血。      玉景年纪不小,为了避免当年在阿奇身上的失策。恪宁为她终身有靠,遂拣选了一个早年间在胤禛身边的侍卫傅鼐。此人已有妻室,但只要胤禛开口,要他将玉景收房做侧室是不难的。况且,玉景在此人身边,依然可以为恪宁所用,又拉拢了胤禛手里头得力的人。还算一举两得。      剩下的人能放的就放出去让他们成家立业。再将上善苑的亲随调回王府。新形势下,全面启用新人,也没有什么不好。毕竟,她在王府中的生活不是什么两个人单纯美好的世界。她的四周,敌人太多。她在明处,人家在暗。这一次的锦囊事件,就好像是“隆隆”作响的警钟,震得她不得不放开手脚做好防御的准备。      不过从今天开始,她面对年羹尧不再是提防与揣测了。那样一个天大的把柄被她握在了手中。年羽裳有这样善于钻营的兄长,就算她不对自己动什么念头,也不能保准其他人不会怂恿。在天性和家族利益之间权衡,谁也不能做出任何保证!何况她是年轻耀眼的新宠,变数太大。而自己已是过眼黄花,没有再得麟儿的期望,没有强大的娘家做依靠,人生几乎已成定局。恪宁想到这里,手心里沁出冷冷的潮湿,但旋即悄悄弯起唇角。      她决定一回府中,便先去见韶华!但还没有考虑到底要不要韶华来做保卫自己的武器,但是这个绝佳的人证,比之惟雅寻觅到的那些蛛丝马迹来说,更加的有价值。她必须先将她稳稳地抓在自己的手中。此时此刻,她有一种被逼上梁山的沉重。也许现如今她所拥有的一切,经历了太多磨难,为了这一点点的幸福,她忽然勇敢到无以复加,甚至,也可以残忍的无以复加。      临去韶华房中之前,她让玉景先去取来年羹尧送她的那条昆仑玉珠链。手里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锦盒,恪宁屏住了呼吸,几乎想要逼迫自己打道回府。她知道自己的无耻,可是她害怕了……      一进韶华所住的小院子,便见廊下各色花草争奇斗艳。容慧坐在廊子下正做针线,韶华独自对着几株秋菊花苞发呆。      “哟!这秋天还没来,你们倒在这里赏起菊花来了。要不要我们再来添壶酒,咱们一处乐乐?”恪宁撑出一个笑容,满面春风的说。      韶华只穿着一件藕荷色云丝花衫,下面一条素色百褶裙,越衬得她娇柔瘦小,清泠泠的如弱柳扶风一般。她们主仆给恪宁问安,恪宁捉了她一只手与她说笑寒暄,自己心里却好似藏着一个小鬼儿,藏也藏不住!面对这样一个安安静静的人,她反倒慌了,说着说着就没词接下去。      “你今天好生奇怪……”韶华虽然为人安分守己,但她绝不是迟钝的。      恪宁敛住气息,让自己尽量显得自然一些。“才刚儿从外面折腾了一天,多少有点乏,人也变得笨了!”      “既然是乏了,你不嫌弃,先进去在炕上歪歪吧!”韶华伸过一双柔荑小心的搀着她。      “啊……不必。”恪宁转脸对上她清如水的眸子,忽然开始厌恶自己。“我回去,回自己那儿去歇着吧,我也真是,没的搅扰你!”      她转身要走,被韶华一拉,她便动都不敢动,只能回头与她相视笑着。      韶华隐隐觉得恪宁来见她是另有原因的。这只不过是一瞬间,她心里却有一丝斩不断的忧虑飘过。      “额娘!”一阵小孩子脆甜的叫喊声,打断了她们两个的思绪。众人扭头一看,原来是弘历弘昼两个被丫头嬷嬷们带来。因为前一阵子韶华身子不适,所以,小孩子们来给她请安。不过弘昼见到恪宁也在这里,率先大喊起来,根本不管下人们惊慌失措的神情,大笑着风一样冲到恪宁面前。      恪宁心想来得正好!忙一把把他抱起来,在他笑成一朵太阳花一样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弘历跟在他身后,有点不满的看着恪宁,嘟着嘴巴。恪宁便放下这个,又抱起弘历,在他脸上也来这么一下。      “额娘。”弘历在她怀里撒娇道:“你上次教我的《爱莲说》,我都能背的下来了,额娘你答应和我们一起去骑马的!”      “好!我们元寿这样聪明,额娘明儿就去给你们选两匹最好的小马,我们一起去南郊赛马如何!”恪宁欢喜的看着孩子们的眼睛。从孩子们的母亲进入这座府邸开始,恪宁也便没有了退路。就算是为了这两个可爱的孩子。她也不能不防患于未然。      “你看,孩子们来了我就神清目明了。我这次来,本是给你带了件东西的。”她说着,眼风一过,玉景便将那锦盒奉上。      韶华稳住心神接了过来,又抬头看了看恪宁。   “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这样素雅的款式我戴着不耐看。想起你平日就喜欢素净,这个合适你,你戴上看看!”      韶华盯着锦盒里荧光耀目的珠链,那碧汪汪水似的玉坠子像千尺寒潭一样吸住她的眸子。      “这未免也太贵重了!”她嗓音有点发虚,不知道恪宁怎么忽然有此一举。      “没什么,不过是人家送的玩物。我想着只有你还衬这个物件儿。你可别当一回事!”恪宁揽着两个孩子,孩子们好奇的盯着红透了的盒子!      韶华不好再推辞,便将那链子拿在手里又仔细看看,笑道:“这颗坠子做工可不一般,什么人这样阔气?人家不知道废了多大功夫,被你拿来乱送人情!”      恪宁撇撇嘴一笑:“什么乱送,我的眼光一向没错。这东西不配我,与你最合适!再说了也不是外人送我的,其实就是羽裳她兄长这几天入京述职,巴巴的说是找了什么能工巧匠制了这个。你也知道我又好动,平素是不戴这些个的,丢在一边岂不是可惜!所以给了你也算是物有所值!”      恪宁话说的十分流畅,像是初春解了冻的小河水。韶华听她说到一半时,已然低下头去,像是将那链子看了又看,一只手捏住其中一颗浑圆饱满的珍珠,好像她从没见过这些东西。可是这样热的天气,她的那双手连指甲盖都僵的泛出青白色。      “那些珍珠真好看,我都没见过!”弘昼在一旁小声嘀咕着。      韶华只低着头,有一小会儿没吭声。恪宁也假作没见,低身和孩子们一起说笑玩闹。韶华半晌抬起头,面上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恪宁不理会,继续和她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话。      “前儿爷和我说了,咱们三阿哥年纪不小了,也该是时候成家了。他还让我好生想想哪家的姑娘品行好。你看我一时还真想不出来,那么多大家闺秀们,每个都好,哪里比的出来呢?”      “是啊。那么多的大家闺秀……”韶华若有所思,忽然将那链子掖回锦盒。将那盒子往玉景怀里一塞道:“这个实在太贵重了,我绝不能要。福晋请收回去吧!”      恪宁一手拉着弘历一手拉着弘昼,眼神就像孩子们一样无辜的盯着韶华:“怎么?你不喜欢,还是嫌弃我觉得我是拿来寒碜你的?”      “不敢,不敢!”韶华被她这么一将,急的不知道怎么推辞。恪宁料到她会如此,便又笑道:“我这个收了人家礼的都敢转送,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敢收吗?”      “不是,我不是。我只是……”韶华急切想要辩解,但是恪宁不等她说完好似猛然醒悟又低声道:“难不成,你和羽裳有什么过不去的,或者不待见他们家的人,所以不愿意要他们家的东西?”      韶华不语,只是低着头。连容慧都察觉到她的窘迫了,可谁都不懂其中的内情。      “真是的,你看你。好像我真的委屈了你似的!”恪宁故做不快。      “不!”韶华不敢再推下去,改了口:“我是不好意思,才这么说的。既然这是福晋一片心意,我收下就是了。”      玉景一听,又把那锦盒送回到容慧手里。      “也好,过两天我在园子里办个家宴,你记得这链子要配你那件宫缎素雪绢的衫子!”恪宁笑着说罢,带着孩子们走了。只剩下韶华呆呆立在庭院中。    秋歌   初秋吹起了暖风,耕织轩附近植满了累累瓜果,惹人喜爱。海子边上有翠竹搭的小阁,恪宁在那里摆了一桌小酒席,请一家子的女人们吃酒赏菊。韶华果然着了素雪般的衫子,独自立在水边上,那碧油油的一汪翠玉在她细腻白皙的脖颈上投下盈盈的影子。她弯下身,像是在撩那水玩儿。但她的面上没有一丝快乐的意味,只犹如那颗颗珍珠一样凝固的白。      “吃了螃蟹要赶快喝些热酒,不然胃口会不舒服。”恪宁的声音飘飘荡荡随着那风在她耳边吹起。      韶华站起身,面对着眼前这片小小的水域,双眼望向彼岸。彼岸有花,但是她看不清楚。      “以前我家里很穷。临街富人家的太夫人很喜欢我。常常接济我们。有一年秋天,他们家的小少爷叫下人给我们送来螃蟹。那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美味。他们那些高门显贵的人都很细心讲究,还顺便送来洗手的绿豆面子,被菊花熏过的,很香很香。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人家的好意,就将家里养的几盆菊花送给他了。”她垂下眼帘,很平淡的说。      恪宁也就安静的听着。      “后来,他们家的老爷放了外任,我进了宫。就很少吃到那么好吃的螃蟹了。”她扭着头看恪宁,笑容仍然是极平淡的。      恪宁有一霎那的冲动,想要扇自己一耳光。      “福晋,我戴着这个,真的合适吗?”她平静的问。      恪宁身子一震,唯有点头:“合适。再合适不过。”      她低头抿了抿嘴:“我算是一声警钟吗?”      “是……我想他很快就会知道了。”恪宁语气和缓但却僵硬。“你该是在怪我了……”      “不会。”韶华将两手交叉紧紧握在一起,在恪宁眼里,那像是西洋人的所谓祷告。      “如果我身上还有这么一点可以利用的地方,那我也没算白活是不是。”她喃喃说着,几乎看不清楚面目。接着她就这样沉默的走开。      她的态度反而让恪宁感觉好过一点。她这一次算是十分的自私,令她自己也觉得惊讶。但是已经做过的事情,后悔也是徒劳。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对自己保证,不准再去伤害这个无辜的女人。      她总想一厢情愿以善良之心对待别人,但往往事情不能如其所愿。因为善良必须简单,但尘世又太过复杂。她一旦回到在人世间沉浮颠沛的丈夫身边,就难得把持住自己的良善之心。      ……      胤禛为弘时相中了一家名门望族的姑娘,私底下倒还没有和李重秀说,想听了恪宁的想法,再斟酌。恪宁本来还稀奇他早先把这麻烦事推给自己,这回他倒先有了合适的人选,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出众人物。      “我只是听说那董鄂氏与弘时年貌相当,又想早年间和席尔达那老东西一起也算上过了战场,生死里出来过的。他这个人我倒是熟悉,可惜人去了都有好些年了!”胤禛这一天,想是和胤祥一处喝了点小酒回来,面上红红的,忽然就来了这么一出想当年!恪宁一边拿了湿毛巾把子给他敷面,一边吩咐小丫头们送上解酒汤。心里还想着他说的是哪个席尔达,脑海里搜索了半天,方才想起是那一年远征噶尔丹的时候,做过正红旗参赞的那一位,后来可谓官运亨通,曾官至尚书,又署川陕总督。前几年胤禛于官场上是十分隐晦的,瞧不出和谁热络不热络。如今忽然想起他们家来,少不得还是另有原因。      在弘时的婚事上,恪宁不在意他心里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不过想起弘时之前的那段故事,恪宁心里微微的有点不安生。她更在乎的是,这位尚书家的小姐本人性情人品到底如何。若是和弘时不能相和,日后难保会不会出事!      恪宁兀自在这里盘算,胤禛只在一旁仰躺着,嘴里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旧事。恪宁听的好笑,起身帮他更换衣裳。不想刚到他身边,被他一手扯住腕子。他半合着双眼,含笑道:“你看,这岁月就是匆匆,我的儿子竟然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恪宁解开他石青马褂上的钮子,抚摸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子笑:“弘时那孩子其实没有你胆儿大。你还总是吓唬他!你这个人做什么都急,对孩子们也没有耐心!”      “你瞧你!”他任由她抚摸着,有一丝丝的心猿意马。   “到底是我还比你老一些,怎的你还比我更罗嗦呢!”      “你不老!”恪宁伸出修长食指,轻轻压住他薄薄的嘴唇。这一刻,能感受到他深浅不一的火热的气息。“你不老,你永远不老!就算老,也是我陪着你一起老的……你不准一个人老去!”      胤禛像是没听清楚这句话,也像是已经彻底的醉了,闭着眼睛抿着嘴唇。恪宁踢掉了鞋,蜷伏在他身边,将头埋在他颈窝里低低轻语:“你不老……我要和你一起……”      “宁儿……”良久,他忽然说:“我这一辈子,其实害怕过很多事情。你说弘时没有我胆子大,我看着,却不是。有些我不敢做的事情,他却会去做,也可能会义无反顾的去做。但可惜,他未必会遇到你这样一个人,让他值得去义无反顾。而我……”他歪着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女人,“我能给你的,实在不多。所以,我最害怕的……就是失去你……”      “不会,别怕。除了我们一起的那条路,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所以,别怕!”她轻拍着他的肩膀,像是以前抚慰弘晖时的样子,她在久违的一个母亲那样的温柔祥和中静静睡去。      胤禛的酒反而有点醒了。他睁开双眼盯着帐子,上面画着淡墨山水,远处村落起伏错落,炊烟袅娜升起,一树桃花,将那山水都染成了绯红,如夕阳下质朴村姑的脸蛋儿。      他尽力不让自己的脑子转起来,克制着,什么都不去想,只享受一刻安宁。      窗外,尚有秋虫呢喃,月朦胧兮鸟朦胧。      翌日,恪宁琢磨着如何能先见见这位尚书家的小姐,又不露出内层的深意。若是不合适,也就可以罢了,并不伤着女家的颜面。幸好,底下人早去探了消息。说是这家夫人小姐要在中秋前到柏林寺还愿。柏林寺就在王府近旁,恰是近水楼台。恪宁暗笑如果在这里偶遇那也是自然而然,不容易引起人家疑虑。      恪宁平日不礼佛,何况现今柏林寺住持迦陵性音与她生母家族大有渊源。恪宁不想重提旧事,自然不常来此处。倒是胤禛平日闲暇时常与这里的僧众往来。这一日恪宁事先准备好,单等董鄂氏一家女眷入了山门,她后脚便去了。      本来董鄂氏也算一门望族,在此上香还愿是不能容闲人进入的。但恪宁以王妃的身份亲来,无人能阻。恪宁倒不愿意显得太过隆重,身上只穿家常旧衣。她突然而至,却是令柏林寺上下猝不及防。性音和尚要亲自迎接,她先自拒绝了,只说今日有闲情想要四处赏赏风景,到寺中小憩半刻。      那席尔达的遗孀与女儿知道了雍亲王妃大驾光临,不能不前去问安。恪宁在维摩阁中见了她们。倒无甚意外,这家子的女人虽是满洲亲贵出身,却也都学了汉家女子的温婉贤淑。席尔达的夫人因丈夫已故,长久不出家门。儿子们都已入仕,家中唯有小女儿名唤苏乐,娇养在膝下以慰暮年孤寂。那苏乐生的还算端正清秀,看上去多少有些腼腆,在恪宁面前十分的规矩,请安见礼,进退有度。      恪宁似是无意问了问苏乐的年庚,喜好些什么,读过哪些书之类的话。看她们母女二人行动举止确有大家风懿,心里稍安。只暗中观察这少女,却觉得她因循礼度,虽然是稳妥老实人,但眉眼之中实在欠缺活泼。不知如若胤禛真定了要做这门亲事,日后她能不能笼络住弘时的心。      这对母女如恪宁之前所测,既不是令人厌恶的势力小人,也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惊喜之处给她。她一时心里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暗忖着先与她们交好,日后还能再摸摸底。      照例寒暄的那些话题差不多说过去了。恪宁便请苏乐引自己在柏林寺中四处走走。苏乐年轻胆怯,与恪宁一路上兜兜转转,始终不敢有半步逾矩。恪宁都觉得很有些不自在。正尴尬时,与她们母女二人同来的另一位夫人喜塔腊氏将话由接了过去。恪宁见她不仅容貌出众,且举止落落大方,谈吐不俗,便笑着与她攀谈起来。      这喜塔腊氏是监察御史迈柱的女儿,如今的夫婿在内务府供职。看她年纪与恪宁不相上下。性格也外向,但说话不温不火,拿捏的恰到好处。她与恪宁谈起柏林寺中所藏自元朝以来的诸多佛家经典,也都如数家珍一般熟稔,令恪宁吃惊不小。      “若是能将这些历朝经卷仔细点算清楚,编著索引,逐一刊刻,也算是造福后世的一件大功德了。”喜塔腊夫人笑道。      恪宁微微颔首:“你说的对,的确不可令经典蒙尘。待我日后和王爷说说,若能促成此事,也是大造化了。夫人您能有如此远见卓识,真是令人佩服。”      喜塔腊氏谦逊的笑笑:“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福晋见笑。本来还是苏乐说起见此处多有佛家经典但又无缘得见,很是遗憾。我才有此想法的。”      “哦……”恪宁转头看看苏乐,苏乐站在不远处,扭着身子装作没听见。      恪宁觉得喜塔腊氏这话是在暗示自己苏乐并不是表面上所见的那般木讷。难不成她倒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喜塔腊氏微笑着又道:“苏乐这姑娘虽年轻,但心思聪慧,人又含蓄,什么事情都能稳得住。这些年,董鄂夫人身边也全都指望她了!难为她年纪轻轻就能持家,样样照顾周全!”      恪宁眼含笑意,望了喜塔腊氏一眼:“你说的也是。像她这样年轻的姑娘,遇事沉稳持重,也是十分难得。今日有缘才能遇到你们。咱们一处聊的也算投机。日后还要常来常往才好!”      一时天色渐晚,恪宁率先向主持告辞。众人将她送出来,临上马车前她忽又想起什么,回身问喜塔腊氏道:“你看,我还没仔细问问,您家住何处。日后有机会我还可以去拜会。”      喜塔腊氏一躬身:“真是不敢。福晋日后若有吩咐,只管遣人往西帅府胡同的西林觉罗家,那是我的夫家。”      恪宁点头,暗自记在心中,便上车离去。      回至府中用过茶点,玉景挑帘进来道:“福晋,奴婢已派人查了。西帅府胡同确有这么一家西林觉罗氏。”      恪宁坐在紫檀椅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方问道:“这西林觉罗氏是她夫家的姓氏吧!她夫婿是内务府的什么人?”      “这个也打听了,说是内务府的一个员外郎,叫做鄂尔泰的。”      “噢。”恪宁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嘴里喃喃道:“鄂尔泰……”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这章的后半段思路屡次被打断。我这里大雪,不能出门,注意力也不集中,今天稍好。 不知道看故事的姑娘们都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 我昨天和一个要好的网友说,突降大雪的新年里,不可遏止的想念父母,一个人对着显示器落泪,但是不敢往家里打电话,怕忍不住抽噎被他们听到。然后就,任由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键盘上。接着猛然惊醒,发现这样的心情真的很难描摹。于是又和网友说起恪宁没有孩子这件事,真的是相当残忍。她可以为了丈夫的孩子们谋划未来,铺设人生的道路,但始终无法拥有可以去操心的自己的一儿半女。我不知道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真正的那拉氏是如何度过她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的。或者那个时代的女人,已经学会忍受这一切?其中的幸与不幸,是不能被知晓的了。这让我想起一段歌词。 同行的人先走, 后来的人揣测。 唯一确定的说法, 我来过。 我很小时看一部电视剧,剧情基本忘记,但是记住了那一句,我来过。后来当我想讲一个故事的时候,都希望他们贴近他们自己的生活,虚构的人物必然由真实的普通人衍生。所以,一定有那么些人真的是来到过这个世界上,虽然若隐若现,但他们有他们的爱与恨,情与愁。有着使后人无法不去尊重的真实。 忽然语无伦次的在这里讲话。只是觉得有些话,要和喜欢这个故事的人一起分享。 呵呵,我无聊了。 桂堂冬(上)   入冬之后,雍王府里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病倒。韶华倒不严重,但是却主动请求要去庄子里住上一段时间,说是为了不沾染上孩子们。胤禛觉得她本无此必要,但碍不过一直以来对他恭敬规矩从不提任何要求的一个女人忽然这么说,便同意了。      这年的冬天极其寒冷。但是弘历弘昼爱上了冰嬉,天天吵闹着要去圆明园海子里滑冰。胤禛没功夫和他们胡闹,他们两个也没那个胆子去找阿玛。自己的额娘说话不作数,只好天天缠磨恪宁。恪宁许多年不玩这种游戏,腿脚也不如年轻时灵活,更不敢让两个小的寒天雪地到冰面上冒险。他们又私底下商量去求胤祥。      冬日午后,阳光尚好。胤祥双腿裹着被子歪在榻上打盹儿。小东西们悄悄钻进来摸他短短的胡茬子。胤祥被他们一个好吓,笑着搔他们的胳肢窝。听过孩子们的要求之后,胤祥的脸色泛起潮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整个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陷入了沉寂。孩子们不懂他怎么了,傻呆呆的面面相觑。好一会儿,胤祥才回过味儿来,不好意思的和他们笑笑,说自己不能陪他们去。      弘昼失望的眨巴眨巴眼睛。弘历却蹭到胤祥怀里,安慰他道:“十三叔你不要不开心,等开春了,我们一起去湖上泛舟。我听福晋额娘说,到时候请你最喜欢的苏州船娘给我们撑船!”      “是啊。你们十三叔最喜欢春天的湖水了,清泠泠的像是会唱歌的小姑娘。”      恪宁不知何时进来,轻轻揽住孩子们,哄着他们说话,答应带他们去圆明园。小孩子们欣喜的跳着脚,蹦蹦嗒嗒的跑出去了。屋子里一时只剩胤祥和恪宁。      “你别急,总会好起来的。”恪宁淡淡的,可她知道,胤祥的腿不那么容易好。      胤祥苦笑了一下,无精打采的双眼望望恪宁,又睡下头:“我急什么,我从来也不急。这日子这么长,急也是过,不急也是过。难不成不过了吗?”      恪宁看到他脸上僵住的淡淡微红,那是一种病人脸上常有的不正常的潮红。曾几何时……不!恪宁自己打断了那个念头。她伸过手去握住他的手。寻常的叔嫂之间哪里敢有这样的动作,但这一切在恪宁手里都十分平静简单,让人无法误会。      她的手心里有一样东西,是给胤祥的。      胤祥低下头,见手心里被塞进来一个十分小巧的荷包。银灰的缎子,有暗暗不繁复的花纹,用清静悠然的兰花熏过,上面缀着鹅黄的流苏。手心的温度使那味道变的浓郁起来,流转在静谧的午后。      这种味道,使胤祥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外面胡闹之后回到家里,看到摇曳烛火下永远在等着他的那个人。那时他狂傲不羁,潇洒快活。觉得这天下也不够他喜欢的。他想过会有今日如此的自己吗?会想过他们终有一日要分离吗?不,他什么都没有想过。没想过父亲的无情,更没有想过靓儿也会离开。      “靓儿……”他念出许久不曾出口的那个名字。却原来是她。      “你一定不想让她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还不赶快好起来吗?”      “她在哪!”胤祥的喉咙里发出一丝异响,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恪宁别过头去,不忍心看他瘦弱的身躯内迸发出的一缕曙光。低声道:“你前些日子天天吃她亲手做的馄饨,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原来,真的是她……”胤祥手里紧紧握着那荷包,无力的靠在恪宁肩膀上。不一会儿,恪宁听到这个男人低哑的抽泣,她拘着身子不敢动,怕一个轻微的动作就刺伤他千疮百孔的心。      “我还怎么见她?我……这样子,还怎么见她……”他断断续续的念叨着,断断续续的哭。      ……      “福晋额娘,为什么十三叔不能和我们一起来呢?滑冰多好玩儿啊!”弘昼捏着半个橘子,在马车里也很不老实,将两只脚丫子伸进恪宁裹着腿的驼毛毯子里蹭来蹭去。恪宁想小憩一会儿,都被他搅和了,忍不住弯起手指挠他脚心。弘昼耐不住,“咯咯”笑着四处乱爬!弘历将车窗上厚厚帷幕掀开一条小缝儿,看外面飘飘扬扬的大朵雪花!      恪宁一把把弘历拉过来笑着说:“你们都这么顽皮,下次就不带你们出来了。这会子安静些眯一会儿,等到了庄子上接了宋格格,咱们就该回去了!晚上可不许累的打盹儿,不然仔细阿玛敲打你们屁股!”      母子三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将那马车外的漫天冰寒都齐齐抛闪了。      韶华所住的韦庄是恪宁管账打理的,所以管事的人都是恪宁自己手里的人。她在这里静养诸事都可以放心。接近晌午,恪宁的车架才到了韶华所住的一处院子。下了马车,韶华披着银狐披风迎出来,笑道:“这么个天气,你还带着孩子们出来,我就是自己回去,或者晚些日子也是不妨事的啊!你看两个小的脸蛋冻得通红!”她俯下身子用手捂捂两个孩子的脸,赶忙把他们迎进室内。      这屋子收拾十分干净敞亮,但放眼望去,一件陈设也无,朴素的像普通富裕百姓的房子。炉火正旺,将屋外的寒气逼走,一家人坐在暖炕上品着各样家常点心,十分闲适。忽听外面一阵纷乱,弘历弘昼都向外张望。容慧出去问了几句,回身颇有些紧张道:“听说是相邻的一个庄子里走了水,好多人慌慌张张的进进出出,有的看热闹,有的因为有亲人在那边,就跑去相救了!”      “哦,既然是如此,那叫我们的人也过去瞅瞅,看能不能帮的上忙!”恪宁道。那一边韶华拉过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生怕他们受惊。      用过午膳,韶华收拾了收拾,正准备和恪宁他们一同回去。忽而家丁在廊下回报说有急事。容慧跟出去问了问回禀道:“说是救下了一个逃出来的女子,可能因为灾祸来得及,这姑娘身上只着了薄衣,又被砸伤了,现在晕过去了,请主子示下。”      “既如此,将这姑娘好生照看着,再请个郎中来给瞧瞧。”弘历弘昼都已上了马车,恪宁正着急着出门,便随口吩咐着。正撞见庄丁将那受伤女子抬进院子,恪宁打眼一瞅,不由得吃了一惊。      那满身血污,面色苍白,背上一道烧痕的女子,虽然已经面目不清,但恪宁绝对不会忘记。如此绝代佳人,正是曾经的识芳阁名妓云衣。      韶华从后面跟上来,不禁“咦”了一声:“这不是那个九福晋的丫头吗?怎么在这里?”      恪宁心里一动,忙命人将她抬进来。见云衣背上被砸伤了,衣服还有被烧坏的痕迹。恪宁吩咐人赶忙寻郎中来,这边让容慧取来一些干净衣服,想先把云衣身上的衣服换下。韶华见此小心道:“不如福晋先回府中,让容慧留下照顾这个姑娘,等她好些送回九爷府中?”      “不。”恪宁一摆手:“今儿咱们不回去了。外面风雪也大。让两个小阿哥路上受了风寒也不好。就在这儿住上一宿,顺便给这姑娘治伤。”      一时,小丫头们将云衣破烂的脏衣服轻轻扒下来。生怕碰上她的伤口。又有人烧了热水,几个丫头帮她擦拭身体。      弘历弘昼被妥善安排了住处。恪宁就坐在一边看丫头们给云衣的伤口上烫伤药。忽然,坐在一边的韶华猛的立起身,走到暖炕边上,狠狠的盯着云衣露出的后背。      “你怎么了?”恪宁见她如此反常,不由发问。      “那是……”她依然一眼不错的盯着云衣的后背,那光洁的肌肤上有一块长长的丑陋的伤口。   恪宁起身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但见云衣腋窝靠后肩胛骨往下的部位有一块朱红色的,型似元宝的胎记。      “那是胎记,不是烧伤!”恪宁安慰她道。      “不!不是……”韶华面色青白,觉得自己两只手臂上泛起一层一层的鸡皮疙瘩。后背上瞬间冰冷潮湿。      “元伊!”      “什么?”恪宁手心一紧,猛地回头盯住韶华。      “你忘了吗?元伊小时后背上……”韶华正要说下去,被恪宁一眼瞪了回去。她转头冲丫头们柔声道:“你们先下去吧!等我吩咐再进来!”      众人退下。一时韶华与恪宁都不说话。默默地,只能听到窗外呼嚎的北风。      “那不过是一块胎记!元伊,不是早就已经……”恪宁轻轻吐出一句话,但声调已然变了。她浑身僵硬着,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块胎记。朱红色的,十分规整的元宝一样的胎记。      “巧合,这只是巧合!”她又补充一句,但明显十分的紧张。      “这姑娘是谁?她叫什么?”韶华颤巍巍的走近些,跪在脚踏上,伸手要去触摸那个女子。      恪宁上前一把揪住她的手臂,低低的发狠道:“我不准你胡说八道!她根本不是元伊!元伊那孩子早就死了!”      韶华咬着嘴唇,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忽而扭头喝道:“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没见过我女儿的尸体,既然死不见尸,谁说她一定就是死了!你怕什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也和他们一样,害了我的女儿!”她似是在发怒,又像是在恳求,她眼中疯狂的渴望像火焰一样燃烧着恪宁的心。      恪宁一时间愣了,转念一想,心里也果然疑惑起来。韶华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是不安。难不成,当年胤禛和重秀没有将孩子……或者把她送出宫外给了什么人,还留那孩子一条性命?      “她叫云衣。是个□!”恪宁松开韶华的手,低声说。      “云衣?”韶华愣怔了,口里喃喃着:“云衣,云衣……元伊,元伊?”    桂堂冬(下)   临近晌午的时候,缠绵的雪下尽了。恪宁送了弘历弘昼回来,却一口气也不歇,就坐着马车赶回上善苑去了。她前脚刚走,胤禛后脚就回了府,两个人恰好岔开了。胤禛听同恩说恪宁回来又走了,而韶华压根也没接回来,而是说因为病体未愈而送去了上善苑静养,面上就是一沉。上善苑这三个字砸在他心里沉甸甸的,仿佛是隔着他和恪宁之间的一块顽石。那是母亲当年破土动工却终未完成的上善之苑。皇帝却将它赐给了恪宁,而非自己。他从前没在意过,但是因为皇帝亲赐,使得那里成了恪宁的避难所之后,在他无法渗透自己的力量进去更无法探知其中消息之后,他越来越觉得不够安心。即便那园子的主人是她,胤禛还是不安心。      他带着这种忐忑和三个儿子们一起用晚饭。弘时和董额家的苏乐已然定了亲事,只等指婚的圣意下了。胤禛心底一块石头落地,但弘时自己到底如何想,他却不那么清楚。两个小的却因为恪宁纵容他们,玩的开心也就显得生气勃勃。不像往日在府中见了阿玛像老鼠见了猫。      晚饭后,胤禛在书房闲坐。一时想起前些日子恪宁帮他抄录以前零零碎碎写的几首歪诗。他便翻检出来,拿在手里端详。恪宁这几年的字越发的气度飞扬,沉着有力了。怎么也想不到出自女子之手。他这么看着看着,把刚才心里那一丝不快也忘了。      沉吟间,忽听外间有脚步声进来,抬头却是年羽裳。胤禛往日虽然规矩大,但对她从不拘束,所以年羽裳时常随意出入。胤禛见她来了,随手将诗稿搁在书案上笑道:“天冷,你穿的太单薄了。”      羽裳过来腼腆一笑:“是披着大毛的衣裳来的,刚才丢在外面了。怕气味不好,熏着爷!”暖洋洋的烛光映着她线条精致的面庞,怎么也描画不出的妖娆美好。胤禛看着这样熟悉的一张脸,心里却有胆怯。      “爷这是看什么呢?”羽裳早瞟见那文稿,一眼望过去便知是恪宁手笔。她平日在胤禛面前不肯多说一言,多行一步。今天却实在忍不住,伸手捻起一张素笺。但见上面却是极昂扬的行书录着一首诗,可惜却未写完。      “维舫枫桥晚,悠悠见虎邱。塔标云影直,钟度雨声幽。僧舍当门竹……”      羽裳一见,眸子中忽而清辉一闪,嘴边浮出甜蜜的笑意道:“这下面收尾的是不是,渔家隔浦舟。茫茫吴越事,都付与东流?”      胤禛愣了愣,疑惑道:“这首,是我多年前在苏州时所作的。因那后面的不是我写的,所以她也没录,可……”      羽裳本来流露出的天真敏捷忽而都被胤禛这一句话拘住了。胤禛突地恍然大悟,语气中带了一些难以置信道:“难不成那一日,接这下一句的,竟是你吗?那日在虎丘的,是你?”      羽裳僵着身子不置可否。胤禛却笑了,伸手拍拍自己脑门子。刚想说什么,却又停在了嘴边。因为他看到了那双太过相似的眼睛,太久远,又太亲切。令他不敢道出面对这因缘际会之时该有的喜悦和不可思议。      羽裳脸上一抹虚无的笑意,将那诗稿放回原处。柔声道:“这也未免太巧。”她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在心底暗暗的念着一句:“前尘有缘虽入梦,此生抱憾却成空。”      胤禛尴尬的咳了一声,声音旋即恢复镇定清冷:“这么晚,你……”      “啊。”羽裳回过神来。又是一笑道:“我是听日间下面人说,宋姐姐尚病着,福晋将她移到上善苑去了。我想宋姐姐这病也拖了许多日子了,竟不见好。我想,能不能去探望探望,也算尽姐妹情谊。况且,福晋那边说不定需要个人。”      胤禛心说:“那也无需你去。”但转眼见羽裳一片天然挚诚,却又不好驳了她的这番心意。他刚要答应明日派人送她去,突然一个念头在他心头一掠而过。      “她去是想探韶华的病呢,还是更想见恪宁?”      这样奇怪的思绪让他觉得有点好笑。难不成因为羽裳对恪宁太好了,自己还要吃醋吗?那又要怎么吃呢,吃大老婆的还是吃小老婆的?他眉头一皱,忽又平复。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笑意,自己先倒不好意思起来。      “那好,明天让他们送你去便是。不过,你不要多留,差不多就回来。若是你也舍不得回来了,你们三个至少也得有一个回来吧。不然这寒冬腊月的干脆咱们一家子都搬到园子里倒也罢了!”他说着说着,面上全是春光般的笑意。引得一向在他面前太过拘谨的羽裳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      恪宁呆坐在上善苑的暖阁里瞅着下人清扫庭院里的积雪。身后的韶华守在云衣身边,等待着她的醒转。恪宁暗地里已经吩咐人去查云衣的身世。她一再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这个女人,绝不是当初的那个女婴。但一阵阵恐惧感袭击了她的头脑,让她有点晕眩。      “福晋,你快看,她醒了!”韶华猛然间惊呼,震得恪宁身子一歪。转身来,但见云衣一只手在空中乱抓,最迷糊不清的念叨着什么。她并不是醒了,却是在梦魇中。韶华因为守护她已然精疲力竭,她半是惊喜半是糊涂的抓着恪宁的手臂,口中也有点含混不清了。      恪宁努力的安抚韶华,一边轻轻摇晃云衣,想试试看能不能叫醒她。却听云衣断断续续道:“你,是……好狠的心啊!十四爷!”      恪宁不觉就是一愣。十四爷,这诺大京城又有几个十四爷。她说十四爷好狠的心,难不成……想到此。恪宁倏地立起身,对旁边容慧道:“扶你家格格到东厢休息一会儿。转身她到外面去将新选上来的一个近身的丫头新荷叫来。这丫头是蘅庆祥老板牛玉生荐来的,知根知底,也很有眉眼高低。      “你派个妥帖的人,去和牛老板说,请他顺便帮我问询问询,在识芳阁的时候都有什么人和这个云姑娘有交情。”      新荷点点头,退出去。刚去不久就又反了回来。恪宁纳闷:“怎么这么快?”      新荷喘了口气急切道:“不是,是王府里来人报说,年格格要过来!”      “什么!”恪宁慌的直搓手。赶紧又命人将云衣移到偏院去。让韶华在这暖阁歇着,假称抱恙。      羽裳是第一次来上善苑。恪宁为了尽地主之谊,还特意让庆寿额娘在世时就在娘家做事的一个江南厨子亲自上阵,备了一桌子极地道的南方菜式。恪宁并不是可以讨年羽裳的欢心。不过,对于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的那一类人来说,热情一点不会有错。只是,她想不明白,年羽裳此番来到底存着怎样的目的。      其实对于年羽裳,她只是找到了一个不太糟糕的借口来看看这园子的女主人而已。她可以随随便便的离开王府,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但是年羽裳不可以。她是个出了嫁的女人,她的丈夫疼宠她,但是她想要的却不是这些。她也向往能像恪宁那样随心而动的生活,可是她却不懂恪宁所受到的桎梏。      饭后,她们俩与韶华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恪宁生怕羽裳知道她停留在上善苑的是另有隐情,心里一直不安。反而韶华歪在榻上,开了几次口就显得有气无力,将这病戏演的十分有滋有味。恪宁暗道到底是在王府里浸润了这么多年,别看她平日轻声细语,万般小心,此时为了掩饰云衣的事,她却是显得异常的冷静自若。      羽裳见韶华精力不济,寒暄几句也有作罢。恪宁陪她出来在抄手游廊里溜达了几步,天色渐渐晚了,冬天日头落得快。恪宁劝她早点回去,她忽而转过身来,背对着夕阳,在冷风里瑟瑟的笑着说:“就不能让我多留一晚上吗?”她笑起来尤其显得稚嫩,始终纯良亲切犹如少女。站在她的面前,恪宁有种避无可避的慌乱无措。      “那就留下住一晚吧,太晚回去让人怪不放心的,我送你回房去。”她轻浅的一笑,掩过虚弱的微末哀伤。      “我听说,上善苑的池水最为澄澈碧静。可惜现在不是春日,无缘得见。”羽裳并未接过恪宁的话茬,而是顾左右而言他。      恪宁猜她此时不想回房中休息。可是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她还是无法和她自然坦诚的对话。她不只有一张与如宣相似的面容,她更有一个与她共侍一夫的身份。      “我还是想去看看。”她的声音起了变化。不是那么柔弱无辜,却有低低的恳切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      恪宁不想违了她的意思,只要她最后能安静的离开这里,她就是陪她逛园子逛到天亮也心甘。      “那就不妨去瞅瞅。这小园子可比不上圆明园开阔。那边积雪也多,你要小心!”恪宁笑着挽起她的手,两人迤逦而行。      这池子此时已结了厚厚的冰层。倒是冰面上的积雪大部分都清理了,就为了以备恪宁时有回来在冰面上嬉游。恪宁一来就急着给云衣治伤,并不知道他们还做了这等准备,见竟然还有装了冰刀的小牛皮靴子,一时兴起,推着羽裳道:“你自小在南边,一定没玩过。来,你穿上试试……”      羽裳吃了一吓,她可不曾玩过冰嬉。见那冰刀颇有些锋利,哪敢上前。恪宁看她胆怯模样,爽朗一笑。自己穿上皮靴,拎起袍角,左脚向侧后方轻轻一蹬,整个人就向前滑开去。双□替,犹如一朵盛开在冰雪世界之中的遗世之花。她忽而贴近羽裳忽而又荡开,衣衫在风中飞扬,她禁不住的笑声在空阔的暮色中显得更加清澈明亮。月亮渐渐升起来,银辉穿过斑斓的树影飘落在她身上,在羽裳的眼中形成了一道虚幻的光晕。光芒四射的她曾经是这个柔弱内秀的女子一生中的梦境,也是她此生不可言说的痛苦。      她忽然生出无限的勇气,壮着胆子朝着那明媚的笑靥走过去,哆哆嗦嗦的站在冰面上,寒气逼到她身上来,她也浑然不觉。      恪宁大笑着冲羽裳滑过来,忽然脚下不稳,身子趔趄了一下。她转身保持住平衡,惊魂甫定,便觉身后一个娇柔的身躯贴上来将她围进温暖的怀抱。      “我想你不记得我了……”羽裳不敢面对她,只在她身后紧紧地抱住她,对她凄哀的诉说着。冰面上升起薄雾,将她们笼罩起来,淡淡的浮现出优雅美好的剪影。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小年的情思,四四还不是很清楚的说。。呵呵。。对小年与恪宁的前尘往事不清楚筒子们参看三十章,我想小年的爱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同性之爱。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她没有顾及这个人的性别。她的爱是单纯的,是非常美好的。当然对于我这样写法有异议的筒子可以不看,但不准说我哦。。。。嘿嘿! 王妃(上)   晨光微曦,恪宁从混沌中清醒。刚想要起身,便觉得手臂被温热潮湿的另一只手紧紧缠着。她困倦的打个呵欠,想要拿开,才猛然惊觉那是羽裳的手。恪宁依稀记得昨夜喝了酒,还曾当着这个女人的面吟诗唱歌。她是糊涂了,还是在做梦。她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一只胳膊从羽裳的手的缝隙中抽离,再转身又觉得身下咯得慌。原来一柄湘妃竹扇压在她身下。她拾起来,打开一瞧,一行年久却依然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恪宁看了看那提款,心里才彻底的明白过来。      她想起了那一年在街市上,她曾遇到过的明丽可爱的小姑娘。她还模糊的记得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个时候她却不曾看出羽裳和如宣的相似,她这么笨的,那个时候怎么没有看出来。这便是天意弄人吗?这便是羽裳可以如此毫无保留对待自己的根源?      恪宁觉得头疼的厉害,又觉得荒唐的厉害。她一抽身,整好衣裳,独自到庭院中想透口气。      外边天光虽已大亮,但西边还沉着一钩残月,园中寒气阵阵,惊起她一身的战栗。忽而,远处飘来一阵清脆的竹笛声,反反复复只吹着一小段简单的调子。那声音透亮的让人更觉孤凄幽咽。听着听着,恪宁心里就有点惶惑不安。心口一阵阵突突的跳,她对自己说,许是因为外面太冷了,受不了,就准备回去。但听脑袋上“扑棱棱”,抬头见一只壮硕的大鸽子在自己头顶乱飞,一时落在那廊上。恪宁垫着脚过去,猛然一扑将它捉在手里。这鸽子腿上还缚着一个黄铜小管,里边正塞着恪宁等待的消息。      恪宁展开小纸团瞧瞧,上面写着:“云衣,常州府人氏。十二岁随父流落京城,父病故。为识芳阁洪夫人收留,坠于风尘。识芳阁尚收有其父遗物锦盒一只,辰时送抵上善苑。”      恪宁不由自主的点点头,但心里却更多添了一层疑虑。看看天色,辰时将至。她心里倒也不急了,转身去寻韶华。      韶华早已在云衣的病榻前守着,像是一夜不曾合眼,连恪宁进来都没察觉。恪宁不希望韶华对这个女人抱太大希望,同时她自己心里是更加不愿意相信那个女孩还活在人世。对于此时此刻的她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专心致志的对待自己的生活。      “你让新荷帮你照料她,你又不愿。你这个样子怎么耗得起呢?”恪宁立在她背后说。但不等韶华回答,那云衣忽而睁开了眼睛,恪宁没防备,觉得她睁眼的一霎那仿佛一个幽灵猛然现世。      “你醒了?”韶华都没理会恪宁,直接坐到云衣旁边,凝视着她的眼睛道。      云衣愣怔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一旁的恪宁。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她却记不得了。      “你为何在这里?”她无视面前的韶华,冲着恪宁诧异道。      “你应该问自己,为何会在我的上善苑!”恪宁冷冷道。      韶华听着恪宁说话的口气,心里一凛,忙显出温暖的笑意对云衣说:“你不要怕!是我们把你救回来的。若没有福晋,你或许小命也没了呢!”说着,她实在忍不住,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嘴角有点打哆嗦。      正这时,新荷进来,手里正捧着一个黑布包裹。她进来向恪宁送了个眼风。恪宁淡淡的,也不避忌,伸手将那东西接过来。解开来一看,是一个手工精致的红漆锦盒,上面描金绘翠,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恪宁眉眼一抬,将手里的东西故意显露给云衣看。云衣一惊,想撑起虚弱的身体,却又无力。口中怒道:“那是我爹的,怎么在了你的手里?”      韶华见她如此激动,回身看恪宁面无表情,手里托着一个锦盒,疑道:“你……”      恪宁瞅瞅云衣,手指在盒子上来回的摩挲:“趁你现在还有精神,和我们说说吧。你爹是什么人,这锦盒又从何而来?”      云衣微斜了恪宁一眼,又仿佛是没什么力气开口,身子向后一仰倒在榻上,不再搭理恪宁。      恪宁低下头,料知她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看。这么多年,没有人敢于违逆她的意思。她从来任性随性而为。本来也是,对于她这样一个除了做些惊世骇俗的事,生活早就无聊到很难打发的女人来说,云衣不肯低头的脾气倒是很有趣的一点刺激。她自己将锦盒上封条撕开。这是蘅庆祥的人在识芳阁里不知道用了多少人情关系,花了大笔银子弄来的。锦盒上有黄铜小锁一枚,钥匙已然无有。但是那新荷却也是个能干的,早找了一个专擅开锁窍门的在外面候着。恪宁示意她拿出去,不一时撬开了,新荷一眼不错的紧盯着又送了进来。恪宁就当着云衣韶华的面,轻轻将那盒子打开。见里面还有红绫子裹着一个看似上方的物件。恪宁就像是在做游戏一样,但她惯常记性甚好,只一眼,心就悬到嗓子眼儿上了。这红绫子的质地颇为上乘,比这锦盒更为不寻常。恪宁只伸手进去试探的摸了摸。猛的抖落出来一看。竟是半尺多长的一个鎏金嵌八宝如意,这么小的如意很不常见。      “你今儿是怎么了,哪一个惹恼了你?那又是个什么物件儿?”韶华起身过来想瞧瞧到底是什么,恪宁“啪”的一声将盒子紧紧扣上了。她仍旧冲着云衣道:“你说这是你父亲的遗物,那你说说这里边装着什么?”      云衣也不看她们,直愣愣的昂着头冲着那床帐子道:“这是我爹一生心血所积,我托了洪姨帮我收着,不过真难料你们这样大富大贵的人家也会觊觎我一个风尘女子的东西!”      “你这么说,难道一从来没有打开过?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恪宁又问。      云衣干脆不回答,躺在那里闭目养神。      “你这是买什么关子呢?既然你找来了她的东西,何不就给了她!”韶华见她俩如此针锋相对,忙不迭要做和事佬。      恪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确知云衣并没有打开过这锦盒之后,她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她冲韶华一使眼色,韶华领会跟了她出来。      “你去收拾吧,今天咱们同羽裳一起回王府去!”恪宁冷冷道。      韶华听了面上一滞。面有难色道:“我还想再……”      “你别想了!”恪宁压低了声音:“无论她是谁,我们都不能收着她。她和各府中都暧昧不清,日后定然是祸害。但我也不会看着她走投无路。我会多给她一些银钱,让她远离京城,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你也就断了那个念想吧!”      韶华沉默了一会儿,额头上渐渐出了点汗。忽然抬头紧紧盯住恪宁的双眼。   “她就是!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这盒子里是什么?是什么?”她猛然醒悟,上手就来抢。恪宁一闪身,韶华扑个空。      “你疯……你发疯吧!”恪宁一时间觉得火气直往脑袋顶上窜!眼前一阵阵的发花。“你折腾吧,闹到王府里知道了,那丫头一样也是死!”      韶华被她这么一句狠话说的心里明白了一些。这才住手,转而低低哀求恪宁:“你行行好,告诉我,是不是那盒子装着什么信物?”      恪宁见她不死心,一不做二不休!抬手将那小如意拿了出来。韶华近前看了看,纳罕道:“怎么还有这样小的如意?”话一出口,她心里忽然透亮,再抬眼看恪宁。      恪宁将那如意背面冲着她,那上面錾着一行小字:“内务府造办处,康熙三十三年二月。”      韶华一下子如蜡像一般杵在原地。      “那一年,元伊刚生的时候夜里总是惊梦,福晋你拿这个来给做她安枕之用。”韶华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期盼着却又恐惧着,她希望着却又畏缩着,她知道真像其实就在眼前,她作为孩子的生母要比恪宁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她几乎想要立刻冲回孩子的身边,但是她的双腿却如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分离了二十多年,那些怎么样都数不清楚的年年岁岁,带走她一生梦想的那个孩子竟然还在世上,竟然流落于风尘之中!      “你可以去看她,但是这件事一定要保守秘密。不只是对于你,也是对云衣而是对于整个雍王府。韶华,你明白吗?你如果向她袒露实情,你要怎么解释,她为什么会被遗弃,她的生父又是谁?那样的话,你是无法解释的,只会让更多人因此而痛苦!”恪宁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和她说话,怕她以下控制不住,跑到云衣身边来个母女相认。      “可是她一旦走了,我真的就一辈子都不会在见到她了!她是我女儿啊……”韶华切切的说着,不像是求恪宁,更像是求自己!      “好吧。”恪宁知道就让这对不能相认的母女就此分离也不大可能。她要想到一种最妥当的办法,此时此刻,她必须控制住韶华的情绪,再将羽裳赶紧送回去。她也必须尽快回王府,以免胤禛或者其他什么人对她有所疑虑。她越来越觉得这条王妃之路是如此的艰深曲折。可是在其中,她又能隐约尝到一丝征服危险的快感。越是拥有智慧和胆识的人,越喜欢这种临危不惧,步步为营的势态。      “我会安排,先让她在这里住着。以后你想见她,也不是没有机会。留她在我们身边,并不是不可以,但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她俩人在此密谈,那边厢,云衣缓过气儿来,拼着命要下床离开。新荷容慧拼死地拉住,又不能与她撕扯的厉害,怕她旧伤口裂开。下人赶紧又把恪宁韶华请回来。韶华走到廊子下,却怎么都不敢往前再迈一步了。      恪宁愣在韶华身后,能看到韶华肩膀躲躲藏藏的颤抖着。那一瞬间,她恍惚中见到了弘晖灿烂的笑颜。什么时候,她开始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一个母亲?      她迈步而进,眼见云衣疯了一般趴在地上,喊着要不让她走,她就寻死。恪宁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颌,口中轻声:“姑娘,为了你自己,为了给你这条命的娘,你也不该轻生啊!”她的语气异常的温柔,令云衣都不禁一呆,回视着她洁净的眸子。      “那你放我走!”她竟然乞求道。      “等你伤好了,我才能放心让你走。”恪宁站起来,挥手让丫头们把她扶回床上。转身出来,搀住在寒风中瑟缩着的韶华。“我们回去吧,等家里事情安排好了,你就回来照顾她!”   她柔柔的在韶华耳边说。      一路上恪宁韶华羽裳硬是都挤在一驾马车上,三个却又是各怀心事,一路上沉默不语,把随人们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刚回王府,既碰上宫中亲来传旨的魏珠。原来弘时与董鄂苏乐的指婚圣意已下。恪宁暗自庆幸刚好回来的及时。胤禛接了旨意,心里的兴奋似乎溢于言表。恪宁先与魏珠道了辛苦,又命新荷私下取了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偷偷塞给魏珠做谢仪。魏珠惊讶,忙道谢推辞,恪宁轻笑道:“魏谙达不收,是嫌弃我们不成?”      这一句谙达不要紧,把个魏珠吓的魂飞天外,再看恪宁似笑非笑的,他赶忙接了连称不敢,美滋滋的去了。      这指婚的旨意已下,接着就准备婚嫁吉日,恪宁算算自己该是没几天闲散日子可过了。晚上因为此等大喜之事,家宴开的完全,一家子都聚在一起。胤禛小酌了几杯便有些醉意,像孩子似的取笑恪宁韶华和羽裳三个是游冬去了,撇下他和一家老小不管,十分无情无义。说的全家人少不得开怀畅饮了几杯。唯有另一桌上的弘时,眉色黯淡了一下,吃了几口饭就停了箸,一直喝闷酒。       王妃(下)   仲春正是京城最好的季节。风里夹着花香,撩逗着南来北往的人群。前尚书府前车马壅塞,人群熙攘。内院中闺房里,苏乐面敷桃粉,轻点朱唇,平日里端庄温顺的大家闺秀,此时也忍不住颊带春风,一派风流妖娆。董鄂夫人在一旁时时提点,生怕她进了王府一步行错,或是不能讨仙郎欢喜。又早已有嫂子们传了房中秘事,此时的女儿家真是满腹的娇羞,一心的希冀。      弘时临去接新娘子之前,去见他父亲。胤禛恪宁居中而坐,重秀在旁,面上还挂着泪痕。弘时撩衣跪倒磕头。胤禛张了张口,觉得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在儿子面前,却又难的很。心里一时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翻涌出来了。重秀也没了平时争强斗胜的心气,只是觉得一时间儿子竟然都这么大了,已然有了女人,做了别人的夫婿。她显得像是在吃未来儿媳妇的醋一样。恪宁看他们两个为人父母如此,心里有点涩涩。但又有必要开口化解此时的尴尬,便笑道:“弘时从小就知礼懂事,能孝顺父母,日后也要疼爱妻儿。苏乐是席尔达大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虽然你出身贵胄,但也不可仗势压人,两口子过日子,定要互敬互让,才能成就好夫妻。也免得你母亲为你再操心,她这么些年含辛茹苦,膝下只剩了一个你,你要为她争气才是!”      弘时点头称是,安安静静的站起来,正要辞出,胤禛忽而来到他身边,在他肩头上拍了拍道:“你可不要像你阿玛,大婚的时候,唬的路也走不稳当了。男子汉大丈夫,日后也是要独当一面的!以前的那些事,你都改了吧!”说着,还不忘回头瞥了恪宁一眼,恪宁脸上有点泛红,低头当没听见。重秀趁机跟过来,拉着儿子的手抹眼泪。      胤禛看着又好笑又烦恼:“罢了罢了,大喜的日子,你也只是哭。平日的眼泪都攒到这个时候,给孩子添堵吗?”      重秀一听,忙掩了泪,嘱咐了弘时几句,弘时才出去了。      胤禛望着孩子的背影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重秀柔声道:“爷还说我,爷怎么也唉声叹气?”      胤禛摇摇头,也不说话。      恪宁想是因为这次弘时大婚是按着贝子之礼而行,却不是按着亲王世子礼行。胤禛心里犯嘀咕。恪宁眉头皱皱,忽而又舒展开了。      迎亲的队伍回来,行了大礼。那边将新娘子送入了洞房,这边就热热闹闹的开了喜宴。宾客们交杯换盏,觥筹交错。内堂里女眷们花枝招展,言笑晏晏。放眼一望俱是京城响当当的一流人物们。胤禛心里是早等着这个机会大肆笼络各方势力。雍王府收到的贺礼能摆到前门楼子去了,也比不上收的人脉关节规模庞大。      比之往日胤禛一副冷面孔,恪宁的人缘就好得多。况且她这几年与各家女眷们来往,一向出手阔绰,很是豪气。众妇人围着她谈笑风生,满头珠翠玉宝明晃晃的摄人眼目。繁华胜景如百花齐放一般。那一边重秀作为弘时生母,自然也少不了有人来奉承。      “哼,又不是她生的儿子娶婆娘,她风光个什么!”几个人在角落里轻声奚落道。这是平素与八福晋月然有交情的几个。这回月然不愿意给雍王府面子,托病推辞。倒是胤禩备了厚礼还带了弘旺一起来。惹得月然在家哭天抹泪的好几天,也没挡住胤禩借着四哥的宝地一展他那魅惑众生的笑。      一个妇人从人群中钻出来,想要在回廊上透口气,却刚好听到她们闲话,避之不及。那几个妇人轻蔑的瞅了瞅她转到另一边去了。那妇人长出了一口气,兀自笑笑坐下来歇着。一时,又一个人蓦地溜出来,这妇人一抬眼却正是恪宁。恪宁喝了不少酒,面上如新春的桃花一样,出来被风一吹,摇摇曳曳有些醉意。      “原来你也躲出来了!我说怎么没瞧见!”恪宁一见她便笑道。      这妇人正是喜塔腊氏,那位内务府员外郎夫人。恪宁特意让文书写了给她的喜帖子。      “福晋还能记得我,真是荣幸。”喜塔腊氏抿嘴一笑。      恪宁将腋下帕子抽出来,轻轻揩去鬓角的薄汗道:“这里闹哄哄的,想必你也乏了?要不我先叫人送你回去?省的你家夫婿着急?”      喜塔腊氏见恪宁毫不避忌,言谈爽快,不由会心一笑道:“福晋真是贵人多忘事,您不是请了我们两个一同来吗?”      “哦?”恪宁一愣。她只记得给喜塔腊氏递了喜帖,并没有安排给鄂尔泰的帖子。她拍拍脑袋,道:“哎呦,真是,我果然是老了么?”      “福晋事情繁忙,能者多劳,还如此仪态万方,实是令人钦佩。”喜塔腊氏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恪宁一笑:“什么令人仰慕,不是才刚还有人编派我吗?”她说着拉喜塔腊氏坐下,不由轻叹了一声。      “福晋为了子女的事情如此操心劳累,是一些人小家子气没见识,识不得大体,您何须记在心上呢?”喜塔腊氏又说。      “你还真是会安慰人。我为这个操心,为那个操心,却没办法给自己的孩子操这个心了……”没来由的恪宁忽然就来了这么一句。说的喜塔腊氏心里一紧,惊觉自己刚才的话说的不妙。      恪宁兀自愣了一小会儿,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忙又镇定了一下,笑道:“你看,大喜的日子我只说丧气话!你别多心啊!还没问你在家中怎么称呼?”      喜塔腊氏一点头道:“以前在娘家还有个小名叫殊兰。现在老都老了,也没人这么叫我了。”      恪宁笑笑:“那也好,我以后就叫你殊兰吧,别夫人夫人的,怪外道的。”      她们闲聊一会儿,天色已暗了。宴席直到戌时才散了。王府的夜晚又恢复了平静。      晚上胤禛歇在重秀的房中,这是恪宁预料到的事情。她一直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但是梦里边,弘晖娶妻生子的样子还是一遍遍的浮现出来。她和她的孩子,居然分别了那么久,久到在那甜美的梦境中她竟然认不出儿子的模样了。她惊醒,犹如刚刚脱离濒临死亡的深渊。      宽大的床,只映射着她的孤独,想要战胜一个人的恐惧,她唯有把心填的满满的。      翌日,新妇来给长辈敬茶。恪宁接过盖碗,先扫了苏乐一眼,见她面色如常,行动举止一丝不乱不慌,心里很满意。似乎胤禛对接儿媳妇这碗茶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冲着恪宁道:“怎么转眼间,咱们都要老了……”      恪宁扑哧一乐。因为最近胤禛总是念叨着老,这是男人怕老的表现。   “我不老,我可是借着你的光才老的。”她故作愤恨道。      胤禛涩涩的一笑,不再接话。恪宁冷眼瞅着,弘时和苏乐相处还算融洽,看不出什么不妥当之处,心里稍稍平缓些。忽而想起一件事,便问胤禛:“是你请了内务府的员外郎吗?”      胤禛微侧了头,似是在回忆,良久方才说:“你说鄂尔泰吗?倒是有这么回事。怎么,哪里不妥?”      “没什么,我请了人家的夫人来,偏你又请他,好像我们是各自为政似的,让人家笑话!”恪宁笑道。      “哦!”胤禛语气一变,笑着说:“我就说你眼光再也不错的。那个鄂尔泰是个又臭又硬的老家伙,年前他在内务府竟敢在我面前打官腔!不过他倒是挺投我脾气,我想不差个人去请,他自己一定不会来。听说他家里的夫人倒是极有见识的,想来你此前也识得她?”      恪宁笑笑不答。胤禛又道:“前儿我想着,弘历弘昼年纪也不小了,该请位西席来启启蒙才是。”      “你想用这个人?”恪宁问。      胤禛不置可否,沉吟片刻说:“还没定下来。”      恪宁摇摇头:“此人学问本事倒是有些,只是资历尚浅。再说,我觉得,他不适合做教书的师傅,倒更该多担些难办的差事历练历练。给孩子们开蒙,适合找位稳妥又风趣的先生,也不能太狷介了,脾气得好,尤其要有办法对付弘昼才成,这孩子,眼瞅着都要上房揭瓦了!”      胤禛低着头听着恪宁这一番话,忽而笑道:“看来,你是心里有了谱了是不是?”      恪宁随手拿起一旁的针线,边看花样子边说:“我觉得镶白旗的福敏也很不错。听好多人说,他这个人学识渊博,人也宽厚,尤其是特别会讲故事。孩子们见了他一定欢喜的不得了!”      胤禛手指节扣扣茶碗,又说:“你倒是虑的周全了。竟比我想的还早些!”      恪宁微微得意:“那可不是,等着你为孩子们想到了,那两个小的又该管不住了!”      他两个边笑边闲聊,从不曾如此随性过。本来是大好的天,忽而外面就起了一声惊雷。恪宁抬起头望望外边的天,诧异着:“这才几月!不知道今年雨水多不多。可别影响了南边的收成!”      胤禛正要说话,外边同恩轻咳了一声,道:“爷,宫中有信说,西北起战事了!”      此话一出,胤禛恪宁俱是一惊。胤禛“腾腾”两步迈出门外:“宫中来人了吗?”      同恩一顿,小声说:“只有人报信说拉藏汗向朝廷求援,准噶尔的策妄阿喇布坦出兵进攻西藏。这怕是没多久,就该请王爷进宫面圣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四老了老了,越来越像个孩子。 如意   “朝廷要打仗了。”恪宁心里暗暗盘算。胤禛入了宫,不知道多久回来。她自己坐在窗根儿下,有点惴惴不安。新荷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茫然无助的呆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福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出声叫了她。恪宁转过头,像是从梦中醒来。      “福晋,蘅庆祥有消息来,说牛老板今晚有急事,须与您当面相商。”新荷语气轻飘飘的,悬浮在空气中。      恪宁方才有些疲倦,本想躺下歇歇。但这么多年她和蘅庆祥之间的关系从无旁人知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若没有大事,牛老板不会急着要见自己。她搓了搓手心里捏着的迎春花瓣,将它们揉成晦暗的一团。嘴边露出浅浅笑意:“那你就去安排吧,说我今天要回娘家去看看。”      新荷下去安排。恪宁往日要单独出外,都是托词回娘家,其实回了娘家就会换了衣裳换了马车从旁门出去。这回也如法炮制。      待到了约定的钓月楼,底下人见没什么异样,才请恪宁和新荷下了马车。钓月楼是蘅庆祥的产业,不过规模不大,算不得京城一流的大买卖。但好在隐蔽私密,所做的菜色及其精致,又布置的十分典雅,不是一般人可入得的去处,往日都是牛老板宴请贵客的地方。偶尔有几次,恪宁与牛老板见面会选在这里。      这一日,钓月楼前门庭有些冷落,但平日也非人声鼎沸之所,所以恪宁也没当回事。一进门,有伙计招呼,直接将她们迎上二楼雅座。推门而入,但见牛玉声牛老板正坐在八仙桌旁,却是形容委顿,满面愁色。      “牛老板,你一向可好!”恪宁张口笑道。      牛玉声抬头见是她,惊得下巴几乎没掉下来,一个劲儿摆手,慌得话也说不出来,      恪宁好生诧异。新荷在一旁笑道:“哟,阿爸,您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新荷是牛玉声在归化收养的弃儿,所以一直按着蒙古人的习惯叫他阿爸。      不等牛玉声回答,却听背后一人笑道:“不用牛老板的名号,只怕请不来贵客啊!”      新荷吓得忍不住尖叫,恪宁也吃惊,但不等转过身,光是听那个声音,她也知道是哪个了。      胤禵斜倚着门框,微风拂动着他耳后散落的一些发丝,显得他越发风流倜傥,落拓不羁。      可是他在心里却完完全全是个追名逐利的俗人一个。恪宁在心里笑道。      “四嫂没想到是我吧。”他语气温柔,如风一般吹到恪宁脸上,带着浪荡子惯常的那种轻佻。“我也实在没想到会是四嫂!”      恪宁冷笑一声:“不知道十四叔怎么在这里,想见我的话,何不去我家中一坐?”      胤禵走到桌边,撩袍角大刺刺一坐,又抬手请恪宁坐,好像他是此间主人一般。恪宁强忍着心里的焦灼,移步轻轻坐下。      “不知,十四叔选这么个地方,用这样的法子诳我来,到底为了什么?”      胤禵端起茶杯又抬头端详着恪宁,像品茶一样品着她的五官。他这时想,原来有的女人虽然老了也还是耐看的。      “四嫂小的时候最疼我不过,如今不该见我有难就袖手旁观吧?”他嬉皮笑脸道。      “你有什么难?我能帮你自然会帮!”      胤禵点点头,笑着说:“就知道四嫂历来爽快,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主儿!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放下杯子,那眼风在恪宁脸上一绕,撇嘴笑笑:“我想和四嫂借点银子花花。”      “哼!”恪宁冷笑:“谁不知道,十四爷有几处上好的庄子。又是买卖又是地的,怎么跑到我妇道人家面前哭穷来了?”      胤禵脸一拉,眼睛眯成一条缝,冲着恪宁说:“四嫂你这就不对了。我与四哥乃是一母同胞,你只处处维护四哥,难道就不疼我这个弟弟吗?您是个财神还这么小气,就别怪我在四哥面前诉苦去了!”      要挟!简直是明目张胆的要挟!恪宁与蘅庆祥的关系在胤禛面前是瞒得如不透风的墙一般。胤禵这个人,恪宁心里有数,是个说到做到的狠角色。他如此,就是已然知道了恪宁最大的秘密。恪宁此时是没有别的办法的。      “你想要多少?”恪宁知道此借是定然有去无回的,不妨明着说。      胤禵得意的笑笑:“我从牛老板这里已经借了五十万两,我也不为难四嫂,不如也借我这个数?”他抬手伸出五根手指。      恪宁气的火往上撞。五十万两岂是小数目,并非她拿不出,却不肯受这窝囊气!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哪家的姑娘值得了这么多银子?”      “四嫂你有所不知,十四弟我过些日子就要去大西北受苦了。四嫂您难道眼睁睁看我受苦吗?再说,要是在那边真遇到什么好姑娘,我也得备些拿的出手的东西讨人家好儿不是?”      恪宁一愣,心里打了个突。难不成,这胤禵要带兵去西北不成?她一犹疑,胤禵更是料她心虚了,便得寸进尺道:“怎么了,四嫂舍不得我走?”说着手往恪宁手上一搭,恪宁“倏”的收回手,冲着胤禵道:“听说西北的姑娘爽直的很!十四叔须得小心不要肾亏了!明日会有人把银票给你送去的。你如意了?”      胤禵满意一笑:“四嫂可别着恼。总比您这事儿被四哥知道了要好!他要是知道了,管保把你整个身家都讨要了去,四嫂该庆幸才是。”说罢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      待他走了,牛玉声“扑通”跪在恪宁面前,恪宁慌忙搀他。牛玉声执拗着不肯,叹气道:“都是我,被我手里的一个混账骗了许多年,昨晚上他喂了我几口不知道什么药酒,就把许多话套了出来,给小主子添了这个大麻烦!”      “无妨!”恪宁心里虽怨他轻信他人,但嘴上还是劝慰:“牛老板不用愧疚,我自有办法,不能让我们白受了这口恶气!你只管回去将你手下人好好肃清。至于你说的那个内鬼,怕已是跑了。你想法子把他给我揪出来,再查查有没有与他相关的人,到时候你自去处置,不能留有后患!我这里你无须担心!办好你的事,做好你的生意。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他胤禵去了西北,未必有好果子吃!”      她既是与牛玉声说,也是暗示自己,强压着这股子火气,匆匆回府。刚进了院子,当地立着一个着青衣的妇人,恪宁一见又是一惊。只觉得怎么一天之内出了这么多事!      原来是兰贞抱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一见恪宁回来,赶忙的上来磕头。      恪宁愣怔道:“你怎么回来了?”      兰贞久别京城,此次回来又是欣喜又是受怕。此时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一时也呆住了。恪宁一把拉起她,见她怀里娇儿正甜甜睡着。忙声悄声问道:“这是你和老戴的孩子?”      兰贞红着脸点点头。恪宁忙吩咐人们去收拾屋子给兰贞。自己拉着她进屋,新荷在旁帮她抱着孩子。      “你怎么突然一声不响的就回来了?”      兰贞愣了愣,道:“四爷来信,听说我们有了孩子,就要奴婢回京城来,说是方便照看奴婢和宝儿!好让戴铎安心为朝廷办事!”她指指孩子。原来孩子小名叫做宝儿。      “奴婢一听戴铎这么说,就给您来了好几封信,怎么您没收着?”      恪宁摇摇头,看了看兰贞,又看了看孩子,心里忽而明白了。她并不说话,只是伸手摸着茶杯的沿子,微微的有点烫手。      兰贞一琢磨,也明白过来。低声道:“是不是四爷,已经怀疑奴婢了?”      恪宁眼神有些发滞。她这一天太累,实在很想要自己什么都不再去想了。可是眼前一团乱麻又让她怎么都理不清楚。      “他不是疑你,就是对戴铎不放心。把你弄回来,断了我的眼线,又可以挟制戴铎。何乐而不为?”恪宁端起茶抿了一口,心中一阵泛苦。      “四爷,还是对您这么不放心吗?”兰贞小心翼翼问。      这也正是恪宁自己心里最不安生的地方。这转眼间几年过去了,她的生活都平静的令她自己不敢相信了。会不会突然就出什么事?平地一声雷,她最受不得这个。      “他现在忙着西北的战事,想必没工夫搭理我们!你既然回来了就留下来好好帮着我,等日后戴铎有了更好的功名,宝儿也长大了,你再回他身边一家团聚。”      兰贞苦笑一下,慌忙又掩住,另起话头说:“刚才主子您说起西北战事,奴婢此前就已听说,四爷千方百计的想着要让年羹尧做陕甘总督,管着通西北的要塞。您说,是不是四爷早有安排了?”      恪宁手一抖,听兰贞话里的意思,胤禛谋划这西北的事情已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她自己一丁点的苗头都没看出来?      原来如此。      她忽然又想起刚才被胤禵讹了银子的事情。心头猛然一喜,忙对新荷笑道:“你再派人去牛老板那里,就说我说的。让他命咱们南边各省的买卖都赶紧囤粮囤药。还有,漕运那边必须打好关节,这几个月一定有大生意可做。哼!他老十四讹了咱们的银子,我会从老八老九在南边的那些大商号里一点一点的扣回来!等朝廷钱粮吃紧,他带兵在西北被陕甘总督制住的时候,我看他带着那么多钱去哪里吃喝玩乐!他那点银子,能筹来粮草救急就算不错了!咱们这回指定是有得赚没得赔!”恪宁提笔在书案上摊着的宣纸上提笔写了张字条,写完了顺势将那笔一丢,溅起几痕墨迹,好生激扬!      “今日我恪宁这口闷气,就让明天的年大总督替我出了吧!”      ……      “上善苑的夏初季节是极美的。京郊其他达官显贵们的园子虽然大多富丽堂皇,却都比不得这里的好!”      “这里是佟皇后未竣工的旧园,万岁爷亲赐的!”      小丫头们围着云衣唧唧喳喳的夸口,云衣却只是呆坐着,眼珠一错不错的盯着池水,碧波荡漾,已有小荷刚露尖尖角。      小女孩子们高兴了一会儿,见这个长得极美的姐姐还是一声不吭,她们也觉得没意思起来,忽然就都不说话了。云衣周围世界安静下来,但是她的心从来没有安静。一双手柔柔的轻抚着她的肩头,将她散着的乌黑长发结成松松的一个发辫。      “谢谢。你们去玩吧,我还想再坐一会儿。”她低低的说,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但是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云衣在那一瞬恍惚,以为是那个她既爱又恨的人回来了。她猛然回头,看到的却是一张温柔平静的面孔。      是那个雍王府里的夫人。      “天气好了,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所需的,我可以让她们给你准备。”韶华说。      云衣有点困惑,不知道这个与自己没有关系的女人,为什么可以如此亲切的对待自己。她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呢?      “我没有什么要求,我只想出去。我要去找我的好姐妹,我们的院子失火了,她回来又找不到我,一定会非常着急。夫人,我知道您是大好人,您行行好,放我出去吧!您的大恩大德,我云衣一定没齿不忘!来生,我为您做牛做马报答您!”云衣没有放弃一线希望,跪在韶华面前哀哀的乞求。      韶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行清泪,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下来,像一条细细的蜿蜒的河流,那是漫长的岁月和痛苦汇成的。      “你家的房子烧塌了。那个和你一起住的女人也不知所踪了。你就算是出去了,也找不到她了。不如好好留在这里,我们会好生照料你的。”她极力忍耐着,把云衣扶起来。      云衣抬起头,正看到她面上的泪痕,不由一怔。但她不愿意放弃:“夫人,我想出去,我真的想出去。我心中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如果我能找到我想找的人,了了这桩心事,我一定回来伺候夫人,做您的奴婢,甘愿被您驱使。夫人,我真的,不能在这里留一辈子!”      韶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静静的说:“你想出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情仇?还是爱恨呢?”      云衣被她问得僵住,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无须瞒着我。我知道,你是想去找一个男人。那我就告诉你,你可以断了这个念想了。无论你是还恋着他,或者恨着他。你都见不到他了。他远在千山万水之外,已与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挂碍了。”      云衣摇摇头,扯住韶华的手说:“不是的,他就在京城,我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韶华苦涩的一笑,泪水已被燥热的风吹干了,不留一点痕迹。   “他做了大将军王,去西北平叛去了。你就算追去了西北,你也见不到他。”      云衣呆住,不敢置信的盯着韶华:“你怎么知道的?”      韶华抬手抚了抚云衣鬓角的碎发:“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也曾经年轻过。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一个男人始乱终弃,为了前程,可以不顾一切。你就算去见了他,他也早把你忘的一干二净了。你怎么能和我一样傻呢?”      云衣惊异于她双眼中的平静,但那平静中却隐隐透露出无尽的冰凉和绝望。这个华服美饰的女子,到底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样一番话呢,她不明白。      “可我也不能在这里,这里是雍王妃的私园。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曾被她的虚情假意伤害过的人。      “没关系,你可以的。等过些日子,我会慢慢帮你寻一个好人家,让你有一个好归宿。平平淡淡的过你的下半辈子。你说这样不好吗?”韶华忽然笑了,她似乎在憧憬着自己这样的安排。      “我不能,我有什么资格住在这儿呢?”云衣困惑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是继续恨着那个人,还是重新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怎么不能。如果我收你做养女,你就可以安安生生的住下来,不是吗?”      韶华的语气变得更加温暖,像天边金色的余晖一样承载着母亲般的温柔宁和。       牡丹台   雍王府一大清早就沸沸扬扬的,原来是府中的两个小阿哥要去看生了病的西席先生。一早套了马车。恪宁又安排了好些侍卫随从,紧跟着他们。因为弘时要陪着福晋苏乐回娘家,一路上先将两个弟弟送到福敏家中。      弘历弘昼兄弟俩这两年来个子窜的飞快,眉目间都有了少年人的灼灼英姿,如一对耀人眼目银娃娃一般。此次还是弘历提议说要去探望先生的病,胤禛听了之后甚觉满意。恪宁便命人备了好礼,让他俩带去。兄弟两个一路上有说有笑好不自在。      这边厢,弘时和苏乐却显得有些落落寡欢。苏乐的母亲身子不好,她每每惦念,私下和弘时说了好几次想要去,弘时本来答应,但因为重秀因苏乐嫁过来许久都未添丁,令她有些气恼,偏压着不让她去。苏乐面子上什么也不敢说,苦水其实都吞在肚子里。弘时觉得是自己委屈了她,便求了恪宁,恪宁又旁敲侧击一番,胤禛发了话,他们才寻了这个机会出门。      一路无话,将弘历弘昼送到福敏家中之后,弘时夫妻俩又去见董鄂夫人。苏乐额娘犯了旧疾,盼女儿盼的每日泪流不住,眼神也颇不好了。母女俩今日一见,又是哭又是笑的。苏乐娘又拉过弘时,将他上上下下的瞧了好几遍,才笑道:“但凡你能给王府添个孙子,额娘也就没什么惦记的了,就是撒手走了,也安心!”      此话一出,苏乐又是委屈又是心疼,哭的伏在她娘身上起不来。弘时看不下去,自己推说到外面走走。其实他心里觉得十分对不住苏乐,看着人家娘俩个这样子哭法他不忍心。他随便带了几个随从,百无聊赖在大街上晃荡。市面上倒是繁华,他却只是漫无目的的溜溜达达。      有爷孙两个当街卖艺,那抱着琵琶唱小曲的小孙女期期艾艾唱了半日了,也没挣得几个铜钱。正要收了场子回家,弘时看他们实是可怜,便从怀里讨了几块碎银子扔在他们面前的一个大笸箩里,那一老一少一见,赶忙着过来又是磕头又是谢恩的。弘时摆摆手,没意思的正要走开,却见人群里,一个人愣怔的看着他,他定睛一瞧,不由得也傻了。      那女子衣袂飘飘,满目凄惶,脸上浮出一层世态炎凉的沧桑,她对面的那少年已然有了一张成熟的男人面孔。一转眼,原来许多年都过去了。他们之间,是一条漫长恍若隔世的鸿沟。      女子一开始就像陷在梦中一般,忽而惊醒过来,转身便要离去。弘时一顿,有一瞬间犹疑着要不要追上去。但也只是那短短的一瞬罢了。他钉在原地,如偶人一般。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其实就在不远处,但为何心里,却如隔了天涯那般长?      回来的路上,夜风尚有些寒凉。苏乐硬拉着弘历弘昼两个和她坐一辆马车。弘历脸上微微泛红,夸苏乐做的荷包好看。弘昼嘻嘻傻笑着找不出话来讲。弘时看着两个弟弟一点点长大,想起那一年和他们差不多大的自己,觉得就像是昨天的事情。      直到了府门前,却见家人进进出出的十分忙乱。平日雍王府一向已规矩严苛闻名,如此混乱的情况绝难出现。兄弟几人一进门,管家同恩早等着呢,先将弘时引到胤禛书房内。弘时一进来,见胤禛恪宁相对而坐似乎正在商量什么事。      他问过安之后,看了父亲一眼,试探着问道:“阿玛,家中是有何事?”      胤禛笑笑,笑声里能察觉出一丝激动。他先看看恪宁,又冲着弘时道:“这几日你好好准备,过两日,万岁爷要去圆明园赏牡丹。明儿,你随我就到园子里,将各处整顿一番,不可稍有差池!”      弘时一愣,看看胤禛,又看看恪宁。胤禛用一种激励的眼光看着他,恪宁瞅着朱红的纱灯,仿佛没听到这些话。      “是,我这就回去准备。”弘时答应着,心里突突直跳。他不太明白父亲的那个眼神到底有何深意。但是他明白自己的心,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弘时走了,胤禛兀自在笑。恪宁见他掩不住满面的喜色,忽而问道:“你就这么高兴?”      烛光下,他脸上如微醺了一般,衬着黑漆漆夜色一样的眸子。那眸子正中烧着一团火,熊熊大火!      他走过来,蹲身在恪宁面前,牵住她的手,用眼中的那团火,灼烧着她。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敢这么高兴!你不高兴吗?”他起身忽然吻上她的额头,时而温柔,时而放肆。      圆明园的牡丹台前,一派姹紫嫣红。胤禛命人从洛阳选了许多新奇品种的牡丹,试着在圆明园栽种。这几年,这里的牡丹花,几乎在全京城都是声名赫赫了。每年三四月间,繁花满目,争奇斗艳,实在令人目不暇接。      恪宁天不亮就起了身,将新请的会做各大菜系的几位名厨拟定的菜单重新核对了好几番,接着又往牡丹台来,查看所备下的各样宴饮器具可有疏漏。眼瞅着巳时降至,却不见胤禛,皇帝御驾午时前就会到,他们还要迎出去好几里地,她便有些着急。正这时远远瞅见胤禛手慢吞吞的向这边来。恪宁见他不紧不慢的气道:“你倒是悠闲,待会出了乱子,惹恼了皇阿玛,看你丢人不丢人!”      胤禛也不说话,抬手帮恪宁整整衣领子。恪宁一扭脑袋又气又笑道:“昨儿你看你急的,怎么今天转了性了。你不怕皇阿玛了?”      “怕!”胤禛一握恪宁的手,恪宁才觉出他手心里全是冷汗,原来是故作镇定。      “别怕!”恪宁将头轻轻靠在他怀里。      “哎呦!衡臣,看来咱们来得实在不巧!”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恰在背后响起,惊得胤禛和恪宁如触电一般立时弹开!      康熙皇帝就站在万花丛中,着的是一身石青色便袍,身后跟着张廷玉也是一身便装。      胤禛和恪宁唬的有点呆,一下子又清醒了,赶忙俯身行礼问安。      皇帝笑的合不拢嘴,张廷玉在后面也是强忍着憋住笑意,憋得白玉般一张脸通红的。      “这样才好!朕怎么还总听说你们俩个闹别扭?不过两口子过日子,不吵吵闹闹,这日子就过得寡淡了。这样好!这样好!”他边说还边拊掌。说的旁边的胤禛脸上如开了染坊一样!他赶紧又跪倒说:“儿臣该死,竟未能迎驾,实在罪不可恕!”他说着还扭头示意恪宁跪下。恪宁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却一点也不紧张。她知道皇帝提前微服而来,就是想瞧瞧他们平日的样子,也就故意冲着皇帝一笑道:“皇阿玛是存心的,到这里来看我们热闹来的!看了戏是要给赏钱银子的,难不成还要治我们的罪吗?”      康熙听了更是开怀大笑,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让胤禛起来。道:“这个小宁子的嘴,到现在都还这么厉害。朕以后该常来,听你说话,乐呵乐呵也免得在宫里憋得闷气!”      恪宁上来搀着皇帝,胤禛跟在后面,斜看了张廷玉一眼,在外臣面前现眼,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但是张廷玉只是抿嘴偷着乐,头都不扭一下。      “胤禛,你这个园子收拾的好啊!”皇帝边逛边说,“还有你手底下的这些个人。方才朕微服而来,他们想尽了法子要给你报信,都被侍卫们拦下了。不然,朕还见不到这一幕呢!”皇帝一扭头,冲胤禛说:“你很会整治啊!”      胤禛接不上话,只好尴尬一笑:“皇阿玛谬赞了!”      “雍亲王一向以治家闻名,就算是在部里面各样事物,也处置的清楚明白,臣工无有不佩服的。”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胤禛没想到他为自己说话,扭头又看看他。张廷玉依然目不斜视,好像没觉察到。      时值正午。就在牡丹台摆下宴席。早搭了小戏台子,请了京城有名的一个昆班,捡了几支时新的曲子慢慢唱来。弘时弘历弘昼皆在下首坐着。      康熙尝了尝盘中的鲥鱼,点点头,抬眼见下面席上一个穿着银红缎子小马褂的孩子不时偷眼瞧自己,眉眼间颇困惑的样子,他觉得有趣,摆摆手问胤禛:“那个小家伙,是老几啊?”      胤禛顺着父亲的手一看,弘昼晃着个小脑袋左顾右盼,心里有点起急。他谨慎的答道:“是儿臣的五子弘昼。这孩子……”      康熙没听胤禛的后半句话,而是冲着下面的弘昼招招手。弘昼还在拽着弘历小声嘀嘀咕咕,忽见坐上那位贵为天子的祖父冲自己招手,吓得胖嘟嘟的小脸蛋顿时石化。他因为平时野惯了,忽然正经八百的坐在这宴席里,吃也吃不爽快,玩也玩不得,蹭来蹭去甚是无聊。一会儿又着急想要解手,可又不敢随便退席,只好将就着忍着。现在皇帝冲他招手,他好悬没有当场就地解决了。      “你是弘昼吧,上前来!”皇帝道。      弘昼越是紧张越是尿急,夹着腿一小步一小步的上前笨拙的跪倒请安。康熙见他长的圆滚滚的虎头虎脑甚是可爱。便问道:“朕瞧见你一阵儿也不肯老实坐着,是不舒服还是菜式不合你口味?”      弘昼虽然憨顽却绝不愚笨,他若说这宴席无趣的很,岂不是不给自己老子面子。但是既然刚才自己的窘样儿让天子看到了,他总得找个理由才是,可又一时想不起来。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想要小解,那也太不登大雅之堂了。      他这么一胡思乱想,旁边胤禛恪宁面面相觑。胤禛心里悔不该把这孩子也带来。他本来是不想让老爷子觉得他这里人丁不旺,所以才把弘昼也算上撑场面。可惜弘昼虽然一番临阵磨枪,却还是起了反作用。胤禛急的脖颈子直冒汗。      皇帝等了片刻,见这未曾谋面的小孙孙没词儿了。他本来不过是觉得今日气氛有点拘谨,所以故意来这么一招,想让这个调皮的孩子出出洋相引众人一乐,没想到反倒冷了场,天子本人也有点意外。      正这时,忽然下首一个略显瘦小的人儿上前撩衣跪倒,先磕头请安。之后念念有词道:“回禀皇爷爷。弘昼乃是因今日亲见我大清天子之风仪威严而顿生敬佩仰慕之心,以致慌乱中失仪。请皇爷爷体谅!”      皇帝一愣,见下面跪着一个极清秀单薄的男孩儿。生的眉若春山,目如点漆。是个文静的面相。但是他这话说的……康熙听着觉得有点耳熟,忽然扭头瞅了瞅恪宁。这拍马屁的功力有点当年小宁子的味道了。      “你是弘历吧!”皇帝揪揪自己胡须想了想。忽而又转了一个念头问:“弘历,你说弘昼见了朕的威仪而生敬仰之心。你见了朕,又作何感想呢?不妨说给朕听听!”      弘历方才拯救弘昼的时候有莫大的勇气。但他没想到皇帝不准备放过他。冠冕堂皇的话都说了,再说也就没有新意了。既然自己都壮了胆子给弘昼出头了,此时决然不可以丢脸。他沉吟了一下眼睛一亮,很平静的回答:“皇爷爷贵为天子,但亲近子民,体察下情,不以圣君自居。皇爷爷轻车简从驾临臣子私园,是臣子莫大的荣幸。但是……”      康熙来了兴致,笑道:“但是什么?”      弘历还想要斟酌一下,但被皇帝这么一追问,他也慌了。眼光往他父亲这里一绕,鼓足了勇气朗声道:“牡丹台之宴本就是家宴。阿玛与额娘应以子女之心尽孝。效法春秋时老莱子戏彩娱亲之礼才是。但如今他们神情肃穆,正襟危坐,虽然全了君臣之义,却不能体皇爷爷与子女共享天伦的意思,此乃美中不足之处。”      恪宁在一边上暗笑,也亏得弘历此时虽力挽狂澜了还镇定如常,好像并没说什么惊人的话。      康熙大笑道:“好啊,为了奉承朕,你就把你阿玛额娘都卖了!你这么说,看来也是嫌弃你阿玛这酒宴办的太没有声色了!”      皇帝这样一说,在旁边的张廷玉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胤禛在一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窝火。      一时宴毕。皇帝又赏了不少东西给弘时弘历和弘昼三个人。还特意见了弘历的母亲春喜,连夸是有福之人。临别时,康熙先吩咐胤禛和张廷玉到前面准备车驾,就只留下了恪宁。平素若不是宫中节庆,恪宁少有机会能见到他,更不能像儿时一样享受一朝天子的溺爱和庇佑。她和这个已然走入人生迟暮的男人,像是本来相依相伴的同源水,忽然分流,并行而去,却再难有交集。但她对他从来没有隔阂和生疏,有的,只是无限的依赖和回忆。      康熙皇帝走下牡丹台的时候,略微有些佝偻的身体湮没在万千纷扰之中。恪宁从未见过如此衰弱的他。原来美人与英雄,皆是不可见白头的。见了,只生出不尽的伤感慨叹,觉得世界的末日都要随之降临。      “繁花胜景,原来真的是过眼云烟。你看,转眼之间,这一切就都不属于我了。”皇帝背着手,在花间随意的溜达,但脚步却一点也不轻松。      “你小时候一定也不喜欢你母亲的一些做法。就像胤禛有的时候也喜欢和我闹别扭!这也正是孩子们的可爱之处。其实我心里更喜欢弘昼这个孩子,因为他像个孩子。所以……过些日子,我想把弘历接到宫里去!”      恪宁顿了顿,她明白皇帝一定有话对她说。但她还没想到今天赏赏牡丹花就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你和他生母说,孩子会照顾好,别让她太过担心了。平时你也可以带着她进宫里来瞧瞧!”皇帝又说。      恪宁点头称是,但还是觉得突然。      康熙看了看她,却又摇头叹了一声:“你现在这样子,不知道多像你母亲。其实你自己也许都不觉得,你还是走了她的老路。只不过你待弘历用的是潜移默化的法子,你母亲比你严苛。弘历却又比你温和。”      “只是……”他欲言又止。恪宁等了许久,他只像个真正的老人那样用慈祥又疲倦的眼神看了看她。      “一只凡鸟渴慕着群山之巅,想要达成愿望,只能逼着自己成为千里孤鸿!为君者,也一样,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送上了孤家寡人的那条路上!一个女人的真心是留不住终将离去的鸟儿和终将告别的人的。”      皇帝迎着坠落的太阳走去,恪宁没办法跟上。过了很久她才静下心慢慢体味这句话的深意。只是没想到,这是那个老人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天裂   韶华私下给云衣相中了一门亲事,是京郊一户殷实之家。男方两年前丧妻,欲再续玄。她着底下人几番查访,觉得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便赶来和恪宁商量。云衣年纪不轻了,再不着手,下半生可能孤苦。韶华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没为女儿操过半点心,更致使孩子年少便流落风尘,心里一再自责,只得在这件事情上用心良苦。      恪宁听说倒也拍手称是个好归宿,只是她又担心,云衣自己愿不愿嫁。若是心里不肯,只是委曲求全,到头来也难保是好事。      “我只是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韶华捧着茶杯,看看窗外秋色。她老了,眼底有细细的纹路了。但是因为有一个孩子让她去担心,她还是显得神采奕奕。不像恪宁,弘历进宫后,弘昼成了春喜惜月两个人的孩子。没有孩子们让她可以为之烦心的了。年羽裳又身怀六甲即将临盆,这回全家都期盼着再添麟儿。胤禛本来事物繁多,此时有一点空儿就在她身边守着。恪宁去探望羽裳,偶尔碰到他们两个都在房里,她也就笑笑坐一会,托词出来。      闲的实在无聊,她就套车陪韶华去上善苑看云衣。看着韶华在女儿身上用尽迟来的那些心思,她心里也觉得慰藉。虽然,哪一个都不是她的。      “上善苑的春天也好,秋天也这么好。就让我老死在这里吧!”云衣韶华和她说起亲事,幽幽的回应道。“我蒙两位夫人不弃,让我在这里白吃白住着,已然是天大的恩德了。我只愿在这里为奴为婢,帮你们守一辈子园子,不好么?”      韶华听不得她这么说,一下子眼圈就红了。云衣有些愣怔。她虽然明白恪宁对她也很好,可是这位宋夫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常常会对着自己伤心落泪,仿佛是为自己的际遇感伤,又仿佛不是。那是并不讨厌,却也不明白的一种感情。      恪宁在旁笑道:“你愿意在这里多久都成,只是你这个年纪是耽误不得的。有了合适的好人家,还是该早定终身!”      云衣默默点头,却不愿再多说话。此时恰好帘外风动,随风飘来一阵笛声,这声音清幽如一叶小舟浮动在空气中。一时她们都被吸引住了,凝神细听着,直到笛声去了。      “福晋您这里真是什么能人都有。我一直都未能结识这位吹笛之人。福晋方便的话不知能否请这位妙人出来相见?”云衣笑着岔开话。      恪宁微皱了眉头想想,不记得自己的上善苑里还有这样一个人。但她却记得此前也曾听过这笛声。她擅于识音,不会记错。      “也许不是我们园子里的人。”恪宁笑了,笑的有些紧张,像是掩饰。陪了她们俩个一会儿,她自己出来散散心。过了枫桥,便是那一片竹林。天气虽寒,但因为这一天的阳光分外好,也不觉得怎么了。她身上只披了湘色的斗篷,在枯叶子堆里踩来踩去,“吱吱”响着,听着有种异样的舒心。      那笛声忽热又响起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呜咽寸断。恪宁顿住脚,低下头来,一步也不敢往前。日头向西斜下去,一点点温暖的光照耀到恪宁一侧的脸上来,她抬起一只手挡着,借着一点阴影向那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僵硬的一望。那声音立时停了,显现出一个苍白的身影。因为那身影的主人太过美好,以至于恪宁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他并不是凡尘间的人。      原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光影晃动之间,连白锦衾这样美的面孔都禁不起岁月的变迁。恪宁想象不出来一个男人就这样隐匿在京城中,不能像寻常人那样的生活,他的心里到底该怎么想。但是即便是她也曾深深的自责过,又能如何。那是她承担不起的感情。      她有点年纪了,眼睛因为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时常视物不清。所以她也看不清楚,那个昔日的少年,是不是在对她笑。她忍不住落泪,觉得即使是夕阳,也太过刺目。不知道他怎么会走过来,就任她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胸膛。      ……      前一年因为是康熙皇帝登基的甲子大庆,胤禛曾去盛京祭祖。这一年万寿节又奉命致祭太庙后殿。直到冬至,又奉圣命祭天。如此,已然有人眼明心亮了。时常有人想要探探路子,但雍王府门禁森严,没有什么人能入得。恪宁没事可做了,偶尔也会在佛堂用用心。有时羽裳难过,会请她拿出那把凤尾来,抚上一曲权当是解闷。每天都好像永远是沉闷的下午,日头也不落的,尴尬的垂挂在西边的走兽飞檐下。      谁也不知道明天又是个什么样子。      忽然一天有毓庆宫的小太监来,说是废太子身边的一位侧福晋有要事请恪宁过去相商。恪宁一向与他们没有任何交集。这样突兀的相请,毫无道理。关键是在这样紧要的时刻。她想着不去,但怕推脱又惹出事端,还是鬼使神差的坐上了轿子。      这一段时间她也是心烦气躁的,什么都压不住她心里头的一股子邪火。她觉得这日子怎么过都没有滋味了。时常熬得受不住想甩手撂挑子走人。这时候明知道毓庆宫那样的是非之地来了人找自己不会有好事,她却像个冒险家一样,暗地里竟然有点雀跃欢呼。      太子被废后还依然在这里住着,只不过增派的所谓照顾的人手多了,与囚禁无异。没什么人见他,他也不想见什么人。这里能有人出来请恪宁,要通过层层关卡。其中还要经过内大臣们的同意方可。恪宁进来时见胤禛身旁的几个侍卫在这里候着。见她落了轿,上前躬身施礼,暗地里说,会在外伺候,是给她吃颗定心丸。恪宁这才略放了心进去。      当然没有什么侧福晋与她商量要事。自然是废太子想要见她。恪宁一直想不出,胤礽对自己有什么话非要在如此敏感的时候讲。也许是要带话给胤禛?      仆佣带着恪宁在房间里七弯八绕,进了一间花房。说这里是花房,因为满室生香,放眼全是白色山茶花。恪宁诧异这些花竟能在这么冷的天里盛放。屋子里相当的热,却又看不到火盆在哪里。      “你来了……”胤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恪宁都已经辨别不出来了。她回头,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素衫子消瘦的中年男子,精神很好的样子。此前曾有人传说他疯了,但他看起来比这宫里其他人都正常许多。      他见恪宁诧异,竟然微微一笑。恪宁不曾记得何时见他这样笑。但那个笑容,有惊艳的美感。他的一举一动都似是真正的龙凤之姿,恪宁几乎不认得这个人了。      “本来这个时候不该请你来,但是都有四弟担待着,想也无妨。”他顿了顿,不知道如何接下去说。      恪宁一时紧张竟然忘了该如何称呼他,只是笨拙的躬身施礼。      “我有一样东西,想请你帮我转交给一位朋友。”他略侧身取出一只精巧的水晶盒子上面还覆着一层白绢。他向前两步,双手递给恪宁。恪宁接过来看了一下,不知道是件什么东西。      胤礽微微一晒,有点窘迫的说:“这是……属于一个你不太愿意想起来的人。我知道,你和白锦衾这个人相识。日后有机会,请你把他兄长的遗骨交还给他吧!”      恪宁一想起那个人,惊得原地僵住,好悬没把手里的盒子砸了。      “你别怕!”胤礽想到要安抚她。“他与我的前尘往事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我没做过一件对得起他的事情。只有在他亡故之后,求了四弟,把他遗骨收了。算是对故人的情谊!我知道你与他有仇,但除你之外,我不知道能托付与谁。何况要不了多久,我再想见你,再想见四弟,也许都难了。所以只有此时,麻烦你了。”      他言语间,神态十分拘谨但语气恳切,犹如个隐士一般。恪宁想不到理由拒绝他。他说完,见恪宁没有反对,侧过身一摆手,很有礼貌的请恪宁离开。恪宁强自镇定经过他身旁时,似乎还能感觉到他身上清冷优雅的气息。      他脱胎换骨,已不再是太子胤礽了。      回来的路上,恪宁忍不住还是开了那盒子,见里面一朵小小的白莲花,是以人的骨灰凝练成的。她并不怕,而是带着一点崇敬的心情。      晚些时候,胤禛忽而回府中来。急匆匆的去见了胤祥,又赶来瞧她。他知道她去见了太子,其实也是担心。恪宁见他熬得眼睛红红的,面色十分憔悴。想起自己竟然有过离开的念头,哪怕是一瞬间也觉得愧疚。      “你在这儿就好!我一出去,家里没个明白的人不行!此时紧要,只能托付给你。你要一直在,我才能安心!”他抱着她说。      这话,让恪宁还听出些别得意思来。但他似乎很急,也不给她深究的机会。他拍拍她后背,又深深的盯了她几眼,随即匆匆去了。      恪宁夜里睡的不踏实,几次醒来想,什么叫做“你要一直在”?难不成胤禛心里也知道她生过离开这里的心?她辗转反侧之后,刚刚眯着!忽然惊天泣地的一声闷响将她惊醒!她猛地挺起身,问外边的新荷出了什么事。新荷方在梦中,口齿不清道:“并没听到什么?”      恪宁心里极度的焦躁起来,身上一阵阵发麻,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新荷给她倒了杯热茶喝,她刚接过杯子,就听到外面二门上一阵乱,远远的似乎是听到了丧钟之声!她呛了一口水,觉得眼前一黑满世界的金光灿烂,身子便软了下去。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帝崩。       作者有话要说:以前想要写康大爷人生最后的情景,但无论如何冥想,都下不了笔。只能带过。心里生出无限的惆怅。这一章过后,就进入终卷了。期待四的尽请期待吧。 寂地   月上中天,哭灵的人渐渐散去。大殿内的白烛光明明灭灭。夜露深重,寒气逼人。恪宁尚独跪在当地。她似乎是因为一天下来太过疲累,整个人僵直着如一座石像。      耳中尚有缕缕不断的凄嚎声。日间因宜妃病榻抢在了德妃之前进入大殿,而闹出了一场事端刚刚平复。外面又因为大将军王即将回京奔丧而让宫中一时间蜚短流长,人心惶惶。      但这一切,都未曾进入她的内心。她的心是空落落的一片雪后寂地。无风无声,无暖无寒。      她想让自己回忆起什么。她和那个躺在冰冷棺椁中的老人共有的那么一点回忆。但因为相隔久远,她生命中最初的那些美好,居然也因为熙朝的落幕而成了历史中的一圈涟漪。散去了,连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粗大殿柱之后,白灵帐下,慢慢的走来一个女子。她一身白衣,面未敷粉,一片洁净自然。她只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上面半点装饰也无。恪宁被她的脚步声惊起,只见她撩衣跪倒,三跪九叩,口中念念有词。恪宁困难的眨了眨熬得干红的双眼,费力的想要辨认她的面目。那女子拜祭过之后,起身又面向恪宁一拜。      跟着恪宁身后的新荷刚才累的盹着了。此时才惊醒,她被这情景吓的一呆,还好缓过来冲着白衣女子道:“请问您是哪宫里的主子?”      女子显然一愣,起身又稍稍向前两步:“是我。”      恪宁觉得耳熟,也起身迎着她走去。但见素衣森森,眉目淡淡,竟是……      “靓儿!?”恪宁几乎觉得是自己眼疾又犯了,看花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个鬼?”靓儿平静的说,但语气中有点惨淡。“李谙达和魏公公替我担待着,我想进来了若是能见到你,他们还不至于被杀头吧!我只是想在万岁爷灵前再磕最后一个头!你……”      恪宁不等她说完,一步上前撞进她怀里!那些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的过往,在靓儿的身上一点一滴的复活起来。她瘫软着恸哭,为了那些她们一同失去的的往昔。      “你怎么才来?你不知道我要捱不下去了……”      靓儿扶着哭的忘乎所以的恪宁离开大殿,寻了僻静的值房,新荷又找了驼毛毯子给她围上。她哭了很久,才止住悲声,打起精神和靓儿围炉夜话。犹如许多年前,曾是少女的她们,偷偷违背规矩,在乾清宫的深夜,摸着黑憧憬着未来。他们讲起当年经历的事情和已然故去的人,仿佛是讲着一个极古旧的传说一般。靓儿偶然提及惟雅。恪宁想起了白天哭灵时,惟雅疲倦病弱的身体,心里一阵酸涩。继而反问道:“你说了这么多人,怎么有个人你不提呢?”      靓儿面上一寒,她并不是个擅长掩饰自己的人。      “你不打算见他?”恪宁试探道。      “嗯。”良久,靓儿才糊涂的回了一声。“天亮前我就走。我的心愿已了,不会留在宫里给你们添麻烦!”      “你的心愿了了,可有些人却有重重心事等着你去给了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让我们都遗憾一辈子!”恪宁冷幽幽的声音堵住了靓儿的话,天色逐渐泛白了。      “你不去见他,也该见见另一个人,惟雅她,有人命关天的事情要求你,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帮帮她吧!”恪宁继续缓缓说着。      帮惟雅完成这最后的一件事,保住五阿哥一家子不被新皇猜疑。只有靓儿用一辈子的情分去求十三,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眼瞅着,惟雅已然没有几个明日了。恪宁暗暗饮泣。      靓儿天亮前出宫,被恪宁的人送到了恒亲王府上。恪宁只觉得做好自己分内事也就罢了,然而分外的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来了。胤祥的福晋兆佳氏私下来见她,她生怕兆佳氏知道了靓儿的事,心里掂量了几个来回不知道该不该见她!      此时新皇尚未正式御极。但想私下请见恪宁的勋贵命妇们依然排成了一大串。恪宁尽量避免引起众人猜疑,但是对于兆佳氏还是不能不见的。      兆佳氏给她见礼的时候已然露出了手足无措。但此时各样礼数多少有点混乱,恪宁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兆佳氏因何事而来。      “这几日,苦了你们了。宫中诸事繁杂,还需你多帮衬着我。”恪宁整理身上素服,边暗自观察。见兆佳氏虽然满面的心事,但看着不怎么着急。      “其实……”她张了张口,似乎很不好意思开口。      恪宁眉眼一收一放,换了平常温和的笑意道:“难不成有什么话还不能和四嫂我说嘛?”      兆佳氏见她如此,方才放松下来。仍是略带拘谨的说:“我这都有三天三夜没见着胤祥了。”她偷偷瞅了恪宁一眼,见恪宁没什么反应,又说:“我知道如今……万岁爷是最需要他的时候,可,我实在担心他那个身子骨……您也清楚,他是禁不起的……”      恪宁稍稍放心,原来兆佳氏是担心胤祥。她喟叹了一声:“弟妹,你也知道的,此时正是以最难过的当口。尤其是这眼瞅着,胤禵就要回京了。咱们都不得不……”她回身瞧了瞧四周,并没有多余外人,才又说:“这时候,哪里都离不开十三叔。当然,他的身子骨我也担心,我一定尽量劝着他们。你四哥他,心里也是有数的。你也无须太过担心了!眼前这些乱事挡过去了,当然会好生照料十三叔,不让他多受累半分!”      恪宁说了这许多,其实没半句有用的。她知道,只要先稳住了兆佳氏的情绪也就罢了。      胤禵返京本就难以预料。兵来将能不能挡,水来土能不能掩,她可是没有把握的。胤禛的皇位若是坐不稳当,别说十三,她们这帮子女人也定是没有好下场的。此时保皇党们不卖命,下一刻也许命都没了。      兆佳氏被她信誓旦旦的一席话说的稍稍安心。忽然外面新荷跑进来,冲着克宁急燎燎道:“主子,外面传说,十四爷带了兵入了直隶地界,就要进京了!”      “这么快!”恪宁也不由得一个激灵。该来的总该是要来的。      其实胤禛早防着胤禵。胤禵在西北时,处处被年羹尧掣肘。未进京,已有岳钟琪随时等着接管他手中兵马。胤禛反而不太担心他拥兵自重。却担心他回了京师,和老八老九来个里应外合,光是在舆论上造些声势就够让动荡的朝局吃不消了。      胤禵是只九头蛇,拿住他可不容易。胤禛只想到一个够资格压制他的人。可……胤禛望望太和殿的殿宇一角,眉毛一折。要拉这个人倒向自己并不容易,起码他出马是不太容易的。他心里沉了又沉,转身先来找恪宁。      恪宁刚打发走兆佳氏,迎头便撞上他。往日恪宁极少给胤禛见礼,此时却也不得不碍着紫禁城的红墙金瓦。      胤禛挽着她的手,身体一半的重量几乎都倾在她身上,心里觉得一松。      “这个老十四是个麻烦!”他暗暗和她说:“他明日回京,我做了许多准备。但事有难料,万一……”      “没有那个万一!你早该算到了今天,他却是临事仓促。他不及你!”恪宁一捏他的手心。      胤禛略觉心慰。从腰间拽下了一个金牌,上面雕着团龙纹样。又说:“你拿着这个,必要时和弘历一起召步军统领隆科多,可便宜行事!”      恪宁用手一挡,语气一冷:“你不该给我,我担不起!你也不该留有后路!大丈夫做事,须得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况且也未到那样的关头!”      胤禛愣怔一下,抓紧了恪宁的手,硬将金牌塞进去:“我有今日,已是没有后路可退了。但这个,仍需给你!也许日后会有用。没用的话,就当是我给你的免死金牌!”他面露艰难的笑意,“你现在要代我去见一个人。不管你用怎样的法子,都要她按照我们的意思去做!”      “谁?”恪宁接了金牌问。      “皇额娘!”      恪宁冒着雪来见德妃。德妃正整束衣冠准备去奠大行皇帝。恪宁来的这样早,让她措手不及。见过礼后,恪宁并不急于先露出此行的目的。反而问起德妃近几日起居是否满意,劝她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德妃不明白她的来意,只好顺着她接话。      恪宁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忽而话锋一转:“皇额娘,儿臣此来还另有一事想和皇额娘说!”      “那你就快说,耽误了祭奠的时辰,可是了不得!”德妃有点不耐烦。      恪宁故作慌张,四下里看看。德妃一摆手,挥退众人。恪宁这才说:“昨日私下十四弟妹与我闲聊,说起她家中附近常有可疑之人来往,令人担心。她不知道从何处听说,十四叔因握有兵权令新皇生疑。他明日回京,新皇将对他有异动!”      “什么!”德妃一听,惊得手中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事多,慢慢写。大家谅解啊。。。哭遁!新春快乐!虎年吉祥! 暗战   恪宁见德妃果然紧张,就按事先安排请咳嗽了一声。外面新荷进来说有事回禀。恪宁便起身告辞。德妃哪里肯放她走,忙的拉住,皱眉道:“这可如何是好?”      恪宁略作为难。屏退新荷又说:“皇额娘您也别急。可知他们毕竟是亲兄弟。皇上绝不会把事情做绝了。儿臣只是怕,十四叔心高气傲,回了京城若是对新皇有些不敬之处,再加上有些不轨之人从旁蛊惑,难免不惹出些事端。到那时,皇上本来就心有疑虑,岂不是有了拿他的话柄了?”      德妃愣怔半天,唉了一声道:“老十四的确是个目中无人的。只是他们到底是一母同胞,难不成先拿亲弟弟作伐子不成吗?”      “也不好如此说。只是,皇额娘想啊!那一日宜妃母在大殿上公然对您不敬,想来心中必然不服气。十四叔又与她的儿子素昔亲密,难保他们那起子人不会在十四叔耳边吹什么歪风!十四叔人在外,不知其中内情,万一和皇上闹起来了,兄弟睨墙,这绝非皇额娘想见到的场面。再者,皇额娘想,如今皇上尚且能够容得下十四叔和他的家小。若明日真闹起来,事态严重。十四叔在大行皇帝灵前做出什么不可测之事。就算是能分出上下高低,那时得势的一方绝对不会姑息失势的一方。这不在皇位如何,而是无论如何都会伤及自家骨肉。现如今我和弘历几个孩子,还有弟妹一家子都是刀架在了脖子上,活一日,是一日喽……”      恪宁虽心知胤禛早作好了应对之策。但如今要搬出德妃这招棋,她须得用凶险之情吓住她。德妃虽然对小儿子偏心,但不会不虑及骨肉亲情。兄弟相残这种事,她是最不敢面对的!何况还有孙子辈们。人老了,但求平安是福。      德妃又想了想,只得又问恪宁:“依你看,明日是必要出事的了?”      恪宁故作愁云满面似乎有难言之隐:“儿臣有话但不敢说!”      “唉!”德妃竟一拍大腿说:“此时,你还怕什么?有话直说!”      恪宁眼光一闪,凑近道:“此事若想得解,需皇额娘出面压制!”      “我?”德妃摇摇头。“朝中之事,我等不能干涉!”      “不……”恪宁把头一别,“皇额娘已然是天子之母,这虽说是朝政,也是您的家务事!您出面管教儿子们,哪一个敢说半个不字?再说了,您若在,他们俩个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不来真格的,事情总会平息!只要保住骨肉不致相煎,剩下的事情自然无需您劳神费心了!”      德妃听得晕晕乎乎,心中烦乱,只好又问:“那我要如何做呢?”      恪宁心中一松,在德妃耳边低语了一番。      ……      翌日,灵前素帐香烛齐备,众人哭奠,哀声不绝。一时传进来,大将军王进殿。众人忽而都屏气凝神。只见胤禵胡乱披着一件孝衣,满面尘爽,眸中已然瞪出血丝来。一步迈入殿中。他并不看众人,只大步来至灵前,先是呆了一呆,忽而喉咙一动,撕扯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彭”的一声跪趴在金砖地上!      “皇阿玛,儿臣不孝!来迟了!”他粗哑的嗓子干嚎着,众人心中皆是等看戏的心情,此时也都跟着凑热闹哭起来。      恪宁跪在一众宫妃命妇们的起首处,紧跟在德妃身后。趁他人不觉,朝胤禛处扫了一眼。见胤禛半垂着目,只冷冷看着胤禵折腾。胤禵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因自己怒火攻心,反倒真流了不少男儿泪!      胤祥在旁一动未动,等胤禵哭的差不多了,想上前去搀他,胤禛一丢眼色,胤祥定住身没动。      那边胤禟见无人搭理胤禵,不免起身,上前拍拍胤禵后背,在他身旁哭着劝慰。恪宁这边见了,赶忙在一旁一扯德妃的衣裳。德妃远远瞅见只当胤禟在旁边胡说,心里焦急难耐。      胤禵喘着粗气,边哭边开口道:“你们是如何做兄弟的,皇阿玛病体日沉,我在外竟不得半点消息,今日赶回,不能见皇阿玛最后一面,皆是你们这些做兄弟的将我蒙在鼓里!”说着,讲胤禟一把推开,又将另一边上来扶他的胤礻我也推开。      张廷玉见状,从朝臣中出来,在旁进言道:“十四爷节哀顺变。此乃大行皇帝灵前,哭祭犹可,推搡兄弟似乎不妥!”      胤禵此时哭红了眼,成心要闹事。如何把张廷玉的话放在心里。竟然怒瞪着他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皇家的一条狗。你也敢来拦我的话?”他举手要揪扯张廷玉,张廷玉一闪身躲开了!早有侍卫上前半搀扶办挟制的拉住胤禵。胤禵随身的侍卫未能进的殿中,早被外面隆科多的手下软禁了起来。胤禵一急,怒道:“你们都是什么东西?反了天了!在我皇阿玛灵前也敢放肆!”      “谁放肆!”胤祥冷冷的弹压了一声。众人都静下来看着他如何说。“老十四,皇阿玛灵前尚有嗣皇帝,皇额娘,诸位臣工!你这样大肆咆哮,有失礼度!还敢出言不逊?”      胤禵斜眼睛瞅了胤祥一下,仿佛看苍蝇般不屑。撇着嘴道:“你又是谁?我并不记得皇阿玛有旨放你出来,难不成是你自己从禁所潜逃出来了?你是戴罪之人,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说话!”      “你又有何脸面!”胤禛终于忍不下去开口了。      一时殿中空气都凝住了,连北风也不退避三舍,长明灯的火苗子纹丝不动,一声些微的呼吸都听不到。      “哟!四哥终于发话了!你穿着这一身孝服怎么偏不做孝子该做的事情!”胤禵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      远远地,恪宁又一拉德妃衣襟。德妃已然骇的喘不上气来。恪宁轻轻用手一指。原来灵帐素幡之后早隐着许多伏兵,个个手持重器。德妃看不大真切,只觉得是刀光剑影晃动,杀气腾腾!她迟疑了一下,半转头瞅着恪宁。      “十四叔再无礼下去,定遭横祸!”恪宁面无表情压低了声音,几乎就是在威胁!      “我儿怎可出言无状!”德妃忽而起身,略带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上颤抖。      胤禵回头,此时才想起还有母亲在。      “皇额娘,你不要糊涂!难道被这谋逆乱臣蒙蔽了不成?”      不等他乱讲,胤祥挥手,又一队侍卫围上来,按住他两肩。胤禵拧着身子不肯服软,口里尚且乱叫:“你不是谋逆,你心虚什么?哪道遗诏要你做嗣皇帝?你就是谋逆!你们都瞎了眼吗?八哥!九哥!”      胤禩早知他会如此,只抱定了作壁上观。此时他不会轻举妄动,胤禟看他不动,自然也不理。德妃见他们果然不帮着胤禵说话。无奈,只好转而冲着胤禛道:“你兄弟是远道而来,伤心过度,糊涂了心。你可不能把他的话当真!”      “儿臣不敢!”胤禛忽而撩衣跪倒,冲德妃叩首道:“太后凤体为重,无需为此担忧劳神!”张廷玉一见,对挣扎着的胤禵说:“大将军王带重兵返京,兵临城下,又在先皇灵前屡失孝子之礼,不尊太后,不敬兄长!是要谋反吗?”他谋反二字一出口,殿内殿外“哗啦”一下涌出许多埋伏之人,将大殿里外封个水泄不通!刀枪剑戟全都指着胤禵的脑袋!      德妃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好悬要跌倒在地上。早被刚才默默跟过来的恪宁在后面扶住!恪宁在她身后冲胤禛些微一点头。      “既如此,也不能念骨肉亲情了!只好按大清律……”胤禛起身,眼角余光扫着德妃说。      “慢着!”德妃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来,“孽障!还不求圣上开恩吗!”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冲着胤禵嘶喊着!      “额娘!”胤禵仍是不甘心。德妃浑身乱颤,上前一步,劈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你不要命了?不要额娘了吗?”      这一耳光下去,比孩子更痛的是做母亲的心。她并不想要一个做皇帝的儿子,她只想要一个能乖乖守在她身边,过安逸生活的儿子。胤禵是她心里永远的宝贝。可是胤禵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母亲哪怕是一句打骂。这结结实实的一下,猛然间打醒了他。      他现在是瓮中鳖,砧上肉。还有能力翻过天来了么?还是要闹个鱼死网破,留个不全尸?他火辣辣的目光射在胤禛脸上,像是一头饿红了眼的困兽。      “额娘,是儿子不孝……”他凄哀道,身子软了下去,瘫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龙凤之姿   傍晚的时候,天空现出了醉染的云朵,预示着温暖春日的到来。迎春花开,给古老的城墙添上一抹跳跃的色彩。皇宫中的人们总比宫墙外的百姓们慵懒。迟迟还不肯换下冬衣。不过恪宁一贯是讨厌厚重的拖累,清早上就吵着要换夹袄。新荷拗不过她的性子,会劝她的兰贞病着,不常进宫来。恪宁闲的无事经常闹小孩子脾气!新荷只好在一边慢条斯理翻箱倒柜。      恪宁心里有点不畅快。因为本来她在年少时就喜欢承乾宫的疏朗透亮,但是胤禛却偏要她留在永寿宫,说是因为离着养心殿近一些,这个理由倒是……      想到这一点,她才稍微舒了一口气。晚膳之前她想去见胤禛,只扶了个小宫女,走几步便能过去。但还未到养心殿,远远见苏培盛迎了上来。他是新的总管太监,正春风得意。见了恪宁喜笑颜开上来请安道:“皇后主子吉祥!”      恪宁不喜欢听这样的称呼,但在皇宫的里的日子她比谁过的都要地道。属于她们那一代女孩子们的痕迹早已被岁月磨灭,唯有她自己成了整个后宫的统治者。然而深宫之中,她成了首当其冲的被束缚者。      “皇上传晚膳了么?”恪宁放开小宫女的手臂,站定问道。      “回主子,皇上和怡亲王还在西暖阁中论政,并未传膳。”苏培盛躬着个身子,小心翼翼陪在恪宁身边。恪宁在殿外略停了停,便进去了。迎面见胤祥面带愁色。恪宁很少见到他,只看他消瘦面颊,两鬓微霜,心里吃了一惊。      “十三叔怎么要走,留下了用晚饭再回去也不迟!待会儿见见惠丫头,她新作了荷包给你!”      恪宁口中说的惠丫头是胤祥的四女儿,胤禛留在身边做养女的。但胤祥摇摇头,在恪宁面前,他并无半分伪饰,轻叹一声告退走了。恪宁想眼前的局势好不容易安定一些,他们兄弟俩该是喘口气的时候,怎么胤祥反倒是颇有隐忧的样子。      胤禛盘腿坐在暖炕上,螺钿小几上堆满了各省递上来的折子。他用手托着下巴,没有看折子,倒是盯着几上的一碗茶。      “怎么,十三气冲冲的就走了。饭也不吃!”恪宁一步跨进来,看到自家男人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胤禛微斜眼睛望了一下窗子外面,不知是想看胤祥背影还是看天色。      “我这几天没胃口,你到我这里恐怕要和我一起吃素了。”他捧起茶碗要喝,被恪宁拦下了。那茶水不太热,一个新当差的小宫女默默上来给换了下去。      “瞅瞅,我来就是为了要嘴吃么?”恪宁打趣道,觉得这养心殿简直闷得透不过气来。      胤禛嘴角一展算是笑过了,又说:“那你来不是吃饭,就是也要责问我为什么把胤禵囚起来了?”      恪宁一愣怔,她并没听说胤禵被囚禁了。怪不得十四福晋好几天没进宫请安了。下面人只说是病着。德妃正经升级做了太后,竟是连自己的宝贝疙瘩被囚禁了也不知道。胤祥大概是觉得这么做,容易引起舆论上的不利。      “他就乖乖的让你给囚禁,不折腾么?”恪宁语调淡淡,装作不关心。      “不把他严密控制起来,我怕他更折腾的厉害!”胤禛报以同样淡淡的一笑。      恪宁想了想才又说:“你不怕外面的人说你?”      胤禛眼帘一垂,低语道:“现在他们怎么说我不管,我只管自己要怎么做。我要做的,他们是不能懂得!”      “你怕胤禵被人利用了,出了大事,你自己下不去手。所以干脆关起来静静他的心?”恪宁试探着。      胤禛猛一抬头,眼睛里微光一闪,浮出点笑说:“他心静了就明白了。省的那些心静不下来的,把他带坏了。”      恪宁知道自己猜对了,可是,她眼珠一转说:“那,皇额娘面前,不好说。她一直不肯接受太后徽号……”      “皇额娘,她是在给我颜色看,不过她不会做糊涂事的,她舍不得胤禵。如此,我偏不能让他们见面,不然没办法稳住她。”      不一时传晚膳来,他瞅了一眼奉上热□的小宫女一眼,笑道:“这个丫头很不错,你领去□□吧,省的过两年新荷出去了,你又着急身边没有合适的人伺候!”      恪宁面上一僵,扭头看看这小姑娘。身量娇小圆润,面上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一眼看过去,憨憨的,很讨喜的样子。      “她这么好,你怎么不自己留着?”恪宁语带调侃,瞅一眼小宫女,瞅一眼胤禛。      胤禛脸上还真有点窘,挥手让小宫女退出去。只剩下他们俩个人的时候,他忽而伸手捏住恪宁的腕子:“我怕你了。”      “知道就好!”恪宁娇嗔一声!本想探探胤禛对惟雅的态度,但是看他现在被这些事情缠绕着,也就先搁在一边了。      两人一起用过晚饭,恪宁便领了那个小姑娘回永寿宫。夜色深重,西天边星子摇摇欲坠。春日的晚上并不太冷,她的心情忽然好多了,畅快的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小姑娘怯生生的回答。      “奴婢叫茉儿。”      “好听的名字,你娘给你起的么?”      “不,奴婢从小没了娘,是万岁爷开恩,收留奴婢在圆明园做事,还赐给奴婢这名字的。如今又能进宫继续伺候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奴婢觉得一定是祖上做了大善事,才能有这样的造化!”小姑娘说起这些事,还稍稍有点兴奋。      五月,有恪宁的生日,如今已是千秋节了。虽然还在国丧期间,但永寿宫还是做了准备。而其它各宫主位,各府中的福晋们,还有有品阶的命妇们能来的,都明的暗的来了,没资格进宫的都暗地里牵线搭桥排队送上贺礼。那些明着来的,恪宁一一回绝了,暗着来的,却照单全收。她不想有任何可能去得罪一个哪怕是芝麻粒大的小人物。她没有什么欲求,但是她身为中宫,不可能不树大招风。收了没有什么大罪责,只不过会有人说她贪心。不收,则可能被人误会猜忌。在皇宫里谁都不能清高傲世,她如今再明白不过了。      但是这些礼,她给它们选了一个最好的去处。她甚为欣赏一位叫做德里格的教士所写的西洋音乐。曾经在先皇时代听到过。听说他生活清苦,于是打点了一些财物给他。剩下的捐给了寺庙,设了粥厂施舍老百姓。总之是一分未留,又都有明确的去处。还在生辰前夕用体己钱给几个皇子都添置了些精巧的玩意,又送了十分堂皇的礼物给太后。忙完这些以后,她才有精力好好坐下来休息。      她早就和胤禛说,这一个生日要和平日的每一天一样,决不能招人话柄。不过,大半天过去了,胤禛竟然都不闻不问一声,她心里憋闷,但是话是从她自己口里说出去的,总犯不着为这个闹脾气。她觉得最近越来越依赖自己的感情。这不是好兆头。      午后苏培盛送来了银丝面,她一口也没吃,做皇帝的人也一句话都没留。呆呆的坐到快掌灯了,忽然苏培盛又来,亲自抱着一个不太起眼的红木箱子来的。      “皇后主子该是坐的闷了。万岁爷和张廷玉大人正论着山陕乐户们削籍从良的事情,绊住了,要主子您多等等!”苏培盛陪笑道。      “乐户?怎么急着办这件事情?”话一脱口,恪宁猛的定住,有一件事在她心里盘绕了很久。虽然因为岁月流转而变得模糊,但却像阴云久久的不曾散去。      她想起母亲承淑有过小名叫做明月。而母亲的母亲,曾是一名伎人。身上流着贱藉女子的血液,那是她不敢开口对任何人提起的故事。许久之前,在这个帝国刚刚开始他波澜壮阔的统治的时候,一个卑贱的女子辗转沉浮,后来生下了恪宁的母亲。      他这么做,是在安慰她,还是为她铲除皇后道路上最大的隐忧?      不,他是天子,天子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不仅仅是因为她。      “万岁爷说了,请皇后娘娘稍待,这箱子,请您妥当的收下。”      “我知道了。”恪宁让新荷拿了几个小金锭子大方的打赏给苏培盛,命他回去复命。      红木箱子里,会是什么呢?      恪宁没让别人动手,自己打开来,见里面竟然还套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箱子。她忍不住笑,觉得像是小孩子的游戏一样。她有点紧张,能是什么呢?他送过她书画,瓷器,古玩,首饰。这些,都不算是有新意的。      箱子盖开启的时候,盈盈的金光泄露出来。在掌了灯的屋子里,照的恪宁颀长手指泛出白玉般温润光泽。      的确不是出尘脱俗的礼物,但是,足够惊人。      这是一身皇后朝服朝冠。金光是因为朝服上的金凤是用分量最足的金丝线绣上的。而朝冠上,镶嵌着恪宁都没见过的极浑圆饱满的大颗东珠。      身后的新荷和茉儿都悄悄半张着口,发出听不见的喟叹。      这已经是逾制的了。无疑,也是皇帝的最大恩宠。      “我知道,让你做我的皇后,其实是委屈你了……”      那人在背后将她轻轻圈住。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直洞穿了她的心。      宫人们退出去,她不肯回头看他,只想好好享受这属于两个人的晚上。      “一个女人能做母仪天下的人,怎么还算委屈呢?”她闭上了眼睛,依着他的胸膛。      “因为你是个仙女,凡尘的名利怎么能配得上你呢?”      “可惜,你爱上了一个凡尘的男人,一不小心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喃喃自语着,像个醉了的酒徒。      “你为什么对我花言巧语?”恪宁回手去探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微微的有点烫。      “因为……想要讨好你。”他斟酌了字眼。      她笑了,不说话,转过身子来踮着脚尖吻他。      “我还有件事想和你说。”胤禛给她一番热烈的回应。      “柏林寺主持性音的师傅,高阳寺毗庐真一禅师……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你的曾外祖父。”      恪宁猛的脱离他的怀抱,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在暗中调查她么?      “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好奇,你这个仙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胤禛笑着,上来帮她宽掉外衣。她惊得忘记去抗拒他。      “那,乐户除籍的事情,是因为我吗?”      胤禛不回答她,而是将那件华贵非凡的朝服披在她的身上。那金凤凰的光芒与她眼中的泪光交相辉映。    作者有话要说:对恪宁母亲和外祖母的故事不明白的筒子,请看三十八章哈。 杏花春雨   五月京城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再加上时有风沙。令人无端端的就火气大。日头刚斜过去,恰有几朵阴云蔓延,遮蔽了光和燥,裹夹着雨丝风片而来。街上的百姓都躲雨去了,胤祥独个拍马行来,感受着风雨欲来的紧张不安。      雨珠子点点滴滴的砸下来,起初是来势汹汹,之后就换了面目,乘着风儿变做柔润少女的脸颊一般,令人觉得既爽利又不犀利了。而空气泛着泥土的芳香更让胤祥略觉得心头舒畅了不少。      他是来赴一个约会的。虽然冥冥中他有点预感到约他前来的人是谁。只是若那个人真的到了他的面前,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该来的总会来,越想见,到头来却是越不敢见。      皇城根下的清风楼是一家专做淮扬菜的江南馆子。文雅清净盛名能飘满半个北京城。胤祥许久不出来逛,这些个名堂他都不知晓了。等他的人此时正在二楼雅座。      清风楼上正是清风徐来,倚在栏杆旁任雨丝轻扑至面颊。放眼望去还可见满城翠意盈盈,落英缤纷。这难得的好时节好风光,胤祥可是久不曾见的了。      二楼雅座并无什么闲杂人,只有一个着青衣的女子背对他正独自远眺。胤祥在她身后站定,几乎连气都不敢喘。她的背影几乎没有一点改变。仍然是那个少年老成的她么?      不,这么多年了。胤祥低下头看看自己,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已成面带沧桑几度风雨的中年汉子。在历经那么多磨折之后,他和她亦如隔世之人。      “原来你现在这么不爱说话了。”那女子忽而转过身来,背着光,胤祥觉得看不清楚她。可是,她离他不过两步之遥。是不敢看清楚么?      “我都不敢想是你!”胤祥大喘了一口气,愣愣的说。      靓儿嘴唇动了动,想要笑。但终于没有笑出来。      “你这些日子都很忙。我听皇后娘娘说,连她想见你都见不着。所以我……”她欲言又止,那风吹到身上少了舒爽,多了一点凉意。      雨已经歇了。      胤祥和靓儿沉默对坐,一时间找不出话来讲。年头多了,再贴心的人也会生疏,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雨后,有梳着小抓髻的女娃在街巷里跑来跑去。挎着篮子卖花的少女清脆的嗓音袅袅不绝。      “我正想起你那一年给我念的那句诗。”靓儿淡淡一笑。回忆像梦一样浮上她清澈的眼眸。她老了,脸上有一种中年女子恒久纯粹的美。她是禁得住老的,因为心静,因为她爱的人,已经苦尽甘来。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胤祥喃喃道。      “现在如果换成‘惟有别时今不忘,暮烟春雨过枫桥。’许是更好了。”靓儿淡淡一笑,声音在晚风中飘荡走了。      胤祥一顿,暗自攥了攥手:“你见我这一次之后,是要走么?”      “我也没有留下的理啊。”      “不多住两日?四嫂跟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胤祥试探着,他也知道如此平淡的挽留是多么无力。      “娘娘和五福晋经常有话说的。”靓儿轻描淡写似是无意的说了一句。      “五嫂的病,似乎不大好。”胤祥接下去。他们谈起旁人,倒还自然,就是不肯问对方这些年是如何捱过的。那似乎是一个不能碰触的秘密。      “五福晋,那是心病。”      “心病?”胤祥一皱眉。“想是因为子嗣的事么?这也没有办法,好在五哥对她一直甚好,五嫂是明白人,不会想不开。”      “五福晋……”靓儿抬起头,直直看住胤祥。“你是她的心病!”      胤祥“啪”一声撂下茶杯。眼中现出紧张不安:“什么?我不明白!”      靓儿低了头去,将手里的枇杷擦擦干净,推到胤祥面前。      “你别胡思乱想!我可不是那个意思的!”她唇边浅笑,但随即又严肃起来。“当年你的事,你自己知道么?”      胤祥撇撇脑袋,眼光向周围略一扫,并无第三个人。      “你别担心,这里是皇后娘娘选的,不会有不该出现的人。也没人知道我们碰过面,说过话。”靓儿静静的看着他。      “知道又如何呢?反正有四哥信我。其他人,我不去想了。”      “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想追究,但总还有帮你想着呢!”      胤祥品口茶,无奈一笑:“要说放过那些人,也是不能的。不在我,而在朝廷。什么人该留,什么人该走,不能由我。”      “只饶过一个,你能帮我么?”靓儿摸到他心意,鼓起勇气问。      胤祥一顿,嘴唇有点发僵:“难不成……五嫂?”      靓儿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好像点了点头。      胤祥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她,而是盯着远方暮色。流云过后,是晚星浮动。映着他心底那些说不出来的苦痛。      “若如此,那大概是四嫂让你来找我的?”他说。      靓儿终于等到他再次开口。      “娘娘是担心皇上他……”      “四嫂一直知道,但是帮着她隐瞒下来了?”他没有转身,继续冷静的说。      靓儿慌了,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娘娘待你待她俱是一样的真心,你也是知道的!你不能怨她……”      “可我没错……五嫂又怎么要和那些人搅和到一起?我不明白,我本是没有错的!我到底哪里错了?”他猛地转身,拧住靓儿的胳膊,      “是我错了么?”      靓儿的泪终于涌出,像天地间初开的一缕泉水,汩汩而下,再也无法停驻。      没有错,你并没有错。      ……      “她没有错,并不是谁造了什么孽……每个人都是有罪过的。”      永和宫里,已经重病的太后还在昏睡中喃喃。恪宁在婆婆面前尽孝道,几乎好几晚都没有好好地合合眼。时间久了,她觉得看东西逐渐有些费劲,就出来走走。太后拒绝上徽号,甚至拒绝搬进慈宁宫。她还在等待见到小儿子的那一天。因为这个愿望,她硬撑着,和病痛搏斗。她时常说梦话,时常被梦中的情景吓得浑身冷汗。每当如此,恪宁内心就会深深的不安。她欺骗过她,用自己显而易见的更高段的骗术,欺骗一个手足无措垂垂老矣的女人。她是于心有愧的。      “不!是我的孩子!是我的!皇上?!”      阴霾中又一声无力挣扎般的呼叫。把疲倦的恪宁从瞌睡中惊醒。她急步冲回房内,正瞅见太后伸着一只手在空中,另一只手因为病弱没力气抬起来,在锦被中蠕动。她慌忙上去,将太后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她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那样,轻轻的充满着女人的温柔道:“好的好的,孩子是你的。你抱着他!”她将一个平素太医把脉用的小枕头掖在太后身旁。太后渐渐安静下来,气息才喘匀了。      “皇后主子!太后娘娘她……”伴在太后身边最久的宫女春兰跌在地上,差一点就要哭出声来。      恪宁也紧张,但还是尽量平静的说:“你在这儿哭什么,有话外面说去!”      “皇后主子,太后娘娘,这是想……想十四爷想的!”春兰扒着恪宁的脚脖子,哭软在地上,“主子,求求您了,能不能让十四爷进宫来,让太后娘娘见上一面,不然太后娘娘她……”      恪宁以沉默面对这个姑娘的哭诉。要她去劝,她做不到。不是不想做,而是不能。胤禛对于母亲的感情,是她最无法触及的隐秘。而这样的时刻,去劝一个曾被母亲冷眼相待的孩子,那是极不明智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皇额娘的病来得很突然,昨天昏睡了一天都没醒!无论是对己,还是对外,你都该过来看看。”晚饭之后,胤禛到永寿宫稍歇了歇。恪宁小心翼翼的提起。      这些日子,有传言说西北局势不稳。而年羽裳所生的八阿哥又受了些风寒。先皇在的时候,对于前朝与内廷的管理都很是疏泛,这些对皇帝的事务也多有影响。总之大小事,让胤禛有点慌乱。没有谁天生就能做个称职的领导者。即便是像他养精蓄锐了这么久,可想要扛起这个国家的重担,也是需要一个不短的过程。      也可能,一切不过都是借口。      他没有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太后的那个关于孩子的梦话一直在恪宁耳边萦绕。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做了个梦。那个梦发生在冬天,很冷很冷。她在梦里看到一个披着大红凫靥裘的年轻女子,怀中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冲她笑着招手。      “宁儿,下雪了呢!”      她傻傻过去,手脚好像都不听话了。      那是少年时的惟雅。      她从梦中醒来,太阳正从东方悄然升起。有人在外面支吾有声,是来人通报恒亲王福晋病危的消息。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脑海中惟雅的巧笑倩影还是那般清晰。不,一定不会!她翻身从床上扑腾下来,胡乱穿着衣服。新荷、茉儿上来帮她勉强穿好。她伸手就想拽个马鞭子,才想起,皇宫哪来的马鞭子给她堂堂一国皇后来用。      “快!备马去!”她冲新荷喊,冲外面的小太监们喊,可是到头来,她还是坐马车带着大队侍卫去了恒亲王府上,这也还是最简最快的了。      一踏入王府门,白灯笼都吊上了。恪宁眼前一花,险些摔倒。就觉得身子后脊梁上一层层的抽冷子。      虚飘飘的进了惟雅平日住的暖阁中。却正见靓儿歪斜在脚踏旁。胤祺抱着头,蹲在床脚的地上。仆从们都跪在院子当中,时而有人低泣一声。      每个人很安静,但当空里仿佛有丝竹弦管之声,如天边浮云,似有若无。      床榻上白锦缎绣被,掩着一朵娇红。惟雅秀逸的面庞,安详的埋在一片白的耀眼的光晕中,犹如一个仙女。      胤祺不敢看,也不说话,更不准任何人动她一下。      可大热天,人要尽快装殓。这种事情是拖不得的。      “前几天,十三来过。没让人知道,我带他进来的。他说了话,惟雅就安心了,走得也踏实。临去前,说,在梦里见过你了。知道……你没有负她,谢你这么多年相陪相伴。家里人,还求你照顾……”      入殓时,靓儿在恪宁身后悄无声的说。那声音苍老而疲惫。      恪宁硬撑着做主心骨,把惟雅的后事办的体面妥当。终于歇下来的时候,自己学胤祺的样子,找个墙角蹲着哭了一宿,哭完了,狠狠的睡一天一夜,才又能腿不打颤悠的站起来。      等她再回永和宫,却见太后病榻前,守了几夜的胤禛。      他看上去比登基那些日子还要瘦一些,面色有些发黑。脸上木木的,没什么表情。恪宁进去时,太后又在做那个梦。      “孩子……我……”      恪宁上去,攥着她的手,扭头问胤禛:“额娘说什么呢?”      胤禛忽而跪下,伏在母亲的身边,侧耳去听她的呢喃自语。      “孩子……是我的……”      “孩子……”      “孩……”      渐渐地,就听不大清楚了,只剩下不太流畅的喘息,时而重,时而轻,时而又像一浪一浪的潮水,几乎将人湮没。      太后的神志没有再清醒过,也很少做梦了。那些她不曾吐露的心里话,已经无人能够倾听。      雍正元年五月,仁寿太后薨。      那天,恪宁昏沉沉的眯着,心里总是不踏实,辗转反侧。三更天后,她彻底失眠。只好竖着耳朵等听天亮时鸦雀叫声。却不防听见身边胤禛极细微的呼吸。她竟不知道他是几时来她宫里躺着的。恪宁怕他为母亲守孝太疲累,不敢惊动他。只是侧身看着黑暗中的他。却见他忽然抬手捂了一下自己嘴巴。      恪宁知他并未睡,便伸手去握他的手,不妨触到他面颊,竟是一片湿热。      “胤禛?!”她一吓,缩回手,却又被他捉了过去,他指缝中全是水迹。      “……禛……”      胤禛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水汪汪亮闪闪的,像子夜的星星般扑朔。      “我想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写完这段之后,我一直没能入眠。耳边是张悬的《我想你要走了》和蔡淳佳的《隐形纪念》。她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融汇成许多平凡的身影和身影之后更深的故事。 关于恒亲王福晋是什么时候辞世的,我没能找到更确切的资料。惟雅这个角色本来是没有的。源于我和朋友们开的玩笑。他们要在我的故事里混个眼熟,所以就把他们的名字稍加改编运用进来。这样,就有了惟雅,靓儿,云衣……这些很美好很美好的女子。我本来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这个故事写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么长,这么多人物。使我自己这么些年一直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但是当他们终于挥着手向我告别的时候,我却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舍。 每一个角色的出现,都可能引来一些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声音。虽然如此,对于我来说,我是一样的爱着他们的。就算经常被大家认为对胤禛不够疼爱体贴的德妃娘娘,在写到她一次次呼唤着孩子的时候,我还是很难受。不管这个孩子到底是谁。我只能说,孩子就是孩子,无论是不是自己养大的,在母亲眼里和心底里,他们永远都只是孩子。太后娘娘是带着遗憾走的,这种遗憾,不仅仅是没能见到小儿子最后一面的,也很可能是终其一生也不能与大儿子解开心中隔阂的遗憾。说到底,对于那个被夺走亲生子的母亲来说,一开始的德嫔才是受害者。 然而康熙和佟皇后就是这场人生悲剧的始作俑者么?非也非也。只可能说,生在帝王家,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的悲剧吧。他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这也是我昨晚独自从那种悲凉气氛里脱离出来的时候,和朋友说的第一句话。 做一个皇帝,做一个皇帝的女人。无论是明君贤后,还是昏主奸妃,他们的生前死后,其实都是不快乐的。在歌颂赞扬和引以为戒之后,我们更应当奉上的是由衷的同情和悲悯之心。 疏影暗香(上)   厄鲁特的罗不臧丹津叛乱的消息随着六百里加急的马鞭子飞入了京城。毫无疑问的,年羹尧成了平定西北的抚远大将军。      胤禛根本不惧朝廷内关于他重用汉人为将的议论。只要这一仗打赢了,他可以堵住任何人的嘴。所以这一次,他基本上是在孤注一掷。与此同时,他开始山西试行耗羡归公和养廉银制度等一系列新政。      雍正朝正积蓄力量准备迈向大刀阔斧革除积弊的新时代。      改革,总是伴随着新旧利益集团的你争我夺。朝中风起云涌,胤禛只靠唯一的胤祥显然力不从心。所以,原本被他所关注的鄂尔泰,田文静迅速上位,再笼住先帝留下的正直盛年的张廷玉。外有年羹尧,岳钟琪征战西北,内有隆科多护卫京畿。再着力提拔一匹年轻有为的能吏;新科取士,又培植出一代新生力量。他表面上在残余的八爷党和各方老旧势力面前处处被动。其实是早料想到改革所必然遇到的阻挠和曲折。他不是要与这些人内斗,但不斗,就不能放开手脚。      九月,他便借着圣祖皇帝及皇后神牌升附太庙在端门外设更衣账房一事,把主理工部事宜的胤禩罚在太庙跪了一宿,算是给在康朝曾风头强劲的八爷党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翌年三月,年羹尧与岳钟琪成功平定青海之乱。西北一定,不仅给了说闲话的旧勋贵一记响亮耳光,也奠定了新皇不可动摇的地位。      恪宁年轻时的喘症卷土重来,她受不了皇宫的尘嚣四起,仲春一到就早早跑到圆明园来休养。      平时她喜欢独坐岸边晒太阳,她把京城乃至整个王朝的所有纷扰都抛开,反而经常会想起多年前畅春园初建的情景。      盛夏,恪宁才得以和来圆明园消夏的胤禛重聚。胤禛喜欢在福海边上的石舫里纳凉,恪宁时常会过来看他。这天,当她又信步往石舫边来的时候,却远远见一叶轻舟快速驶过来。恪宁一顿,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原来是刚来圆明园的羽裳。她上了石舫不久,便听到那边远远传来女人和孩子脆亮的笑声,伴着一段轻妙的琴音。      年氏一族都因为抚远大将军的胜利而应了那一句“一人得道鸡犬飞升”的话。何况荣宠至极的年贵妃和活泼可爱的八皇子呢。      父慈母爱,儿孙绕膝。这才是最幸福的时刻吧。外面的事情再纷扰,一个疲倦的男人能看到娇妻爱子,应该什么都忘了。      恪宁低头看了看脚下碧透斑斓的一片静水,抿了抿唇角。天热的时候她容易上火,口里微微泛苦。午后阳光正炙,她沿着树荫走到了福海的另一边。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驾娘们摇撸撑篙,口中哼着几百年来流行的民间小调。御园之中,怎么有人能如此胆大妄为呢?呆呆出神的恪宁猛然回过神来。驾娘们细腻的声音已换成少年们浑浊不清的嘶哑嗓音。      弘历和弘昼贪玩,身边连个小太监都不带。弘昼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姑苏来的小驾娘们混的很热络。兄弟俩偷偷跳上少女们驾的船。他俩在船上远远瞅见恪宁,齐齐笑着向她挥手。      太阳在少年人眼中永远是激昂璀璨的,在恪宁的眼里就未免太过耀目了。她只好眯缝着眼睛,疲惫的回应他们的笑。      “皇额娘!来!”弘昼大笑着,在船上大刺刺的站起来,一点儿不怕。自从上次溺水,他和弘历下了狠功夫学习游泳。      恪宁摆摆手,不想自己过去拖累他们不能玩得尽兴。      “来啊!”      小船已经划过来。弘昼大步跳下来,烈日照着他黝黑的皮肤,光灿灿的小白牙。活像个渔夫家的棒小伙子!      他们都十三岁了。喜欢骑马狩猎,也喜欢没事附庸附庸风雅。越来越照着当年父辈的样子上成长了。      恪宁笑着摇摇头:“我可不上你们的当!闪着我的腰!天申你也太能淘了,万一再掉下去,额娘真没力气救你们了!”      “皇额娘,你可不老!”弘历在船上忽而冲恪宁伸过手来。弘昼一搀她,容不得她多犹豫。已被弘历拉到船上去了。      小船荡荡悠悠,漫无目的。闲散的午后,本来就使人慵懒。连照在船舷上的斜阳都不那么刺眼了。      弘昼干脆脱了鞋袜,坐在船头和一个叫阿棉的姑娘闲聊天。恪宁静静看着远山,好像呆住了,一动不动。      “皇额娘,你看什么?”      “看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弘历声调变了变,看到了恪宁鬓间微白的发根。      恪宁眨着眼睛,笑着说:“眉若春山,眸如星子。山,当然好看了。”      弘历低下头想了想,忽然郑重其事的问:“皇额娘,你真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么?”      恪宁一顿,脑海中微光闪现。她笑了:“有啊,有过很多呢!从小到大,我见过很多那样的人。他们都……很美很美。”      “可我只见过一个!我不如皇额娘幸运!”弘历过了一会儿又说。      “在哪里见过的?”恪宁回头看着白面红唇的少年,笑了:“是你的心上人么?”      弘历微笑着红了脸,摇了摇头道:“这是个秘密。”      恪宁转回头来,伸手撩起碧玉般湖水,凉意沁脾,令人心旷神怡。她觉得自己并不那么贫乏,相反,却拥有很多。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炎炎夏日,也不那么酷烈了。      “虽然圆明园美,但是我还是喜欢皇额娘的上善苑。那里不像这里……拘束。”弘昼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缠磨恪宁。“皇额娘,您再带我们去吧!在上善苑泛舟,不用这么偷着掩着。”      “好啊!但我那里可没有江南的小丫头!”恪宁反口打趣他。      弘昼一咧嘴,边摸摸自己脑袋又说:“我们去的时候,带着三哥一起去吧。三哥如今除了来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剩下的就是在自己家里养鸽子。这大热天,他一定憋闷!”      “是么?”恪宁被他一提醒,想起这一年正月的时候,弘时唯一的儿子永珅夭折了。此后,恪宁就很少见他打起精神过。和自己的父母见面在他那里几乎成了一件例行的公事,那孩子整日闷闷不乐。      对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来讲,希冀的多,失望的也就多,自然就会不那么快乐。然而弘时一直是一个率直的人,过着简单的生活。但可惜他身为皇子,又是现在唯一成年的皇子。注定了他总是得不到自己希望的简单和快乐。      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但是皇帝不建储的做法,使得外界频生疑虑。不过这种怀疑与不安在弘历第一次代父往景陵致祭后,就渐渐消弭了。连皇帝本人都觉得弘时至少该有些不同寻常的反映。但是弘时除了及其担心儿子的健康之外,再无别的异样表现。      在失去了儿子之后,他更加的不知所措。他无法面对伤心的妾侍,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一直没有子嗣的妻子。更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这么多年的竭力付出。他甚至认为自己既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丈夫,甚至连父亲,都没资格做。      接连许多日子的痛苦之后,他又一次的沉迷于对往昔的甜美回忆中。当他还曾是雍王府唯一的男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骑马,手把手的教他临习法帖。他的母亲曾是王府里最骄傲的女人。他的存在,曾经带给母亲那么多的快乐和自豪。可是,对于父母想让他成为的那种人,他一直没办法做好准备,这不是一种辜负么?辜负了曾经那么疼爱珍惜自己的父母?      他自己尝到过被辜负的滋味,所以更加的难过,也更加的不安。他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取悦自己的父母了。也正因为如此,他和他的父亲正逐渐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这些年来,他唯一的高兴地事情,就是寻到合适的理由,偷偷来上善苑。      他不会进去。只是在穿过上善苑的活水下游来回的徘徊。他知道曾经心爱的女子就在那里,她至今仍然是他心中的一块伤疤。在阴雨天,还会不时刺痛来让他记住。但他没有去问恪宁为什么会收留这个人。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说服自己的理由。      这一年又快过去。深冬的某日,弘时踏着缠绵的积雪来探望这座他心中的世外桃源。裹着灰色羽毛的麻雀成群的掠过,在没有人经过的幽径上留下一串串竹叶痕。他披着一件厚厚的狐狸毛鹤氅。孤独的坐在已冻结的溪水边一块大石头上很久很久,几乎快要盹着了。就在这时,一阵清丽悠扬的歌声从远处飘来,一直飘进了他和这寒冬一般冰冷萧瑟的心里。他缓缓抬起头,空气里仿佛混杂着蜜一样的醇香甜美。      当那歌声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才从沉醉中惊醒。他站起身,双腿已冻得有点僵。他茫然四顾,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藏身之处。他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慌不择路。      那女子一身素衣行在满目苍茫中,几乎可于天地合为一体。风尘落拓,却难掩她本质的清洁无尘。她的歌声像天边神曲,洗净铅华,成为听者心中不老的传说。      云想衣裳花想容,她正手持傲雪寒梅而来。       疏影暗香(下)   胤禩的年关过的颇艰难。先是竟然因为凡事节省被皇帝责难,之后又无故被扣了一个阻挠政事的帽子。这时候月然又添了个肝气郁结的毛病,也许因为她实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生病也可以是打发时间。所以把府中几个年轻有姿色的女子一并带在身边,回自己娘家住了段时日。      胤禩独个住些日子,倒也得了几分清净。如今他人在矮檐下,至少也要装做低眉俯首。其实也没什么朝廷大事让他做,就算他参与其中也免不了惹来些麻烦。所以干脆闭门谢客,闷声不响以求平安。      傍晚落雪,赏园中老梅虬枝,品红泥炉上热酒一杯,也算的人生小小一件快事。胤禩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开始入梦时,忽而窗外脚步声细碎。丽姬迈着小步停在门口,顿了一下,叩门声响起。      胤禩长出口气,让自己重新清醒过来,随口道:“进来。”      丽姬端着个托盘,身上只裹了几件称得上单薄的素色衣裳,她倾身蹲在胤禩的脚踏旁,把新烫的酒放在小几上。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轻巧流畅,令人觉得她就像个尚未成年的少女般灵活,透露着天真与纯情。      胤禩曾有一段时间迷恋过她,迷恋她外表的美艳绝伦和内里的放荡不羁,迷恋她永不知疲倦的激情和永不知羞耻的狂纵,她是曾给他永远温润宁和的生活以无限魅惑的女人。但现在,他厌倦了。因为他不再年轻,也失去了年轻人该有的伟大梦想。他现在更愿意偶尔温情的亲吻自己的妻子,和她说些她永远不大明白的奇怪梦话而已。      他看了丽姬一眼,又把眼睛轻轻闭上了。      “爷。”丽姬起身,在距离他两步之外的地方跪下道:“就算您不愿意看奴婢了,能不能听听我要和您说的话呢?”      胤禩依然闭着眼睛,指节轻磕着太师椅的把手。像是在哼着什么小调一样。可是,丽姬知道他在听。      “奴婢知道您不会因为一次两次的折辱就气馁灰心,您是在韬光养晦。您打击敌人的时机总会来的。”      胤禩嘴角一折,似微有笑意,但他依然没有抬眼。      “您的机会就在大门口呢!”丽姬荡漾出一笑,可令凡夫俗子神魂失据。      胤禩把身子侧过来,眼中泛着慵懒的柔光,堪堪一笑道:“大门口有什么,让你这么语无伦次的!难道是你的十四爷回来了!”      “比十四爷可要厉害多了!那孩子正喝的烂醉如泥……十四爷可是千杯不倒……”丽姬素白的一只手,掩了掩自己的笑意。   “孩子?”胤禩支起身子,扫了屋外一眼。雪片漫空飞舞,枝头妖冶的梅花有一种诡异的魅力。      “看来,你又骗了谁家的孩子?”      丽姬的巧笑声,伴着窗外浓烈的美景更加妩媚:“这个孩子是被女人骗了,可惜不是我。”      胤禩干脆站起来,背对着她喝茶。      “是三阿哥弘时。”丽姬干脆利落的说。      胤禩手一颤,杯中茶撒了点滴出来。      弘时身边竟是一个随人都没有,穿了几件平常的旧衣,瑟缩着醉倒在了廉亲王府门外。胤禩看他这番样子,倒很像个背着老婆经常偷溜出家门在外面胡天胡地的闲汉。可是,他心里明白弘时不是这样的。      一个男人如此,只能是借酒浇愁。      胤禩想,知道一个人痛苦的根源,也就能知道怎样接近他。接近他,便有机会做朋友。和皇帝的儿子做朋友,是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      弘时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正午。雪停了,天也晴了。阳光在此时尤其显得明亮温暖,照在他暖和的被窝上。他许久没有睡的这样好了。      “你睡得可好?”胤禩亲自端了一碗碧莹莹的粳米粥递给弘时。弘时一惊,慌张着要给胤禩见礼。      “好了好了。”胤禩摆摆手拦住他:“你这样身子骨,也敢学别人一夜宿醉?还不好生养着呢。你可知道,你差点在我府门外冻死?”      弘时刚睡醒脑袋发木,眼睛发滞,一时间没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胤禩的府上。      “八叔?我……我怎么在您这儿?”      胤禩捏了几枚红果放在嘴里,显得优哉游哉:“你?你呀!是不是怕被皇上知道,所以偷偷摸摸的出去喝花酒了,要不就是外面有相好的,不敢让家里知道。你说八叔我说的对不对?”      弘时脸“腾”的一红,更露出稚嫩腼腆的样子,抱着粥碗有点不知所措:“不是,我可没有……那个……!”      “不是?”胤禩从嘴角透出一股笑的意味,捡起小书案上翻卷了边的旧书,随口低低念道:“莫道不凄凉,早近持觞。暗思何事断人肠,曾是向他春梦里,瞥遇回廊。”他语调柔柔,又有着银子般的质感,是男人中少见的好听嗓音。随便念几句什么,都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弘时果然有点入神的听着,胤禩停下了,他却依然深陷在无边的惆怅之中。      等他回过味来,胤禩依然是那样平淡的笑着。他像个永远好脾气的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      “八叔……”弘时放下粥碗,整理好衣服冲胤禩一笑。      “八叔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不可以去喜欢的人?”      他这句话并不让胤禩意外,但也引起了胤禩心中的小小波澜。他面上有些凝重,似乎有话难言,让弘时看出了一丝坦诚。至少,弘时是不会和自己的父亲说起这样的话题的。      “喜欢……我喜欢她的时候,她并不是一个我不可以去喜欢的人。只不过,我们是不能自主的。缘分天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也强求不了。”胤禩瞅着弘时苍白的脸色,口气严肃起来。      “那……您现在还会想起她么?”弘时无意识的搓了搓手,像个孩子一样怯怯的问。      胤禩闷闷的笑了笑,随即又止住说:“会,我时常都会想起她。”      “她还好么?”弘时接口问。      “好……至少,别人觉得她不会过得不好。”胤禩猛然站起来,背对着弘时。他一开始这么说只想博取弘时的好感,让他觉得自己是可以理解他的。可是说着说着,他说痛了自己。谎言与真实,忽然分辨不清。他不能再说下去,他怕自己越说越真。      弘时有点纳罕。他像所有的孩子们一样,对父辈们曾经也和他们一样年轻过这样的事实,抱着怀疑的态度。好像父亲叔伯永远都只是端着架子的长辈。他无法想象上一代也曾有过的激烈浩瀚,春花秋月。      胤禩黯淡的背影,语气中潜藏的落寞,逐步印证着弘时心底的想象。      “您是不是觉得她过得并不好。因为,因为你们没能长相厮守。”他语带犹疑,说着说着还四处看看。      胤禩转回身,恢复了平静,自嘲般笑着说:“你别怕,你婶子不在家里!”      “她,一定还惦念着你。八叔也要为她保重才是。”      胤禩点点头,张张口,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      弘时此时需要一个同病相怜的知己。他以前从没想过会和胤禩有如此坦诚相待的一刻。他有点兴奋,甚至有点相见恨晚。      “也许,就是因为她还惦念着我,我才会有今天吧。要是她把我彻底忘了,我也可以解脱了!”胤禩斟酌着词汇。有时候,暗示,就像最鲜美的作料,稍加一点点,就会回味无穷。      弘时果然有点怔忡,他很聪明。他不具备作为政治家的冷漠和勇气,但他有诗人般的敏感和细腻,他还从母亲那里遗传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差不多只是几个瞬间,他已经理顺了胤禩的言下之意。他的头脑在高速运转。关于父亲对八叔的厌恶之心,他当然有所了解。但,难道根源不是因为夺嫡之争?      也许其他的人不会相信。但对于一个深陷无望爱情中的年轻人来说,起码这一刻,他就快要深信不已了。      胤禩见他长久不说话,装着想转开话题:“你看,粥你也不吃。你怎么瘦到如此地步,可真的弱不禁风了。你出去乱喝酒,是不是就因为那个女人?”      弘时摇头。他此时被自己猜测的结果吓到了。他一时间都忘了自己的事情,他只是一再的将过去的一些事拼凑起来。忽然那一幕在他脑海中重现!他和胤禵第一次在飞云楼见云衣的时候。他们看到失踪的恪宁出现在识芳阁外面的街市上。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街角处,恪宁快步跑向一个身着月白衫的男子。      那个着月白衫的男子,那个男子眉眼淡极,如初秋月色般飘渺却绝不萧索。那个男子即便经历岁月的打磨,依然如最温润的美玉,风神冠代,清华绝世。      那个男子如今,就沉默着站在他的面前。      原来这个男子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原来事实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原来一切,都和父亲说的那些背道而驰。原来一切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他有点明白恪宁贵为皇后却常有的那种怅然若失了。对于这样的一位嫡母,他是深深尊敬的,虽然敬,但多少也是敬而远之。可当他猜测出这样一个故事之后,他深深被震撼了。他不再是自怨自怜,他从灵魂深处生出了一颗悲悯之心。      至少他明白了,有些爱,很深,却从不需要表达。       祸起萧墙   天光微熹,年轻的宫女们还未从酣梦中醒转。恪宁依然两眼望着沉重的幔帐,无法再次入睡。最近失眠多梦的时候越来越频繁。她忍受着厚厚的锦被也抵不住的寒气一点点侵占全身,几乎无望的期盼着日头快点出来。      突然外面乱了套,有个女子声音低而急切道:“我要见皇后娘娘,快快,快!”      睡在恪宁外间火炕上的新荷一骨碌翻起身,口中气道:“真是大胆的奴才,这不是反天了么!”      “新荷!小声点,外面好像是熹妃!”恪宁披衣坐起,理了理鬓发。      她耳朵一向好,果然是春喜从外面火急火燎的迈进来,疾走两步到恪宁床边就跪下了。恪宁被她这“扑通”一声给吓了一跳!赶忙下床来亲自扶她。她如今一跃为妃,傻子都看得出来是母凭子贵,前程似锦的主儿了。恪宁从前就不做媚上欺下之事,现在也更不会拿旧主子的范儿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慌什么?”恪宁搀她不起,她几乎整个趴在地上抱住了恪宁的脚踝。      “皇后主子,主子,您救救我!”春喜身体抽搐着,满头大汗。      恪宁一颗心“蹦蹦”往嗓子眼跳。春喜这样举止无措,只有两种可能:皇帝要发落她,或者,皇帝要发落弘历。      可,今年弘历再一次代天子致祭景陵,此时应该在回京城的路上。他会出什么事?      春喜虽然此时正如日中天,但她至少在恪宁的身边待过几年。不可得意忘形这样的道理,她没念过书,但她懂。她一直是谨慎小心的。从怀上弘历,恪宁把她严密保护起来,她就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她能做什么事激怒皇帝?不会!她不能这么笨!      恪宁挥退新荷她们,等屋里只剩她们俩,春喜才镇定了一下心。梨花带雨般的面庞抬起来,像被猎人追的无处可逃的小野兽。      “别怕!是弘历还是你?”恪宁直截了当的问。      春喜喘匀了气,才从地上爬起来自己寻了个绣墩坐下。恪宁坐在她身边,但心里暗自思量,如果真有和不测,此时自己这样见她,会不会惹祸上身。但是不安抚她的情绪,或者弃她于不顾也都不是良策。她一时间犹疑。      “是弘历!弘历在回来的途中,遇到刺客了!”春喜说到“刺客”两字,身子不由得又哆嗦起来。      恪宁暗暗长出一口气,但,心随即又提上来!   “他……伤势重么?”恪宁为刚才的放松后悔。如果弘历真有不测,她和胤禛这么多年的心血岂不全都白费了!      “就是什么信儿都不知道,我才担心的快要死过去了!是我放在弘历身边的小柳儿暗里给我传的信儿。弘历回来了,主子您知道么?为什么皇上不让我见他?”      恪宁紧张了。弘历真出事的话,胤禛想要封锁这个消息当然是有道理的。但,为什么连她也要瞒着呢?      “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只有实话实说。      春喜脸色一变,又扑到恪宁脚前:“主子!弘历他会不会……”      “不会!”恪宁揪住春喜衣衫,斩钉截铁道:“不会!这样的话,你不准再说出一个字来!你给我好好的回宫里去,你想哭,想发疯都可以,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还有,那个给你传递消息的小子,派人去解决掉他!不能让皇帝知道你在自己孩子身边动手脚!明白么?”      春喜有点愣,被恪宁恶狠狠的语气吓傻了。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这么冒失跑到我这里,只会添些不必要的麻烦!”恪宁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冷静下来了。越是看不清楚形式,其实对她越有利。她都得不到内情,说明知道真相的,很有可能只是皇帝一个人。如此,便不会乱,不乱,就不会出更大的祸事!      “你静下心来就回去!我们等到掌灯,如果还没有任何消息。我就会去养心殿!没有我的意思,你不能透露你现在知道的这些事,也不能让人瞧出来!”恪宁丢给春喜这句话,转身进隔间换衣服。      春喜晃晃荡荡的爬起来,抹了抹头上的汗,整了整衣裳。她不停地大口喘气。不能哭,也不能闹。听恪宁的,因为她也只有这么个办法。她盯着西洋钟的指针,直到自己不再抽噎,才推开门出去了。      恪宁在隔间大穿衣镜前站定,理理鬓发。外面的晨曦照进来,那镜子上微光一闪。恪宁身子有点打晃,伸出手,点了点那冰冷的镜面,随即又一使力,镜子翻转过一半,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上摆放金匣,灿灿中透出异样的神秘感。      恪宁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把金匣取了下来。金匣上有锁,她用随身的小钥匙开了锁,小心翼翼的打开匣子。匣子内是几本卷册,上面没有名目,只用厚厚的纸张包裹着。      恪宁翻开第一本,迅速的浏览。将其中一些内容记在心里之后,取过灯烛,将卷册就着烛火点燃。她一本本看,一本本的烧。最后,这些卷册全都化为一堆灰烬。恪宁还仔细的拨了拨,看有没有没烧干净的。直到确定没留下一丝看得出纸张的痕迹之后。她才长出口气。      这是这么多年来,为她办事之人的名册。有宫中人,有上善苑的人,有她和蘅庆祥买卖之间的联络人,有为她把大笔财产分散与全国各处隐秘钱庄的经手人。还有,她安排在皇帝身边的人……      刚才春喜的话提醒了她。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切付之一炬。无论发生了什么,她不想有一天连累这些人,更重要的是,没有白纸黑字,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证明她做过些什么。      她在金匣里装了些皇帝往日送她的奇珍异宝,又把它放回去。收拾了地上的灰烬,她重新回到前室。      她就在屋子里坐等,等到日头西斜,夜晚的寒气又一次逼上她的身子。养心殿那里没有打听出任何消息,整个皇宫也没有任何异常。只不过,是黑色又一次笼罩了这座巨大的宫殿,笼罩上恪宁的心头。      掌灯时分,她起身披上黑貂皮披风。命新荷挑着八宝琉璃灯,自己扶着茉儿一步步往养心殿来。夜风很大,能穿透她厚厚的心防,直指她的内心。她知道皇帝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并且,连她也是被隐瞒的对象。      她,终于,成为了不能被胤禛信任的人。      养心殿的烛光从外面看起来,和紫禁城外的万家灯火没什么不同。但此时,恪宁看着那些摇曳生姿的灯影,只觉得阴冷渗人,如鬼魅幽怨的目光。有人说皇帝是不忍住在父亲住过的乾清宫,怕睹物伤怀。但也有人说,他是怕!      恪宁穿的一双桐纹凤头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没人拦她,她轻易地进入了西暖阁,但,皇帝并不在。      奏折堆起来像是一座小山,放凉了的茶水。英吉利的珐琅质纯金怀表被主人遗忘在炕几上。光影明灭,空虚飘渺。      他知道?知道自己回来找他?      “娘娘。”苏培盛在她身后忽然出现。   “娘娘,万岁爷在承乾宫等您。”      “承乾宫?”恪宁紧了紧眉头。      东六宫中的承乾宫,是前朝许多得宠贵妃们的居所,也是大清曾荣宠盛极的董鄂妃的居所,后面的继任者,是胤禛的养母佟皇后。      他在这里等恪宁。为什么?      恪宁掩着嘴唇轻咳一声,书案上烛火随之“扑零零”颤了几颤。承乾宫至今没有主位,这里收拾的极清净朗致,却只是为了纪念。恪宁本来喜欢,但是因为皇帝不允,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今天真的重回,才明白原因。      这是为了纪念佟皇后的。那书案上摆着的妆盒,恪宁认得。当年他们大婚不久,恪宁偶尔帮着收拾胤禛随身的旧物,看到他精心收着的佟皇后遗物。当时恪宁只是看了看,便按原样放回去,就当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她心里有点释然。胤禛或许偶尔会独自在这里,就因为,可以回忆关于母亲的一切。      在仁寿太后故世之后,皇帝应该更会常常来吧。恪宁有点遗憾,关于他母亲的事情,像个禁区,她从来没有鼓起勇气涉及过。      胤禛坐在内间的一个画珐琅绣墩上,直直望着玉色帐幔内的螺钿八宝床。恪宁缓步进来,正瞅见他紧锁着眉头,用手拄着下巴打盹。      怎么睡觉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难道做噩梦么?恪宁几乎失笑。她走近了,相帮他披一件衣裳,眼角余光一扫,猛的唬的一抖!      那八宝床上,竟还躺着一个人。      鹅黄缎子被下,白玉般的小脸被幽幽烛光映的如敷了粉一样,整个身子严严实实的裹在被子里,像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样可爱。可是,他的脸太过于白,几近于苍白。连平日红嫩嫩的嘴唇也隐隐泛着青。      恪宁蹭着床边坐了,用指背摩挲了弘历的脸蛋几下,口中喃喃道:“元寿!”      但是弘历没有给她一丁点回应。恪宁的觉得自己指尖碰触到孩子细嫩的肌肤,就像是碰着一块香甜白润的奶糕,可是却是没什么温度的。她缩回手来,太阳穴上的青筋“嘣嘣”直跳。      遇到刺客难道是真的?那,他会不会伤的很重。不然,为什么带他到这里养伤。      “他太累了,睡的沉!”不知何时,胤禛已然醒了。走到恪宁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用极轻微的语调说。      恪宁回头,看到胤禛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眼中不加掩饰的疲倦和愤怒。他拉住她手臂带她到外间来。      “今天熹妃去你那里了?”胤禛问。      恪宁不敢回答,只是微点点头。      “出事之后,消息立即都封锁起来。她倒是先知道了,可见,要瞒得住其他人更是难上加上难了!”胤禛语气平静,似乎并没发生什么大事,可他的平静,却让恪宁更加心慌。他不会轻易放过那些阴谋者的,并且,很可能是一场疾风暴雨式的屠杀。想要伤害国储的人,就是国家最大的敌人。      “知道是谁干的么?”恪宁试探着问。      胤禛摇摇头,随即又说:“虽然还没有消息,但嫌疑者,并不难猜!”说到这里,他眸中有光一现。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腹痛难耐,皇额娘十分担心,在这里整夜的守着我。因为她在我身边,所以虽然很痛,我都不曾哼过一声。我抱着弘历来这里的时候,心里不断地向额娘祈祷,希望她保佑孩子平安。我很怕,很怕……我怕会像失去晖儿一样失去他……”胤禛静静的说着,直到后面的声音渐渐隐没。他拽着恪宁的手,越来越紧。      恪宁暗自里松了一口气。她先前有点杞人忧天了。弘历没有大碍,那也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了。      “万岁爷,娘娘……”苏培盛在外面轻声道:“有消息了。”      胤禛眉眼一立,起身出去了。恪宁没有跟上,只贴着门边听着。      一个很陌生的声音道:“回禀万岁爷,今日酉时三刻,三阿哥出宫了……”      “去哪了?”      那陌生声音迟疑了一下,又将声音压低一层:“是去了廉亲王府……”      恪宁在门后惊呆了,不由自主的抓住了门框,发出“哐啷”的一声。       傻孩子   正月十五看了闹花灯,上善苑里上下老少都各自坐了几桌,边吃元宵,边看四围富贵人家在别业中放爆竹烟花。云衣帮着老妈妈们穿针引线,边和她们闲话家常。外面喧闹声直到夜半才散去,众人才纷纷散去渐入梦乡。      可云衣睡不着,每逢佳节倍思亲。虽说上善苑里有许多为奴为婢的人和她一样出身不好,也有人父母早丧。可是,却很少有人连自己是谁,家在何方都不知道的。云衣的养父一直不肯告诉她是从什么地方把她捡来的。养父故世以后,唯一给她留下的,不过是几片襁褓,几两碎银子。她虽然已经断了寻回父母的念想,却在这样万家灯火的时刻感受到了最深刻的寂寞与凄凉。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到头来却不能落叶归根。命运给她的,总是没有尽头的遗憾。      入春,却完全没有春的气息。天气反而比隆冬时节还冷上几分。到了后半夜她的被子怎么也暖不过来,实在睡不着,干脆起身守着炭火盆看月色。      上元灯节,古时男女常常在此月色之下幽期密会。长安街头,时有不期而遇的绝世邂逅。云衣初入风尘时,常听鼓词娘子们说的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她也曾经有过幻想,直到最惨烈的现实将它击破。破晓时,她想出去透口气,干脆披了件大红羽缎披风推门而去。      沿着池水上游那条她熟悉的小路走,穿过上善苑的小门就能出去。那园子围墙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疯长着几株瘦梅,她时常信步逛到那边。      银白月色下,冷风呼啸着从耳边窜过。时有不知名的小兽叫声,不过云衣却不怕。对于曾死里逃生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活着可怕。      溪水并未冻得瓷实,晨曦微升起,四周静得能听到冰层下水流的声音。枝头梅花骨朵被厚厚的积雪压着,偶尔会有梅枝不堪重负而折裂,脆亮的声响更衬着她心里的孤寂。      世上伤心人多,但会在这样一个本该与家人团聚,共享佳节时刻独自跑到城郊荒地里吹早风的人就不多。云衣没想到自己会找到同病相怜者。      一个人形的黑影盘踞在一块大青石上,裹着厚厚的外氅,肩上能看见一圈白乎乎的狐狸毛皮围子。他坐在那一动不动,乍一看倒很像个鬼。不过,云衣倒没觉得怎么样,若真是个鬼,把她拿绳索套了去也很好,若是个神仙,把她渡了也算是她造化。      那影子似乎陷入沉思,也可能是睡着了,活着就是被活生生冻死了。云衣快要走近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喂!”云衣喝了一声。“你是人么?”      黑影本来蜷缩着,被她这么一喊,忽而挺直了身体,微转了脸过来。      云衣探着头双手护住胸口,下意识的摆出护卫自己的架势。      那黑影从青石上跳了下来,朝着云衣走了两步,从松柏的阴影之下露出白皙的面庞。他的眼睛很亮,堪比这一夜的月光。      他是一个人,一个瘦削的男子。      “云姐姐?”男子年轻的面容映着穿透树林的晨光,渐渐清晰。眉眼淡淡,说话时,唇间贝齿犹自发出亮晶晶的光泽,他的声音犹如山涧中汩汩踊跃的春泉,清新隽永。      云衣愣住,过了好半天才茫然若失道:“弘时?”      弘时上前两步,面无表情的看了云衣一眼。他外氅里面还穿着朝服。因为前半夜还留在宫中参加皇室的家宴。他喝了一点点酒,不知不觉的竟然又来了这里。晚风大,吹得他头痛欲裂,他就窝在青石上休息了一会儿。      “这么早,你怎么会出来?快回去吧,这里太冷了……”弘时无视云衣惊讶的神情,抬手解下自己的外氅,要把它披在云衣身上。      云衣猛然抓住他手臂,弘时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你在这儿,是……”云衣觉得自己正经历着一生最不可思议的时刻。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心里的猜测。她怕错,她怕从他年轻纯洁的眸光中读到的只不过是虚情假意。她怕,她怕得不到爱,也怕和真爱狭路相逢!      “我在……我……”弘时不知所措,举着外氅的两只手臂停在空中显得十分无力。      云衣哆嗦着握住他的手,那手像是枝头的雪一样冰冷。      “我想,见见你。没有别的,只是想见见你。”弘时的双手在云衣掌中逐渐有了热度。此时,他心里是一片空白,只想着能够再被这双手握住,哪怕仅仅是一刻。他只想记住这短暂的温暖。      “你不想见我,也没关系,以后我不来就是了。”他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云衣赶忙又帮他把外氅系好,拽起他胳膊向上善苑去。      弘时迷迷糊糊跟着她,脚下如踏在云雾里一样。直到看到上善苑小门微开着,他才定住,把自己的手往回抽,诺诺道:“不行,那是皇额娘的私园,我不能去,会被人知道的!”      云衣不理他,强拉着他走。可弘时倔强的不肯,死命的往回一带。把云衣险些拽到在地上。      “你疯了!这么冷的天,你在荒郊野地里,不怕被冻死,不怕被野兽撕了么?”云衣挓挲着两手,歇斯底里的冲弘时喊起来。      “你为什么想见我,你见我又怎么样,我不过是个卑贱的女人罢了!你还记得做什么?我不配!我不配!我说的都是骗你的!你怎么不明白!”      云衣冲上来推搡弘时,握起拳头捶打着他薄弱的胸膛。可弘时沉默着一动不动。云衣疯狂的喊叫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突然扑进弘时怀里,将他紧紧箍住。她火一般滚烫的眼泪濡湿了他的衣襟,那热流直直的钻进了弘时心里。      “傻孩子!傻孩子……”她的脑袋埋在那僵硬慌乱的身体里面,只留下嘶哑沉闷的哭泣。      ……      弘历伤势略好,皇帝才向外放出了口风,只说是回京路上受了风寒。每日里倒有不少人前来嘘寒问暖,却一概不能接近弘历。只有春喜带着亲信的宫女们在他身边照应着。春喜每日忙里忙外,似有许多事要做。便是御膳房的药,也要自己亲口尝了才肯给弘历喝。一点不敢撒手给底下人。恪宁每日都过来瞧瞧,见她如此不免劝她不必事事亲为。      春喜睁着疲惫的眼睛道:“我还敢让她们伸手么?不过从景陵回来这么一段路程都会遇到刺客!谁知这宫里会不会……”      她这么一抱怨,恪宁赶忙止住她,压住声音道:“这话你怎么还敢浑说?”      “我……”春喜委屈,可也知道出口不能没有轻重。咽下后半句,呐呐道:“他是我身上的肉,我怎么不疼……”      “额娘……”幔帐中,弘历虚弱的抬起手,唤他娘。      春喜像是如听佛语纶音一样,急忙回身跑到儿子身边,握住他的手切切道:“你要什么?喝水,还是吃点粥?”      弘历喘了口气,摇摇头,眼珠转了转,四下里找什么。      春喜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却见他硬撑着想坐起身。连忙扶住道:“你还没好呢,别动,万一裂开……”      “我要见皇额娘。”弘历攒足了力气脱口而出。      恪宁站在外面,是觉得不该打搅他们母子。但听弘历这么说,她才进去,在床边上坐了。笑着扶弘历躺好道:“你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好,我每天都会来看你。”      弘历点点头,又抓着春喜的手说:“额娘,有皇额娘在这里,你和我都要放心!”      春喜点点头,忽然忍不住淌下眼泪来。      “你看,孩子都快好了,你倒是哭什么?”恪宁劝道,安抚春喜。他们三个正闲话,外面小太监禀报道:“齐妃娘娘到。”      恪宁没动,春喜忙起身迎出去。早听到重秀亮堂的声音道:“哎呀,我也来瞧瞧四阿哥。这今年的天儿也真是怪,入春了还那么冷。妹妹,你可要悉心照顾着四阿哥。这风寒虽是小毛病,却也是大意不得的。”      春喜连声称“是”。齐妃还往里间来。春喜不敢拦她,只好说:“姐姐,皇后娘娘在里边呢!”      重秀放慢了脚步,笑道:“我知道,我这不也想着顺便给皇后娘娘请安么!”      说着她挑帘子自己就进来了。看恪宁稳稳当当坐在弘历床边,重秀面上似有笑意。福身见礼之后,有宫女添了绣墩,三人重新坐了。      “四阿哥真是命贵人娇的。以后要多多学学骑射武功,不能总在书房里闷着。太瘦弱了经不住大风大浪,就不好了!”重秀面上笑意越来越浓,说话却是不咸不淡的。      弘历靠着个大迎枕微欠身子谢道:“劳妃母为弘历费心了。等天气暖和些,我还想去找三哥一同到郊外打猎呢!到时候,三哥可不能嫌我烦!”      “哟,你看,四阿哥多客气,你三哥哪敢嫌你烦呢?”重秀上前将弘历手拉住,捏了几下,轻笑道:“我还给你带了一柄如意,其实不算什么,你留着安安枕也好啊!”说着,有小宫女双手奉上一柄金镶玉嵌着红玛瑙的如意。      弘历笑笑,收下了。      春喜死命盯着重秀,生怕她碰着弘历哪里。恪宁倒不担心,重秀一贯都很有心思,做事情滴水不漏。就算心里忌惮春喜和弘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做得很足。不会招人话柄,更不会惹出麻烦来。不过她话说得不伦不类,多少听着有些不舒服倒是真的。      “弘历过些日子好了,可要好好答谢各位妃母啊!大家都为你操心呢!”恪宁在旁淡淡一句。      重秀扭头看了恪宁一眼又冲春喜道:“也是。养儿子不容易,这种心情,也只有当娘的人才能明白。所以妹妹你的辛苦,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种话分明冲着恪宁没有儿子来说。春喜接口也不是,不接口也不是,只好“哎”了两声算作回应。      恪宁面无表情,就那么听着。弘历脸色却有点难看,眼神在恪宁脸上一绕。      坐了一会儿,重秀见也没什么好话坏话说了,便辞了出去。恪宁又坐了一会儿,怕弘历太累,便也要起身走。      弘历瞅了眼母亲,又瞅瞅恪宁忽然说:“额娘,我想吃你过去给我做的香酥饼。您能亲手给我做么?”      春喜此时巴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儿子瞧,自然满口答应着。忙求恪宁多留一阵儿,照看着弘历。恪宁听她如此说,只好先留下来了。      春喜去了。恪宁便坐到她刚才坐的的地方,笑着瞅着弘历说:“你睡会子吧,一会儿,那个香酥饼好了,我再叫醒你。”      弘历腼腆的笑笑说:“皇额娘还把我当做小孩子。我并不是真想吃什么香酥饼。”      恪宁点点头:“虽然我猜你是想把你娘支走,好和我说些话。可我还是宁愿相信,你还是那个在我怀里哇哇大哭,还把我新衣裙尿湿的臭小子!”说着,恪宁自己也掌不住笑了。      弘历有点脸红,又有点忐忑不安。他像是很不好意思,低着头看恪宁穿的一件簇新的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裙却配着一双石青缎子素面鞋。      “皇额娘穿的衣裳,总和别人不一样。皇额娘也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所以,从小到大我都钦佩皇额娘。只不过皇额娘是闺阁中人,这是上天亏负你!”      恪宁抬眼看看弘历,没太明白他说这些话的用意。      弘历低着头继续说:“皇额娘这样聪慧,对于那样的人怎么还要容她放肆呢?”      恪宁明白了,这孩子是介怀刚才李重秀说的那些话。      “你这傻孩子,皇额娘在你小的时候就说过,做大事的人要有容人之量。天下世事纷杂,若你计较太多,最后反而自己受累。能放过的就放过。何况,你说的那些人并没有怎么样。就算他们愿意呈口舌之快罢了。我不放在心上,你更不能。”      “可……”弘历欲言又止。抬头对上恪宁温和的目光。      “我从小一直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您对我和弘昼可以这么好。即使,眼睁睁的看着那么多人来夺走本属于您的一切。后来,我听过去王府里的老嬷嬷们讲起……大哥的事情……”      弘历尝试着提起弘晖,却怕触到恪宁伤心事,便顿住,看恪宁有何反应。      恪宁微微一笑,让他继续说。      “我听到过一种说法。说很久以前您和皇阿玛还住在皇宫里的时候,曾大病一场。那病来的很古怪。后来,大哥也因为类似的症状而故世。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恪宁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们说,是有人对您用了手段。”弘历低下头去,等着恪宁开口。      恪宁长出一口气,摸了摸弘历前额:“弘历,你愿意相信这种事么?”      弘历摇摇头。      “我也不愿意相信,所以我对自己说。并没有这样的事情。我不能恨她,不能仅仅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就冤枉她。虽然我不喜欢那个人,但是,她是你哥哥的生身之母。就算是看在你哥哥的份上,我也不能做出不仁不义的事情来。”      恪宁拉住弘历的手又说:“既然过去的事情已然过去,我不想更多人受伤害,尤其不能让你三哥受到牵连。更不能让你皇阿玛为家事分心。今日我们一家人所处的位置,和过去的我们有很大的不同。连你的皇阿玛都要诸多妥协,我们只能力求平安和乐才是上策。”      “可我,我看不惯,不仅看不惯她,任何一个对你不够尊敬的人,我都看不惯。”弘历回头反握住恪宁的手说:“皇额娘,我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了,我不愿意眼瞅着你为皇阿玛和我们委曲求全。你应该得到最大的荣耀和尊崇,你应该被万民敬仰,为后世效法。这就是我最想为你做的事情!皇额娘,我……”      “不!”恪宁一愣,她没想到弘历曾想到过这么多。      “不,在你想要给我这些之前,你应该先问我,我到底愿不愿意去接受。我期望的是,能和你们每一个人平静快乐的过日子,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们,但是我只想安静的走,只要你和弘昼还能记得我这个额娘,就是我最大的满足了。如果你非要为我争夺什么荣光的话,我心里会很不安的。你要记住,你只有一个母亲,就是怀胎十月过了生死关才把你生下的亲额娘。你有多少就应该给予她多少。”      “可是。那不一样!”弘历不让恪宁说下去,“不一样的。我当然会孝顺额娘,可是皇额娘您……”      弘历支起身子跪在床上,盯着恪宁的眼睛:“您是不一样的。对我来说,您的每一处都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要给您什么才能让您真的快乐。我不希望看您总是强颜欢笑,我讨厌那些和您争夺荣宠的女人。我甚至,甚至讨厌皇阿玛对待您的态度。他应该爱您,只爱您一个人!”      恪宁慌得捂住弘历的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弘历跪着向前两步,躲进恪宁的怀里。      恪宁扶着他的后脑勺,尽量平静的安慰他。也许孩子只是经历了一场祸事之后情绪有些波动罢了。      弘历闭上眼睛,感受着恪宁温情的抚慰。她发根上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令他迷醉,在沉沦中他已不由自主为钦慕的人献上了自己的灵魂。      “皇额娘,不许你说离开我,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 斯人独   夕阳追逐着流云,在昏星升腾之前正抓紧着缠绵悱恻。内右门下,胤禩独坐良久,看着寂静中的宫城,偶尔有麻雀落在无人空地上,它们背着翅膀,迈着戏台上的官步,一点点踱着。胤禩有点惊异,他还从来没见过麻雀会迈方步。远处的隆科多盘膝而坐,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地上日影偏移,时光匆匆溜走,却从不曾如此时一样被人清晰的察觉到。      胤禩摸摸自己的手背,干燥精瘦,就像他自己一样,老了。      今晚他邀了故友相见,但却不知这位故友会不会应约前来。      入夜,识芳阁中的飞云楼,正能见星汉渺茫,万家烛火。远处紫禁城黑黢黢的影子像是繁华旧梦中的阴霾,压抑着胤禩的心头。他能感觉到自己前路多舛,却有种独行人无能为力的软弱和恐惧。      他手心里的西洋怀表“咔哒咔哒”的响着,他想见的人也姗姗来迟。直到听见楼梯上“咚咚”有声,一推门,那人一身白纻春衫裹着星光而来,令人赏心悦目。      那人身后的随人将楼梯口守住,又紧紧闭了门。这人才近前来,冲胤禩淡淡一笑,这笑若早春枝头的嫩芽若隐若现。      胤禩略弯身子,算作见礼。      白衣人娇小玲珑,面带不解。      “这种时候,我非要见你,一定让你十分为难。”胤禩唇边微微动了几下,声音轻的像风中柳絮。      “偶尔我会偷偷出来逛,但机会难寻。”恪宁脱掉披风,往椅背上一搭。      胤禩注意到恪宁鬓发里的一丝白发,顿时有点发愣。      恪宁自己知道,但别人大概都有意无意的瞒着她。她只好又装作不知道,免得别人家觉得尴尬。      “我在这儿见你,并不是心血来潮。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胤禩自己动手倒了杯茶递给恪宁。      恪宁捧着茶杯,倚栏望着飞云楼闻名京城的俯瞰景致,平静道:“你说吧。”      “我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有难处,我想帮他。”胤禩站在她身后,看着已和夜景融为一体的她。      “朋友。是官是绅?”恪宁问。      “是皇子弘时。”      恪宁下巴一仰,将杯中茶饮尽:“你们有往来,这个我早知道。”      胤禩不意外,笑着说:“你想的,一定和皇帝想的一样。觉得我们私下手脚不干净。”      “呵……”恪宁注视着街角上唱着袅晴丝曲子的小丫头,像是在仔细分辨那音调,“难道你们不是么?”      胤禩站近一点说:“我可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我管不住别人不乱想!”      “乱想?”恪宁冷笑,“你们私交甚密之后,弘历就忽然遇刺,怎么能怨人乱想?”      胤禩沉默,也倚着那栏杆看街上人群穿梭往来。好一会儿才又说:“你今天痛快肯来,其实是要向我兴师问罪么?”      恪宁摇摇头:“我是来听解释的。”      “我没有解释,不是我做的,更不可能是弘时。我们只间有别的事情要做。”胤禩回答。      恪宁偏转身子,盯住胤禩侧脸问:“那你说说你要和我商量的事。”      胤禩轻出口气:“我想把一个姑娘抬入旗籍,还想把她说给弘时。不过要你先肯帮忙。”      恪宁万没想到他说这么件事,实在不明就里,“什么人,你手里的苏州姑娘么?”      胤禩对上恪宁眸子摇摇头说:“是云衣,那个住在你上善苑里的姑娘!”      “呵呵……”恪宁笑着在屋中踱步,绕了几个圈子之后,才又接着说:“你这样做,怎能让我不乱想?那个云衣一开始,分明就是老十四引到弘时身边的。怎么,现在你还想借她生什么事端么?可惜已经不灵了,云衣不会再听你们的!”      “你这样想,在你心里我胤禩就是这么愚蠢这么下作么?”胤禩上前来,居高临下盯着这个浑身凌云气的女人。皇后的身份正在逐步改变她么?给她更多自信和骄傲,还是另她一叶障目?      “你从来不怕么?我却很怕!”胤禩继续说,“我怕他,不是因为他是胤禛,而是因为他是皇帝!他可以随时杀了我,甚至都不需要理由。他不过虚伪,非要让世人以为是我图谋不轨,是他不得已下的手。也许他也可以大言不惭,直接说我暴病身亡。总之,我不过是他砧板上的一条半死的鱼罢了!”      恪宁静静等他说完这番话,灯影里她的面容隐晦苍白,显露出衰败之气。      “如果是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会怎样对待我们?他不会杀你的!因为他也怕,杀了你,你的那些朋党不就有了群起而攻之的口实了?”      “你……”胤禩反口还想争,眼前的恪宁却忽然眼神涣散,身子一个趔趄撞在栏杆上。胤禩惊得忘记辩白,下意识伸手去抱她。      “你怎么……要我先去寻个郎中么?”待恪宁坐定稍息一阵儿,胤禩才又问。      “不……只是稍有些难过,最近太疲累了,睡的不实。”恪宁边说边喘,喉咙发紧,“还嫌我们这样不会被人家知晓么?一旦走漏风声,你和我就完了。”      胤禩轻抚她后背,帮她顺顺气:“是我错,我考虑不周。”      恪宁低下头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说:“你就只想让弘时娶了云衣么?就这件事?”      “对,但,我要避嫌,我让人把事情安排好,你来找个稳妥人出面。”      “这件事本不难,我也知道弘时的真心。云衣那孩子,其实也很好。只是……”恪宁回看胤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子的父母总得知道。你不要急,我去问他们。”      恪宁勉强起身准备走,却被胤禩一把拉住。他大着胆子牵起她的手:      “你不可以太辛苦,还要懂得避忌。男人就是这样,你想要得到他的爱,就要让他知道你的软弱和无助。你们之间,皆是因为你从不想依赖于他,所以他就会忘记了,你是最该被珍惜的人。”      恪宁脱开他的手,默默点头。心里却被他几句话说的无限悲哀。原来她自己的顽疾,却要别人来点透。这种感受并不怎么好。      “我还想问你一句,要是我真的出了事,你会……怎样?”胤禩眼中透出一丝犹豫,盯着走到门口的恪宁。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会救你,无论如何。”恪宁脱口而出了这样一句。      胤禩无奈一笑,又走过来,压住声音却万分肯定的说:“真有那样的一天,别管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说,不问,不要伤心……”      “真话么?”恪宁本来倦怠了与他的周旋,怎奈临别时却忽而生出万般不舍。      “小宁子,我何时说过真话!”胤禩嘴边坏坏一笑,重拾年少时冠盖京华的风采。而恪宁依然不能抗拒这样的笑容,不能抗拒自己眼角泪落。      她毅然转身下楼,如风一般消失在夜幕中。      飞云楼顶端,只剩他孤身一人看这清辉世界。衣袂飘扬,无力的指尖潜藏着落寞。      恪宁在马车上换了衣裳,重新梳好发髻。用胤禛给她的金腰牌避过侍卫的查问,安然回到永寿宫时已交子时。星垂夜重,万籁俱静。她心里却还是惴惴不安。      弘时想娶云衣进门本来不是难事,出身不好的侍妾北京城的达官贵人家里有的是。但,云衣的事情,她必须去和韶华商量。以云衣的真实身份来说,她如此接近帝王家实在太危险了。还有重秀,她嘴了解自己的儿子。忽然纳妾,万一被她知道是恪宁这么多年藏着云衣,又把云衣送回弘时身边,重秀会怎么想?      恪宁本不愿应承这件事。可,云衣在弘时的身边一定会生活的很好。不用像现在这样,隐匿在上善苑中,像是不见天日的囚徒一样。这或许是云衣一生最好的出路了。      恪宁决定试一试。等天明弘时来给她请安的时候,她有机会可以亲自问他。私下还可以去和韶华商量。最难的是,怎么过重秀这一关。      她还兀自想,忽然新荷急急闪身进来,凑到她耳边:“主子,万岁爷从养心殿过来了。”      “哦。”恪宁起身应着。这个时辰了他突然来,会有什么事?恪宁低头看看自己,赶忙脱去外衣,卸掉簪环首饰。装作要休息的样子。      脚步声临近,众人皆屏气凝神。不一会儿胤禛悠悠走进来,正瞧见恪宁斜倚贵妃塌,焚着白檀香,手中持了一本佛经。      “我记得,你也不大爱看这些。”胤禛随身坐在恪宁塌前的绣敦上。      “所以看一会儿,我就困的要睡觉了。不然我睡不着啊!”恪宁撂下书,带点调侃的语气。      胤禛这么晚精神依然很好,一笑道:“你不喜欢就别看了,你拿佛经催眠岂不是毁佛灭道,小心佛祖不饶你!”      “哼哼,佛祖不像你这样小气!”恪宁身子一倒,闭上眼睛假寐。      胤禛伸手帮她梳理乱发,忽然手顿住了。      恪宁觉得舒服,享受天下第一人如此殷勤的服务。见他不动了,不由得抬起眼皮斜睨着他。      “更深露重,刚才有点下雾,你出去闲逛一圈回来头发还潮,不能就这么睡,会头疼的!”      他声音淡定,就好像说今晚吃饭不香一样平静。      恪宁半立起身,睁大了眼睛看着胤禛,胤禛此时眼神中才显出疲倦。      “你是继续睡,还是有话和我说?”他又问。      “我呆着不舒服,就出去逛了逛。我知道这于理不合,你觉得不好,我再不出去就是了!”      胤禛看着恪宁解释,并不说话。恪宁说了两句,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她是一国皇后,竟然私自离宫,本就十分说不过去了。万一胤禛知道她还私会外臣,并且那个人是胤禩……      “我希望能听到你说真话,对我没有任何隐瞒。你本来就没必要隐瞒我!”      “我……”恪宁鼓足了勇气,可是转念一想,如果说和胤禩商量为弘时纳云衣的事情。胤禛也就知晓云衣的存在。他一定会去查,他不可能信任胤禩的。既然恪宁都能查出来云衣本来的身世,那胤禛只会知道的更清楚。云衣曾经和胤禵的关系,云衣的生身父母……那样,他一定会……      恪宁闭上眼,连想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我只是出去了,别的我不想说。我以后……再不出去了!”恪宁不再犹豫,一扛到底。      胤禛本来还在等待她的开诚布公,但恪宁闭上了这道门。他有点不敢置信,又问了一遍:“你就真的不和我说说么?”      恪宁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去识芳阁见允禩了?”他站起身,给她最后的机会投降。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恪宁尽量坦然的面对他,但也知道他不可能全然相信。      胤禛默默看着她,渐渐丧失了耐心。      他走后不久,窗外下了这一年的头场春雨。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忙,还有些烦恼事。实在对不住。 龙凤斗(上)   天色微明,窗外更兼春雨淅沥,瓦楞下滴答作响令人倍觉凄怆。羽裳抬起细瘦的手腕子摸摸冰凉的蚕丝枕头,从薄梦中清醒。一抬头,却见床头边上藤椅里蜷着一个人影。唬的羽裳头皮一乍,扑棱一下子坐起身。      却是胤禛,正缩着身子打盹。      羽裳往四下里一扫,不见下人们的影子。想是皇帝来,他们都退出去了。      “万岁爷?皇上……”她有点不知所措,下床来把一件厚衣裳披到胤禛身上。胤禛皱了皱眉头,口里含混不清道:“……如宣?”      “皇上,到床上好生歇着吧!”羽裳心里有点紧张,钻了下拳头,才张开手想把胤禛拍醒。      但他一向睡的很浅,这一次因为过于疲惫才没察觉,此时听到她说话,才明白过来。抬起头正看到羽裳削尖的下巴颏和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      她太消瘦,已然不再那么像如宣当年的样子了。也可能是因为时光流逝,胤禛自己都想不起来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到底长了一张怎样的面容。      他心里知道,羽裳所有的温柔,都不过是一种顺从。而他对羽裳则有一种错综复杂的感情。每当在恪宁身边受到挫折,他就转而投向羽裳柔弱的怀抱中。而每当深陷入羽裳的温情,他就有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巴不得赶紧飞回到恪宁的身边。如此矛盾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      他其实是个虚伪的男人,和父亲,和兄弟们,和天下的男人都没有什么分别。      他从每一个女人身上都获得一点幸福和权威感,但他还想要完全的得到。他不知足,特别是面对恪宁的时候。可是,如果恪宁对他惟命是从,他还会这样的爱她么?      他爱她,不就是因为她是全天下最难以掌握的女人么?      他不能在羽裳的面前表现出失败者的懦弱。既然他蛰伏几十年最后都能争得天下,他如何不能让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匍匐于他的脚下!      他不过是不够狠心罢了。      已经到了下定决心的时刻了。剪掉恪宁身上最骄傲的翅膀,让她除了自己无所依傍。      铲除心中所有的大患,扫清皇朝前进的一切障碍。      他已是王者,王者无需怜悯。这是天赋王权!      “羽裳,我好久没有见过你哥哥了。过两天让他回京,我们一家人要好好聚聚!”      胤禛温和的抚摸着羽裳的脸颊,露出一丝纯净快乐的笑容。      而另一边,恪宁强按住心头的悸动,一清早就先请韶华过来。她不能特意去见韶华,那样太容易引人注目。而且她还要等弘时来给她请安。结果,弘时和弘历弘昼同来,先韶华而到,这让恪宁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弘昼惯会撒娇,弘历说说日常读书习武的事情。弘时安静的坐在一边,笑眼看着弟弟们。      寻常的几句寒暄过后弘时弘昼起身要告辞,弘历似乎还有话说。但恪宁今天也没顾得上许多,开口留住弘时道:“三阿哥等等,我还有几句话和你说。”      弘时正要退出去,听恪宁这么说便又走过来些问:“皇额娘有什么事吩咐儿臣?”      弘历比弘时还诧异,抬头看恪宁,恪宁却没注意到。他只好先和弘昼出去了。      弘时见恪宁命其他的宫人也都离开,心里有点纳闷。      “皇额娘,什么事这么重要?”      恪宁不由自主的抱起胳膊,靠在书案旁,低着头道:“我听说,你去我那里见过云衣?”      “……是。”弘时万没想到这件事恪宁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不要担心!”恪宁抬头看着弘,“我留下你就是想问问,你们俩这次是真心想在一起么?”      弘时一愣,他本以为恪宁会像上次一样极力分开他们,不让他们接触。可她这么问,似乎是有别的目的。      “儿臣知道,这次又给皇额娘惹来麻烦。可……”弘时鼓足勇气看看恪宁又说:“儿臣是真的,真的放不下她。这么多年,儿臣始终没有忘记过。云衣她,一直承蒙皇额娘的照拂,儿臣感激不已,只是一直不敢谢过皇额娘。云衣和儿臣不久前曾经见过,从那之后,儿臣很期望有一天,能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就算,她不喜欢我也罢,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对她好的。皇额娘,求您成全!”      说着,弘时一撩衣襟,跪倒在地。恪宁按住他肩膀,低下头说:“你要想清楚,留这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你皇阿玛那里,须有说词。还有,我会去问云衣。而你,也要见一个人。得到这个人同意之后,我会帮你们,我会给云衣入旗籍,这样你们就能在一起。”      “见谁?云衣有父母么?”弘时急切,拽住了恪宁衣角。      “嘘!”恪宁用手一比,让他别声张。      “等会其他宫中主位走了以后你再过来见我,从你那里拿一幅字画过来,只说我喜欢所以你送给我了。然后我们再详谈。”恪宁拍拍弘时,嘱咐他说。      弘时走了没多久,重秀韶华和羽裳都过来请安。闲谈几句之后,她们要走。恪宁便以自己养的贴梗海棠不开花为由留下韶华,让她帮着瞧瞧。      韶华朝恪宁屋子里四下瞅瞅,并不见什么海棠花。狐疑道:“娘娘,你的花儿在哪?”      恪宁看着韶华在屋子里到处找,有种欣慰的感觉。她眼前的这个女人,受尽命运的折磨却依然能保有这样纯真的内心。对于韶华来说,安静的生活是最大的快乐。      恪宁心里甚至十分激动,因为她将要说的话会给韶华带来更多的幸福,将抚慰她那历尽艰辛的心灵。      “韶华,我想给云衣说门亲事。”恪宁走上前去,挽住了韶华的手。      韶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您一定认识好人家,能让她托付终身的!对吧!”      “人是很好,可他的家世你不一定满意。但我觉得那个人会对云衣很好。”恪宁定了定说。      韶华并不知恪宁话中深意,以为是说这人出身平民。她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让云衣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就算生活清苦,大不了她留给孩子自己毕生积蓄,也过得去的。      “那不相干的,只要人好,只要对云衣好,穷苦些也没什么!这人是京中人氏么?”      韶华正拽着恪宁紧紧追问。忽然外面通报弘时来了。恪宁心有些提起来,吩咐请弘时进来。      但见弘时手捧着一幅卷轴,规规矩矩的立在外间。恪宁领着韶华出来,弘时见到韶华在立刻有点不安。      弘时掩饰情绪,在恪宁面前演戏道:“皇额娘,上次您说喜欢这幅文同的《墨竹图》,儿臣便想着替皇额娘寻来了,还得您老人家掌眼,儿臣可是个外行!”说着他将卷轴双手递给恪宁。      恪宁接了,却并不打开,而是冲着弘时说:“孩子,你跪下!”      “懋嫔娘娘救了云衣的命,如云衣再生之母。你有什么请求,就和她说吧。”      韶华一愣,转头看看恪宁。      弘时果然跪在韶华面前,先磕了个头。韶华慌得要拉他,却被恪宁拦住。      “妃母,儿臣对云衣是一片诚心。以前儿臣年轻不懂事,也不能保云衣的平安。但如今,儿臣愿尽一生之力,善待云衣,与她携手百年。望妃母成全!”      韶华不由掩住口,弘时的出现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你说的那个合适的人,就是三阿哥么?”她又回头问恪宁。      恪宁低头不语。韶华再看跪在自己脚前的弘时。她和这孩子从来没什么交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妃母,儿臣此心可鉴日月,望您成全!”弘时说着,又一个头重重磕下去。阳光顺着窗棂洒进来,挥洒在这年轻男子的周身。从韶华的角度,正能看到弘时乌油油的头发,闪烁着活跃的光泽。      他是个干净沉默的男孩。      也许,还深爱着自己的女儿。韶华这样想。      如此虽好,但是和弘时在一起,就是和紫禁城在一起,和帝王家在一起。就如自己一样,一辈子谨小慎微,不敢露出半点差池。这样的一生,云衣可以忍得下去么?而男人所说的责任,承担的诺言,也许会转瞬即逝。难道,让她作为母亲,眼看着女儿用后半生去赌么?      如何是好。她再次看向恪宁,但恪宁只是默坐。此时她恍然了悟,只有她自己才能担起做母亲的重担。      “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云衣半生坎坷,我总不能就这样将她托付与你。我想,总该亲口问问她,才能做决定。”韶华沉了沉,终于开口说。      恪宁在旁微微点头,又要弘时起身,弘时赶忙称是。      “可,如今我要见她,越发难了。这里更比不得往日的王府了。”韶华不禁叹息。      “这倒容易。月底我想去碧云寺上香还愿。到时,你陪我去吧!”恪宁这才把心里早想好的计划说出来。      “这行么?”韶华有些担心。弘时光看着她们两个合计,心里却有点疑惑她们为何会对一个青楼女子如此的上心。      议定了计划,恪宁心里才顺了些。她一贯想得出就敢去做。正盘算着找个机会光明正大的提出要去碧云寺。忽然外面新荷满脸惊慌的探头探脑。      “主子,外面刚来的信儿,不知怎么的,朝中好几位重臣联名参奏廉亲王。”恪宁来到外间,侧耳听新荷压低嗓音细细说。      她知道新荷担心什么,如果,她也因为胤禩而被牵连……      中宫之主与当朝国戚之间太过紧密的关系,一定会引起轩然□!      也许有人会借此机会故意牵扯她,毕竟,皇后的位子人人想坐。恪宁不由得回身瞥了弘时一眼。      但就算如此,恪宁心里也有底,她至少不会死。但不保准她在意的人也不会有事。      要趁着她还没被拉下水,先解决了弘时和云衣的事情,了却韶华的心愿,也多少抚平她自己内心的愧疚。      她忽然也觉得困惑,怎么这对年轻人成了此时她心里的头等大事了。       龙凤斗(下)   恪宁定在三月底去碧云寺。临行前一晚上她干脆和韶华一起晚膳。两个人为小儿女们操心,其实心底却有种幸福感。恪宁一直无法体会儿女已然长大成人需要操办终身大事的感受,所以此时像个孩子一样激动。韶华却是惴惴不安,不知怎么的,她心慌的坐也坐不住,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茉儿蹲在旁边准备明天的出宫的物品。要添加的衣裳,恪宁惯常喜欢的几种点心。布施给碧云寺僧众的银钱张单子她也揣着,怕底下人贪了去。小姑娘还以为这就像是春日郊游,悉心打点着一切。      新荷端了玫瑰露进来,边给恪宁使了个眼色。恪宁不愿此时还避开韶华,便要新荷有话直说。      “奴才刚听说,主子家里的买卖让查封了好几处。牛掌柜不让传话进来,怕让主子担心!”新荷委委屈屈道。她是牛家养大的,自然替家里人伤心。      韶华不知所说何事,但也猜到七八成,知道是恪宁娘家的事情。自己走到另一边看看恪宁没事写的几篇字,假作听不到。      “主子,这分明是冲着……咱明儿个还去碧云寺么?”新荷嘟囔着,心里开始发憷了。      “去!怎么不去!明天再不去,回来,我该连这永寿宫都出不去了!”恪宁冲口而出。她知道这是为什么,牛玉声很谨慎,因为这些买卖也有恪宁的份子在,所以从不做违法的事情。会被查封不过是威胁自己罢了。敢于威胁当今皇后娘娘的人,当然不会太多。      “一定要去,还要大大的排场,让大家都知道知道皇后是个什么样子!”恪宁慢慢品着玫瑰露说。      翌日,恪宁果然带着大队的侍卫前往碧云寺。一路迤逦而行引得京城百姓竞相观看追逐。这到底也算是给一直沉浸在死亡气氛里的皇朝带来一点点话题。      碧云寺最美是在春秋。春可遍览京城景致,秋可赏香山红叶。但可惜恪宁来这里一点游玩的兴致都没有。半路上,韶华已换乘一辆青油布马车去了上善苑。徒留她自己面对空山孤影。虽可看春意正浓,却多少有些烦乱不安。她希望韶华不要因为长久见不到女儿在上善苑留的时间太长,他们今天就要赶回去,时间无多。她在碧云寺四处闲逛,并不诚心礼佛,只是拖延时间。好在约定的时候与韶华会和。      她让新荷陪着韶华去,应该会一路顺遂。天色不早,恪宁吩咐启程回宫,到了约定会和的地点,她就让队伍停下,说自己要休息一会儿。可左等右等不见她们回来,她不想引人怀疑,只好一路缓行,期望她们会随后追上来。但是眼瞅着要入城却依然没有消息,恪宁心里有点犯嘀咕了。      突然队伍停住了。马车里的恪宁只觉得身子随着晃荡一下,引得她有点不舒服。护卫她的侍卫统领阿尔萨兰下了马跑过来在车窗外道:“主子娘娘,三阿哥身边的侍卫多弼不知何事在前面官道上,想求见主子!”      “三阿哥!”恪宁手指一僵,一股不安感猛的袭上她心头。她此前不过让弘时在宫中等消息罢了。这孩子难道等不及了派人来打探消息?不能,他不会如此莽撞,做这种不周全的事情。      “传他过来回话!”恪宁冲阿尔萨兰道。      那叫多弼的小侍卫几步小跑来到恪宁车架前,撩衣跪下道:“主子娘娘,奴才多弼有要事禀告!”      恪宁“嗯”了一声,命他上前来,又屏退众人。多弼半弓着身子立在车辕旁低语。      “娘娘,三阿哥午后接到密报,有人将对您有所不利,望主子您早做防范。”      “不利?如何不利,是要行刺我么?”恪宁不解。对她有不利之心的人当然很多。但是有胆量真的要对她不利的,却真是没有几个。      恪宁掀开车上帷幔,招手让多弼再靠近一些:“三阿哥就只说了这么几句?”      多弼头也不敢抬,说话显得十分紧张:“奴才奉命出来的时候,三阿哥正带了一队侍卫出宫去!”      “出宫?”恪宁眉心一紧。      这不对,弘时应该正翘首企盼着她韶华回去,期盼着云衣对这门亲事的回答。他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宫。恪宁左思右想,并不记得弘时有什么了不得差事要去做。而且,他又在此时巴巴的派个人来给自己通信儿。      这是……      恪宁让多弼退下去休息,自己在这里苦思半天想不出个原故来。但天色不等人,日头眼瞅着落下山去,韶华和新荷竟然还没有来与她会和。恪宁没有理由多做停留,但她心里已经开始惴惴不安了。      统领阿尔萨兰又过来问队伍是否启程,恪宁横眉凝结找不出接口,竟然慌了。      “那是什么?”忽然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呼引起阿尔萨兰的警惕。他在宫中任职多年,自从恪宁入主中宫就专职负责皇后的安全。现下,他心里正猜测皇后娘娘为何借故拖延行进。      卫队中一个年轻侍卫,正面对西面发愣,他身边几个年轻人也随着他的目光向那个方向眺望。阿尔萨兰一向治下严谨,见他们交头接耳左顾右盼,心里很恼火。上前来怒喝道:“混账!守卫中宫是何等大事,尔等竟然视同儿戏么?”      那小侍卫吓得不敢动弹,只愣愣的指了一下西北方向。阿尔萨兰住目而视,不由大惊失色。      西北方向的天空已然红光四溢,仿佛大量的火烧云积聚在那里。而此时已是日落时分,西边的半个天却都被照亮了,仔细看那低空处竟有隐约的滚滚浓烟!      阿尔萨兰仔细辩了辩方向,突然整个人僵住。      侍卫队里突然一声惊叫:“失火了!”      这声惊叫如平地一声惊雷般炸碎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怎么会有这样大火?”      “那是哪里?”      “好像是万岁的御园!”      车外忽然混乱不堪,夹杂着人们的惊叫呼号声。恪宁一听“御园”二字,心中一凛,后脊梁倏溜溜的麻了上来。      难道是圆明园?      她坐不住了,掀帘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吓得贴身的几个宫女赶着要搀扶。恪宁不管许多,径直跑到队伍前面稍高的小丘上,也往西北方向望去。      遮天蔽日的红云翻滚,冲天火光在夜幕降临时张牙舞爪的吞吐着。      那不是圆明园……      恪宁耳畔忽然一阵空白,什么也无法听到,只有并不存在的风声呼呼直灌到她心里。那风比刀子更利,将她的心肝瞬间割裂成无法再拼凑起来的碎片。      那是上善苑。没有谁比这所世外桃源的主人更了解,更一目了然。      恪宁觉得似乎过了很长的时间,她才行转过来。从那种无底的恐惧深渊之中惊醒!可其实,她几乎只呆愣了一瞬间,就没命的冲向最近的一匹马,撕扯着骑在马上的侍卫。那小伙子,被她的举动吓傻了,从马上歪着身子滚下来。没等阿尔萨兰和宫女们反应过来,她已然狠狠挥鞭。那马儿一声嘶鸣,如呼啸的疾风般向西北方狂奔了出去!      等阿尔萨兰反应过来,忙带着侍卫们追上去。恪宁的马已成了官道上黑黢黢的剪影。      她眼前景物飞速掠过,就像时光的隧道,将她带回到多年前。她曾是那么娇小轻灵的少女。在那里,她曾为心爱人伤心落泪的地方,在上善苑通往皇城的路上,她也曾这样策马驱驰,为了唯一的所爱!      也许,这将是生命中最后一次的孤注一掷。她已然感觉到了身体的衰老。很快,她就再也不能为了去挽救心中的梦想而肆意的勇敢了。      呼吸越来越沉重,喘气变得十分艰难。就在她看到那熟悉的石门,那一片惊惧的火海时,她终于从马背上坠落。      痛,痛到不能再痛!喉咙里像是被一块苦涩的果子噎住了一样,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连哀嚎都做不到了。      她仰面倒在地上,大火中弥漫的尘埃四处飘散,落到她面孔上来。铺天盖地的黑灰随风飞舞,覆盖了这个世界。      她挣扎着,像一只翅膀残缺的飞蛾,准备向那火光中扑过去。眩晕中,竟被背后一个人劈手一掌打翻在地。这次她真的扛不住了,在晕厥过去之前,她只看到那个人白色的衣角飞扬。      ……      眼前白光一片,嘈杂声一片,怎么样都不能心静。恪宁觉得似是经过了一个长长的的梦,而梦中事竟然不怎么清晰了。      她试着睁开眼睛,并不费力。只是那些光亮太刺眼,让她觉得昏头涨脑的。她努力分辨,但眼前已然是白茫茫雾腾腾的。忽然一个人影子一闪,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带白边的人影子。      “谁?”她脱口问出。      但没有人回答。良久,才有一声叹息。那声音荒凉的像是不长草木的深山野岭,像人烟罕至的大漠孤岛。      “我不知道你会去……”      恪宁没理会他的话。而是伸出自己的手,向前探了探又向回缩了缩。      “我看不到了。请你传太医吧!如果觉得丢人,就秘传好了。”恪宁极镇定的说,就像是说传御厨做个新花样的饭菜一样。      那人忽然一把扭住她的胳膊,将她的脸硬生生拨过来。      “你是看不到,还是不想看到?”      “是你授意的……对么?”恪宁并不回答他,而是发问。      “烧了上善苑你能得到什么?”她继续问。      胤禛深深吸了口气,注视着她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说:“没有上善苑,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都不过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世上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场大火……”      “所以,想必看到的人,都和上善苑一起走了。”恪宁强抬起头,冲着那个人影说:“韶华在那里,弘时也可能在那里。你是不是把他们也一起送走了?”      胤禛忽而一笑:“恪宁,我早就说了,一直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是弘时把你和韶华送回来的。现在他们俩都好生的歇着,只有你,只有你还在折磨我!”他的笑夹杂着一种声嘶力竭。      “没有上善苑,你永远没有逃离的去处。皇宫就是你的家,你哪里也去不了。你只有乖乖的做皇后,在永寿宫等着我,等着我回来看你,我给你治病。我会治好你的眼睛的。你用不着藏在你的眼睛后面。你只需要看着我,爱我,这就够了。”      “还有,我知道你让韶华去那里是要见一个叫云衣的女人。这个女人以前是老九老十四的人。你一定是被允禩蛊惑,想要促成她和弘时。恪宁,你自小聪明,怎么被这种伎俩骗到?”      “弘时是真的喜欢她的。你不能成全他们么?”      胤禛换了怜悯与温柔的神情注视着她说:“你这样说,我也很想这样做。不过,那女人已经成了一堆灰烬随风而去,我也无能为力了。”      恪宁听到这里,努力地摇了摇头,却发现完全没有用。她根本还在那个噩梦里,从来没有醒来过。    风继续吹   院中满树香花芳菲,彩蝶双双蹁跹,晴空里浮荡着甜甜的阳光。任谁见这番景致,都会心情舒快。而夏日阴凉的抱夏中,穿白纻衫子的弘时依然满面荒凉。      一个月来,他都没走出过这个院子。倒也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能。他再也想不到,父亲会暗中将他禁足在这个小院子里。不过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出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这段时候他不断想起从前,想到自己。原来,他向往的那些事情,想要成为的那种人,都不过是妄想。不仅如此,因为他的任性,还连累了恪宁和韶华,她们两个人现在都在病中。      想到这里,弘时又一次自责起来。他克制自己,再也不要想下去。云衣的死,已经带着他的心一起走了。所以,就当作自己已然没有心了,那样,不就可以不痛了么?      就这样看着夏花灿烂,不觉痛,不觉悲,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的妻子苏乐时常躲在一边看着他,发现他竟然可以一动不动呆坐一天,唯有暗自叹息。世间多少夫妻如他们一般,虽相敬如宾,却终一生都无法走进对方的世界里呢?      晚上,宫里来人请他入宫。他知道是父亲要见他,但是竟然不在养心殿,而是在乾清宫。      他此前,来这里的次数一双手就数的过来。所以,这座宫殿,一直让他觉得陌生。他想起小时候,令他一样觉得陌生的祖父。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坐在这里。但是既然祖父看中的是弘历,那他也不再去想。这里并不是他最终的梦想。他还年轻,还有很多瑰丽的梦。只是今天,他忽然觉得苍老,觉得已经无力再提及明天,也没胆量回望昨天。连今天,都已是浑浑噩噩。      殿里响起奇怪的声音,叮咚作响,十分清越。      昏暗烛光下,一架古怪的西洋琴旁,他真正苍老的父亲,正用一根手指击响那琴键。      恍惚中,弘时觉得这并不是那个生他养他的父亲,而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老头。可,他还是木呆呆的跪下给父亲行大礼。      “来了。”胤禛只冷冷哼了一声,继续敲击那琴键,琴键发出的声音忽响忽弱,伴着烛光明灭扑朔。      “我叫你想的事情,你想好了么?”终于,琴声停下来,胤禛问。      弘时站起身,立在金砖地上,不发一言。      “不说话是么?你们都不肯说,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胤禛又问,但似乎并不期待什么答案。      “你就那样喜欢那个女人,不惜搭上自己的命么?还牵连你两位额娘?”      弘时低着头,声音嘶哑道:“儿臣知道错,但错不在儿臣喜欢她,错在儿臣不该求皇额娘和懋嫔娘娘帮儿臣。”说着,他又再次跪在地上。      胤禛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你求皇后不奇怪,可这中间有懋嫔什么事?”      弘时低头看着父亲脚上一双简单的便鞋,不敢出声。      “告诉阿玛,不然,阿玛这一生都会怀疑她们两个。”      弘时苦苦摇头,不敢说出实情。      “你知道,懋嫔离开皇后车驾,独自去了上善苑,朕是可以赐死她的。”胤禛又接着说。      弘时再也受不了,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父亲。他看不到父亲面上的神情,只听得出他平淡的语调。怎么会,说要赐死从小在他身边的女人,连一点悲怜都没有么?      “懋嫔娘娘救过云衣性命,认云衣做义女。她并不知道云衣的来历,她只是为儿臣着想,想要亲自去见云衣而已。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弘时说到后面,已经禁不住有点哆嗦。那火焰犹如鬼魅妖姬,在他眼前缠绕凛冽的样子,实在是可怖至极。等他到了上善苑的时候,只见韶华被困在马车里,他只好先护着韶华从一个角门逃出来,再回去时,一时茫茫火海,配着韶华的新荷容慧,还有上善苑的所有仆役都葬身其中。      还有云衣。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娶她过门,怎么会给上善苑惹来这样的祸事。怎么会累及这么多无辜。原来都是他,若上天要降罪责于他,为什么就不让他替代她们成为岁月中的飞灰呢?      “喔。”胤禛听了似乎并不惊讶。      “我还想问问你,弘历遇刺的事情,你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弘时猛的抬头直视父亲,他不敢置信父亲会在这件事情上怀疑他。      “是不是你八叔和你说了什么?还是,你和你八叔说了什么?”胤禛在暗淡光线中幽幽的问,此时,他已不是父亲,只是运筹帷幄,将脚下这些人踩入尘埃中的君主罢了。      “皇阿玛,您是天子。您怎么想凡人的事情,作为凡人的儿臣,已经不明白了。儿臣不懂,难道弘时在您的眼中,也是一个为了一己私利某兄害弟之人么?儿臣没有什么雄心大志,有的,不过是有一颗凡人的平常心。我知道,您觉得这不值钱。这当然不值钱,因为有了这样的心,儿臣永远都不能令您满意。可是,儿臣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加知道,不能攀诬无辜之人!”弘时忽而变得无比强硬冷冽,勇敢的和胤禛对视着。      这倒使胤禛意外了。第一次,他看见弘时能有这样的罡气。只是,他不相信。他知道弘时未必会有害弘历之心,但是却难免受人迷惑。现在看,不是他纯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已然被胤禩迷了心窍了。      这是他的儿子啊。话里话外,说什么无辜之人。这孩子完全不知道,当年风头正劲的胤禩曾是胤禛心里多大的一块心病。而如今,胤禩背后的那些旧党,又是如何将他步步紧逼。他并不怕胤禩,可他怕,怕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能明白自己,那么,至少作为一个父亲,他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了。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狠狠的揍弘时一顿。可最后他也没有下的去手。      他看似平静,其实心里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他只有一种感觉,他的妻妾儿子,都在一步步的远离他。他越在乎他们,他们走的就越远。仿佛皇帝的光芒如刺,已然令他们之间再也不能亲近,再也不能回到当初。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无辜的。西洋教士们说,人人生而有罪。可其实,如果人人有罪,也就是人人无罪。罪孽,不过是因为总是追逐不属于你的东西。”      “胤禩败给了我,就应该俯首称臣。不该在你们身上打主意。我欣赏他的执着,不服输。但他手段拙劣,还是让我瞧不起!”胤禛居高临下,长长身影将弘时整个笼罩住了。      “八叔没有打我的主意。至少到现在,没有过。还有……”弘时几乎要脱口而出。      “还有什么?”胤禛仿佛哼了一声。      弘时有种被逼到悬崖上的错觉,他已经心力憔悴,难以支撑下去。      “皇阿玛说,罪孽就是总去追逐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皇阿玛难道没有追逐过么?有些事是注定的阴差阳错,可皇阿玛您得到了又不珍惜。皇阿玛对待皇额娘,自始至终一直都在苛求。皇额娘的眼疾,难道不是被您逼出来的么?”      “你!”胤禛万没想到弘时会用恪宁来反击自己。他不想在儿子面前恼羞成怒,可他忍不住。他何时苛求过恪宁,何时逼过她。难道不是他的亲人们一直在逼迫他么?      他不懂,同时非常的愤怒。   “他们虽然两情相悦,但一直都是光明磊落,从来没有对不起您。但您却步步进逼,非要置八叔于死地,非要将皇额娘禁锢在您的身边!这,难道不是您的罪孽?”弘时放肆的喊了出来,震得空荡荡殿宇“嗡嗡”泛着回音!      胤禛无法忍耐,猛然朝着弘时的前胸狠狠的踹了一脚!      “啊!”弘时吃痛惊呼,扑倒在地上,疼的半天动弹不得。      胤禛踹下去才觉得重了,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忙上前把弘时抱在怀里。弘时面色发白,却还挣扎着要推开胤禛。胤禛被他一推,心尖都疼,更是狠命抱在怀里。弘时也气又加上疼,只觉得嗓子眼发热,一阵呛咳,竟喷出几点血点子来!      “弘时!儿子,说话!阿玛错了!阿玛……”那血溅到胤禛前襟上,胤禛只觉得吐血的是自己,身子发软,眼前发花。好不容易才想起传太医。      这次太医也是被秘密传召,但外间不久即传闻三阿哥受廉亲王一事牵累,已被皇帝见弃。      暗中为恪宁医治眼疾的太医刘裕铎,也与另一太医诊治弘时的伤情。恪宁此时看不见,身边知根知底的人全被胤禛来了个大换血。只剩下以前胤禛遣到她身边的茉儿丫头,虽年轻,却还老成谨慎。并不因为往日是养心殿御前的人而瞒上欺下。倒是处处体贴恪宁,将一应事物打理的井井有条。然而如此,恪宁对外间事情,却很难知晓。只能偶尔让刘裕铎讲讲新闻故事。有次听到弘时病了,恪宁早料到弘时抵不过云衣故去的此等变故,她和韶华皆病,这孩子当然也难逃,便试探着向刘裕铎问起。      刘裕铎老实人,哪里架得住恪宁三问两问。恪宁虽然视物不清,但心里却比往常更敞亮。听到弘时那晚咯血,心里只觉寒气上溢,更添愁烦。      这一日,刘裕铎照例为恪宁诊脉,又煎了汤药进上。恪宁呆坐床头,给药就喝,送饭就吃。整日什么都不敢想,连床榻都懒得下了。      但今天着药汤却与往日不同。恪宁此时除了视觉,其他的知觉都极其敏感。服下药觉得口中留有几分余香,倒不似药味了。不免问道:      “辅仁啊,今日添了新药么?怎么味道不那么苦?”      刘裕铎早知瞒不住恪宁,便按预先想好,扑通跪倒连连称有罪。      恪宁“唉”了一声,冲着他的方向摆摆手道:“辅仁怎还如此,我并不是要怪罪你,我不过是好奇。你看我终日如此,已是坐吃等死的人了,你与我说说,权当给我解闷罢了!”      刘裕铎听的心下凄哀,大着胆子抬头看恪宁没血色的一张脸,带着哭音道:“主子娘娘万万不可如此说。主子您春秋正盛,千万不可如此自伤。奴才无能,竟不能为主子治好此顽症,终日惶恐,真是愧对主子信任。奴才往昔与张廷玉张大人有些私交。加之现在万岁倚重张大人,前些日子遇上,张大人询问主子您的病情如何,奴才斗胆如实相告。张大人听了连连叹息,命奴才定要尽心竭力。之后……”      “之后如何?”恪宁久未听到张廷玉的消息。像他还惦记自己病情,稍感一丝安慰。      “之后……张大人给了奴才一副药剂……”刘裕铎说着说着声音虚弱下去。这要显然未经过太医院之手,若传扬出去,他掉个脑袋都算轻的了。      “奴才实在无法可想,虽知这是灭九族的重罪,但奴才愿一试。奴才此前已经已经尝过此药,将其中药材与效用记下了。可惜奴才才疏学浅,尚未能完全解得。但此药服用后,能视物清明,祛火醒神。奴才才冒死为主子献上!”刘裕铎下了决心,他不是不怕死,但医者父母心,他眼见恪宁已有绝世之心,不肯放弃使她复明的机会。      “啊——”恪宁长长吁了口气,心下一丝暖意。自己这条命还能引人怜惜挽留,还是件值得高兴地事情。      “我也觉得如此,虽然一副药不当什么。听了辅仁如此诚心待我,我十分感激。辅仁出宫后,记得代我向张大人致谢。你们一番苦心,我都知道。若天命还愿留我,我自己也会再加把劲儿,好生活着的!”      “是是。”刘裕铎慢慢站起身,压低声音又说:“张大人还托给主子娘娘带些话。”      “哦,你说来无妨。我与张大人早年便熟识,想来他也要你宽慰我。”恪宁压下心中忧郁,静静听他说。   “张大人说,万病之毒,皆生于浓。我有一味药解之。”刘裕铎顿了一下,偷瞥了恪宁一眼。      “什么药啊?”恪宁能听到有人转述张廷玉的一句话,心里竟有点急切。      “是一个浓淡的淡字。”      “淡?”恪宁不解。      刘裕铎自谦道:“奴才也不知此字何意,也许是说饮食。但张大人未作何解,说只要告知与主子娘娘,您自然知晓。”      “哦。”恪宁神情平静了些,想了想,嘴角微折,浮出笑意。      情到浓时情转薄,情到浓时淡如水。若心境也可云淡风轻,虽然眼前红尘纷乱,心中却自有清明世界。       京华梦   仲春之日的廉亲王府前,门可罗雀。庭院深深,早没了往日喧嚣繁华。胤禩这一年屡次被弹劾参奏,皇帝次次都有旨宽免。但胤禩心里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他这个亲王爵位迟早要丢,连性命也是危如累卵罢了。然而看这一家子,他想起月然的病,想起还未出世的孙子,依然不得不日日强装欢颜,坚持着。其实他府外四周早布有许多密探,将他每日情景全部上达天听。他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不再是秘密了。加之此后不久,弘时与皇帝不和,他与弘时勾结欲行不轨的传言四起,胤禩已知自己时日无多。      不过,就在满朝文武都等着皇帝发落胤禩胤禟等人时,却另有一件惊天大事足以震惊朝野。这一年的四月,权倾一时的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忽然被贬为杭州将军,一时天下哗然。      这位被认为是公忠体国的典范,皇帝最信任的第一超群拔类之稀有的股肱之臣,竟然在平定西北,建立赫赫功勋之后的两年多,就被皇帝贬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一时间,那些曾被年羹尧保荐过或与之有近密关系的朝臣个个自危,唯一能保命的方法就是尽快撇清,站对阵营。      此一举引得大臣们纷纷上述,矛头全部指向昔日的大将军。倒先把胤禩等人撂在一边了。煊赫的年家一瞬间被千夫所指,连储秀宫的年羽裳也适时的生起病来,这一病大有不起之势。可惜墙倒众人推,皇帝虽下旨命太医们尽心医治。可此时,阳奉阴违和那些早就盼着年家失势的人都不在少数。      一向视羽裳为隐患的李重秀这时是顾不上落井下石了。弘时病情拖延已让她心烦意乱,早没了往日争强好胜的心。      年家一倒,曾被传言太过受宠可能有被立为太子可能的八阿哥福慧自然失去了竞争力。可以说此时此刻,心情最舒畅的倒是弘历和熹妃了。恪宁也缠绵病榻无力料理后宫,许多事宜交给熹妃。熹妃居于深宫愈久,愈能把当年恪宁那些面子功夫学到家。日日看望年妃,说些体己话,倒博得一个为人宽厚和善的美名,越来越有将贵妃取而代之的势头了。      恪宁每日静心服药,起居有时。身体竟渐渐好转。眼疾比先时好了许多,虽然还看不大清楚,倒也可以自己下地在屋中走走了。      自从听说羽裳的病,她就想着该去一趟。可一来碍着眼疾,二来,她有些害怕,不知道此时在羽裳面前有什么话说。但不去是说不过去的,还是强撑着让茉儿扶了自己去趟储秀宫。   储秀宫中显得颇阴暗,倒不是下人有何不妥,而是羽裳自己不爱见光,每日命人用帷幕遮住阳光。恪宁一进来看什么都颇费力。羽裳听说她来,还想起身,怎奈身不由己,只在病榻上勉强问安。      恪宁又哪里在乎这些,只伸手将她瘦小的一双手握在手心里,但觉两人是一样的冰凉无力,竟如落入千丈冰渊一样,两人相对无言。      不久,羽裳打破僵局,哑着嗓子对恪宁道:“姐姐,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坦陈。”      “你好生歇着,有什么话,过些日子好了再说。”恪宁怕她说些自己承受不了的话。她心里早知羽裳心思,只是,人生苦短,她不愿此时还让羽裳失望伤心。      “不,此时不说,我怕再没有机会,没机会和你说了……”羽裳有些激动,靠着床头喘息。恪宁摸索着帮她轻轻抚了抚,心中隐隐作痛。      “那火,那烧了上善苑的火,是我哥哥的手下人去做的。”羽裳哀哀道:“这伎俩,也是我哥哥向皇上提的。他说,只要没了上善苑那些人,封了蘅庆祥的买卖,皇后娘娘就会收心。”      “我……我们家,实在对不起你。我一直想说,可你病成那个样子,一定伤心。我不敢去,不敢说。可我不能将这种作孽的事情瞒一辈子,我不能带到那个世界里去,我愧对你,竟然害你遭此难……”      恪宁静静听着她边喘息边泣诉着,脑中陷入一片空白。      是谁烧了上善苑,她早就不去想这个问题了。因为不管是谁,没有胤禛的首肯,是绝对不敢做下这种事的。      只是,如果那个人是年羹尧,那葬身火海的,是云衣……      “不,别说了,羽裳你歇着吧,我不想听!”恪宁冲口而出,不让羽裳把话说完。      如此一来,恪宁成了唯一知道这一幕人间惨剧的人了。      羽裳大口大口的喘气,在恪宁站起来的一刹那,猛的向前一扑,撞到恪宁怀里。她像是一株被风雨无情摧残的柔嫩花朵,揪扯着最后一线希望死死不肯松手。      “你恨我么,会恨我么?”      恪宁被她哭的心都抽搐起来,她低下头抚摸羽裳长长的头发,才发觉她当年如云般青丝都干枯分叉了。恪宁看不清,只能将她搂在怀里感受那一阵阵潮涌似地哭泣。      “我希望你恨我,恨我……讨厌我,也比忘了我好……”她哭的哽咽难言,讲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恪宁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喉咙里跟着呜呜咽咽。心里却无限清明,曾几何时,她曾见过尚在垂髫之年的羽裳,那样美好。美好不是错,但命运摧毁了这美好,令人畏惧。      “难道是你给弘时送的信么?”经过了这些日子静心思索之后,恪宁想把这件事的前后弄清楚。      泪眼朦胧中羽裳抬起头,看着恪宁黯淡无神的眼睛,勉强收住哭意:“不,不是。其实,三阿哥和云衣的事情,皇上和我兄长都是知道的。皇上觉得此女是个隐患,早就想,想除掉她。”      恪宁坐在她身边听她缓缓而说。      “自从二哥在西北立下战功。我曾几次三番写信劝告他,不可骄纵豪奢,不可招人话柄。可是,他这一生青春得势,仕途顺遂。他也是把一番肝胆交给了皇上,怎么会想到有今日呢?他的忠心本无惧任何人的怀疑,只是他自己,他……”      羽裳掩面,恪宁沉默。      过了一会儿,大概她的情绪稍稍平复,又接着说:“他心中一直存着妄念。我想他将此事告诉三阿哥,是要三阿哥与皇上生分,也可能另有深意。但我猜不到了。”      恪宁点点头,又问:“这些私密之事,你又怎么知道。”      “那为他送密信之人的媳妇,本是我出阁前的侍女。我让她留心,凡两位兄长有大事,都要设法告知我。这一回,这样机密的事情,偏偏就让我知道了。可待我知道,已经无法拦阻。这次我哥哥被贬谪,定是因为皇上疑心了。”      羽裳紧捏着恪宁手,口中呐呐哀叹。恪宁却暗想:“年羹尧的心中妄念,一定与八皇子有关。他们都是从熙朝夺嫡风云中过来的人,储君虽然是暗立,但不表示没有人心存异动。若有他日,年羹尧一个封疆大吏手握重兵,而弘历那里,势力单薄,也无外戚可以仰仗,一定会有祸端。所以年羹尧引弘时去上善苑,是料到弘时定会去救云衣,想让云衣和弘时都在上善苑里灰飞烟灭!铲除掉成年皇子,再将年少的弘历弘昼捏在手中,也不愁福慧坐不上龙椅!”      只不过,狼子野心,连恪宁都能看透,皇帝不可能不设防。火烧上善苑此举,既可以试探年羹尧用心,又能剪除恪宁的羽翼,除掉与胤禵有染的云衣,收弘时的心。皇帝这一举多得,简直太精彩了!所以,连胤禩胤禟他们皇帝都可以先丢到一边,腾出手来整治年羹尧这个大患。      恪宁闭上眼睛,不再往下想了。她小时候曾听母亲讲起过帝王心术。这样艰深的学问,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能参透。      做了天下之主,就只能以天下为重。再不是为夫为父的凡人。      “天威难测,我已经没有什么奢望,但求年家能留有后人,不至于香火难继。要托姐姐代我在皇上面前求情罢了!“羽裳说着,一时精疲力竭。不由的往后一仰虚弱的倒在炕上。      恪宁忙命人进上汤药,看着她喝了。见她面色稍缓渐渐安睡,才放下心来离去。      羽裳把心中隐情一股脑倒给了恪宁,恪宁满腹愁绪却简直根本没地方可以发泄。她想起羽裳要她为年家求情不由独自苦笑。如今她见了皇帝是能躲则躲,最好两人彻底不要见面才作罢。但偏偏她一回永寿宫就迎面遇上养心殿副总管永琳来传旨意。      恪宁心慌,不知道是什么事寻到自己头上,忙跪拜接旨。原来是要她亲自规劝八福晋的意思。恪宁一听就愣了。不说自己现在几乎算是半瞎,就是身体无碍也不该让她去。皇帝不是一直顾忌她和胤禩的关系么,让她去劝月然?而且月然也抱病,总不能让人家拖着病体还进宫来讨顿训斥!      那永琳见恪宁一脸狐疑,解释说:“主子娘娘,五日后,会安排您去八爷府上的。万岁爷说此事不宜向外声张,所以并未明发圣谕。”      “五日,怎么我去见见八福晋还要准备这么久么?”恪宁眯起眼睛想看看清楚这些她不熟识的宫中红人。      那公公一晒:“万岁爷是这么说。”      “哦,八福晋出了什么事,搞这么大阵仗?”恪宁被这件事搞得完全不知所措了。      “这个,”永琳面露尴尬说:“听说前些日子,八福晋和八爷闹了别扭,可能还伤着八爷了。还听说八福晋对圣上也有不敬言辞!万岁爷说,八福晋是想不开,请主子娘娘开解开解!”      “唔。”恪宁从鼻子里哼一声。这哪里是让她去开解,根本是让她去惹翻了月然,好让月然闹出更多是非来。也是对自己对胤禩的警告。他们都不过是皇权脚下的几株杂草,翻不出如来佛祖手心的毛猴子罢了!      恪宁觉得自己现在看不清,想事情却是越来越清醒。这是她一辈子最无能为力的时刻,毕竟做皇帝的是胤禛不是她。她只有忍气吞声任人摆布的分了。      五日后,青呢小轿出了禁城向往日的八爷府中来。    珍重   恪宁的脚一迈进胤禩的府邸,天便开始阴沉起来。除了随身跟来的茉儿,其他伺候的宫人全都是胤禛新为她选的。恪宁向前的每一步,都极其小心谨慎,生怕被什么人附会了去。      胤禩的几个妾侍在院子里跪迎。跟来的太监永琳冲她们斥道:“福晋身在何处,为何不恭迎皇后娘娘?”      恪宁听着那几个女人唯唯诺诺的说八福晋病重不能起床,觉得自己很像个演戏的偶人,是被别人拿在手里任意把玩的那种。      永琳的架势很是盛气凌人,到了还是恪宁来了句:“罢了,带我去去见八福晋吧。”      穿过蜿蜒的抄手游廊,进了东院。院中遍植蔷薇花,可惜开的不太盛,只剩下些凋敝之气。      月然孤零零躺在炕上,几个总角的小丫头在旁边伺候着,屋子里弥漫着药渣子的味道。恪宁进来了,这些人慌慌张张不知所措的行礼,恪宁摆摆手让她们在外面候着,自己搬了个绣敦坐下。      “弟妹?”恪宁不知道为什么病人都不喜欢光线,这屋子也委实暗淡的很。月然平躺着,呼吸有些浑浊,似乎还睡着不曾醒来。      恪宁看她这番样子,哪里是传闻中的悍妇,根本就成了病秧子。怎么还会有人说她在胤禩身边吹风,要挟胤禩甚至还动了手?完全是那些见风使舵墙头草们的无稽之谈。      “月然!”恪宁又探身向前呼唤了一声,但月然没什么反应。      “你小点声,她好不容易才睡着。”身后忽然现出一个人声,吓了恪宁一跳。回身看,不知什么时候胤禩竟然站在背后。      “你怎么进来的?”恪宁忙问。      “嘘。”胤禩一掩口,示意她不要声张。走过来坐到炕沿上帮月然掖了掖被子。      “这是我的家,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们还没本事到能抓到我呢!”胤禩苦笑一下,目光在月然黄惨惨消瘦的面容上打转。      “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了还让我来干什么。月然这样子……”恪宁张张口,已经说不下去。      胤禩微微叹息,别了头去擦擦眼睛。      恪宁见胤禩额头上的确有伤,不由问道:“你那是……”她以手触眉。      “其实是前几日月然做噩梦,在梦里挣扎呼喊,我想抱着她,结果她无意抓伤了我。传了出去,就被人家说的十分不堪了。”胤禩娓娓道来,无奈中却有一种平静。      “我想,”恪宁用手按着自己膝头,因为天有点阴,她膝盖的关节有些隐隐作痛。“你要早作打算。”      胤禩低着头,就好像是打盹一样,好一段时间不说话。应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打算,如今我怎么打算,都不过是一死了。我这些日子就是给月然打算,怎么让她还能活下去。我本想还能指望你,但看现在这情势,你也是自身难保了?”      “唉。”恪宁叹一声算作回答。两人对坐,久久不语。      “我回去只说月然有病,不宜惊扰。这些天我为你们往最坏里想过,他不至于要杀你们,但……”恪宁不好往下说。胤禩却明白她的意思。      有时候,死了也许比活着快活。如今这样半死不活的才是最痛苦的。      “我知道,还没轮到我们呢。他现在急着拿下年羹尧,翻回头才会找我们算账。只是,你也要保重。不要为了我们这些人太难过。”胤禩说。      “我怎么能不难过……”恪宁伤神中脱口而出,听的胤禩身上一抖。      “你……”胤禩抬头看着满目憔悴的恪宁,却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珍重。”说罢,恪宁起身要走却被胤禩挽住了手。      胤禩深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松了手,而心,却更紧了。      此一去,也许就是今生来世。      恪宁回头凝望胤禩,见他竟是两鬓斑白,比起上次见面时老的更多了。      胤禩嘴角一抽,努力地微笑着说:“珍重。”      恪宁点头,转身而去。      满庭落花漫卷,风雨欲来。      恪宁回宫的路上刮着邪风,本来喧哗纷繁的街市上行人稀少。恪宁想自己这次出宫不容易,以后也再难有机会出来,便微挑开帘子向外望去。远处的白塔她看不清楚,只知道个大概的方向。不过看近处奔走躲避风雨的人们,倒还有几分真切。自从服了新药之后,眼目清明了不少。      突然眼前人影晃动,一个人从斜巷子里冲了出来。他似乎很急,根本无视这长长的马队。领头侍卫的马被他这么一冲,受到了点惊吓,整个队伍随之停了下来。      那年轻侍卫见是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人,不由破口大骂。那年轻人眼神怯怯,被这阵势吓呆了!      恪宁见队伍停下来,便向外张望,远处年轻人畏畏缩缩她看不清楚,却不想一回头车窗外路边上站的一个穿一身粗布衣裳围着头巾的女人。那女人挎着一个篮子,倒向苏北逃荒而来的村妇。她大概没见过这些华丽非凡的马车,直勾勾的盯着帘幕内恪宁看。      恪宁心神不定不由自主的回视她,马车开始前行,那妇人还盯着恪宁不放。恪宁有点不安,眯缝着眼睛再仔细看。      黑黄的肌肤掩盖不住这妇人动人心神的美艳,她呐呐的跟在马车后边,一直注视着恪宁,忽然将头上的布巾摘了下来。      恪宁有点不相信,但是马车渐渐快起来,她再也难以看清楚。而那妇人竟然开始追着马车小跑,似乎想让恪宁看清楚自己。      恪宁一瞬间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马车跑起来,那妇人和挡住路的年轻人都逐渐远去,成了天街尽头的小小黑点。恪宁才回过神儿来。      那是云衣啊。那样的一张脸,任谁都是不会认错的。      恪宁此时只有震惊,呆了半晌才从心底里升出狂喜来。她看看身边跟着的这些人,不,她压抑住自己,不敢流露出一点喜色来。她该怎么办?显然,云衣想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可是,云衣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还在京城不逃走呢?      恪宁被一阵阵的兴奋激的快要晕眩过去了,直到马车进入了禁城,她才逐渐冷静下来,思前想后,此时先要把云衣尚在人世的消息告诉韶华才是。      她回宫一换了衣裳就想去长春宫见韶华。可是刚出了隆福门她又转了回来。      “不行,不行。”她暗自道。“如此一来,定然让别人生疑。怎么出了趟宫回来不歇着偏要去见懋嫔呢!”她对自己的莽撞摇了摇头。可是这样大事让她实在坐不住,在自己屋子里来回的转悠。觉得因为着急又激动,她偏偏眼目清宁,此时什么东西的看的万分轻省了。她巴不得傍晚快点到来,她好借着去看韶华服药的机会和她说。      结果天不遂人愿,不一会就下起了急雨,她更没理由去探视韶华,只得忍下心火坐在桌边用了晚点心。      恪宁出不去,却有人可以随便来。恪宁现在对着大清天子已是半点脾气使不得了,只好乖乖接驾。      胤禛过来一手便将她搀起来,眼望桌上一瞟道:“怎么回来只用些点心。不好,外边刚下了雨寒气重。该让他们做碗热汤驱寒方好。”他一摆手,早有人下去吩咐去了。      “不要费心,我并不饿。”恪宁不习惯他这么温和,也知道他是为别的事而来。      两人落座,恪宁将外裳拉紧些双手交握呆坐着。胤禛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盯着西洋钟的走针。忽然清清嗓子说:“你冷?”      恪宁摇头说:“不冷。”      “那就是累了?”胤禛又说。      “还好,不累。”恪宁说完眼睛低了下去。      “眼睛骨碌碌乱转,想是好得差不多了。”胤禛刚说,宫人已捧着红木漆盘上来,两只汝窑小盅里盛着仔鸡青笋汤。      “还好,并没忘了我的。”胤禛让宫人们下去,端起一盅放到恪宁面前,再给自己来一盅。      “趁热吃了,不准再闹病了。”说着,他把汤匙递给恪宁。      恪宁踌躇了一下,还是接了。见他低头仔细品味那汤的味道时,额头上有了不浅不深的痕迹,她心里却只觉得苦涩。      “月然真的伤着老八了么?”胤禛放下汤匙用明黄帕子拭了一下嘴才问。      “他们俩个从来就是如此。到底伤着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倒是看见月然病的不轻,想着该遣个好些的郎中去。”恪宁避开与胤禩有关的事,只谈月然。      “喔。”胤禛倒也不想刨根问底,点点头:“韶华重秀俱都病着,羽裳更是不能指望。你身子好起来,大小事不要都推给熹妃。她年轻,许多地方不周全。还有,羽裳那个病,还是你来留心好了。”      这话让恪宁有点摸不着头脑,偏要她来留心羽裳的病。难道是交托别人都不能放心么?对于胤禛的话,恪宁一向都是不用猜的,但眼前的处境,他们俩谁都不敢讲真话。      “唉——”恪宁自是长叹:“她看着,左不过是今年的事了。我只是想求,等她的事情出了之后,再办别的事!”恪宁说的隐晦,意思却明白。      胤禛闭上眼睛,似乎不想提起这些事,但事已至此,根本不能逃避。      “放心,朕会等她!”他念叨了一句,起身走了。      恪宁长出一口气,心放下来一点。等着明天再寻个借口去见韶华。结果晚上敬事房太监来传召她去养心殿。恪宁好生意外。虽然今天两个人没有冷眼相对,到底也不是和和顺顺举案齐眉。皇上这就要……恪宁几乎觉察出自己脸上的尴尬之色。沐浴之后换了新衣,她也不用遵循嫔妃们的那一套,只是坐了小辇去的养心殿。      胤禛还没歇息,在书案上批折子,让她就在旁边坐着等。恪宁不习惯,只好从百子阁里抽出一本书来,凝神静气的看着。结果子时已过,胤禛依然忙于朝务,恪宁翻完了一本《黄帝内经》,已是困的抬不起眼皮了。      睡意袭来,他却过来了,蹲在恪宁身前,伸出手摸她的脸。恪宁惊醒,睁眼看他熬得干红的双眼。      “这些天到了后半夜我就觉得头脑昏沉,但是今天你在,果然好了许多。”胤禛缓缓道,起身拧了个热毛巾把子亲手给恪宁擦脸。      恪宁木着身子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温柔的触摸,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为她解衣,松开发髻,抱她倒在床榻之上。她才茫然道:“你不想烧死我了么?”      他充耳不闻,只是将头抵在她胸口上。不一会儿,竟然沉沉睡去。      恪宁也困,但是迷迷糊糊中睡的很不踏实。      近天明,忽有人在外轻轻叩窗棂。一个太监道:“万岁爷,万岁爷?”      胤禛和恪宁同时醒来,胤禛半起身道:“什么事?”      “今天并不是朝会的日子,也许他想多歇歇。”恪宁暗暗想。      “储秀宫贵妃娘娘才刚咯血了,急着传太医,但宫门下了钥,请皇上娘娘的旨意!”那太监在外道。      胤禛赶忙穿衣下地,恪宁听了早挺身坐起,三两下就穿戴好。因那雨还没停,她便披了个风兜冲那太监道:“还等什么,快传太医啊!”自己也不顾胤禛,先往储秀宫来。      一进储秀宫院子,便见上下人等俱都慌作一团。恪宁几步进来正看见一个小丫头将那沾染血迹的帕子丢出来。恪宁扯住她将那帕子夺下来,见上面斑斑泪痕染着红色。骇道:“这还了得!”      她来至羽裳病榻前,但见她唇色发青,双眸紧闭。恪宁捏着她细弱腕子,只觉得脉息浮软,飘忽如游丝。      不一时胤禛也赶过来,御医诊过脉之后,面露难色。      胤禛在外间听着御医报上方子,又仔细询问。恪宁只在里间一眼不错的盯着羽裳。也不知多久,羽裳方缓过来,似乎醒了,似乎又像是在做梦,不停用手攥那锦被。      “羽裳,羽裳你怎样,好些么?”恪宁把脸凑过来呼唤她。      羽裳半开着眼睛,神情涣散,四下里寻觅。      恪宁赶忙抬头叫:“皇上,快来!”      胤禛两步跨进来,俯身握住羽裳的手。      “皇上!皇……”羽裳仰着头,喘了几口气,费力道:“皇上,绕过我们……”      “好……好,你别担心,朕不是真心要责罚你哥哥的!”胤禛攥着羽裳,声音打着颤儿出来。      羽裳艰难的想笑,却笑不出来。她似乎很疲惫,但强撑着伸出另一只手来摸恪宁。恪宁把手给她问:“你要什么,告诉我,我给你拿!”      羽裳已然说不上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倒气。急促的喘了几下之后,将恪宁的手和胤禛的手拉到一起说:“这世上容不下三个人,我……我走了,你们要好……好生过。不能,辜负了……”她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再没力气,手一松晕了过去。旁边宫人们忙上来喂几口参汤,过了一会,她方才上来几口气。却怎么也不能说话了,只是迷迷糊糊。时而做梦,在梦中哭咽抽搐。      胤禛与恪宁坐在一旁,整个上午没有一句话。待羽裳平静一些,胤禛才起身离开了一会儿。晚上来,见恪宁依然在,两人便又守在一旁。但羽裳依然没有清醒过来。      恪宁坚持了大半个月,每天都在她这里守着。以前,她从来不觉得羽裳有这么重要,甚至时常故意避免见到她。可此时此刻,她却只想时间停下来,就算羽裳只是这样昏迷着,但只要她还活着还喘口气,恪宁就觉得心安。      胤禛一面顾虑羽裳的病情,一面对待年羹尧却是毫不手软。群臣纷纷上疏奏议,他也就顺水推舟将年羹尧削职押回京城会审。      几场雨之后,秋日已尽,天转眼间就冷了。刚入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银白万里,绵延不绝。恪宁在储秀宫里呆了一整天,常常给羽裳念念传奇小说上的故事。她固执的认为羽裳虽然不醒,但是心里是什么都知道的。所以要经常和她说说话才好,免得她寂寞。傍晚的时候她实在太累,就回永寿宫眯了一会儿。竟然还做梦,梦到小时候她和如宣在莲花池边唱歌,如宣给她讲故事的情景。      晚上她照例将晚膳多带一份给羽裳,摆在为羽裳新制的一张螺钿桌上。她细心的摆好碗筷,自言自语道:“你看,今天的烧鹅做的很鲜嫩。还有这碗面疙瘩汤,是我让她们专给你做的。你从小在南边肯定没吃过这样的。”      “恪宁。”      一声轻唤响在背后,恪宁一顿,恍惚了一下,不敢置信的回头看了看躺着的羽裳。羽裳一动不动,并没醒转。恪宁走过来,像往日那样帮她整理鬓发,摸摸她的脉。手刚触到她面颊,却觉一片凉。恪宁唬的定在原地不敢动。      恪宁特意吩咐过要整日将炭火烧得很旺,就怕羽裳会觉得冷。      恪宁犹犹豫豫的伸出手,用手背探探羽裳鼻息。她期翼着自己能感觉到什么,但却连一丝空气的流动都没有。时间仿佛静止,一切都停了下来。恪宁觉得自己的心也不再跳动了。      雍正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念这日子。两天前,皇帝刚刚颁布旨意,封她为皇贵妃。      可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是就这样一声不响的走了,在恪宁和胤禛都不在她身旁的时候。    故人·故事   年妃停灵,宫中的女人们陆续而来。年家此时如同岌岌可危的悬崖孤石,随时可能崩塌坠落。朝臣们给年羹尧定了各种各样的罪状,足有九十二条之多。所以往日那些在储秀宫奉承钻营的人们如今不过在灵前敷衍一番便罢。三阿哥病重,京城谣言四起。所以重秀虽托着疲惫之躯前来露了个脸,也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唯有熹妃一出场,便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即便是挨不上边的朝臣眷属们也想尽了各种法子笼络巴结。此时还能冷眼旁观的只剩下三个人,裕嫔,懋嫔,和皇后。      惜月是向来不参与宫中任何事的,除了每日在恪宁身边问个安,就是为五阿哥弘昼物色未来媳妇的人选。弘昼跟着他娘学,是个会吃会玩精力无边的主儿。韶华久病不愈,只是强打着精神,挣扎的捱过每一日。皇帝时常把八阿哥福惠带在身边,没有精力的时候就把孩子送到恪宁身边。恪宁虽然自己身体也不好,但还是尽心的抚养照料。她亲自带着福惠来至灵堂,看着他给自己的母亲磕了头。见韶华也在,便趁诸人不理会约她来永寿宫。      恪宁见韶华体虚,让茉儿拿来关外新贡的白狐皮褥子给她裹着腿。韶华感念她这么多年来悉心照顾,又觉自己一生唯有云衣一个希望,却也变成天人相隔。一时悲从中来,潸然泪落。      恪宁知道她为云衣伤心,不由道:“你瞧你,我本来有件大事要和你说,你偏偏先哭了起来,这泪珠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韶华有点不好意,拭了泪自嘲道:“如今我还能掉几滴眼泪,也算是活着喘口气的人了。”      “唉——”这句话引得恪宁想起无数人和事来,也只是一声长叹。      “好了,我本来想这件事值得你高兴,你反倒先来招我哭!”恪宁强忍难受,撇开那些伤心事不提。贴近韶华道:“我上次在宫外见到云衣了!”      韶华一顿,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在做梦。她直勾勾望着恪宁,像个木头人。恪宁料到她会如此便又解释说:“那时我虽然目力有限,但是她离我并不远,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看错的。而且,她似乎是克意乔装打扮,专在那里等着我。”      “怎么会呢?上善苑的大火,是无一生还啊!连新荷容慧她俩都……”韶华欲言又止,那一天的噩梦抵得过她一辈子的辛酸!      “是,我也在想。”恪宁颦蹙眉头,不断回想那一日的情景。越想她就越肯定自己。“若果真是她?那真是上苍垂怜我们。可她为什么不走呢?此时京城的情势,她的身世一旦被有心者知晓……我不敢想!”      韶华喜得又是哭又是笑好半天才缓过来。可听恪宁这么一说,她想起了心里藏着的一件事,她见恪宁也如此心焦,才壮起胆子问:“我听说,年家是要坏事?”      恪宁向韶华看过去。她其实有种猜测,韶华还在为那个曾经的男人担心。      韶华不止一次见过恪宁怀疑他人的目光,但唯有这一次,她才深切的感受到了,恪宁的眼睛不好了,但恪宁的心里却一直很清楚。      “我是想,云衣一生,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该是多么的遗憾。而我已经有幸,曾经守护着她度过那些日子。我已经知足了,可我一想,她现在若真的在京城,却偏偏不能见到自己的生父。而那个人也是时日无多。”韶华有点语无伦次,她也曾在梦中期待过自己的女儿能和父亲重逢。可是只要想到年氏家族已是大难临头,她便什么都不敢想下去了,她深埋下头,用双手捂着脸,泪水像潮汐一波波涌出来。      恪宁明白她在想什么,可是此时此刻,恪宁自己也已经束手无策。      “都是我们,是她的父母造了孽才会有今日……”韶华强忍住哭声,哽咽难言。      对于云衣来说,父母曾经近在咫尺却犹如相隔天涯。分明可以相认,却又是浮生若梦了无缘。      “若是当日,我总会有点办法的。可如今,我在外面的那些人早是死的死去的去。娘家的买卖也难以为继。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我想着该怎么才能找到她,给她个信儿,让她赶紧走才好。不然她就这么流落在京城,实在太危险了。”恪宁诺诺道。      韶华猛然抬头,像是想起什么:“不是还有位布政使夫人叫兰贞的,是旧日咱们府里的么?”      恪宁听了直摇头:“我当然也想着她,只是戴铎那个蠢材之前在四川年羹尧手下四处钻营,为人险恶。现在皇上早把他连同年党一起处置了。兰贞尚不能自保,我不能再拖累她去做这些事。”      韶华听说如此,深知无法可想。刚才听说云衣未死的惊喜又因她的身处险境而冲的烟消云散了。      “难道如今我们只能丢下她不管了么?”恪宁禁不住自问自答,忽而灵光一闪,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涌上她的脑海:“我们并不是无人可求了!”      ……      京城永定门外挑着挑子的小贩正手捧着热气腾腾的红薯。这几日天寒地冻,大雪绵延,苦力人的营生都不好做。大道旁一个穿一身青色粗布棉衣的女人背着个大箩筐,坐在一块没有雪的干地上歇息,手里揣着一个羊皮子做的水袋子,乍看上去倒很像是关外来的拾荒者。她像是刚从一场大风暴里走出来一样,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上粘着几根小草棍,呆呆坐了半天。好一会儿才见一个青年人走过来和她搭话。      “你想好了么?如果要走,我可以送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青年人披着厚重披风,内里一身白衣如雪,简直分不清他和这冷冰冰的天地有何不同。      那女人起身给白衣青年深深鞠了一躬道:“恩公,多谢你救命之恩。只是,我……还有一些为了心愿。”      白衣青年神情有些僵硬,一偏头道:“那日你见到她还不能了却心愿么?你还想见什么人?”      那女子沉默了半晌说:“故人故事许多,斩不断。”      “那你可知你们上次遭遇的大火并不是意外?”白衣青年一仰头,能瞥见他额角一小块伤疤。      女子露出愧疚的神情道:“我明白,可我还是舍不下。”      白衣青年长叹一口气,摇摇头想要离开。正这时一架马车飞奔而至,在他们面前戛然而止。      白衣青年觉得来者不善,一手将那女子扯到身后,一手做出防御的架势,准备随时动手或者逃走。却见马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妇人,气宇不凡,冲着他二人一笑道:“你们还不离开京城,就不怕惹祸上身么?”      “你是何人?”白衣青年问。      “我可以送你们走,保证你们安全离开此地。不过这位云衣姑娘若有心愿未了,不妨和我说,我也会尽量帮你。我,是受上善苑主人所托的。”中年妇人不急不忙缓缓的说。      “真的么?您真的是……”这穿着粗布衣裳的正是那日恪宁见到的云衣。      白衣青年将云衣一拉,对中年妇人说:“我怎么能相信你,你不是别有用心的人么?”      中年妇人微微一笑:“我若别有用心,直接派人杀掉你们也是不费吹灰之力,何必跟你们费事呢!”她又转头对云衣说:“你若真有心愿就随我来,有一件与你身世有关的大事。至于你……”她看向白衣青年:      “你无需和我们同去,三日后你还在此地等我,我会送她回来再送你们离开京城。若你不信我,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不过我事先要说好,我带着云衣走这一趟是有风险的。你最好不要跟着来!”      青年人一愣,随即笑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没兴趣。我只是不想让她枉死罢了。她要是愿意和你走,我也不阻拦。你们且去吧!”      中年妇人点点头,拉着云衣上了马车。      这青年人虽说不敢兴趣,却一直暗中跟着这辆马车。见她们入了京城西北角的一所僻静小院落。可是整整一天,却并不见他们出来过。      第二天,这院子里出来了一小队人,人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侍卫服色,威风凛凛向刑部街去。刑部正在会审年羹尧一案,此时衙门口俱是各部会审官员的轿子车马,这一队人一过来便混入了怡亲王的侍卫队里。      无论几堂会审,年羹尧的罪是早就定下的,也不过走个形式。人人知道天子之意,谁敢不按着皇帝心思来办?及至傍晚已是落实了各项罪名,只等皇帝旨意下来,是要砍头诛九族,还是能网开一面,便不是这些人的事了。      掌灯十分,外面刮起了大风,将积雪吹得四散翻转,打在人脸上好像又下了一番大雪一样。      刑部大牢里,小小的铁窗子抵挡不住数九寒天北风肆虐。年羹尧所在的这间牢房已然是刑部最好的一处了,却还是冻得他哆里哆嗦,不过身上的冷却不及他心里的千重寒意。他本是还抱着一线期望,皇帝会念着旧情给他一条生路。可时日越久,希望也越渺茫。也只有这时,他才终于冷静下来,不由得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      外面脚步声轻起,他没太在意,不过是往日在这个时候给他送饭的牢头。直到那人在他牢房前站定,他方才从迷迷糊糊的旧时恩怨中醒过来,却见昏黄油灯下,一个瘦小苍白的年轻侍卫立在不远处。      年羹尧强打精神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今日送饭的人也换了?难不成是要给我喝上路酒了么?”   那年轻侍卫紧抓着木栏,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将年羹尧打量了一番,忽然一低身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年羹尧当然不明白,费劲的站起身朝他走了两步:“你是谁,你这是做什么?”      年轻侍卫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年羹尧,眼中已盈满泪水,但是泪珠转了几转并未落下。她抬手将头上顶戴摘下,她额前乌黑发丝,背后拖着一条大辫子,不如此,谁也没注意她其实是一名女子。      年羹尧眨了几下自己干燥疲惫的眼睛,依然不懂她为何如此。      “我是,您的女儿。”女子语声清幽,就像是夏天里绵长细密的雨丝,凉凉软软的但永远都是那么淅沥淅沥。      “我叫云衣,我母亲母家姓宋,多年前是位宫女子。”云衣缓缓诉说,就像她讲的不过是一个太过久远的故事。      “您一定是都不记得了?”她问出这一句之后,连窗外的风雪仿佛也跟着哀叹了一声。      年羹尧觉得自己后背像是被风穿透了,那种冷能直击他的五脏六腑,比他在西北荒漠中困守在没有人烟的大雪泡子里的感觉还要冷。他在怀疑,可也仅仅是一瞬间。因为他已经在这个叫云衣的女子脸上看到了曾经的韶华,和自己。      他那本来僵木着的头脑又开始回忆。他想起某个春日,他一直喜欢的那个豆蔻少女竟然逃离了幽幽深宫,他们重逢在那个春天,他们的重逢犹如初绽的花朵,娇嫩而短暂。这一切,他的确都忘了。他记住的,只是第一次在四阿哥府邸上偶遇过的那位妾侍。那个女人身着锦衣华服,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与他,就像是隔了三生三世。      那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等不到她回来。      而这个叫做云衣的女人,他是知道的。曾经的京城名妓,曾经被他蓄意烧死在上善苑的那个勾引皇子的女人。      原来,他竟然差一点杀死自己的骨肉么?      他抬起自己因为握马鞭子太久而起了茧的手。这双饱经沧桑的手也曾翻云覆雨叱咤风云。他靠着这双手走上巅峰,又坠入深渊。但这双手,却还不曾感受过真的温暖。他的手越过坚实的木栏,捧住了云衣的脸颊。若上天怜惜,他本该早早捧着女儿的脸,抚慰她,给她作为父亲最深切的爱,最强有力的保护。他是如此惊讶自己的快乐。他追寻了这么久,原来这一刻才是他一生中最幸福最满足的瞬间。      他跪在女儿面前的时候,与天地间任何老泪纵横的父亲别无二致。      三日后,永定门外一身白衣的锦衾等到了履约而来的那个中年妇人和云衣,中年妇人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城,自己坐了马车回来。马车停在了西北角的那座小院落,院门口,一身便装的怡亲王胤祥在等着她。      胤祥将妇人从马车上扶下来,问道:“他们走了么?”      “走了。但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回来。”妇人平静道。      “靓儿!”胤祥很突兀的唤了一声。      “嗯?”靓儿不解他为何如此紧张。      “我很怕,你就跟着他们一起走了。”胤祥捏住她手腕,一霎那的失神。      靓儿点点头,安慰他说:“我也怕,怕自己没勇气回来,也怕自己没勇气走。可你无须担心,在你要我走之前,我一定已经离开了。”      胤祥握住她的手心,望了望这布满阴云的天。冬日虽漫长,但雍正四年终于来临。       待时飞   正月里宫中家宴,乾清宫后檐下设丹陛大乐,珍馐佳肴,宴饮戏人齐备。恪宁以中宫之姿率宫中众妃嫔齐聚乾清宫东西暖阁,等待皇帝入宴。中和韶乐止,盛宴开始。一时皇帝后妃,宗室王亲济济一堂,正现出和睦昌盛之气。      座中唯缺廉亲王胤禩,三阿哥弘时。恪宁坐在御座旁,耳边响彻皇帝洪亮的进酒祝词,却不时想起他们两个人。如此阖家团圆之时,本不该如此想,恪宁暗中劝自己,却还是忍不住黯然神伤。连皇帝落座时有意无意的飘向她的目光都没注意到。      胤禛坐在御座上看着欢闹诸人,面上露出早就准备好的笑容。此时,他眼前似乎已呈现一片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盛世之景了。然而,方才恪宁那一瞬间的失神让他心里不安。如今他们是天下最高贵尊崇的一对夫妻,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偏要在这普天同庆之日心烦忧郁?      不过几天之后,胤禛就想到恪宁为什么烦忧了。      雍正四年正月初五,年还没过完,胤禩,胤禟,苏努,乌尔占等人皆被革去了黄带子,由宗人府除名削除了宗籍。      恪宁听到这个消息,从床榻上几乎跃起。下了地径自就要往养心殿来。可被外面寒风一吹,她却清醒了。这不是早晚的事么?若是她这么怒气冲冲的去了,也许火上浇油也说不定,反而更加牵累胤禩。她光着脚在地上打转,心里突突的,只是想到底还能做的了什么?把个旁边的茉儿吓得目瞪口呆。      结果年后不久,皇帝又是一道旨意,将月然革去“福晋”身份,休回了外家,又命人严加看管,实同于软禁。恪宁上次去看月然后在皇帝面前说的话,也并没有什么帮助。月然患病,她娘家早就败了,现在竟然被休弃回去,不是死路一条又是什么。      恪宁反复想如何能找个机会,或可求皇帝多少遣些人好生照料月然。她每日里愁闷心烦,多亏得韶华还能伴在身边。这一日恰好靓儿获准进宫来和她们一处聚聚,三个人谁都不敢提起话头,只将每日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拿来说说,权当排解。      正这时外面宫人来禀,说是齐妃娘娘到。恪宁好生诧异。往日她们俩就有嫌隙,不是按例请安拜会,平素齐妃从不往永寿宫来,怎么今天生出这份雅兴来了。      恪宁不得细想,赶忙迎出来。她一向注重礼仪,不让人觉得她位居中宫以上欺下。重秀比恪宁还年长,最近因为弘时的身体操心,比恪宁也更显老些。她见韶华和靓儿俱在,便互相施礼,几人落座。重秀见有这么多人在,只好先与她们寒暄几番。      恪宁知道她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暗瞧她面上光景,定然还是为了弘时的事情而来。便开诚布公问:“秀儿,三阿哥的身子怎么样了,这都要开春了,想是好些了?”      重秀闻听此言,低了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叹了一声道:“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别的事,就是想和皇后娘娘说这个的。”      靓儿听如此,忙起身道:“想是主子们有家事要谈,我还是先告退罢。”      韶华一听也想要走。恪宁摆手道:“咱们自小本在一处,老了老了还有什么避忌。既然是孩子的事情,大家都该坐下来听听,也帮齐妃娘娘排排烦难!”      靓儿韶华一听,也只得先坐下听重秀说。      “弘时那个病其实一直拖延着,并不见好。幸好捱过了这一冬。只是,每日御医只说无法可想,说心病难治。我却不明白,这孩子小小年纪有什么心病,分明是他们的托词。我只想,求皇后娘娘在万岁爷面前美言,再换一位好脉息的御医来。不然,这么拖着下去,我实在心虚。”重秀停下来抹了泪又说:“虽然,他一直不懂礼数冲撞了万岁爷,但到底只是年轻莽撞。可是,我不好在万岁爷面前维护他,还求皇后娘娘说说话!”      恪宁点头,拉住重秀的手:“无论往日如何,弘时这孩子都是咱们从小看大。他是个灵透人,在这宫里到底也是为难他。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这病当然要赶着医治,你放心,我会和皇上说的。”      重秀往日是个倨傲之人,此时却不得不为了孩子在恪宁面前服软。听恪宁如此推心置腹,心里感念非常。      倒是靓儿在一旁插了一句:“年轻人身子骨强壮,齐妃娘娘不必太过忧虑。只是,若真是有什么心病,这解铃还需系铃人啊。”      这句话说的韶华和恪宁不由得对视。云衣尚在人世这件事情,她们都不曾和弘时说。      韶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这几日身子竟好些,都是太医院配了些丸子药,并不专治什么。只是用了可补气安神,很滋养的。一会子我着人给三阿哥送些个去,吃了总归是好的。”      重秀也忙道谢,众人方各自回宫。      恪宁心里编了一肚子话,想着怎么能劝劝皇帝。她觉得这父子之间又能有什么隔夜仇,不过是他们两个骨子里都太倔了,谁都不肯服软罢了。没想到她这里还没想好怎么劝,那边竟然又闹了起来。都已是掌灯时分,重秀身边的宫人急急过来找恪宁,说皇帝和弘时又闹僵了,请恪宁过去帮着解劝。      恪宁霎时间只觉得头晕脑胀,这父子俩真真是相克的魔星么,怎么一时不见就要吵闹!她叹一声,赶忙着往南三所来,弘时正在这里养病。恪宁老远瞅着大大小小的太监宫女在那边围着,仔细瞧有养心殿的永琳,也有重秀宫里的丫头们。他们见恪宁来了纷纷请安,重秀站在院子里正惊慌失措,一见恪宁便上来拽着她说:“这可怎么办,万岁爷进去了,也不许我跟着,我才刚儿听见他们爷俩在里边吵闹,我也不敢进,我又怕弘时那个孩子不懂事,惹恼了万岁……”      重秀慌得六神无主,恪宁只劝她安静些,又让两边的奴才们都退下去,只让永琳一个在这里。自己方站在窗外静听里边有什么动静。站了半日却没听到二人说话。恪宁回头瞧瞧重秀,重秀不敢出声,只摇头。      恪宁猜想,许是弘时先服了软给他皇阿玛赔了不是,也许此时爷俩已经和好了也难说。她便轻轻推门进去,永琳在边上,并不敢拦她。      恪宁进去走了两步,听隔间里胤禛正低低道:“你是铁了心么?”恪宁一听这句话,不由收住了脚步,只支楞着耳朵细听。但听弘时气吁吁道:      “皇阿玛何苦逼儿臣,儿臣不过平庸碌碌的一个凡人罢了。皇阿玛说的什么国士无双,什么兄弟相扶。儿臣就是拼一辈子也没有十三叔处事的一半精明。儿臣并无什么雄心大志,儿臣的心在山野之中,皇阿玛念在儿臣无能,何不让儿臣就此别去呢?”      恪宁听弘时这么说,也唬了一跳,这“就此别去”又是个什么意思?      胤禛重重的吸了一口气,猛的一拍桌子道:“你休再花言巧语的狡辩,你说我逼你,分明是你在逼我这个做父亲的!你是要归于山野,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我驱逐见弃了你?你也跟着你那个八叔一样,学着沽名钓誉,学着做些谬伦背德之事!你这是,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么!”      “不不不,皇阿玛,皇阿玛千万不要误会儿臣,儿臣只是,只是觉得于国于家,儿臣都是个无用之人。儿臣存了那一点点私心,求皇阿玛,您,您饶恕儿臣不孝。只要让儿臣在这里多待一日,儿臣就犹如被上了枷锁一般。儿臣每日心里愁烦苦闷,只想到外面去做个快乐平凡的普通人。求皇阿玛忘了儿臣吧,儿臣若是不能离了这里,早晚,也只是一死了……”说着,只听“碰碰”直响,恪宁在外面猜,一定是弘时在给皇帝磕头。      但听里面“哗啦”一下子,想是桌子上什么茶壶茶碗的摔落了一地!胤禛一转身出来了,正遇上恪宁战战兢兢的听着。胤禛绷的脸上一丝褶子都没有,面色青白怒气冲冲道:“谁让你进来的,朕说了,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进来!永琳!”      那永琳听皇帝这么说,吓得撩衣跪倒猛的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胤禛从没这么待过恪宁,恪宁面子上有点发热,心里又泛寒,此一时真是说什么都不是,张不开嘴了。胤禛像是没看到她们,径自往外走,边走边说:“去,拟旨!革去弘时黄带子,宗室除名!他已是那阿其那之子,焉有留在皇族之中的道理!”      众人皆被皇帝这番盛怒吓傻了,重秀一听要将弘时宗室除名,急的眼珠子一番,竟昏了过去。众人忙着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背,好一会重秀方才醒过来,她哆哆嗦嗦见皇帝早已走了,只得来扯住恪宁,口里已是言不成句,忽而哭喊,忽而哽咽。恪宁抚慰了她一会儿,又回来看弘时。倒见弘时面色平缓,自己盘腿坐在地上正自发愣。      “你个小冤孽,你这是要气死你的阿玛和额娘么?”恪宁又想说他,又见他这个样子,心里直担心他是不是疯魔了!      “皇额娘,我走了,你们再也不用为我这个闲人操心了。就当从来没我这个人罢。”弘时呆呆的,说着说着竟笑了。      “你就这么搬出宫去?你走了,你额娘该怎样伤心。没有了你,你让她怎么活得下去?”恪宁厉声道,扳住弘时肩头,一字一顿说:“去和你皇阿玛陪个不是,你多磕几个头,你皇阿玛一定会收回成命的。他舍不得你,他是真舍不得你!你出去了,让我们一个个都怎么活呢?”      弘时慢慢抬起头,冲着恪宁温和的笑了:“皇额娘,我这一生,投错了胎。这千万人仰慕天潢贵胄的身份,却绝非我所心甘情愿。我已经知道云衣还活着,我要去找她,这辈子,都要和她在一起。就算有多少困苦坎坷,我也都能接受。你们不放我也没用,在这里,我只有死路一条。我知道我对不起额娘,我没能成为她梦里的那个儿子,我更对不起皇阿玛,我让他们都失望了。所以,我不能再让云衣失望,让自己失望了。我走了,弘历就能安安心心的长大,我走了,皇阿玛再也不会生气,额娘再也不用那么委屈了。这不是很好么?”      恪宁诧异道:“你怎么知道云衣未死?”      弘时一乐,低头从衣衫里掏出一个掰成两半的小药丸,里边夹着一张小纸条,他展开来给恪宁看。      “这是?”恪宁盯着那纸条,猛然想起韶华曾说要给弘时送些药的话来。      “看着忍耐了一辈子的懋嫔娘娘,我明白了一件事。这皇宫就是活生生吞了人性命的魔鬼。我待不下去,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弘时站起来披了一件衣服。正这时,重秀闯了进来,声嘶力竭道:      “懋嫔跟你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你怎么会想听她们的胡言乱语,你为什么不听额娘的!孩子,孩子!你快求求你皇阿玛吧,没了你,额娘只有去死了!”重秀“扑通”跪在儿子面前。      弘时见母亲这般样子,心如刀绞,可是当他已知道了一切,他便再一次下定了决心。他跪下,抱住了母亲,在母亲的耳边说:“我爱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当年被您和皇阿玛送出宫的懋嫔娘娘的女儿。你还记得么?她叫元伊!”      重秀不由得抽了一口凉气,从儿子的怀抱里挣出来。她摇着头,不敢置信。刚才儿子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对她说的,就像是从前的一场噩梦。      “额娘,你不要恨我和云衣,更不要恨懋嫔娘娘。这一切,本就是冥冥中注定的。”      恪宁愣愣的看着重秀,重秀如一具偶人一样,呆立在地上。      这一切,果然都是上天的安排么?       天上人间   恪宁安顿好了重秀,又着人去养心殿探了探风声。皇帝是闭门独坐,谁也不见。这边重秀又急又气,一下子就发起烧来。弘时守着他额娘,还让自己身边的小苏拉赶着收拾东西,看来是铁了心要出宫去了。一切都仿佛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恪宁自己孤零零的坐在永寿宫暖阁里,听着身上带着那一只粉彩珐琅的怀表“滴答滴答”地走。分明是旧日的雨声,缠绵悱恻,几乎要将所有人都绞杀在这孤寂悲凉的黑暗中。她忍耐不住,下地冲出去找韶华。      韶华果然也没安置,安静的坐在窗子下,拿了卷佛经胡乱翻着。恪宁也不打招呼直接就进来了。韶华也不意外,像是知道她会来。      “那些过去的事,你原本都知道一清二楚么?”恪宁劈头就问。      韶华惨淡一笑,给恪宁搬了个椅子说:“我自己的女儿没了或是死了,难道我自己心里会一点都不知道么。这么多年了,我一个人这样伴着青灯经卷过的日子,数都数不过来了。我心里想什么,猜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想的多了猜的多了,该明白的,我自然就明白了。”      恪宁并不坐下,仍是愣愣的问:“你去见了弘时?你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了?”      韶华点点头问:“怎么,我不该说出实情么?”      “可是他听了你说的话,连自己的阿玛额娘都不要了,他现在被除了宗籍,他……”      “他本来也不想做这个三阿哥,他想去找云衣,为什么不让他去?他还那么年轻,难道让他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守着这个只会给人痛苦的地方直到老死么?”韶华说着说着站起身,恪宁从未见她如此激动。      “你跟他说了,他后半辈子该怎么想自己的阿玛额娘呢?他会恨他们!”      “恨?你怎么不问,我恨不恨?”      恪宁愣住了。她的确从未想过,韶华恨过么!      又怎么会不恨呢!      “我,三十多年了。我的女儿都要老了。我的一辈子,真真正正的一辈子啊!”韶华绕过恪宁,独自一步步走到院子里。春寒料峭,月华如雪般洒下来。她觉得冷,但永不如她的心冷。      恪宁知道自己不能怪韶华。就像弘时说的,谁也不能去恨谁。难道,只能恨天意弄人么?她躲开了韶华,她知道自己无能,没办法再挽回什么。说白了,她又凭什么为了别人家的孩子操心呢。她原来是个连恨的资格都没有的女人,一个没有孩子不完整的女人。      白白月光泄在地上,映着她疲惫的身影。永寿宫门内,胤禛一身玄色大氅,正等着她。枯树枝头,他满面落寞,眼中却独独流露出孩子般的委屈和倦容。他上前几步,将恪宁拉进怀里,喃喃的说:“你不要走,千万不能离开我。我什么都没了,我徒有这江山,却连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可是江山是雍正皇帝的,我是胤禛,我一无所有了,我只剩下你了。你再也不能走,再也不能走……”      恪宁却明明知道,没有什么人能够相守到死。再漫长的相聚,其实也不过都是时光中的一瞬。      离开皇宫的弘时暂时居于允裪处,他所掀起的一场风波逐渐被人们淡忘了。      初夏的时候,皇帝举家迁往圆明园。已被烧毁的上善苑经过重新整修并入了圆明园。但恪宁不再往那边去了,她依然整日住在清晖阁,也很少在规模空前的圆明园里游逛。这半年以来,她常常感到体力不支,精神也大不如以前。面对着花红柳绿蝉鸣无边的夏天,她却只觉得有些烦躁难捱。只能立于清晖阁高处,偶尔看看福海的碧波,偶尔看看曾经属于上善苑的那片高丘上,新建起来的白塔。她曾亲手种植的那一片竹林,早已荡然无存。      皇帝喜欢泛舟,除了和两个儿子以及孩子的母亲们一起外,有时也单独来找恪宁。但恪宁打不起精神,人也越发虚弱,只是强作欢笑陪着皇帝散散心。她不愿意任何一个人知道她正在加快了衰老的步伐,她尤其不想让胤禛发觉。      坐在画舫上,听着皇帝漫无目的的闲谈,她时常呆着呆着就盹着了。有一次,她在迷糊中,听到胤禛在她耳边说:“你看这样不是很好么?上善苑也并入圆明园,我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恪宁下意识的想笑,却还是笑不出来。      她生命中那些值得留恋的人和风景,正在逐个的消失。因为这样,她最后的旅途变得不再那么漫长了。      六月初一,皇帝将胤禩在康熙,雍正两朝的四十余款罪状颁布天下。      恪宁歪在贵妃榻上,也拣了张邸报看看。她知道他们这么多年势如水火。当年九子逐鹿,如今已是死死亡亡。胤禟被禁在保定府,京中只有一个病倒的胤禩。皇帝的权柄现在可以随时将他置于死地了。      恪宁此时是笼中鸟,连她都失去了能自由栖息的林子,更不要提胤禩那个将死之鹰了。      一切不过是要你等待,那一天终会到来。      恪宁等着等着,都不见胤禛有什么动静,她几乎以为其实胤禩已经死了,不过是没有人告诉她,也许胤禛瞒着她?怕她闹,怕她流露出伤心会让他不痛快?她就这么终日惴惴不安的猜想,时常会在梦里看到年少时的胤禛和胤禩。他们那个时候还像一对真正的兄弟一样,不会整天黏在一块,但偶尔会背着别人说说话,无聊的时候一起看看天上的浮云。      年少就是美好,永远没有纷争,永远不会想到竟有一个这样的未来。      入了九月,仍是“秋老虎”的天。恪宁听老人们讲,这种天气,体虚者往往撑不过去,所以有了年纪的人在寒冬酷暑都要十分小心。恪宁倒还没觉得要为自己担心,不过靓儿来园子里看她,见她不过几个月就瘦了一圈下去,好生吓人,恪宁自嘲说自己是千金难买老来瘦,靓儿却仍是担忧,又见她总是神思恍惚,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不免问她原由。      “没有,可能是每天无事可做,闲下来我总是不习惯。”恪宁掩饰着说。      “你哄哪一个也哄不了我。你当我不知道你惦记什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忧心忡忡的,你以为你能瞒得住?”靓儿嗔怪道:“我也听说了,说他得了什么呕症,我也不懂。囚在家里,也没有延医问药,我私下听十三爷说,这两日想暗中安排个郎中瞧瞧,可他又有点怕……”      “怕?”恪宁打起精神,看看靓儿说:“如今,连十三叔都怕了他么?”      “他是天子,天下人都得怕他……”靓儿压低声音道。      恪宁不语,静静的低了头想了想,忽然说:“我要去见他。”      “谁?八爷么?你可别!”靓儿听她这么说,一把按住她的手,像是想把她的念头按回去一样。      “你真是疯了……”靓儿看她呆呆的,像魔怔了一样,终是一声长叹。      ……      恪宁送走了靓儿,径自来找胤禛。她并不打算用什么手段偷偷去,她就算溜的出圆明园,她也进不了胤禩的府邸。她就是想见见他,不妨坦白说,点透这层窗户纸,她这回是真的豁出去了。      胤禛坐在水榭里批折子,倒是避暑的好办法。这水榭四处透亮,早看见恪宁脚步匆匆而来。他放下朱笔,背着手注视着恪宁越来越近。      “许久不见你出来走动走动,你天天在屋子里赖着,对身子也不好。我不是说,不许你病!”胤禛的语气颇宠溺,像是个撒娇的孩子!      恪宁面子上淡淡笑,手心里却几乎攥出汗来。她忽视了胤禛眼里的热切,她觉得自己承受不了,忽然腿一软,跪在了胤禛面前。      胤禛的心随着她的一跪沉了下去。她这个时候如此,他不消想,就已经明白了。      “你是要……你终于要来求我么?”他说,“可惜晚了,他病入膏肓,救不回来了。”      恪宁默默的盯着胤禛,嘴角一动,冷静的说:“你本来也没想救他,我也没想去救他。”      胤禛诧异:“你不是要找个太医给他瞧病?”      恪宁无力的摇头,安静的跪着。      “你想怎么样?”      “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胤禛僵住,万万没想到恪宁敢这么说。他站定许久,忽然阴阳怪气道:“舍不掉啊,如此情深,真让人慨叹!只可惜——你们这辈子没缘!”      恪宁苦笑:“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你们做不了兄弟,我们却还是至亲骨肉。我们自年少时一起长大,犹如亲兄妹。你可以不让我去,你还能不让我为他哀哭一场么?人这一生,谁无一死。他一旦西去,死了死了,就全了结了。你还有什么忌惮的?”      胤禛冷冷逼视着她,一动不动。      “就算我不去吧,你能把他从我心里挖掉么?”恪宁接着又问一句。      “他,烙在你心里了?”胤禛一字一顿的问。      “从前的人与事,无一不在我心里。总有一天我会忘记,到那时,这个世上就没有我了。”恪宁说着,给胤禛磕了个头。      胤禛低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死死捏住恪宁的下巴,恨恨道:“你以为有一天你死了,我就会忘了你?你以为你到了下辈子,就可以丢开我么?我会永生永世记住你,你永远不能离开我!”说着他一甩手,将恪宁推到一边,自己大步流星的走了。      恪宁就这么跪着,也不知道已过了多久。水榭外莲花池内,滴滴答答,雨珠儿落下来,在水面上画出许多圈,一个个散了。终于听到有人过来,恪宁都不知是谁把自己搀起来,只听到有旨意,给她备了车马,出园子去。      胤禩府邸已是人去楼空断井残垣,荒草蒿子长了快有一人高。恪宁下了马车,在垂花门外竟撞上一只来此处觅食的野狗。隐约看见些侍卫守着,但没看有什么下人,更没有郎中。      正房里,只有一个仆妇蹲在地上拿个破蒲扇扇那小煤炉子,炉子上的小砂锅里熬着药。那女人蓬头垢面,热的满脸淌汗。见恪宁来,像是久未见人气一样,傻愣愣凝视着她。      恪宁大老远看见她,只是看不真切,离近了仔细一瞧,这女人瘦的像一段枯树枝,眉眼都走型了,竟是丽姬。      “你来做什么?”丽姬哑着嗓子,阴沉沉道:“来看笑话的么?”      “我来瞧瞧八叔!”恪宁见她这般模样,已然料到胤禩是个什么光景了。      丽姬用袖子一抹鼻子冷笑道“什么八叔,你不是来看阿其那的么?”她用手一指里屋,自己仍低下头对着那炉子里的火。      里屋黑洞洞的,有股子汤药混着血腥气的味道,直冲鼻子。恪宁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却听见丽姬在那里揩鼻子带着哭腔道:“去吧,再不看看人就没了。他念了你一辈子,你都不敢瞧瞧他要死了是个什么样儿么?”      恪宁再也禁不住,几步奔到床边。但见一床薄胎被子上面血迹斑斑,有的已变成了淡褐色。胤禩蜷缩在里面,满头满脸都是汗,还喃喃的像是说梦话。恪宁招手让跟着来的茉儿把自己收拾的一床薄被褥拿来,又让他们都出去。她自己也虚弱,翻不动胤禩的身子,又怕用力太猛,惊醒他。费了大半天劲儿,好不容易都换过来。她已是累的喘吁吁,又拧了湿毛巾把子,一点点给他擦脸,擦身子。边擦,泪水早模糊了眼睛,噼里啪啦断线的珠子一样。她什么也不管了,把他贴身衣裳都换过。这才停下来,一边喘气,一边看着他掉泪,咬着嘴唇憋着不敢哭出声来。      忽然胤禩似是醒了,眼珠子动了动,呼吸急促,嘴巴颤抖着胡乱说起话来。恪宁忙贴近了听他说什么,但却只听见他满嘴里念叨着“额娘,额娘”。他念一声:“额娘”,恪宁的心就像被剐了一片下去一样的钻着疼。      “胤禩啊,胤禩你醒了么?是不是做梦啊!你醒来看我一眼,我是恪宁啊!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她趴在他身边轻轻拍他,唤了他好一会儿,胤禩猛然一翻身,一口血喷在地上,紧跟着就是一阵猛咳,连带着干呕。恪宁慌得抱着他,他又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痰来,方大喘着气,眼珠慌乱不定,好一时才喘过来,盯着恪宁死死看。恪宁干脆换过来坐到他身后,把他抱在自己怀里,一边抚着他胸口,一边探手拿过床边小几上一碗温水,慢慢喂给他喝。      胤禩靠着恪宁歇了半天,终于气息平缓了。他抖着嘴唇道:“我——是做梦?是,是死了么?”      恪宁紧紧抱着他,把被子裹住他身子,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说:“没有,你没事,不是做梦,是我来看你了。你好好养病,过几日就没事了。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小月啊!”      “小宁子啊……”胤禩嗓子干哑,又咳嗽了几声,恪宁忙又喂他喝水。他只抿了抿,喝不下去了:“宁儿,我走了,我真的要走了。你记得,记得咱们的情分……记得照顾我额娘,和小月……我,我对不起她们。我对不起她……”      恪宁抱着他全身哆嗦,心里明白,他已经不清醒了,还当自己额娘活着。恪宁只得应着他说:“好,好。我照顾良妃娘娘,照顾月儿。你放心,你要好好的养病。有我在,你别怕!”      “不怕,不怕。宁儿啊,我还对不起你,我,我对不起我自己。我想要你……我竟,不敢……我贪图小月家的权势,我龌龊……我是个腌臜的人……你别管我,你要我死了吧!”胤禩昏沉沉还想挣脱开恪宁,恪宁费死力抱住他,在他耳边说:“不怪你,不是你的错。你对月然多好啊!再没有比你好的丈夫了。小月有你是她的福气,你挂念着我,也是我的福气!”      胤禩静静听着恪宁说话,两眼直勾勾瞅着床帐子。过了半晌,似乎神志清明了不少。      “原来你身上是这么暖的。”他笑了说,眉眼弯起的弧度就像雨中遥望的远山,淡淡幽幽,像水墨画一样。      “你来了,我觉得好些。”他似乎不好意思,斜着眼睛瞅自己,发现自己焕然一新,有些尴尬道:“谁给我换的衣裳?”      “我,你歇歇吧,不要说话。”恪宁搂着他轻轻的摇,像个给孩子唱催眠曲的母亲。      “小宁子是个坏丫头,不知羞!”胤禩安然的享受这一刻的温馨宁静。      “那怕什么,没人知道。”恪宁不由的抵住他的鬓发,在他脸庞用柔柔的声音说。      胤禩费力抬起自己的胳膊,抓住了恪宁的手,就那么攥着,舍不得放开:“可我知道了。”      “知道了也没事,都好了。”恪宁觉得他忽然平静下来,低头看看他。他眼神柔和,面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那让我睡一会吧,我睡着了你再走,好么?”胤禩最后说了一句。      恪宁贴住他额头说:“好,睡吧……我拍着你睡。”      恪宁轻轻拍着他,唱起了关外人家里常唱的那首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胤禩懒洋洋的,歪着头看了恪宁一眼,不再说话了。      窗外雨声淅沥,那歌声飘飘荡荡,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首摇篮曲的背景:我母亲在东北长大,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首歌。据说后来的歌词是经过改编的,本来的民间曲调源自何处我没找到确切的资料,但觉得这首歌放在这里合情合景。大家理解吧。 写完这一章之后,我自己也有些受不了。需要出去转悠转悠缓解一下心情。大家也难受的话,听听愉快的歌吧。 寄余生   西藏发生叛乱,皇帝埋首于战事。为了让年轻的两位皇子体验战争的惨烈,皇帝特意在南郊举行狩猎,不过他自己没有参与,只不过让怡亲王胤祥带着皇族的年轻一代们去享受追逐于山野之中,铜弓铁弦射苍狼的乐趣。      本来是一件极有兴致的事情,却因为胤祥的不慎坠马而惊慌了众人。结果好在只是轻伤,皇帝都亲临他府邸上探视。一时这场兄弟情深引得京中百姓们都惊羡万分。靓儿碍于兆佳氏,从来不轻易上怡亲王府,这回也不过私下和恪宁同去看了看。胤祥养好了伤,先是遇上皇帝要惩治隆科多妄纵腐败,结党营私一案,又要赶往永定河亲自监督勘定河道,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又到春暖花开时,新选秀入宫的秀女们替换了一大批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子。新人来而旧人去,和这世上任何地方并无不同。连恪宁都喜欢看她们青春无匹的笑容,和稚嫩中透着憧憬的那种诱人感觉。恪宁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回想过去,心情好的时候,她就总和靓儿说起她们小时候的事情,唠唠叨叨不厌其烦。靓儿时而应和着她,时而静默着不说话,似乎也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靓儿寻常无事做,干脆住到圆明园陪着静养的恪宁。她每日缝制很多荷包分给众人,做以前先皇最喜欢的一些点心给恪宁品尝。日子一天天过去,恪宁真的以为她就要如此终老了。      “宁儿。”没有外人的时候,靓儿都是直呼恪宁的名字。      “嗯?”恪宁躺在摇椅里,闭着眼睛晒太阳,浑身暖融融的。      靓儿靠过来坐在她身边,拉住她的手:“有件事情我想了一段时间,决定和你说。”      恪宁睁开眼,日头正一点点西垂,天空的云彩被镶上了一层金边,绚烂夺目。      “什么事啊?”      “我想,我不打算再住在京城了。”靓儿淡淡笑着说。      恪宁满足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仿佛天边那一抹云彩也和她一样被这个消息凝固住了。她缓缓坐起身,扭过脸来看靓儿。她记忆里的那个永远平静微笑的女孩子,已经两鬓微斑。眼角细细的鱼尾纹,潜藏着智慧和淡定。      “你是不是觉得,十三他,一直没给你什么名分。你觉得委屈?”恪宁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哪句话触到靓儿的心痛。      靓儿莞尔一笑,拍拍恪宁的手背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回来,照顾他照顾你都是我自愿的。如果我想要什么名分,我出现的也未免太晚了吧。只是……”      靓儿低下头顿了一会儿:“我很害怕。我看到你,看到八爷九爷十四爷,看到皇上的样子。我不敢想胤祥真的变老的那一天。可我偏偏又看到了,看到他竟然会从马背上摔下来。我知道,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的,但我不想亲眼看到那一刻到来。我自己还有些积蓄,够我剩下的日子过生活了。离开这里,是我最好的结局。而且,”      她又停了一下才说:“趁着胤祥不在京里,我走了。舍却那些依依惜别不是很好么?”      “靓儿——”恪宁扑进她怀里。恪宁知道靓儿说的是对的。如果有一天连最活泼可爱的那位十三皇子都走上了西去之路的话。他们这些人也只怕会失去了活着的勇气。此时告别,也许真是一个最好的决定。      只是,没有了靓儿,恪宁已然不知道自己还能留下些什么。      靓儿抚着她的后背笑笑说:“没关系的。其实我们两个人没道理一直这么守着下去。你要好好对皇上,我要好好对我自己。”      十天后,恪宁请了旨着便服出城送靓儿走。靓儿自己赶了一架马车,行礼细软都放在车上。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小姑娘上路。      恪宁瞧她还挺神气的拿着马鞭子,强忍不舍笑道:“你一把老骨头了,小心把自己颠散架了!怎么不雇个车把式呢?”      靓儿灿灿一笑,用手一指。但见远远来了几个人赶了车送过来一口大木箱子。为首的一个青年人白衣飒飒。      恪宁眯起眼睛细看,那人竟是锦衾!她不由愣住了。      锦衾跳下车,站在离恪宁一丈开外,没有近前来。靓儿盯着人们把大木箱子从车上卸下来。这才过来把恪宁轻轻拥进怀里。      “我真的走了。上次我送云衣离开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年轻人救了云衣一命。所以这回我还求他帮帮我的忙。”靓儿看看恪宁不可置信的眼神,笑道:“别为我担心了。还有就是,你们有什么话要说,趁着我还没走,你们借机说说吧。”      恪宁注视着锦衾,她完全没准备会在这里见到他。她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好几年了,他为什么不离开呢,天涯海角有哪里不能任他纵横!      锦衾走过来,在恪宁面前两步处站定。他依然那样俊美无双,仿佛这么多年,他还是当初那个神秘的少年。岁月从未在他绝世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额角多了一块伤疤。      “你从上善苑里,救了云衣的命么?”恪宁问出的话毫无生气,她已然不知道自己该和锦衾说些什么了。      锦衾只是点点头,同样一言不发。      “你的……”恪宁指指自己的额头。      “我被你园子里烧起来的木梁砸的。不过没事,小伤无碍,毕竟我救了一个活人出来。”锦衾说到这里,还有一点点骄傲。      “谢谢你。”恪宁伸出手,想拉住锦衾,可手伸到半空里却徒然的收了回来。      此时此刻,言辞也都是无用,不过是她辜负了他。      “还有那天,我把你打昏在园子门外边。你可不要记恨我……”锦衾半开玩笑的说。“我准备,把靓儿姐姐送到云衣那里去,她们两个人在一起可以有个照应。这世道,女人孤身在外,不好。”他说这话像是在解释,他不过是帮帮忙,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但恪宁心底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云衣和锦衾在一起,他们可算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一对儿了。      “好了,我真该走了。恪宁,这个你留着,回去交给你认为该给的人吧。”靓儿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恪宁。又偷眼瞅瞅锦衾说:“你们的话可是说完了么?”      恪宁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写是给谁的。      “你回去之后再拆开看吧,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我们要走了!”靓儿忽然变的十分欣喜跃动起来,连声音都有了曾经年少时在乾清宫里的影子。      靓儿说着跳上了马车,锦衾退了几步,突然又回头走到恪宁面前。      “其实你想走,随时都可以的。我会等着你,每年春天,你生日之前,我会来京城等你。我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他嗓音低低的,已有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沙哑沉着。      “好。”恪宁强作欢颜,盯着锦衾明亮透彻的眼睛说:“但你不用来等我,我想走了,我就去找你们。我一定会找到你们的!你放心!”      锦衾的眼光黯淡了一下,像天亮前一闪即逝的流星:“好,一言为定。保重!”      “保重!”恪宁轻轻道。对上了马车的锦衾和靓儿挥挥手。      拉车的马儿仰首一声嘶鸣,迎着官道上飞舞的春花疾驰而去。恪宁不停挥着手,直到他们成了天尽头的一点墨色。      ……      从宫外回来的那几天,恪宁几乎夜夜无眠。她盘算着,靓儿和锦衾到底去哪里了呢,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本有一个世外桃源?以后他们和云衣一起住在那里。她把这些话讲给韶华听,就像是一对老人还沉浸在往日幻想的童话故事里。      直到有一天,胤禛忽然暴怒着来找恪宁。      自打胤禩病故,恪宁回宫之后就很少见到胤禛了。这一年她的生日,养心殿那里也不过送些瓜果礼物过来,胤禛自己就好像不知道这件事一样。恪宁明知道为什么,但是却不想为这些难过。毕竟,她这一生难过的时间,太长了。      胤禛的暴怒并不是因为恪宁,而是因为弘时忽然失踪了。      “他不是在十二弟那里么?”恪宁惊问。      “唉——”胤禛叹一声。“半个月前说是病了,又说不想见人。每日允祹都差人送三餐饭食。他自己独居在小院子里,从不出来。哪想,其实,不知道是哪一天,他竟然,竟然跑出去了,好几天不曾回来!”胤禛说着说着,急的用手捂着脸,他是又气又愧吧。自己居然把孩子逼到了离家出走的地步么?      “半个月……”恪宁边给胤禛拍拍背顺顺气,边思前想后。突然她的心“倏”的一颤。自己跑到枕边,从褥子底下抽出了靓儿临走时交给她的信。      她一直没有拆开。她想,这大概是靓儿给胤祥留的什么话吧。所以她准备等胤祥回京直接交给他。可此时,一种不安袭上了她的心头。      她将发髻上银簪子拿下来,划开信封,只见一张小小素笺,上面工笔录着半阙词: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落款是:不孝子,弘时跪呈。      “不,不会的……”恪宁两只手端着这张笺,生怕它会一霎时就随风而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胤禛把深埋的脸仰起来,看到恪宁早已泪流满面。他接过纸笺,默默的念了一遍。      斜月清照,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将岁月分成了一格格破碎的记忆。      曾几何时,弘时是胤禛膝下唯一的独子。曾几何时,他抱着弘时,像是抱着生命里最贵重的珍宝。曾几何时,他到底又是为了什么,遗落了那个孩子……      “我该怎么和秀儿说……我该怎么说……”胤禛把纸笺小心翼翼的装回了信封里。然后才慢慢弯下身子,紧紧按着自己胸口,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彻底的,毫无顾忌的大哭。      “一定是靓儿,靓儿带他走了,带他去找云衣了。”恪宁暗暗的想,一边抱住胤禛。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后,她反而不那么悲伤了,甚至带有一丝快慰。      胤禛的哭声震动着华丽的殿宇,显得那么不真实,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可这梦漫长的……怎么也醒不过来。      数月后,皇室还是为这位被除去宗籍的皇子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宣告天下说,弘时于雍正五年八月初六日申时病卒,年二十四岁。       千秋月   雍正五年的夏天,弘历在重华宫里成婚。恪宁因为在圆明园静养所以没能喝到新娘子奉的茶。为此弘历找个机会带着福晋专门到圆明园来给恪宁请安。恪宁挂念他和弘昼,还嗔怪他怎么不把弘昼一起带来。      新娘子富察氏长了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十分活泼可爱,人也很机灵。出身显赫,又念过不少书,是皇帝费了大心思挑选出来的。恪宁心里知道这就是未来大清国的皇后了,也觉得十分欣慰。把早就备下的贺礼拿给小夫妻两个,便让他们四处逛逛,还特意叮嘱弘历不要拘着富察氏,让她好好在园子里玩玩。弘时答应着带妻子退下去,不久却又自己单独回来了。      “皇额娘。”弘历坐在恪宁身边的绣敦上,轻轻叫醒闭目养神的恪宁。      恪宁睁眼见他又回来了,笑道:“你怎么不好生陪着新媳妇,老在皇额娘这里闲混什么?”      弘历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抿抿嘴巴说:“皇额娘什么时候回宫里去?”      “喔。”恪宁抚平衣襟上的皱褶,冲弘历笑着说:“这里景色这么美,皇额娘舍不得回去啊。宫里面见不到这么好的阳光。”      弘历听她这么说,自己故作哀叹道:“皇额娘一点不疼我们,只管自己在园子里逍遥快乐。怎么不想想我会舍不得皇额娘呢?”      “哎呦呦——”恪宁抬起手摸摸弘历亮堂的脑门,笑道:“我们堂堂的四阿哥,娶了福晋的男子汉了,还学着耍赖撒娇,怎不害臊?”      弘历却一点不觉得羞赧,顺着一抓恪宁的手,便跪在恪宁身边,把头埋进她怀里说:“我就是要把你赖回去,你不在宫里,宫里没趣的很。”      恪宁拍拍怀里的孩子,无奈道:“好了好了。我回去还不成么?你快起来吧,十七八的大小伙子了,真没个规矩!我老都老了,回去了也不能和你们一处玩儿,又能有什么趣啊。”      “不许说!”弘历猛地抬头,点住恪宁的嘴巴说:“不许说老,你不老!以后不许说了!”      恪宁被他吓得一愣,弘历也怔住了,定定的看她,眼睛里波光流转。      “好,依你。我再也不说了。”恪宁淡淡一笑,指了指炕几上一碗冰奶酪道:“你把那个吃了吧,特意给你留的。”      “嗯”弘历答应着起身,端起那碗要喂恪宁吃,恪宁一摆手,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坐起身子说:“你吃吧,我这病忌寒凉。”      弘历笑嘻嘻挖了一匙含在嘴里,又说:“那我们一起回去吧,这就让茉丫头收拾东西?”      恪宁点点头,心底略略不安。      雍正六年五月,弘历的长子永璜出生,这一月又恰是恪宁的寿辰。皇帝新添了孙子,高兴非常。一家子团团圆圆办了一桌家宴。      五月初,皇帝就向朝臣们下旨,让他们咸蟒袍补服,以示对皇后五月十三的千秋节表祝贺之意。以前的任何一位皇后都未曾享此殊荣,恪宁虽还在病中,不得不具表向皇帝表示谢意。众人见皇帝如此重视此次千秋节,忙不迭的往永寿宫来献殷勤。光是福晋公主,各镇国夫人,尚书夫人们送来的寿礼就堆满了东厢。又有各级官员们的请安折子堆了一案。恪宁本来倦怠,但是又怕有那起惹是生非的小人背后说她恃宠而骄,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不想竟又招了风寒,变本加厉的病起来。又兼皇帝对刘裕铎心生猜忌,换了另一位吴谦吴太医,用药后并不见起色。到了五月十三的正日子,恪宁的病反而更重了。气的胤禛立即下旨将这位吴太医上了九条锁,下到刑部大牢去了。      结果这个千秋节也过不得,皇帝只好让朝臣们照常上折子办公事。只等晚上稍有闲时,才来永寿宫瞧恪宁。恪宁还没有休息,拿着一张从云贵快马递上来的祝寿贺表。这是时任云贵广西三省总督鄂尔泰的夫人喜塔腊?殊兰的亲笔。      自从皇帝重用鄂尔泰之后,殊兰跟着自家男人四处跑,根本不曾回过京城,她们本来投缘,可惜常年见不到面。殊兰文笔真好,辞藻优美。不止如此,更隐隐透露出挂念恪宁的意思。比之那些逢迎拍马之徒,这篇简直就是锦绣文章,恪宁正自念得津津有味。      “你又身子不爽,怎么大晚上还对着封信傻笑!”胤禛进来的时候,正瞅见她歪着出神。恪宁抬起脸,笑笑说:“你也不必就因为我病了,把人下了大狱,我这个也不是两服药就能吃好的呀!”      胤禛坐下歇了歇,见她披散着头发,便取过木梳,给她编了一条大辫子,末梢用自己身上的鹅黄绦子系好,笑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恪宁听了没说什么,只将薄被子往身上又拢了拢。      胤禛想抱起她来,却被她一手拍掉了胳膊道:“你这老胳膊老腿,再摔着了,我就有了大罪过了!”      胤禛一笑,想想也是,便在她耳边说:“摔了我不怕,摔了你我可舍不得了!你起来,今儿我想在你这歇。”      恪宁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不是最讲规矩的一个人么?不让百姓点灯,你这州官偏要放火。没的招惹闲话,你回你的养心殿去吧!我病着,你别来搅我。”说着,自己翻身向里独自睡了。      胤禛见她真不愿意,自己闷闷的,只好又说:“那今儿这生日过得不好,赶明年,我给你做个好生日吧!”      恪宁抬了胳膊挥挥,算作回应,胤禛只苦笑一声走了。      宫里的确不如圆明园,羽裳留下来的独子福惠这一年的病情加重,皇帝遍寻名医给孩子医治。恪宁拖着个病身子还常常守着这个孩子,在他精神好的时候给他讲讲先祖们在关外的故事。福惠很听话,即便病的难受,也从不缺失礼数。小小年纪就很懂得人情世故,因为母亲家族的原因,他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不愿惹人嫌话。恪宁看他如此,就忍不住想起羽裳,背地里落泪伤心,福惠还会反过来安慰她要保重身体。      就算胤禛和恪宁费尽了心力,到底也没留住这个孩子。这一年的重阳节,孩子去了。给孩子操持葬礼时,恪宁把昔时羽裳送给自己的那把“凤尾”琴放在了孩子身边,权作他们母子相守的情分。恪宁知道胤禛心里最疼这个小儿子,只当他必然如遭重创,却不想他竟仍如往常一样批折子办事,没有一天因悲哀而懈怠。恪宁心里到底敬服了他,也知此时正是那些心存妄念的人们等着看好戏的时候。她本来想来年再搬回圆明园,却断了这个念头,留下来陪在胤禛身边。      冬雪秋霜几度寒,转眼春日又近了。弘历常让奶娘抱着小皇孙永璜来永寿宫。恪宁总是能见到孙子辈的孩子,心情好了许多。她特意拣了几个靓儿去年做的荷包出来,又把很多年前弘晖留下的小荷包小金锁小玉坠子挑了些统统给了小孙孙。逗得奶娘宫女们说,这小皇孙每来一次,皇后娘娘的经年家底就少了一层!      桃花开的时候,恪宁坐在御花园里体会春光。宫人们送来锦盒,里面盛着从山东潍县专门送来的碧纱鸢。这礼物送的别具一格,是为了想让她将忧愁都放飞到云天之外么?恪宁笑了笑,让茉儿帮她放出去,自己展开锦盒底层压着的一张粉蜡笺。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阑红芍药,已抽簪。   雨余风软碎鸣禽。迟迟日,犹带一分阴。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少年心啊!”恪宁盯着纸笺上熟悉的字迹。虽然旧日风景俱在,却因为没有了往昔那颗年少单纯的心,所以怎么样,也是回不到过去了。      “皇额娘成日忧烦,真该抛下这些繁缛琐事,人生得意须尽欢,要真的开心方不辜负这满园□。”弘历踏上假山,来到亭子中央,为恪宁把风兜披上。      这一天的风好,那风筝飞得只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弘历站起来让宫人们把线剪断了。      “这下好了,皇额娘的烦恼都放没了!”      恪宁盯着远去的风筝,喃喃道:“年轻的时候,我和你皇阿玛曾在这里看过放烟花!”      弘历拄着下巴顺着她的目光往远方看,过了一会儿嘴里嘟囔道:“烟花么?转瞬即逝。”      恪宁假作没听清,闭上眼睛休息。      “我想陪着皇额娘,长长远远的……”      恪宁只静静听着,一动不动,就像是打盹睡着了。却只觉这孩子的手覆上自己的手背,温暖而柔软。      胤禛今天是忙里偷闲,在永寿宫没见到恪宁,又寻到御花园里来,却远远瞅着了弘历在那边。他放缓脚步,心里猛地一突,犹犹豫豫,只觉得自己这么过去,似乎不好,却又不想去想,到底有什么不好。到头来他还是转身回来,生了一晚上闷气。      从端午节的筵席上回来,恪宁就觉得乏得很,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场合已经让她有点不适应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发慌。天亮前好不容易迷糊了,不一会儿,却又被窃窃私语的宫人们惊醒过来。      “……万岁爷真气了,说什么太奢靡,不爱惜节俭什么的……”      “这是怎么话说的,往年咱们主子就是摔破那一箱子白玉杯,玛瑙碗,皇上从来也不说什么!”      “指不定是那起子小人多嘴多舌的瞎撺掇的……”      “嘘”一个人过来了,将这些碎嘴巴的小丫头们都唬了一跳!      茉儿走过来压住嗓子冲这几个人说:“你们也忒大胆了,是不想要脑袋了么,主子起身了,还不赶紧伺候着!”      恪宁起身,随意洗洗脸,只把头发绾了绾,喝了口红枣粥问:“这是怎么了,她们叽咕什么呢?”      茉儿赶忙着上了几样新鲜茶点,边掩饰道:“没什么,有几个新选过来的,还不太懂规矩!”      恪宁一晒:“你还瞒着我么?是不是说咱们宫里有什么不妥的了?”      茉儿见也掩不住,自己心里也有气,便略忿然道:“也不是什么事,才刚听说万岁爷问及为什么前儿筵席上主子您所用的膳食和万岁爷的一样……”      恪宁点点头,见茉儿不肯再说,便笑道:“是不是还说了什么于体统不合之类的话?”      茉儿不吭声,有点不安的看看恪宁,恪宁像是不太在意,掰了一小块茉莉糕放到嘴里。      刚一过晌午,养心殿又下了谕旨斥几个太监所奏的为皇后在钦安殿建道场的事情是有违典制,不合礼法。      宫中一时又是谣言四起,说什么皇后娘娘得罪了皇帝,又说什么皇后失宠于皇帝等等流言。      恪宁干脆闭门好生养病,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茉儿私下问了个清楚,那几个太监中领头的是前几年熹妃推荐到永寿宫的。茉儿寻了机会在恪宁耳边小心提及。      恪宁想了想,淡然笑之:“若不是如此,我还真担心以后,熹妃娘娘当不得后宫的主呢!有了这份心,可算当初我也没有白白栽培她……”      茉儿满脸不屑,愤愤说:“这算演的哪一出?万岁爷难道看不出来么?”      “茉儿,你想想,当初万岁爷为什么把你带进宫里来?”恪宁见小丫头打抱不平,笑着问。      茉儿若有所思,半天说:“大概是奴婢上辈子修了福气,还得几分万岁爷的眼缘,所以才能伺候万岁爷和主子娘娘。”      恪宁“呵呵”笑了半天,从妆奁里摸出个小珐琅胎的镜子递给茉儿,说:“你留着这个,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皇上做任何事,都是有个根源的。我想这回,他也是想让我明白些什么。”      茉儿拿着镜子翻来覆去的看看,除了这镜子精致漂亮,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夜深人静,众人睡去了,恪宁却从梦里醒来。在梦里,她见到刚入宫的时候,有一次给从未见过面的四阿哥送东西,在承乾宫第一次遇上胤禛的情形。      那样清秀白皙的一个人儿,站在春风里,仿佛一吹就会飘走了。梦里这个小小的胤禛真让人想扑上去,紧紧的抱在怀里。      黑暗里,她静静的流泪静静的笑了。    交晖余韵   腊月中,素雪千里,圆明园的寒梅一夜吐蕊,被视为吉兆。大冬天的皇帝特地邀了怡亲王一家去园子里赏雪。难得皇帝有这么好的兴致,少不得连恪宁和熹妃,裕嫔也都跟来陪着。澹泊宁静中十分敞亮,四周又遍植梅花树,景致分外妖娆,屋子里也暖和,一大家子人都围坐赏梅吃酒。      闲暇里,恪宁试探着问胤祥近来如何。自打靓儿不告而别,恪宁连他也不常见。      “每日都是繁杂琐事,好像就不曾怎样清闲过。可说忙,却又不知道自己整天忙些什么。”胤祥笑笑,盘腿坐在恪宁身边,两个人共守着一个炭火盆,胤祥还不时揉揉自己的膝盖。      “怎么,腿上还是不舒服么?”恪宁问。      “都不过是老毛病了。”胤祥回答的语气云淡风轻。      恪宁忽然就想起那一年他还曾带着弘晖去郊外跑马,两个人猎了不少野物回来欢天喜地的样子。那时候他这个年轻英俊潇洒无匹的小叔叔,最受孩子们的欢迎。      想到这里,恪宁接下自己的荷包给胤祥系上暗暗说:“这是靓儿留下的,她还说要你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身子骨比什么都重要。”      胤祥望望那针脚细密的荷包,语气惨淡:“四嫂这是借她来宽慰我。她即决定走,是再不愿意我还惦记她,她定是要走的干干脆脆才是。我其实也不介意了,既然什么都不能给她,就不该牵扯她为我伤心。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恪宁点点头,默默笑了一下说:“就算是我劝你,你也要保重自己才好。”      胤祥回应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偏过头望望另一边说:“四嫂总为旁人着想,不为自己担忧。再这样下去,有些人只怕熬不住了!”      恪宁看他竟露出早年调侃不经的模样,心里欢畅起来。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不知何时胤禛远远立于福海岸边背着手盯着他们。      胤祥看着兄嫂暗笑,自己起身走开。      恪宁站起来整理了衣摆,忽然回过身直视着胤禛,她看不真切,她只知道那个人也是一动未动。如此遥遥相对良久,寒风凛冽,梅香彻骨,两个人竟像是不自知。      晚上胤禛踟蹰了半天,还是来清晖阁。清辉阁并不适宜冬天居住,一来近水,而来也不太保暖,本是为了夏日乘凉避暑之用的。但恪宁却坚持想住在在这里。      踏上木质楼梯,隐约有“吱吱”声响。就像这里已被丢弃了许久一样,扶手上似乎抚摸的到尘埃。      恪宁拥着被子低头瞧那炭火苗子一下一下窜上来,烧得正旺!胤禛不让人通报,自己进来,正看见她被火光映着如西山晚霞般的脸庞。因为真的衰老,她的美目反而显得柔和圆润,犹如白玉雕琢的菩萨一样。      “还生气么?”他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双手握住她的手。      恪宁眼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并未回答他,反而怅然道:“我看老十三的病,不大好。”      胤禛没等到她的答案,听她说胤祥的病,自己也烦恼起来:“他今儿说在交晖园住一阵子,让我们先回去。”      恪宁忽然坐直了身子,反手握住胤禛:“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不想让你看着我。就像现在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看着我,看着我变老了这么难看,你会讨厌我的。我只想……你永远记得我年轻时的样子。”      “不,不会。”胤禛坐到床上来,贴住她脸颊:“我不是故意那么做,我只是,我……”      “你是想警告我么?怕有一天我会挟制弘历?”恪宁说出了思虑已久的猜想。      胤禛无话可说,他的确那么想过。如果先走的人是他,恪宁就会以太后之尊留在对她依赖心那么重的弘历身边。而弘历对她的感情,更让他忐忑。      “你不必这么想,弘历这孩子会有出息的,他用不着我,他还有亲额娘。况且,我许是活不了那么久……”恪宁靠住了他的肩,慢慢的说出了心里话。      “别!”胤禛一点她嘴巴,把她拉到怀里:“可不许胡思乱想了,我们的岁月还很长呢!我不想了,你也不准想。”      恪宁抬起头,火光跃动中,她突然觉得自己万分委屈,揪着胤禛的衣领子啜泣道:“你不让我想,可你让我天天都在猜,猜你想什么,猜你的心!你不让我想,那你让我想点什么呢?”      她一下子溃不成军,眼泪如决堤一般,揪扯着他,疯了一样捶打他。      胤禛任由她像个平民家中的妇人一样撒泼,但落到他身上的拳头却一点都不痛!      “原来我是个这么坏的男人!”他低声在她耳边说,接着像一只谄媚的小狗一样舔舐她的耳垂:“谁叫你摊上我这么个坏人,活该欺负你一辈子!”      恪宁狠命想推开他,但他倾全身的力量倚在她肩头,害得她支撑不住摔倒在床榻上。      “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他抵住了她的下巴,赖在她身上悄悄的说。      恪宁不吭声,只是仰面流泪。他却覆上来,吻掉那些眼泪。      ……      “这个老十三,最近这是和朕玩起捉迷藏了么?”胤禛一边斜着眼睛瞅那上疏,一边和恪宁唠叨说:“他半月前还来我这里说交晖园如何如何清静自在,他要多住几日。这会子他又说觉得西山好,非得去那里养两天!”      恪宁立在书案前,将昔年自己谱成的曲子一点点誊抄好集在一处,并未注意到他说什么。      “喔——”胤禛见她忙着不理自己,自嘲道:“他要去西山,你又想出这些新鲜事来作。剩我一个忒没意思!”说着撂下手头事情,来看恪宁抄谱子。他站了半晌,恪宁头都未抬一下,他微微有些被冷落的感觉,忽然抬手抽走她手中笔说:“算了算了,写这劳什子做什么?陪朕说话!”      恪宁吃了一吓,见他面带三分薄怒的样子,不由“扑哧”一笑:“哎哟,万岁爷恼了么?是要治罪还是要申斥臣妾啊?”      胤禛丢下笔,盯着她看,那墨滴在雪白宣纸上,缓缓侵透。      “你做起事来,也从来不会想起我,这时候干嘛对我兴师动众呢?”恪宁反问。      “我小气还不成么?”胤禛牵她的手,“再说,你一在这里我的心思就不在朝事上了。你妨碍朕处理朝政,这个罪名真不小……”      恪宁见他目光似醉了一般,心里也涌起小小悸动,忙改口道:“我说,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老十三啊!”      “嗯,有空我们一起去西山?”      胤禛本想赶着挤出时间好去西山探望胤祥,却不料直隶山西河南三地大旱告急。他遵从大臣上奏,准备往宫外祈雨。他虔心祈祷,似乎真得了上天垂怜眷顾,不出半月便酣畅淋漓的下了几场大雨。俗话说:春雨贵如油。这几场雨真是把百姓们心头的阴云都浇走了!      雨过天晴之后,天气忽然一下子热起来。胤禛最怕热,恰恰又收到了胤祥准备回京的消息。他满怀欣喜的等着再和十三弟同去园子里避暑消夏。胤祥却不肯,三番四次坚持让他先去圆明园,说自己病体未愈不适宜面见君王。      胤禛见他这样固执,觉得好生纳闷。      “去十三弟那边的太医回来怎么说?”恪宁见他微微不安,不免问起。      “只说是旧疾复发,也没说不好。”胤禛蹙了蹙眉,看了看恪宁。“他该不是在瞒着朕吧?”      恪宁垂了头,她心里早觉得胤祥这一次十分奇怪,似乎有意躲着胤禛。可是,会不会……      “我想还是我们亲自去探望一下吧,他这病未免也拖得太久了,就算不是大病,拖下去也拖的不好了!皇上很该让那些太医好生诊治再回禀详情才是啊!”      胤禛点点头:“这个老十三,何时学的这么婆婆妈妈,神鬼莫测的。我明日便去见他,若他无碍顺便把他接到园子里也就罢了!”      翌日,皇帝一早就起驾往怡亲王府了。恪宁照常用了午膳想在院子里读书,却不想忽来了一阵疾风骤雨,让人避无可避,这雨势甚猛,竟将她院子里种的几株兰花打的七零八落。恪宁见满地落英,正自怜惜感怀,想春风春雨竟也如此迅疾,摧折的这春意凋零败落。      “皇后主子,主子!不好,出事了!”忽然的一个人猛地从垂花门闯进来,是一个素日伺候皇帝的太监名叫福顺的。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撞了进来,唬的永寿宫众人急忙围拢过来,这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身后又有十几名小太监冲过来,如天塌了一般嚷嚷:“主子娘娘!万岁爷……”      这些人乱作一团,竟说不清出了什么事。到底是那福顺还机灵,喘匀了气趴在恪宁面前道:“万岁爷一早上去了怡亲王府,不想还没进得府中,怡亲王……”      “怡亲王怎么了?”恪宁见他们如此,其实心里已明白了!她一时急懵住了,竟仿佛听不到他们说话了。她摁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知道果然是天塌了,没了胤祥,胤禛的天,不就塌了一半了么?      她摇摇晃晃,险些站不稳。却又听到他们说,连皇帝也昏死过去了。她哆嗦着胡乱抓着身边的茉儿,嚷着快备车马!      暴雨越来越急,打的车顶上的油布“噼里啪啦”如爆竹在半空中炸裂一般,轰得人几乎要耳鸣了!      恪宁被狂奔的马车颠的自己也像是疯癫了一样!她有种预感,晚一步,她也许连胤禛也要见不到了!      怡亲王府已然吊起了白幡!府门外禁止一切过往行人。想必惊闻此消息奔赴而至的朝廷重臣们的车马都无法靠近,因为皇帝御驾正在此处。唯有恪宁一路通畅,到了府门外,也顾不得传,直直往里奔。      兆佳氏大概在里边听到了消息,只迎到二门处,见到恪宁进来,她只上前来未说的出一句话便身子瘫下去了半边。恪宁一把搂住她,她也依然昏了过去。恪宁先让众人把她扶下去,再往前,只见弘晓带着兄弟几个已经举起哀来。一见恪宁来了,许多人避之不及,纷纷匍匐在她脚下,边磕头边哀哭不止。      恪宁只觉得一片浑沌,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一种颜色,昏惨惨的白,死寂僵硬的白!      慌乱中一个人扶住了她,搀着她的一条胳膊领着她往前去,一直往前走,一直,一直。      雨落下来,好像也没有人顾得上为她撑伞遮蔽,她只觉得满头满脸不知是汗水泪水还是雨水!终于到了,身旁的人轻轻停下脚步,在她耳边道:“娘娘千万不可乱了心神!此时没有娘娘,万岁爷定然觉醒不了!娘娘为了江山社稷,先要保重!”      恪宁看着一扇冰冷的雕花漆门,此时才略微平静。她回头,原来身旁是已经换了素服的张廷玉。      “皇上在里边,微臣不能擅入。大清江山,正在皇后娘娘您的手中。”张廷玉此时分外冷静。他知道恪宁会来,恪宁不来,谁也劝不了皇帝。      恪宁只知道自己要来,一定要来。可是,让她面对胤祥的死,让她面对此时的胤禛。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怎么办?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要怎么办?      她一把抓住张廷玉,她看到了他,好像每一个最难捱的时刻,他都会在。他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要怎么办。      可是张廷玉摇了摇头,脱开她的手,帮她推开了那道门。      那不过是一间寝室,但是却如此幽深寒冷。恪宁愣怔着进去,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才看到了趴在床榻边上的胤禛。      胤禛埋着头,抱着胤祥的一只手轻轻的摩挲,轻轻的呵气。      恪宁几乎被这个场景骇住了。他不是悲恸,他已然是疯了。他把自己身上的外衣披在胤祥身上,喃喃的问:“老十三,你还冷么?”      “你还冷么?”他又探身摸摸胤祥的额头,呆呆的望着,眼睛一眨不眨。      胤祥的面容很安详,似乎还带着笑意。此时还能看得出他年轻时的样子。调皮,喜欢和野姑娘逗趣,总是缠着他四哥的那个少年,竟然有一天会躺在那里,一点点变得冰冷。      “十三弟就是这样,喜欢骗我,喜欢捉弄我!这回又来吓唬我!”胤禛呆呆的说,“养蜂夹道那里太冷了,我给他送棉衣去。那些混账竟然不让我进!他们竟敢对老十三无礼!我狠狠抽了他们鞭子!”      “冬天实在太冷,我求了皇阿玛好几次,才让他到家里过冬。”      “他常喊腿疼,但都是背着我……”      “这一次也是……宁儿,你听见了么?”胤禛忽然抬头,死死盯住了恪宁,那目光活像一头狼!被逼到了悬崖峭壁上的狼。      “他在叫你小仙女呢!他小时候最喜欢你。他和我说,因为你和他一样,其实不爱听大人们说的那些话。他说你坏,说你心思多。还说,要讨了你去……”      “他竟然骗我,他说他的病养几天就会好……我为什么,我为什么没觉得?我以为他会永远陪着我,他会永远叫我四哥……”胤禛似乎在强忍着把眼泪往回憋,他扭过头去,看着胤祥,突然轻轻的拍了他一巴掌!      “你睁开眼……你叫我,叫我一声四哥吧!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老十三!你是要疼死四哥么!”他猛地扑上去抱着胤祥的身体。      恪宁再也听不下去,上前拉住他苦苦道:“你放开他吧!快放开!你牵扯着他,他不能托生啊!你为他求求吧,求求老天爷,让他去个好人家,或者去做个神仙!你快放开,你这样,他会疼的!”      胤禛冷冷的看着恪宁,发狠道:“他去哪?他要去哪?他不能走!他得留下来,继续做他的怡亲王!做朕的左膀右臂!他只能是胤祥!是我的十三弟!”      “胤禛!”恪宁“呼啦”一下站起身,挥手给了胤禛一耳光!      胤禛彻底被她打懵了。恪宁见机推开他,把胤祥的身体放平,为他盖上被子。这才转身对胤禛说:“你哭吧,你就大声的哭!你能把他哭回来么?”      “你不让他走?也许他就在这里看着你呢!他看着你哭,你发狂!他会怎么想!他是不想让你见他最后一面,你不明白么!他怕你心痛,他更怕他自己心痛!”      “你要是舍得,让他就这么飘飘散散的看着你心痛。你大可以哭!闹吧!你不要这个江山了,你只要你的十三弟!外面有多少人等着这一天呢!等着你把祖宗留下的江山基业拱手让人!”      恪宁不知道自己说了有多久,直到胤禛站起身走到一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背对着胤祥不再看,也不再嚎哭,恪宁才停下来。她上前去,留着泪给胤祥抚平刚才被胤禛揉皱的衣角。见胤禛一直不动,她才到门口,让人们进来为胤祥换上装殓衣裳。      灵堂早已设下,国丧开始。       爱情故事   皇帝亲临丧所致奠怡亲王,回宫的路上几乎一直昏睡着。恪宁一路上抱着胤禛。她隐在马车的帷幔之后,不让外面的廷臣侍卫们看到她。      辍朝三日,并没有如人们猜测的那样为胤祥逾了规矩。可是,恪宁不知道三日后,胤禛能不能真的站起来,重拾一颗帝王的心。      端午前后北京城最热的天,胤禛蒙着头睡了一天,身下的褥子都被汗湿了。熹妃和裕嫔皆在外面请恪宁劝劝皇帝保重,恪宁却只守着他没说什么。      如果能让他在这三天里只做一个普通任性的男人,恪宁宁愿独自挡下所有人对她的怀疑和误解。说她是趁机霸着皇帝,那就让他们说去吧!这一次,她是真的只想霸占他!他只能属于她一个了。      傍晚胤禛终于醒来,指着桌上的茶杯。恪宁给他倒了水来,他只看着不动。恪宁只好坐到他身边,扶着他一点点的喂。他只喝了几口就呛咳起来,摇摇头不喝了。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想呆在这里,你陪我去承乾宫吧,就住一宿也好。”      “好,听你的。”恪宁虽不愿意他这样挪来挪去,可看他神情涣散冷漠的样子,也就不忍心违了他的心意。      承乾宫中完全如当年孝懿皇后在世时装饰摆设。胤禛多年来珍藏的养母的遗物全都被完好的保存在这里。除了他自己,从来没人敢进来。      胤禛一进来便倒在床上,两眼盯着床帐子看。那帐子用上等白纻丝描着水月云烟,像是雾气氤氲着的一个梦。      “这不是皇额娘的那顶帐子,这是我命人仿照着做的。我怕把她的用旧了。”胤禛喃喃说。      “宫里没一个女人敢用这样的帐子,可是额娘敢。他们都说她是个好女人,贤淑温慧,是当得起皇后之尊的女人。”      “我却只喜欢她这顶帐子,又静又美。我现在才觉得她,真是个出类拔萃的女人。她不在乎做不做皇后,她懂得在乎自己。”      恪宁默默听着他一言一语,像看个固执别扭的小男孩。      “你来,坐在那里看不到!”胤禛冲她伸手,就像是要拥抱她一样。恪宁一愣,慢慢的坐到他身边。      “我小时候就坐在这里,盯着这些漂亮的床帐,听皇额娘说故事。没有那些故事,我就会睡不着觉。她讲起故事来很认真,时而难过,时而欣喜。”      胤禛转过身子,靠在恪宁肩头上停顿了一下说:“她和我说过一句最惊世骇俗的话。”      “什么?”恪宁不解的扭过头来,正对上他清净的眼眸。他眼光闪烁,仿佛回到少年时。      “她说,她是真的,很爱很爱我的皇阿玛!”胤禛轻轻道。“所以我明白了,她为什么难过。因为,一个皇帝并不需要那么专注的爱,他只需要女人的忠诚和血统。”      恪宁突然有点惶惑了,她觉得自己正又一次沉沦在他说话的表情和语气里。她觉得他们两个好像也陷入了这迷雾之中,雾里看花,她身边的人,这么远,又这么近。      “你爱我么?”他忽然问。      ……      恪宁没有说出口。此一时,她觉得自己并不懂,什么是爱。      “你好像从来不曾真的嫉妒,你好像从不想铲除我身边的女人,就算对你来说易如反掌。你好像根本不恨我?”胤禛的目光在她眉眼间打转,他从没像现在这样,这么迫切这么焦虑。      “我……”恪宁张张嘴,却好像失去了一切勇气。      他缓缓坐直身子,一只手从她背后抚上来,渐渐禁锢住她的臂膀。他的唇印上来,潮水一样覆盖住了她的犹疑。      “我要你爱我!爱我爱到要死!只要我一个,为了我疯狂!永远都不离开我!”他在她耳边呢喃,将她整个卷入自己怀里。      “我要你,只想要你……”      温凉的吻又一次袭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这样的平静让人感到隐隐不安。相隔久了,连柔情似水也觉得虚假,像是一点即破的幻梦。      他的手覆上她柔软无力的身体,她不抗拒,但也不知道怎么迎合。      他只是在她耳边不断的说:“我要你,爱我。”      他似乎太贪婪,如果她不给他答案,就不停的探问。他似乎太迷乱,只顾着霸道的扯开她身上的束缚,让月光透过那层薄雾倾泻在她失去遮挡的身体上。      她已经衰老嬴弱,但在他眼里却如此美艳不可方物。他品尝着这美好的悸动,诱惑着她最后的清醒。      她的胸口好像停留了一只小鸟,不停扇动着翅膀,要带着她飞翔。在沉沦中,她最后一次试图恢复理智,她推着他坚实的臂膀说:“不要,你不要疯。”      “我没疯……”他捉住了她的手,让她看着自己,他要她知道,要她深切的感受到。      那就是爱。      他融入她的身体,带给她一层层涌动的波澜。她在潮汐中沉没,无望的挣扎都是徒劳,只能任火热的疯狂把她拉入无尽的深渊。      月上中天,宁静的黑暗中,只有夜来香的气味肆意的蔓延。      胤禛伏在恪宁身边微微的喘息。恪宁察觉了身体的疲惫,像是漂浮在海面上渺小的一片落叶,随时会覆灭,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再度贴近她,抓起她散乱的头发,一缕缕紧紧的攥在手里。      “胤禛!”她睁大了眼睛,只是低声的叫他。      “胤禛……胤禛。”她叫了无数次那个名字,他就无数次的回应她。      她终于可以如此任性的喊他的名字,好像这个名字,将从此只属于她一个人。      拂晓前,他又一次在她身体里癫狂。肆虐的入侵,抵死的缠绵。      “我爱你……”她的声音微不可闻,被阵阵情潮所湮没。      “大点声……告诉我。”他埋入她的颈窝中,咬噬着她的肌肤。      “我爱你——”恪宁搂住了他,迫使他紧紧贴住自己的胸膛。她要让他听到,从她心里传出的呼喊。那声音震慑着他,让他彻底臣服于她的爱。      世上的人一无所有的出生,在人世间能够拥有的,不过是相爱的彼此。      入夏之后,胤禛病倒了。在一个个生命消失之后,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脆弱。病很严重,使得他不得不为身后事作出安排。在圆明园,他召见了张廷玉,庄亲王允禄和果亲王允礼。      与皇帝讨论完政务,张廷玉退出来的时候,遇到了许久未见的恪宁。      “张大人为皇上操劳国事,我该替皇上谢谢张大人。”恪宁想起张廷玉多次相助,心里着实感激。      张廷玉清淡的一笑,望了望恪宁掩不住的愁容说:“皇后娘娘也不必太过忧虑,皇上是得大造化的人,一时时气所感,其实不会有大碍的。我倒是……担心您。”      “我?我还算是不错。比以前硬朗多了。”恪宁自我解忧道。      张廷玉点点头,却还想再说点什么:“娘娘大可不必……硬撑着。”      恪宁点头,像是在听老朋友劝告。      “还有件事,我一直不能释然。觉得应该让您自己来决定。”他继续说下去。      恪宁偏偏头,听不懂他话中深意。      仲夏的一天,恪宁顶着炎炎烈日套了一辆马车来张廷玉府上,这是一次秘密的出行。不过,她却不是来探望张府众人的。      张府西院后巷深处有另一处小院落,是张廷玉许多年前买下的。恪宁下了马车,和张廷玉步行到了这一家门前,突然张廷玉示意她停下。那门口处转出来一个小孩子,追着远去的小贩要买糖人,他正回头冲着院中人喊道:“奶奶!糖人走远了!”      院中有老妇声音,带着笑意道:“你快些追上,买了就回来!”      恪宁和张廷玉在木门外不远处站着,从半敞着的门口能看到这寻常百姓家栽种的篱笆藤。恪宁瞅了张廷玉一眼,十分纳闷。      院中有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正背对着他们,弯着腰给几只老母鸡喂食。张廷玉不说话,只退到一边去。      恪宁盯着那妇人看了一会儿,那妇人缓缓的半转过身来,露出了一个侧面。      恪宁又再仔细瞧瞧,那柔和的线条,虽因为衰老而变得缓慢却依然优雅从容的举止。      她从没忘记过这个人,但也从没有想过这个人苍老之后的样子。      那妇人转过来了,似乎看到了门口有人,手搭凉棚看了看,因为看不清所以开口问道:“可是有人么?”      那声音似乎饱经沧桑,但还仍能依稀听出许多年前甜润清美的余音。      恪宁倒退了两步,闪过一边。不再让她看到自己。她靠着这家人家的青砖墙,还听到院中妇人又一次问:“是什么人啊?”      恪宁闭上眼睛,又睁开。怎么这一天的阳光如此绚烂,耀的她睁不开眼呢!      “我一生读了不少书,向来只觉得有一句最妙。”张廷玉扶住她,慢悠悠的说。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词也俗了。但是却总是最贴切的。”张廷玉看着恪宁。“你想见她,就进去和她说话吧。她现在很好,嫁了人,有了儿孙。”      “这么多年,是你在照顾她么?”恪宁缓过来,问道。      张廷玉怅然一笑:“你还记得那一年么?你在街上遇到我和若蘅。当时你看到的那身影,就是她。”      “哦……是了。”恪宁艰难的一笑。      “是了。”      她没有进去看望那妇人。虽然,这数十年的岁月,她都在苦苦寻觅着。她为了这个人一生无法解开的心结,终于在那一句蓦然回首中,化成了过往前尘。      她努力的向前走,不再打扰任何人的生活。因为,她们本来就走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条人生道路上。也许在某个路口,她们会重逢,但重逢后,她们会继续走下去,朝着不同的方向,朝着自己的最终。      搀恪宁上了马车之后,张廷玉和恪宁交换了一个平静默契的笑容。车轮辘辘,他们也不过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而已。       夕阳无限好   中秋节圆明园里张灯结彩,正是万家团圆时刻。但皇帝这一年的兴致不高,也就随着规矩做了个样子而已。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到了八月十六这一天,又圆又大的月亮早早爬上了树梢。清晖阁摆下了几样简单的酒菜。恪宁坐在桂树下自斟自饮。      胤禛独自沿着福海边走过来,一身青布衣,倒像个书生。      “你倒很会享福。”他立身于桂花树下,看着恪宁边品那小菜,边赏秋景。      “园子是你的,我也不过白沾沾你的便宜罢了。”恪宁坐在藤椅上,自嘲道。      胤禛畅快的一笑,撩衣坐下。也拿起那自斟壶,到了杯酒仰脖喝下去。      “园子虽说是我的,可我看的却不是园子里的风景。”他一杯下去,就好像微醺,斜睨着眼睛看恪宁。      “我看的这道美景天下无双,别的人赏不到的。”      “你看什么?我也瞧瞧!”恪宁假作不解,四下里乱张望。      胤禛“呵呵”笑着,上前抱住她说:“我小气,不让你瞧见!”      他用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说话的时候把热乎乎的酒气“呵”到她耳朵根子下面。      恪宁怕痒,推开他道:“快躲开吧,酒气熏天!你怎么这样就醉了?”      胤禛却不放开她,只赖着靠在她身上。幸好藤椅宽大,容得下两个人挤在一处。      他无赖似的笑着说:“你博学多才,难道不懂得酒不醉人人自醉么?”      恪宁见他没了往日尊贵自重的做派,完全是一副泼皮赖脸的样子。干脆不理他,独个对着月亮出神。      “这月亮今年最亮!想来是我昨天夜里对它说的话,它听到了。”胤禛滚热的身子黏住她,半闭着眼睛喃喃的说。      “你满口的胡说!月亮做什么要听你的话?”恪宁嬉笑道,点住他笔挺的鼻梁子说:“你竟是编瞎话,撒谎哄人!”      “不是撒谎,是诚心祈求过的。我想,它该像四十年前那样光彩炫目,只为你我。”胤禛抬起眼看看怀中人,柔声说:“你忘了么?四十年前的今天,你说要做我的眼睛,永远明亮的眼睛,为我看遍千山万水。你是在月亮下起誓的,你可不能反悔!”      “喔……我真的说过这么蠢的话么?”恪宁忽然狡猾的笑,媚眼如丝。      “年年岁岁有今日,岁岁年年有今朝。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要一起看这轮明月呢!”胤禛自顾自的想着,时而又念起当初他们初遇时的情景。      “那时候有点讨厌你,觉得你太聪明,太美!定是个喜欢出头惹事的妖精。后来娶了你,却发现你这样老实,竟然是个实心眼的笨丫头!”      “宁儿,你再说一遍,像那天夜里那样的话。”他“嗤嗤”的笑着,脸上腾起红潮。      恪宁正醉在夜色里,一时没解过来他话中意味。等想明白了,顿时红了脸,在他后背上重重一锤。      “老没正经!不知羞!”      恪宁想甩开他起身,无奈挣不脱,也只好由他这么缠在自己身上。      月色清泠似水,洒下无边柔情。      “宁儿,我爱你……”胤禛低低的说,沉入了梦乡。      恪宁轻轻扭过脸来,看他布满皱纹的眼角,和下巴上那颗小痦子。      四十年砥砺,他们也还是搀扶着走过来了。      她在他唇边印上轻柔的一个吻,最终,她觉得自己也走进了他的梦里。      ……      雍正九年的初秋,恪宁因病住进了畅春园。      畅春园闲置已久,为了这一次皇后在此静养,慌乱着整修翻新。但恪宁没什么精力再欣赏这旧时风光了。      九月二十九这一天,太医急急将皇后的病情告知了还在御案前批阅奏折的皇帝。皇帝立时起驾赶到了畅春园。      此前,恪宁曾昏迷了一会儿,但是胤禛赶来的时候,她觉得好多了。甚至能坐起来喝点水和人说话了。      胤禛顿在门口,定定的看着她不敢向前。      “来,过来啊。”恪宁勉强抬手,微笑着对他说。      胤禛几步过来,坐在她面前。却惊讶她像往常一般,姿容洁雅,神清气爽。      “难道你是好了?刚我听他们说……我被你唬的魂都要飞了!”胤禛又是欣喜,又是激动。忍不住抬手理顺她的鬓发。      恪宁淡淡笑着,目不转睛的盯着胤禛,像是要把他盯进自己的心里,神魂里。      “你看我现在这样,好丑。你帮我梳梳头发吧,就像那次你给我编了一根大辫子那样,我很喜欢。”      “好。梳好了头发,我们回去吧。把你放在这里,我不放心。”胤禛拿起黑檀木梳子,一点点,帮她把长发梳通,编结起来。      “我再住一小段日子吧。等病彻底好了,我就回去。其实这里挺好,能让我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还能让我想起……想起皇阿玛。”恪宁觉得此时自己异常平静,感觉不到一丁点病痛的折磨。      “还有就是……”等胤禛梳好了辫子,坐到她面前时,恪宁又说:“你答应我,如果我真的走了,你千万不能来看我!千万不要!”      胤禛赶忙止住她,厉声凝眉道:“不许说这些话!你这不是好了么?咱们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恪宁有气无力的笑笑:“是,是的。还很长呢!我不过说说,但你答应不答应呢!你不答应,我心里会不舒服……”      “我做不到!”胤禛牵住她的手,“无论怎样,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不是让你丢下我!我只是想,与其凄凄惨惨的面对离别,不如将彼此牢牢的记在心里。我不想,有一天你为了我伤心难过。只要你心有我,我心有你!这不就是最好的么?”说着,恪宁忍不住有点咳喘。      胤禛忙给她抚抚背,温柔的搂住她说:“好,答应你。你不要急好么?”      恪宁点点头,靠在他心口,静静听着他的心跳说:“我会记住的,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你走吧!我过几日就回去,回你身边去。你记得,千万千万,别来看我。”      胤禛答应着,又抱了她一时,终于在她的催促下起身。      恪宁最后攥了一把胤禛的手。      “无论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的。你千万,千万别怕啊!”      “胤禛……胤禛,你最后再叫我一声呀!你说我是你的恪宁……我是你的,恪宁。”      胤禛又回来,抚慰着拍拍她,将她的手贴在胸口。盯着她那清亮如星星般的眼睛说:“你是我的恪宁!你是我的!恪宁!”      恪宁满足的笑着,用嘴唇在他额头艰难的印了一个吻。      “胤禛——再见!”她悄悄在心底说,目送着胤禛一步一回头的离开。      ……      “我独自坐在鸢飞鱼跃亭看着日暮,这是我和他年少时最喜欢的地方。彩云飞处,有点点昏鸦掠过。京城的秋景,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美好。我回首自己来时的那条路,看着经历过的那许多人世风雨。虽然有过那么多的苦痛,但也拥有过很纯粹的爱。我最后看着我爱的人离开的背影,衷心的希望他永远不要看到,我离他而去的那一刻。      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我并没有如自己设想的那样感到后悔感伤,感到留恋不舍。相反,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幸福太少,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那个人的爱。我已把我所拥有的,烙印在自己的灵魂里。我已经准备好了放下此生的一切情劫,带着所有那些爱过我的人送给我的幸福,快乐的上路。      我最后一次抬头凝望天空时,太阳正一点点坠入崇山峻岭的怀抱之中。明天,将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终于和我自己,永别了。”      ……      天色暗沉下来,夜雾静谧的升腾。远处的天空一角,一道流星划过,现出瑰丽绝世的光芒。      雍正九年九月二十九日。孝敬宪皇后,乌拉那拉?恪宁于畅春园崩逝。    番外篇 江南烟雨梦   乾隆十六年,我来到了江南。盛大的接驾队伍,富丽堂皇的行宫。但我想要看到的却不仅仅是这些。      有人对我说,曾在江南见过与我的三哥面貌相类的男子。也有人对我说,我应该斩草除根。在来这里之前,我也曾经想过,如果他还活在人世上我到底该拿他怎么办。他是一个奇怪的人,沉闷呆板,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除了眉清目秀之外,好像一无所长。这样一个人,就算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已经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我何不以一个皇者之心来宽恕他呢。      但我终究放不下。那一年,我听从母亲,也就是当今太后的建议,装作遇刺受伤,引起了父亲对三哥的怀疑之心和最大的不满。我曾经想向一个人征询意见,我到底有没有必要这么做。可我最后还是没有去。我想,对于那样一个人来说,我和母亲的这种伎俩是多么的令人鄙弃。      我,爱新觉罗?弘历,做了天下之主。我幸运的从父亲手里接过了河晏海清的太平盛世,也从容的接受着万民对于一个年轻新皇帝的热情与喜爱。我知道我得到的一切全是因为我有一个那样的父亲,但是我却不崇拜他。我不需要像他一样勤勉务实,将自己拖入疲惫的深渊。我要做的,是展现一个帝王的雄心伟略和个人魅力。就像我的祖父那样,我们天生就成为了传奇。      我在一个叫做寄余堂的药铺里,看到了我想见的那个人。      他留了简洁的小胡子,在柜台上利索的打着算盘。身后一个中年妇人正翻检药材,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里里外外的忙活,口里不时喊着“爹娘”。内堂中还有一位老妇,在窗根下的摇椅上闲适的晒着太阳。      来看病抓药的人进进出出,看来这家药铺的生意还算不错。      他们都在忙碌,我拉住那小伙子,问他掌柜的姓名。小伙子生的十分漂亮,神情憨厚的对我说他父亲姓白,就是这里的掌柜。      “那么,这里没有郎中么?”我又问。      “哦,我的大伯父外出采药未归,他是这里的郎中。”小伙子简单的回答我,就转身出去了。      我在这里站了一会儿,那位白掌柜才注意到我。他顿了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我们相对无言,既无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戒心。相反那一刻,我们好像是无意中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的两个陌生人。      白掌柜的妻子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她显然也看出我们之间的蹊跷,赶忙过来插话道:“这位客官一定是远道而来,是要抓药还是问诊呢?”      我拱拱手向她施礼,对上她五官的那一刻我不禁有点慌张。她和我印象中先皇时代的一位皇妃有些许相像,这使我在心里印证了隐约听到过的一些旧日秘闻。      “我是来看故友的。”我礼貌的回答,转头继续盯着那位白掌柜。我猜,他一定十分惊讶又万分恐惧。一个死而复生的罪人面对握有万里江山的天子时,当然该畏惧。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很坦然的走过来,对我笑着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一定很不容易。为什么不坐下喝杯茶呢?”      “别来无恙?”我淡淡的问。      “一向可好?”他竟反问我。      “很好。”我回答。      “我过的比过去好。”他似乎真的有掩饰不了的欣喜,虽然在我面前显得淡漠,却又有倾诉的欲望。      真的会好么?离开人间极致的皇家,抛却与生俱来的尊宠。在这座江南小镇上默默无闻的了此残生?      “她们是你的家人?”我又问。      “是亲人。”他点点头,一一指给我看。中年美妇是他的妻子,小伙子是他们的孩子。内堂中的老妇人则是他的养母。      “养母……”我皱了皱眉头。他置自己的亲生母亲于不顾,却在这偏远不毛之地认了个养母?      “既然是老夫人,我该拜见一下。”我站起身,让底下人把备好的礼物送进来,亲自去内堂见他的这位养母。      老妇人半眯缝着眼睛,神情安逸。看到我的时候,她倒流露出些许惊讶,眼神中带着疑虑。我从她优雅大方的举止和丝丝缕缕的皱纹中认出了她。      她是当年先皇后的挚友,我曾叫她靓姑姑。      原来如此。      我们竟在一张桌子上用了简单的午饭。我带去的一些京城特产也让他们惊喜不已。这种感觉,真的很像远方亲人故旧重逢。席间,年轻的小伙子谈笑风生,老夫人言笑晏晏。三哥和三嫂温和的笑着,不时给我夹菜倒酒。      他们真的不防范我,更不畏惧我。他们,是拿我当亲人一样的看待。      这是我唯一没有想到的结果。与他们告别的时候恰巧下起了小雨,我心里竟升起了一点点不舍,虽然因为我的身份,我将这种感觉强压了下去。但是在回京城的路上,我还常常在梦里见到他们,怀念着那座不起眼的江南小镇。      回到紫禁城中的奉先殿,我焚香祷告。对早已居于天上的父亲讲了我的第一次江南之行。我告诉他要放心,那个最让他放不下心的儿子,现在过的有多么好。      我盯着置于父亲画像旁边那幅太过端庄郑重的女子画像,脑海中却不禁想象着她永远温柔飘渺的笑容,那笑容太美,美的让我暗自失神。我单为她点起一盘心字香,偷偷和她讲起,她曾深埋于心底的那个自由之梦,如今是怎样被她的好朋友和孩子们努力的实现着。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怎么,卷标都看不到了,大家是不是都看不到卷一,卷二,终卷和番外这些卷标啊? 怡殇·雪   我一直希望能等到下雪。虽然很冷。但是我喜欢雪。漫天飞舞着,像桀骜的骄子,随意而任性。洁净得让人不敢去碰触。我很小的时候听母亲说,我们的皇族,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家乡有经久不融的积雪,在山顶上,任何时候都可以看得到。只有当雪映着灿烂的阳光,冬天才能觉察温暖的存在。      我一直想和母亲一起去看看那些雪。却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母亲就像是北京的雪,落到人间的时候,很美。却终不能长久。   我知道父亲很爱她,我是知道的。就像你说的那样。父亲爱过很多人。而我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怎样的区别。是不是,当生命中有一些东西永久的失去了,它才能显露出本质中的珍贵。      我的父亲是皇帝,所以,他不能选择一个唯一。但我却想。我不过是一个皇子,生活本可以逍遥自在。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得到任何东西,满足任何愿望。只要不是权力。这是所有住在皇宫里的人,都会不自觉染上的通病。      四哥,你说,我始终都是个放浪肆意的孩子。无论何时何地。   我也希望是这样。   年轻的时候,我不懂的那些道理。一直想要做我自己,一直想要像雪花一样狂乱自在的飞舞,顽皮轻慢的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羡慕和仰望。我忘了,雪花,始终有一天会归向大地的。它可能随冬天一起浪漫的消退,也可能悲哀的陷于污浊之中。      若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以前,我喜欢趁你写字时爬上去弄脏你的纸,把你书案上的东西藏起来惹你着急。因为你不爱笑,我就觉得你很神秘。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脸红红的,像个丫头。那个时候我不懂,失去了母亲,是一种怎样的滋味。所以,我还总是在背后偷偷笑你。      这种事,只有自己经历过,才会了解。      当有一天,她离我而去。你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对我说,不要哭,不要哭。我就很听话的止住了泪水。虽然,所有人都一直宠着我,可是我,只想听你的话。因为你说过。不要哭,不要牵绊着她,让她不能安然远行……      忍不住的时候,我就跑去找你。晚上,要你搂着我,才肯睡去。白天,要你陪着我,才肯吃饭。赖着你,缠着你。在你少有的耐心下慢慢长大。可你依然对别人说,我只是孩子。你指给我看,那么蓝那么蓝的天空,那么白那么白的云朵。你说那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我和我的四哥,就像童话里无忧无虑的王子。      童话的结尾,就应该是幸福的开始。是这样吗?      也许,我并不是如我自己想的那样明白你的内心。或许我也会让你难过,会让你失落。就像我的明亮灼伤了其他人的眼睛。哥,你不懂,我也不懂。那只是阳光下的皑皑雪光,经不起时间的折磨。      哥。   无论是多么宝贵的东西,甚至我的生命。都可以与你分享。   只要你始终,爱我。      在他人眼里,我曾经像凤凰一样骄傲。也像凤凰一样,无桐可栖。   只有在你冰冷的怀抱里,我才能活着。我才能真正的活着。才不会融化。      锦绣山河,名利荣华。都可以是过眼烟云。我只想要在冬天的时候,跟在你身后,踩着你走过的脚印,安和平静的前行。默默呼唤你,   四哥。      今年的冬天,我怕,我是等不到了。我真的很害怕,等我走了以后,谁还会在你身边,喊你一声,四哥。      不要怪我瞒着你。多给你一刻的安宁,是我最后的愿望。以后的以后,爱你的人们都会渐渐离开你,我要你记住,不要哭,就像当年你对我说的那样。      我的人生,很满足,没有遗憾。请不要再牵绊我。   让我,像母亲那样,安心的远行。       恋恋真言   当他在人们的口中成为大行皇帝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和我竟然就这样永远的分别了。他和这个他曾经撼动过的庞大的帝国和这个曾让他惊喜不已的世界告别了。      他的身体还散发着余温,人们已经跪倒在新皇帝的面前。他孤零零的躺在御榻上,手中紧握着一只莹莹夺目的玉环。最后陪在他身边的,是他心爱之人留给他的信物。      现在,他们终于在另一个永恒的世界里重逢。      我叫茉儿,十几年前他收留了我,这个名字也是他给我的。      新皇帝轻轻将那只玉环取下吩咐我好好收起来。他问我是否愿意继续留在皇宫中,我诧异的抬起头,看到年轻的皇帝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悲哀和凄迷。我忽然明白了,就像我明白那个叫做胤禛的男人为什么会让我留在他身边直到他死去。我在新皇帝的眼中看到了另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我只不过是有幸,拥有了与其有几分相似的面孔而已。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十几年前在圆明园,那时还是雍亲王的他收留了我这个孤女。      我没有留下来。对于我来说,皇宫早已丧失了所有的意义。乾隆元年的春天,我终于自由的走在了北京城的街市上。我是一个孤儿,可以无牵无挂的浪迹天涯。我去了许多他对我讲过但他再也没机会去的地方,看过许多从不曾看过的人世风景。可最终我还是回到了他长眠的地方,泰陵。      这里山清水秀正如他曾经希望的那样。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下来,每天去山上看望落日和云霞。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还是当年那个从不知疲倦的男子,紧皱着眉头面对数不清的政务。只是在许多个微曦的拂晓时分才会暗暗叹口气。他偶尔伏案而眠时会紧抓着我的手喊另一个人的名字,他是个喊着“宁儿,宁儿”接着在梦醒时分莫名其妙流泪的老人。      如今,他终于安心的睡去。伴着他丢不开的过往去追寻那一缕芳踪。      在这里居住的第一个春天,我遇到了一个上山采药的男人。他虽然上了些年纪却生就一副天神般的相貌,着一身白衣。他常常出现在泰陵附近的山林里,似乎居无定所,又好像神出鬼没。我许多次看到他立在高高的山崖上眺望远方。几天之后他消失了,等到秋天的时候,他又如约而至。      我走过去与他攀谈,他一点也不避忌,说是来探访心爱的人。      “你的爱人在哪里?”我问他。      他伸出极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向山峦中那一片片金黄璀璨的琉璃瓦对我说:      “泰陵。”      “真巧。”我说。顺着他的手望去,昏黄中的泰陵,竟泛起一层令人眩晕的光彩。      ……      “我的爱人,你住在泰陵。” 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